堂哥打来电话,说他母亲病危,要我卖车凑 55 万。我直接反问,那不是你的亲妈?三套房产留着传承,为何不卖房救治
电话是下午两点四十打来的。
我刚把车从超市地库里开出来,后备箱里搁着两袋米、一桶油,副驾上扔着刚买的韭菜和肉馅。那天是周六,我打算回家包饺子,儿子下晚自习回来吃。
手机连着车里的蓝牙,屏幕上跳出“堂哥”两个字。我点了接听,还没“喂”出声,那头就劈头盖脸一句:“你姑不行了。”
我踩了脚刹车,后面的车摁喇叭,我才反应过来是绿灯亮了。
“怎么回事?”我把车靠到路边,双闪打开。堂哥说话向来没头没尾,得一句一句往回捋。他说我姑昨晚上厕所摔了一跤,脑出血,送县医院抢救,现在人在ICU,医生说得做开颅手术,后续还要在ICU住着。“县医院说得转市里,我联系了人,明天转。你赶紧准备钱。”
我捏着手机,韭菜叶子从副驾座位上掉到了脚垫上。“多少钱?”
“前期得三十多万。后续康复、护理、吃药,加起来得五十五万打底。”他顿了一下,“我这边凑了一部分,还差一大截。你那车不是能卖吗?二手车商我认识人,估个价,先紧着救命。”
我盯着前面那辆车的刹车灯,红晃晃的,看得眼睛发酸。“你再说一遍,差多少?”
“五十五万。”他加重了语气,“你姑的命,你不会不管吧?”
我没吭声。我姑。我亲姑。我爸就这一个妹妹,从小到大,每年寒暑假我都往她家跑。我工作第一年攒钱买的第一辆电动车,还是我姑掏了一半钱。我结婚那年,她瞒着我姑父给我塞了个红包,里头是五千块,卷成一个小卷,塞在我大衣兜里,我到家才发现。
但我还是问了一句:“哥,你家不是三套房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房子能说卖就卖?”他嗓门高了,“行情你不知道?挂出去一年都卖不掉。再说那是我妈留下来的,以后得往下传,你侄子将来结婚靠的就是这个。现在卖了,你让我一家老小喝风去?”
“所以让我卖车?”我说,“我那车才值几个钱?开了六年的哈弗,卖二手顶多八万。”
“你有多少先拿多少。”他接得飞快,“你手头有存款也凑凑,车卖了不够,你到时候再想办法。你姑以前对你不错,这时候你不能光看着。”
我把韭菜捡起来,搁在腿上。韭菜味儿冲鼻子,车里一股菜市场的味儿。“哥,你手里三套房,一套都不动,让我一个开哈弗的卖车凑五十五万,你觉得这账算得通?”
“你什么意思?”他声音沉下来了,“你姑现在躺ICU里,你跟我算账?”
“我没跟你算账。”我拧了下车钥匙,把空调关了,车里安静下来能听见他那边“呼呼”的风声,估计在楼道里打电话。“我是说,你当儿子的,先想想自己能出多少。房子是你妈挣下的,现在你妈要用钱救命,你跟我说舍不得卖?”
他半天没说话。我听见他打火机“啪”一声,长长吐了口气。“你这么说话就没意思了。行,你先想想,我这儿还一摊子事。”电话就挂了。
我把手机扔到副驾,在路边坐了得有五六分钟。两袋米在后备箱里晃荡,哗啦哗啦响。
到家我把东西往厨房一撂,我老公老周正蹲阳台修纱窗,满手玻璃胶。他头也不回问:“怎么这么久?”
“我姑脑出血,住院了。”我坐在沙发上,把车钥匙扔茶几上。
老周手里活停了,转过头来看我。“严重?”
“ICU,说要开到五十五万。”
“五十五万?”他站起来,在裤子上蹭了蹭手,“这么多?你姑有医保吧?”
“退休职工医保,能报一部分。”我打开手机,翻微信。“堂哥刚发了一堆东西过来,你看看。”
老周凑过来看。堂哥发来的有医院缴费单的照片,一共三张,零零总总加起来两万七千多。还有一张手写的用药清单,字潦草得认不全。最后是一条语音,老周点了播放,堂哥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妹子,你先转十万过来应个急,明天转院得交押金。”
老周听完,看了我一眼。“你姑不是说去年体检都好好的?”
“谁知道呢。七十来岁的人了,摔一跤可大可小。”我把手机扣在沙发上,“问题不在这儿。问题是他一上来就让我卖车,三套房提都不提。”
老周去洗了手,坐回来,拿了张纸巾慢慢擦。“你跟他吵了?”
“不算吵。我问他为什么不卖房。”
“他怎么说的?”
“他说房子得往下传,不能动。”
老周擦手的动作顿了顿,嘴角扯了一下,没笑出来。“那咱车也别卖了,往上辈传吧。”他说完自己也觉得没意思,把纸巾团了扔进垃圾桶,“先别急。你现在转了钱,后面就全是你的事。你姑的事你肯定得管,但管,不是这么个管法。”
晚上八点多,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我妈一听这事,先叹了口气:“你姑那人,一辈子省吃俭用,攒下三套房全写你堂哥名字了。前年她跟我说想换套带电梯的,膝盖不行了爬不动六楼。你堂哥说换什么换,老房子住着有感情。最后也没换。”
“她把房子都给堂哥了?”
“你姑父走之前交代的,说房子留给孙子。你姑就听了。三套,都是老小区,加起来也值个三百来万。她自己退休金一个月四千多,除去吃药买菜,剩不下几个。去年冬天我看她棉袄袖口都磨毛了,我说买件新的,她说能穿,别糟践钱。”
我攥着手机没说话。我妈在电话那头又叹了口气。“你堂哥那人你也知道,嘴甜,心也活。从小到大,你姑什么事都顺着他。现在你姑倒下了,他头一个找你,说明什么?说明他自家那三套房,一套都不想动。”
“妈,我该出多少?”
