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文为虚构小说故事

检测站的铁皮顶棚被三月的风吹得哐哐响,我把车开到地沟上面,老徐提着个手电筒从办公室那边晃过来。
“铮哥,年检是吧?单子放桌上就行。”
老徐是我驾校同事的连襟,五十出头,干检测站技师干了快二十年,手往轮胎上一搭就知道胎压缺不缺气。我递了根烟过去,他别在耳朵上,拿手电往底盘下面照了照。
“上回保养什么时候?”
“一月份吧。”
“行,先上滚轮测制动。”
我把钥匙给他,坐到休息区的塑料椅上刷手机。没刷两下,老徐从车间门口探出半个脑袋。
“铮哥,你来一下。”
他手里捏着检测单,眉头皱成个疙瘩。
“你这车,重量不对。”
我走过去看单子。出厂铭牌写的整备质量是一千四百八十五公斤,刚刚的实测数据是一千五百三十公斤。
“超了四十五公斤,九十斤。”
老徐把手电往地沟里比了比:“你后座是不是放过什么东西?没搬干净?”
“没有啊,过年拉年货都卸了。”
“那你自己过来看。”
他蹲在地沟里,手电光柱打在后排座椅底下的缝隙里,嘴唇抿成一条线。
“后座垫的固定扣被动过。”
老徐说固定扣被动过,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拆开看看?”老徐问我。
“拆。”
他从工具箱里翻出套筒扳手,三下五除二把后座垫的螺栓卸了。坐垫掀起来的时候,一股混合着机油和潮气的味道往鼻子里钻。
老徐拿手电一扫,手停在半空。
后排座椅的金属骨架和底盘钢板之间,多了一层黑乎乎的东西。是一块用胶条封死的黑色防水布,鼓鼓囊囊地塞在夹层里,上面还缠了好几圈黄色胶带,封得严严实实。
“这什么玩意?”老徐拿扳手杆捅了捅。
“我哪知道。”
“你车你问我?”
老徐把手电递给我,自己上手去撕胶带。胶条粘得死紧,他抠了两下没抠动,从兜里掏出钥匙链上的小刀慢慢划。
防水布撕开一道口子,里面的东西露出来一角。
先出来的是布料的颜色——深灰色的西装面料,上面沾着暗褐色的斑块。老徐的手停住了。刀刃卡在胶带缝里,他慢慢抬起头看我。
我盯着那个颜色看了三秒钟,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又好像什么都想了。
老徐把那道口子又扯大了一点。西装袖口下面,是一只手。皮肤已经发青发灰,指甲盖根部透着不正常的紫黑色。无名指上套着一枚银色戒指,戒指内侧刻着几个小字,手电光打上去看不真切。
老徐把扳手往地上一扔,铁疙瘩砸在水泥地上当啷一声。
“报警。”
我的声音比我预想的要稳。其实两条腿已经有点发虚了。
老徐蹲在地沟里没动,过了大概十秒钟才开口:“铮哥,你这车……除了你,最近还有谁开过?”
“周建平。我战友。上个月借去当婚车。”
“他开了几天?”
“三天。”
“三天之后还回来,你就没看过后座?”
“谁他妈看后座?他把油加满了,烟塞了两条,我谢他都来不及,我还能趴地上看后座?”
老徐又把目光移回那只手上,咽了口唾沫。
“铮哥,这得赶紧报警。这要是真的……你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派出所的民警二十分钟后到的。带队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副所长,姓宋,圆脸,头发稀疏,听完老徐的描述后面不改色,先打了个电话,然后弯腰看了一眼后座夹层里的东西,回头跟我说了第一句话:
“车是你的?”
“是。”
“最近谁开过?”
“我战友周建平,上个月借去当婚车。”
宋所长掏出小本子记下来,又问:“他说没说车出了什么问题?”
“没有。加满油洗了车,塞了两条烟,还车的时候高高兴兴的。”
“你检查过车况没有?”
“油表是满的,车是干净的,我为什么要检查?”
宋所长没接话,低头在本子上划了两笔,然后站直了身子。
“韩教练,等会儿刑侦的同志过来,可能要麻烦你去所里做个笔录。你先别动车里的任何东西,另外——”
他看了我一眼:“把周建平的联系方式给我。”
我把周建平的手机号报给他,又补了一句:“他结婚是上个月十四号到十六号,十五号办的酒。你们找他之前,我先给他打个电话行不行?我怕他媳妇不知道怎么回事,吓着。”
“你可以打。但别跟他说太多。”
我走到车间外面拨了周建平的号。响了三声他接了。
“铮哥?啥事?”