“你姑对你不差,这情你得还。但你得有个数。你哥要是把房子挂出去了,说卖房救母,差多少你补多少,这钱我支持你出。他要是光出嘴,一分钱不想动,就盯着你那几个钢镚儿,你出一分都是多。”
我妈这人,平时话不多,但句句落在点子上。“别听他说,看他做。”她最后撂了这一句,挂了。
第二天上午我请了假,开车去了县医院。
ICU在住院部三楼,楼道里一股消毒水掺着尿骚的味儿。堂哥在走廊塑料椅上坐着,头发乱糟糟的,黑眼圈很重,手边搁着半瓶矿泉水、一盒抽了没几根的烟。看见我来,站起来,脸上挤出点笑:“来了啊。”
“姑怎么样?”我往ICU窗户里看了一眼,我姑躺最里头那张床,头上缠着纱布,脸肿得厉害,嘴微微张着,身上插了好几根管子。
“昨晚又出血了,医生说量不大,但得尽快手术。”他揉了揉脸,“市里那边我托了人,明天转过去,押金五万,你带了没?”
“我先看看单子。”
他从屁股后面摸出一沓纸,缴费单、CT报告、医生手写的病情说明,乱糟糟的。我一张张翻,翻到最后看见一张住院预缴款收据,金额两万七,交款人写的是堂哥名字。
“哥,你交了两万七?”
“啊,我手里就这点活钱了。”他把烟叼嘴里没点,“剩下全靠凑。”
“你跟你媳妇商量了没?家里能拿多少?”
他点烟的手停了一下。“商量了。她……她说手头紧,孩子今年上私立,学费就四万多。她那个意思,先找亲戚凑凑。”
“三套房,没一套能动的?”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眉头皱起来。“你怎么又来了。那房子是我爸留给我的,我做不了主。”
“你爸留给你的?不是你妈的吗?你妈还活着呢。”
他脸一下耷拉下来。“你说话怎么这么难听。什么叫你妈还活着?她现在躺里头呢!你跑这儿来跟我掰扯房子,你良心呢?”
我没接他这茬,把单子还给他。“哥,我车能卖八万。存款我攒了六万,本来是给儿子攒的大学钱。这十四万,我可以都拿出来。你把你那三套房挂一套出去,凑多少算多少。两边一起使劲。”
他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烟忘了点,夹在手里慢慢烧。“挂出去?挂多久?你姑等得了吗?现在要的是现金,现货!”
“所以你让我卖车?你打一开始就没打算动你那三套房,对不对?”
他没说话,把烟屁股摁灭在矿泉水瓶盖里,使劲拧了两下。旁边经过一个护士,问了句“四床家属?医生找”,他跟着走了,走之前回头扔了一句:“你好好想想。那是你姑。”
我站在ICU门口,手扶着窗台,凉。窗户玻璃上有一层水雾,是我呼出来的气又凝回去的。我姑在里面,手上扎着针,指头肿得像小萝卜。她以前手巧得很,过年炸麻叶,一双手在案板上又揉又捏,又利索又稳当。
我看了半天,从包里掏出保温杯喝了口水。杯子里是我早上出门灌的豆浆,还温着。我拧上盖子,杯壁上有一圈洗不掉的茶渍,好几年了。
下楼的时候碰上我姑的邻居刘婶,拎着一兜橘子往里面走。“来看你姑啊?”她拦着我,压低声音,“你哥昨晚在楼下打电话,我听见了。跟他媳妇吵,说什么‘房子写的是咱儿子的名字,卖了你让儿子以后怎么办’。两口子在花坛边上争了半个钟头。”
刘婶拍了拍我胳膊,“闺女,你别傻。你姑的钱、你姑的房子,全折腾到你哥名下了。现在看病想起有你这个侄女了。”
我谢了刘婶,上车坐了半天没打火。车里一股韭菜味还没散干净。
到家老周问怎么样。我把情况说了,他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剥着蒜。“你打算怎么办?”
“先转十万过去。我姑的命,我不能眼看着不管。”我把手机银行打开,“但车不卖。”
“不卖车,你拿什么填那五十五万?”
“填多少算多少。他要是想用这套房子把我套进来,我明明白白告诉他——我能出的就这些。剩下那四十多万,让他自己想办法。他要是实在卖房,我到时候再添。他要是想攥着房子让我扛,门儿都没有。”
老周点了点头,把蒜瓣扔案板上拍了一下。“行。你定。”
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说了我这打算。我妈沉默了一会儿。“十万可以。你留个心眼,转账的时候写清楚,给姑看病用的。你姑醒了以后,这笔钱得让她知道——不是跟她要,是别让你哥拿去填别的窟窿。”
“能填什么窟窿?”
“你姑老房子那边去年说要加装电梯,每户交四万,你哥拿你姑的退休金卡去交的。结果电梯没装成,钱退没退、退了多少,谁也不知道。你姑问过一次,你哥说‘你别管了’。她就没再问。”
我攥着手机,指甲在屏幕边缘抠了一道印。
“还有,”我妈顿了一下,“你姑去年给我打过电话,说她存了一张八万块的定期,密码是你姑父生日。她说万一哪天她不行了,这钱留给你堂哥的儿子上学用。当时我听着就有点不对劲,好端端说这干什么。现在想想,她是不是早就知道自己身体扛不住了,提前交代后事。”
“她跟堂哥说过这八万吗?”
“不知道。你姑那人你还不知道?什么事都闷肚子里,先替别人打算。”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茶几上搁着我姑给我缝的布拖鞋,鞋底是自己纳的千层底,针脚歪歪扭扭,穿了三年了,鞋面洗得发白。她给我做了两双,说一双放家里一双放车里。车里那双还在副驾脚垫底下,沾了点韭菜泥。
我翻到堂哥微信对话框,最后一条还是他发的语音。我点开又听了一遍,他声音里那股火急火燎还在。我又打开那张手写用药清单,一个字一个字看。清单最底下,有一行小字被折痕盖住了一半,我放大图片,使劲瞅了半天。
是一行铅笔字,写得急,像是从谁的本子上撕下来的。写着:“人血白蛋白,10瓶,自费。”后面跟着一串电话号,不是医院的号。
我没见过这个号。我把它抄在手机备忘录里,暂时没打。
先把十万转了过去,备注写了“姑住院治疗费专用”。转账截了图,发给堂哥。他秒收,回了个“收到”,加了句“剩下的再想办法”。
我没回他那句。我把手机扣沙发上,去厨房帮老周包饺子。韭菜鸡蛋馅,我姑以前最爱包这个。她包饺子有个习惯,最后捏褶的时候要使劲摁一下,说“捏紧了,煮的时候不破”。
老周看我半天没说话,递过来一根擀面杖。“想什么呢?”
“我在想那行铅笔字。”我接过来,上手擀皮。“人血白蛋白,县医院就有,为什么要在外面买?”
老周包了两个饺子,歪歪扭扭的。“可能是量大,医院不够。”
“十瓶,自费,不走医院。这单子谁写的?看着像药贩子。”
我又拿起手机,把那张照片放大,盯着那串电话号码,心里一动。
号码尾数是四个八。
谁会拿这种号当私人电话用?
我拨了过去。响了三声,有人接了,那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很嘈杂,像在饭馆里。“喂?哪位?”
“你这边是卖白蛋白的?”
“对,你要多少?”
“十瓶多少钱?”
“看牌子。进口的一千二一瓶,国产的八百。”
“医院里不是才五六百?”
那头笑了一声,声音有点油。“医院你得排队等啊。急用的东西,想快,就得这个价。要多少你说话,市区两小时送到。”
“谁介绍你给我的?是我堂哥吗?”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你谁啊?打听这么多?”
“我是病人家属。我哥姓周,周建军,他是不是从你这儿拿过药?”
那头沉默了两秒。我能听见背景里有人在喊“上菜”。然后他压低了声音:“周建军啊,认识。他前两天从我这拿了两瓶,说先试试。怎么,他要的量大了?”
我攥着手机,手指头有点发木。“他拿了两瓶,给钱了?”
“给了,一千六。哦对,他说剩下的过两天来拿,让我给他留着。”那人忽然警觉起来,“你问这么多干什么?你到底买不买?”
“我再问问。”我挂了。
老周手里的饺子停在半空。“怎么了?”
“堂哥从药贩子手里买白蛋白,八百一瓶。他跟我要五十五万,里面不算这个。”我把手机放桌上,“他跟我说的五十五万,是按什么算的?”
老周放下饺子,拍了拍手上的面。“你这堂哥,有点意思。”
我没说话,把最后一个饺子捏好,在面板上摁了一下。摁得很使劲,皮差点破了。
饺子下了锅,水咕嘟咕嘟翻着白花。我站在灶台前,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那张单子上五十五万的数,是怎么算出来的?手术费、ICU、康复,每样多少钱,有没有个准数?还是他说多少就是多少?
我拿起手机,翻出堂哥发的缴费单照片,一张一张放大看。第三张照片底下压着半截没拍全的单子,露出几个字:“预交……五万……”后面的数字被裁掉了。
我拨了堂哥电话。他接了,背景里有人在哭,好像是他媳妇。
“哥,我问你个事。转院押金是五万?”
“对,你赶紧准备。”
“你昨晚缴的两万七,是哪些项目的钱?”
他明显噎了一下。“你问这么细干什么?你不信我?”
“我信你。但你得让我心里有个数。你把总费用的明细拍给我看看,一项一项的。”
他沉默了几秒。那头他媳妇的声音传过来,隔着话筒,闷闷的:“你跟她说那些干什么?她爱出不出,不出拉倒。”
“闭嘴。”他冲那头低喝了一声,然后转过来跟我说,“明细在医生那儿,我明天转院的时候一起拿。你先别管这些,钱筹备着就行。”
挂了电话,我闻到锅里饺子汤扑出来的味儿,赶紧掀盖。蒸汽呼一下扑了一脸。
我站在灶台前,手扶着锅盖把,忽然想起一件事。我姑去年给我打电话,提到过一句,说堂哥想让她把老房子过户给孙子,“说是为了上学方便”。我姑当时含含糊糊的,没答应也没拒绝。
那天电话最后,我姑说了句话,我当时没往心里去。
她说:“你哥这人,啥事都替别人想,就是替自己想得更多一点。”
我当时还笑,说姑你这评价够高的。
现在我笑不出来了。
第二天一早,我跟老周把儿子送去学校,直接奔了市里医院。转院的事堂哥昨晚来电话敲定了,市二院神经外科,那边有个主任是他托人找的。他在电话里特意强调了下:“人是我找的,关系是我托的,你出钱就行。”
我没接这话。
市二院住院部楼下停着两辆救护车,几个穿蓝大褂的护工推着空床进进出出。我在大厅碰见堂哥,他正蹲在花坛边上打电话,一只手捂着话筒,另一只手在裤兜里翻来翻去。看见我来了,冲电话里说了句“回头再说”就掐了。
“押金交了吗?”他把烟头摁灭在花坛砖沿上,劈头就问。
“先说费用的事。”我把包往长椅上一搁,“昨天你说的明细,拿给我看。”
他从裤兜里翻出几张皱巴巴的纸,明显被揉过又展开的。最上头是一张市二院的住院通知单,预缴金额五万,下面列着手术费预估八万、ICU每日六千到八千、术后康复每天一千五到两千。我一项一项看,发现“ICU每日六千到八千”旁边打了个问号,后面用铅笔补了句“按十天算”。
“十天?”我指着那行字,“这谁算的?”
“医生说的,保守估计。”他眼神有点闪,“你姑那情况,十天算少的。”
“ICU住十天,按上限八千算,是八万。手术八万,康复一天两千再算二十天,四万。加起来二十万。你跟我说五十五万,剩下三十多万是什么?”
他一把把单子抽回去,叠了两折塞兜里。“你当买菜呢,讨价还价?后续吃药、复查、万一再出血二次手术、护工费、营养费,哪样不要钱?你姑七十多的人了,恢复起来慢,住三个月院也有可能。你按最低标准算,到时候钱不够了你再掏?”
“所以你就把最坏的情况全算上,让我一次性凑齐?”
“你姑的命,不算最坏的账,算啥账?”他嗓门大起来,旁边一个推轮椅的护工往我们这边瞅了一眼。堂哥压低声,往我跟前凑了一步,“妹子,咱别在这吵。你姑在里头躺着,你跟我抠这点钱,让人看见像什么话?”
“我没跟你抠。”我把包背上,“我算的是账。你按最坏的情况要钱,我按实际的情况出钱。姑的命,我一分不会少掏,但你要我拿五十五万,你得把明细一项一项列清楚,我认可了,我出。”
他没吭声,手在裤兜里摸烟,摸出来又塞回去,估计是想起医院里不让抽。这时候他媳妇从电梯口出来了,手里拎着个保温桶,头发随便扎了个揪,脸上没什么血色。看见我,嘴角扯了一下,算是打了招呼。
“嫂子。”我叫了一声。
“来了啊。”她把保温桶往堂哥手里一塞,转过头跟我说,“你哥这两天急得嘴上都起泡了,晚上没睡过一个整觉。你姑这病来得急,家里乱成一锅粥了。”她叹了口气,声音软中带硬,“你们姊妹俩好好商量,别闹别扭。你姑以前对你多好啊,你说是不是?”
我说:“嫂子,我姑对我好我记着。所以我来,也出钱。但总得有个数。你们这边能出多少,我这边能出多少,凑到一起看还差多少,再想办法。不能光我一家掏。”
她脸上的笑收了收。“我们哪还有钱啊。孩子上学一年四万多,房贷一个月四千多,你哥那点工资月月光。咱家啥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
“三套房,一套租出去一个月收多少?”
她眼皮一跳,没接话。堂哥在旁边咳了一声,“租房那点钱够干啥的,一个月两千出头,还赶不上物业费。”
“那房子卖一套呢?”
嫂子把保温桶从堂哥手里又拿回去,拧开盖子看了看里头的小米粥,像在检查凉没凉。“房子不能动。”她说这话时没看我,眼睛盯着保温桶,“那是你姑父留的话,房子传孙子,不能卖。老一辈的遗愿,咱不能违。”
我盯着她手里那个保温桶。米色塑料外壳,提手那儿裂了一道口子,用透明胶粘着。我认得这个桶,是我姑的。她用这个桶给我装过饺子,装过绿豆汤,装过她自己腌的糖蒜。
“嫂子,这桶是我姑的吧?”
她一愣,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保温桶。“啊,家里的。咋了?”
“我姑的东西,你们翻得挺顺手。”
这话一出口,我自己都觉得有点过了。嫂子的脸一下涨红了,保温桶往堂哥怀里一墩,“你听听,这叫什么话。”她扭头就走,高跟鞋在走廊地砖上嗒嗒嗒响成一串。
堂哥抱着保温桶,夹在中间,脸上挂不住了。“你少说两句行不行?她这几天也跟着熬,你姑擦身子换尿垫,都是她弄的。”
“行。我不说了。”我往回退了一步,“哥,我直说了。我出十五万。十万已经转你了,再五万我下午到账。再多,没有了。”
“十五万?”他眼珠子瞪圆了,“差得远呢!”
“差的部分,你卖一套房子出来。哪怕挂个低价急售,比市价少卖十万,到手也小两百万。足够姑治病了。你留两套,你儿子的份儿也不缺。”
他把保温桶往长椅上一搁,手指头戳着桶盖,“你说得轻巧!房子挂出去得有人买!现在这行情,挂半年没人问的多了去了。你姑等得了半年?”
“那你就挂低价。急售有急售的价。”
“我不跟你说了。”他抱起保温桶,转身往电梯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我告诉你,你姑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心里过得去,我过不去。”电梯门开了,他进去,摁了楼层,门合上之前撂了一句,“下午那五万赶紧打。不然转院手续办不下来。”
我坐在走廊长椅上,把包里的保温杯掏出来喝了口水。豆浆早凉透了,一股豆腥味。我把杯子搁在膝盖上,盯着杯壁上那圈茶渍看了半天。
下午三点多,我去护士站问转院手续办到什么程度了。护士翻了翻本子说押金已经交了,手术排在下周一。我心想堂哥那两万七加上我的十万,交五万押金绰绰有余。他那句“你不出五万转院办不下来”是怎么来的?
我拐到住院部收费处,把住院号报给窗口里的工作人员,问预缴款还剩多少。那人敲了几下键盘,抬头看我:“预缴总额七万七,已发生费用两万一千六,余额五万五千四。”
七万七。我十万转过去,他交了两万七,加起来十二万七。他只往医院交了七万七。中间差了整整五万。
我站在收费窗口前,手扶着台面,指头在冰凉的大理石上蹭了一下。那五万呢?
我掏出手机给堂哥打电话,响了七八声他才接,背景里乱糟糟的,像在街上。“咋了?我正买饭呢。”
“哥,我刚从收费处过来。预缴了七万七。”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我听见他换了个手拿电话,衣服摩擦出沙沙声。“啊,对,我先交了一部分。剩下的留着后面用,医院让分批交。”
“分批交?押金五万,你交了三万二,剩下的一万八你攥手里干什么?”
“你管这么细有意思吗?”他声音压低了,但我听得出那股火,“我跑前跑后不要花钱?打车、请人吃饭、给医生塞红包——你以为现在办事不花钱?我这两天光请客就花出去两千多!”
“你给哪个医生塞红包了?塞了多少?”
他不说话了。过了几秒才吭哧一声:“还没塞呢,但得备着。你不懂,这里头规矩多。”
“哥,我不管你什么规矩。我给你的钱是姑的治病钱,你花在姑身上,多少我都不问。你花在请客吃饭上,一毛钱我都得问。”
“你这人怎么油盐不进呢?”他把声音拔高了,“行行行,我明天把剩下的交进去,行了吧?你别跟催命似的。”他先把电话挂了。
我靠在收费大厅的柱子上,旁边一个老太太正跟窗口里掰扯报销比例,声音尖细,说得又急又快。我盯着手机屏幕上堂哥的通话记录,翻到前几天他发的那条语音,又点开听了一遍。“妹子,你先转十万过来应个急,明天转院得交押金。”——声音里那股着急是真的,但着急归着急,中间截留五万也是真的。
那天晚上回家,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爬起来翻手机相册。去年春节在姑家吃饭,我拍了一张全家福,我姑坐中间,堂哥一家站后头。照片里堂哥儿子脚上那双运动鞋,我认得牌子,一千好几。嫂子手腕上那个金镯子,比我结婚时买的还粗一圈。我姑脚上那双棉鞋,鞋面起球了,边上开了一道口。
我把照片放大,盯着我姑那双棉鞋看了很久。老周翻了个身问我几点了,我说快一点了,你睡吧。
第二天上午,我正在单位请假,手机进来一个陌生号。我接了,那头是个女的,声音听着有点年纪,带点县里口音。“是周家侄女不?我是你姑楼下刘婶的妯娌,姓孙,以前也在纺织厂跟你姑一个车间。”
“孙姨,有事吗?”
“我跟你姑老姊妹了,有些话我搁心里头憋得慌,不说对不起你姑。”她顿了一下,那头有小孩哭闹的声音,她哄了两句,走到安静地方接着说,“你姑去年秋天就查出来脑供血不足,晕过两回,在县医院拿的药。她跟厂里老姊妹们说想去市里查查,你哥说啥?说你年纪大了瞎折腾啥,县医院看看得了。你姑就没去。”
我攥着手机,站在单位走廊窗户边上,外面太阳晃眼。“她查出来那会儿,医生怎么说的?”
“说血管有斑块,得长期吃药,严重了要做支架。你姑吃药不舍得买好的,就吃最便宜的那种,一个月才几十块钱。她退休金卡在你哥手里攥着,每个月给你姑取一千五当生活费,剩下的他管着。你姑想多支点买药,你哥就说‘妈你那点小毛病别老往大了想’。”
我闭上眼,额头抵在窗框上,铁框冰得我一激灵。“孙姨,这事你咋知道的?”
“你姑跟我说的。就去年冬天,她在楼下晒太阳,我路过,她拉着我唠了半天。她说她这辈子攒的三套房全给儿子了,现在自己手里连个药钱都攥不实在。我说你咋不跟儿子要,她说‘他压力大,算了’。”孙姨叹了口气,“你姑这人,一辈子就会说算了。我跟你说这些,不是撺掇你去闹,我就是觉得——你姑现在躺里头了,你这当侄女的出钱出力,别让钱花得不明不白的。她清醒的时候没人替她说话,现在不能说话了,总得有人替她算算账。”
挂了电话,我在走廊里站了好一会儿。窗户外面是单位的停车场,我那辆哈弗停在最边上,车顶上落了层灰。开了六年了,儿子小时候在后座吃冰棍滴的渍还在椅套上洗不掉。我姑坐过那辆车,前年过年我送她回家,她在车上说这车宽敞,坐着不晕。下车的时候从兜里摸出两百块钱,非要塞给我,说给车加个油。
我拿那两百块钱加了一箱油,剩下的二十块,搁在仪表盘左边的小格子里,一直没动。
中午我把孙姨说的这些电话里跟我妈学了一遍。我妈听完,沉默了半天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你姑那退休金卡,一年小五万块,这几年加起来,你哥手里攥了十好几万了。她平时吃药买菜能花多少?剩下的钱去哪了?”
“妈,你说姑那八万定期——”
“我正想着呢。你姑跟我说那八万是留给孙子念书的,可那存单她搁在哪儿、密码告诉过谁,她没细说。她那人,嘴上说留给孙子,心里头未必没给自己留条后路。你想想,她要是真什么都不想,去年冬天为啥跟你说那句‘你哥替自己想得更多一点’?”
我拿着手机,没说话。
“我明天去趟县里。”我妈说,“你姑家那个老柜子,上头有个铁皮盒子,以前装饼干的,她所有要紧东西都搁里头。你姑跟我说过一嘴,说那盒子谁也别动。我去看看还在不在。”
“妈,你去不合适吧?万一碰见堂哥——”
“碰不见。我明天下午去,你哥那个点准在医院。我就说去看看你姑养的猫,邻居帮喂两天。刘婶有钥匙。”
我心里跳了一下。我妈这人,平时话不多,但想做什么事,手脚比谁都快。
“妈,你别动那存单。看见什么,拍个照片就行。”
“我知道。”她顿了一下,“闺女,你记着——你姑的东西,将来怎么分,那是后话。现在要紧的是她看病钱到底还差多少,差在哪。你哥嘴里没一句准话,你得把钱攥在自己手里,医院要多少,你直接交多少。别经他的手。”
下午我把那五万转了过去,没转给堂哥,直接转到了市二院住院部的对公账户上,备注写了“四床患者治疗费专用”。转完截了图发到家族群里,就一句话:“姑的医药费我直接交医院了,这是转账凭证。后续我再交的,都走这个路子。”
群里二十多个亲戚,没人吭声。过了大概十分钟,堂哥私聊发了条语音过来。我点开,他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咬着牙说的:“你至于吗?发群里什么意思?让全家人看我笑话?”
我没回他语音,打字回了一句:“哥,我没别的意思。钱走医院,大家都放心。你手里那五万押金余额,记得尽快交进去。”
他没再回。
那天晚上十点多,我妈发来一张照片。铁皮盒子开着盖,里头有存折、户口本、几张发黄的照片,还有一个牛皮纸信封。我妈又发来一段语音,语速飞快:“信封里是那张八万的存单,夹在里头的还有一张你姑自己写的纸条。上回她跟你说的密码不对,你姑父生日那是糊弄你哥的。真正的密码写在纸条上,是她的工号。存单底下还压了个小本子,上头记着账——你哥这些年从她卡上取走的钱,一笔一笔都记着。最大一笔五万,去年三月取的,说是给你侄子交学费。你姑在底下写了行字:‘学费两万,剩下三万不知去向。’”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好几遍那行字。工号。我姑在纺织厂干了三十年,工号是她的第二个名字。她连密码都藏着两层,一层给儿子看,一层留给自己。
我躺床上盯着天花板。老周翻了个身问我:“你妈那边咋说?”
“明天我去医院,直接找主治医生要费用清单。后面姑的钱,我直接往医院交。堂哥手里那五万,他交也得交,不交也得交——我跟他把话挑明。”
“他不交呢?”
“他不交,我就把我姑那个小本子拿给他看。一笔一笔,谁取的、取多少、花在哪儿,他自个儿写的收条。他要不认,我找姑的厂里老同事作证,找社区调解。再不行,我给他媳妇看。他媳妇知道他在外面攥着姑的十几万,能饶了他?”
老周在黑暗里笑了一声。“你行。够狠。”
“不是我狠。”我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是我姑这辈子太软了。她软了一辈子,到头来连个好药都不舍得吃。我不能让她躺在那儿,钱还被人抠。”
第二天早上我去医院的路上,在车里等红灯,把仪表盘左边小格子里的二十块钱摸了出来。纸币被太阳晒得发脆,边角卷起来。我把它捋平了,夹在手机壳里头。我姑给的两百块,加油花了一百八。这二十,我得还给她。等她醒了,我亲自塞她手里,告诉她——这钱你留着,买点自己想吃的,别算了。
付费卡点
转院那天我没去送,单位请不出假了。堂哥叫了救护车,我姑从县医院拉到市二院,一路上他给我发了三条语音,第一条说路上颠,第二条说到了,第三条说押金没够,让我赶紧再转两万。我回了句“押金我昨天刚交的五万,医院收过了,你让收费处查查”,他半天没吭声,后来发了个“哦”。
那五万到底交没交,我没盯着。我妈说了,我管好我这一头就行,他手里攥着多少、花在哪儿,等姑醒了自有说法。
手术是周二做的。我从单位请了假赶过去,在手术室外面看见堂哥和嫂子。嫂子坐在塑料椅上刷手机,外放声音挺大,是个卖货直播。堂哥来回踱步,手里转着个打火机。看见我来了,他把打火机揣兜里,张嘴第一句:“你说这手术能行吗?”
“医生说了,把握挺大。”
“那后续费用……”他搓了搓手,“你那边还能再凑点不?我算了算,icu一天八千,住个十天就是八万。加上手术八万,后续康复什么的,二十万打不住。”
“姑的医保能报多少?”
“报完了自费部分也得十几万。”他看了我一眼,语气比前几天软了些,“妹子,我承认之前话赶话说的不好听。可你看,房子真不好卖。我挂了一套出去,中介说现在这行情,挂高了没人问,挂低了我亏得慌。要不这样——你先垫上,等房子卖了,我把你那份还你。”
“你那套房子挂的多少钱?”
“一百一十万。一百二十平,老小区,均价九千出头,搁前两年能卖一百三。”
“你挂一百一十万,有没有人来看?”
他眼神飘了一下。“挂出去才几天,哪那么快。”
“那你听我一句。”我把包放在椅子上,掏出手机调出那本小账本的照片,“哥,你看这个。”
他凑过来看了一眼,脸没变,但我看见他喉结动了一下。“啥东西?”
“姑记的账。你从她卡上取的钱,一笔一笔都有。去年三月取了五万,写的是侄子学费两万,剩下三万不知去向。还有之前那笔加装电梯的四万,姑写着‘电梯没装,钱没退’。哥,这些钱拢共加起来,十几万了。我没打算跟你算这个账,但你自己心里有没有数?”
他脸涨红了,一把把我手机扒拉开。“你翻我妈东西?你凭什么翻我妈东西?”
“妈让我去的。姑家铁皮盒子,刘婶开的门。你要觉得我翻得不对,咱找社区、找厂里老同事,当面问问姑这钱到底去哪了。”
嫂子这时候把手机外放关了,站起来扯堂哥袖子。“行了行了,在医院呢,吵什么吵。”她又转过头冲我笑,笑得干巴巴的,“妹子,你哥这人急脾气,说话不好听。钱的事咱回家慢慢商量,别在这闹。你姑手术还没出来呢。”
我把手机收起来。“嫂子,我不是来闹的。我该出的钱出了,该交医院的交了。往后姑的费用我直接往医院交,你们不用经手。哥手里那五万押金余额,交进去就行。姑醒了,这些账我给她看,她自己会说话。”
堂哥嘴唇动了动,最后憋出一句:“你就非要这样?”
“我非要姑把病治好。别的我不管。”
手术做了四个多小时,医生出来说挺顺利,血块清干净了,但术后得在icu观察几天。我姑推出来的时候还迷着,脸上罩着氧气面罩,头发剃光了,头皮上贴着纱布。护士说家属别围,留一个跟着推床。堂哥跟上去,我和嫂子在后面。嫂子忽然凑过来低声说了句:“那五万你哥明天交。妹子,你别往外说那些账,传出去不好听。”
我看着推床拐进电梯,点点头。“明天交了就没事。”
第二天堂哥给我发了张缴费单照片,补交五万,预缴总额十二万七。我算了算,手术加icu几天下来,余额还能撑一阵。那本账我没再提。有些话点到为止,他听进去了就行。
我姑在icu住了六天,转普通病房那天我去看了。她醒着,但人迷糊,左边胳膊不太能抬,说话含含糊糊。我坐在床边给她擦嘴角,她眼睛慢慢转过来盯着我看了半天,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我把耳朵凑过去,听了好久才听清两个字:“……算了。”
“姑,什么算了?”
她没再说话,眼睛一闭又迷糊过去了。我攥着她右手,那只手能用,手指头在我手心里动了动,像在捏什么。我想起她包饺子的样子,最后一捏,使劲摁一下。
堂哥站在病房门口看了一眼,进来放下一袋水果,说了句“我晚上再来”就走了。嫂子干脆没露面,说家里孩子发烧。我请了三天假,白天在医院,晚上老周来换我。我妈从县里跑来一趟,拎了个保温桶,里头是她炖的排骨汤。进门看见我姑那样子,眼圈红了红,没掉泪,转头跟我说:“你回去歇一天,今晚我守着。”
“你腰不行,熬不了。”
“我搬个躺椅。你姑以前我生你那年,在医院陪我三天三夜。”她把保温桶搁床头柜上,拧开盖子,排骨汤味儿蹿出来,“这恩我记着。”
半个月后我姑能坐起来了,说话也清楚了些,就是左胳膊使不上劲。医生说康复得慢慢来,先出院回家养着,定期回来做理疗。出院那天我去结账,医保报完自费总共花了九万六。我往里交了十二万七,还剩三万一千块钱。
堂哥在病房收拾东西,我把结算单递给他看。“哥,还剩三万一千。这钱退回来,我交的退我卡上,你交的部分退你卡上。”
他接过单子看了半天,忽然说了句:“你等等。”从兜里摸出手机按了半天,递给我看。手机上是他挂房子的链接,价格从一百一十万改成了九十八万。底下多了七八条询问记录,有一条写着“价格能谈不,全款”。
“全款?”我问他。
“嗯,人家想压到九十万。九十万就九十万吧,急着用钱。”他把手机收回去,使劲点了下头,“我算想明白了。房子挂了大半个月没人问,降了价才有人来。你姑这病拖不得,后续康复还得花钱。我卖一套,留两套,够住了。”
我看着他,没说话。他挠了挠后脑勺,嗓门低了不少:“那五万我交得晚了,你心里不痛快我知道。那钱……我前两天手头真紧,挪去给孩子报了寒假班。后来凑上了立马交的。”
“哥,你跟我解释这个干什么?”
“不解释我心里不踏实。”他弯腰把床头柜里的毛巾香皂往塑料袋里装,装了一半直起身,“你姑那账本的事,你别跟她提了。我自己跟她说。等她好利索了,我把钱一笔一笔算给她。”
“你自己跟她说最好。”
出院那天下午,我开车把我姑送回县里老房子。堂哥在前面带路,嫂子在家收拾了一间朝南的屋子,换了新床单。我把我姑搀上楼,六层没电梯,我姑歇了三回,我一路没撒手。进门她坐在床上,四下看了看,说:“窗台上那盆吊兰咋没了?”
嫂子在厨房接话:“妈,前阵子天冷,冻死了。回头我再买一盆。”
我姑“哦”了一声,没再问。
那三万一千块钱到账后,我取了一万五现金,用信封装了,搁在我姑枕头底下。她看见信封掏出来要还我,我说:“姑,这钱不是我给的。是你自己的。你以前塞给我的两百块,我没花完,还你。”她愣了半天,捏着信封笑了,笑着笑着眼睛湿了,拿手背一抹:“你这孩子。”
我姑康复得不算快,但稳。过了年开春,已经能拄着拐下楼晒太阳了。我隔两周回去看她一趟,有时候买点菜,有时候就坐会儿。堂哥那套房子二月里卖掉了,九十万成交,还完贷款剩六十多万。他拿这钱把我姑后续康复费用留出来,剩下的说要给儿子攒着上大学。我没问他到底攒没攒。
到了五月,有天堂哥忽然给我打电话,说晚上有空没,出来吃个饭。我说怎么想起请我吃饭了。他说没别的事,就是坐坐。我心想坐坐就坐坐,约在医院后街那家老马家常菜,一个小门脸,外头支了几张折叠桌,塑料凳子上全是划痕。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坐那儿了,面前摆了一盘花生米、一碟拍黄瓜,两瓶啤酒。见我来了,给我倒了杯热水,自己开了瓶啤酒。我坐下,剥花生,等他说事。
“房子卖了之后,你嫂子跟我闹了两个月。”他给自己倒酒,泡沫溢出来淌到手指上,他舔了一下,“说我把她儿子的房卖了。我说我妈的命重要还是房重要,她说都重要,但你能不能别卖你那套,卖你妈那套老房子不行吗。”
“你没卖姑的老房子?”
“没卖。那房子是我爸留给我妈的,我凭啥卖。”他喝了一口,搁下杯子,“后来我媳妇想通了。也不是想通了,是她弟去年买房跟她借钱,她拿不出来,才知道手里攥着房不一定踏实。”
我没接话,等他往下说。
他又喝了两口,话开始密了。“妹子,那阵子我确实急得没法。我妈一倒下,我脑子里全是钱的事,手术费、icu、康复,一算就是几十万。我第一个想到你,是觉得你日子过得稳,手里多少有俩。我那时候没想着卖房,真没想——房子是我爸交代过的,我总觉得动了就是对不起我爸。”
“那现在动了呢?”
“动了也就动了。我爸要真在天有灵,看我拿卖房的钱把我妈救回来了,八成不会怪我。”他给自己又倒了一杯,泡沫没漫出来,“倒是你嫂子那句话把我点醒了。她说你妈没瘫在床上让你伺候,你已经烧高香了。我寻思也是。我妈出院以后,你隔三差五回去,买这买那。我离得近,我去了几回?我媳妇去了几回?我俩加起来没你一个人跑得勤。”
“你有你的日子要过。”
“你别替我开脱。”他把酒杯往桌上一墩,“我那天给我妈送药,她正坐沙发上看电视,见我来了,第一句话问我吃饭没。我说吃了。第二句就问你——‘小敏啥时候来啊,上回她买的那个酥饼挺好吃。’”他抬眼瞅我,“你听听,我亲妈,见了我先问侄女啥时候来。我当时站那儿,脸上挂不住。”
我剥了一颗花生,搁嘴里嚼了嚼。酥饼是我上个月回去带的,县里桥头那家老字号,排队排了二十分钟。
“哥,姑病那会儿我跟你较劲,我也不是光为了钱。你记不记得你打电话第一句说的是啥?你说‘你姑不行了’,第二句就是‘你赶紧准备钱’。你连姑得的什么病、怎么治、医生怎么说的,都没跟我说清楚。你上来就跟我要钱。”
他低头盯着杯子里剩的半杯酒。“我那会儿确实……”
“我知道你急。但你看,你急的时候第一个念头是从别人兜里掏钱,自己那三套房动都不动。你哪怕跟我说一句‘我先卖房,差多少你帮衬点’,我二话没有。你偏不。你上来就让我卖车。”
“卖车是你自己说的!”
“我说我车值八万,你立马接‘八万也行’。哥,你差那八万吗?你卖房卖了九十万。”
他不说话了,拿筷子夹花生米,夹了两下没夹起来,索性把筷子放下。“我今天找你,就是想跟你说这个。那阵子我做得不对。你心里有气,我认。”
“我气早消了。姑好了就行。”
他张了张嘴,像还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半截。“还有个事,我寻思了好几天。你嫂子她弟不是在县里开了个面馆吗,忙不过来,想让我入个股。我算了算,卖房剩那点钱,留出我妈的看病钱和我儿子上学的钱,还够投十万进去。可我不懂餐饮,怕赔。”
“你跟我说这个干啥?”
“我就想问问你,你觉得能干不。”
我看了他一眼。这个从前遇事就伸手的人,头一回问我“该不该干”,而不是“你帮不帮”。
“你自己去他店里吃一个月。好吃就干,难吃就别干。”
他愣了一下,笑了。“你这主意实在。”
那顿饭吃到八点多,花生米和拍黄瓜加了两回,啤酒他喝了三瓶,我喝了一壶热水。结账的时候他抢着付了,一百二十块钱。出门我往东他往西,走了两步他回头喊了一嗓子:“哎,下回回去看我妈,你提前说,我炖排骨!”
我摆摆手,没回头。
后来我姑身体又慢慢好些了,到夏天能自己拄拐下楼,跟刘婶她们在小区凉亭打扑克。堂哥那面馆的股没入,倒是隔三差五去县里给他媳妇的弟弟帮忙收银,学了大半年,去年秋天在城东自己盘了个小门脸,卖早点。凌晨四点半起来炸油条,忙到上午十点收摊。头一个月赔了两千,第二个月持平,第三个月开始能挣出他原来上班的工资了。我姑跟邻居唠嗑,说“我儿子现在炸的油条比街上都好吃”。
我回去的时候去他摊上吃过一回。他围着个蓝布围裙,手上全是面粉,见了我从油锅里夹了根刚出锅的,搁在沥油架上。“尝尝,免费的。”我咬了一口,烫嘴,但确实酥。他嘿嘿笑,门牙上沾了点面。
嫂子在摊子后头收钱,见了我态度比从前好多了,塞了袋豆浆让我带走。“你哥现在天天早起,晚上九点就困了,手机都不怎么刷了,挺好。”
我姑那本账本的事,后来堂哥自己跟她说了。具体怎么说的我不知道。那年中秋我去送月饼,我姑悄悄拉我到里屋,说:“你哥把前几年拿的十几万还我了,我说不要,他非给,你帮我收着。”她从柜子里摸出张存单塞我手里。我看了眼数字,十五万。
“姑,这存单搁我这儿不合适,你自己收着。要存也存你自己名下。”
“我就是想让你帮我拿着。我这手,左胳膊使不上劲,老忘密码。”
我想了想,没再推。存单用橡皮筋扎着,夹在一本旧挂历里。我抽出来看了看,户名是我姑,密码写在一张小纸条上,夹在存单里。这回写的是我侄子生日。
“姑,这密码你可别到处说。”
“我知道。就跟你说。”她拿右手拍了拍我手背,手背上全是老年斑,皮肤薄得能看见血管。
今年开春我把车卖了。开了快八年,哈弗,跑了十一万公里。卖了三万二。买主是个刚拿驾照的小伙子,来试车那天绕着小区转了两圈,说“哥这车保养得真不错”。我收钱交钥匙,回家老周问卖了多少钱,我说三万二。他说:“当初你姑住院你哥让你卖车,你不卖。现在人家自己卖房了,你倒把车卖了。”
“那能一样吗?我那会儿是被人逼着卖,现在是我自己想换车。”
老周在手机上看新车,头没抬问我要什么颜色的。我说灰的,耐脏。他翻了翻说灰色的得等一个月。我说那就等。
我姑上个月来我家住了三天。她左手还是不太利索,但能自己吃饭、自己洗脸,上厕所也不用扶。晚上我做饭,包了韭菜鸡蛋馅饺子,她坐厨房门口小板凳上看着,忽然说:“你包饺子的手法跟我一样,最后一捏使大劲。”
“你教的。”
“我啥时候教过你?”
“你没教。我看会的。”
她笑了笑,从兜里摸出张十块钱搁案板上。“给我买瓶醋去,要老陈醋,别买成白醋。”
我拿着那十块钱下楼去小卖部。路上经过小区门口的快递柜,看见堂哥发了个朋友圈,拍了张油条的照片,配字:今早炸的,火候刚好。底下嫂子回了个大拇指。
买完醋上楼,进门闻见饺子香。我姑坐在餐桌边,用右手慢慢地把蒜瓣剥好,搁在小碟子里。她抬头看我拎着醋回来,说了句:“等你姑父走了以后,我好多年没包过饺子了。一个人不值当包,对付一口得了。”
“那以后常来,我包,你吃。”
“那我可不客气。”她笑,门牙缺了一颗,说话有点漏风。
饺子上桌,我给她倒了碟醋,老周开了一瓶啤酒。窗户外头天还亮着,楼下有小孩在追着跑。我姑夹了个饺子,咬了一口,嚼了嚼,点评:“韭菜切得有点粗。”
“下回细点切。”
“粗点好,有嚼头。”她又夹了一个。
我把那瓶新买的醋搁在餐桌中间,瓶盖上印着出厂日期。旁边是我姑剥好的蒜,白生生的,码得整整齐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