“建平,你上个月借我车那几天,有没有拉过别人的东西?”
“没有啊。就我和丽娟,还有她娘家几个人,拉了点烟酒喜糖什么的。咋了?”
“你再想想,后座底下——有没有人往你车上放过什么东西?”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铮哥,出啥事了?”
“你先回答我。”
“真没有。我借你车就是接亲、送亲戚、拉喜糖。后座底下我碰都没碰过。到底咋了?”
我闭了一下眼。周建平的声音听着不像是装的。
“车里发现点东西。警察过来了。你现在人在哪?”
“在家。到底什么东西?”
“你先别出门,警察可能去找你。”
“铮哥你别吓我——”
“我没吓你。等我这边弄完了再跟你说。”
我挂了电话,走回车间。宋所长正站在门口抽烟,看见我扬了扬下巴。
“联系上了?”
“嗯。他说什么都没拉过。”
“信吗?”
“我跟他一个连队睡过三年上下铺。”
宋所长把烟头扔地上踩灭:“睡过上下铺的战友,借你车三天,车重了九十斤。韩教练,我不是不尊重你和你战友的感情。但这东西在你车里,你得给我解释清楚为什么。”
刑侦队的人到了之后,把整个后座拆了下来。法医戴着手套,蹲在地沟里一点点剪开防水布外面的胶带,动作慢得跟绣花似的。
我在休息室里坐着,没去车间看。老徐进来倒了两杯热水,自己灌了一杯,把另一杯推给我。
“铮哥,周建平这人可靠不?”
“服役的时候可靠。”
“那退伍之后呢?”
老徐问得直接。我端着纸杯想了一会儿。
周建平退伍后跑货运,在城郊物流园拉长途。我退伍后考了教练证,在驾校教了几年车,买了房,结了婚,日子过得规规矩矩。周建平前年才结的婚,媳妇孙丽娟比他小三岁,在商场卖化妆品。他结婚的时候找我当的伴郎,我随了两千块份子钱。
“他跑货运的,最近没听说出什么事。”
“那这个——”老徐朝车间的方向努了努嘴,“总得有个说法。”
我没说话。
到了下午两点多,法医从车间出来,摘了口罩跟刑侦队的几个人站在门口说话。隔着二十来米,我听不清具体内容,只看见其中一个人不停点头,最后回头朝我这边看了一眼。
宋所长过来喊我去所里做笔录。走之前我问了一句:“人是怎么死的?”
宋所长拿笔指了指我:“你问得有点早。先做笔录。”
审讯室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电子钟。我把借车的经过从头说了一遍——二月十二号周建平打电话借车,十三号上午来拿钥匙,十六号下午还的车。还车的时候车洗得干干净净,油加满了,副驾上放着两条软中华,用塑料袋装着。
“我当时还说他,你结个婚搞这么客气干什么。他说油是顺路加的,烟是酒席上剩的喜烟,让我别嫌少。”
“你收了?”
“推了两下没推掉。他媳妇在旁边说‘铮哥你就拿着吧,建平说这车帮了大忙’,我就收了。”
做完笔录签了字,宋所长让我先回去,电话保持畅通。我走到派出所门口抽了根烟,还没抽完,手机响了,周建平的号。
“铮哥,警察刚走。”
“你怎么说的?”
“我照实说的。车就是接亲送亲戚,没拉过别的东西。警官问我后座底下最后一次看是什么时候,我说我压根没掀过后座垫。”
“建平。”
“嗯?”
“你车里那个东西,九成是人。死了的。”
电话那头倒吸了一口气。过了好几秒他才出声。
“铮哥,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我借你车三天,每天跑哪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我没说是你放的。但警察现在问你问得细,你自己想清楚,有没有什么跟别人不对付的事,有没有人想往你身上栽东西。”
“我跑货运的,跟人结什么仇啊?”
“你媳妇呢?有没有什么前男友之类的关系?”
周建平顿了一下。
“她之前谈过一个,早分了。没什么来往。那人她提都不愿意提。”
“叫什么?”
“不知道。我问过,她不肯说。”
我挂了电话,站在路边又点了一根烟。三月的风从领口往里灌,吹得后背发凉。
第二天上午,宋所长给我打电话,说尸检初步结果出来了,让我去一趟。
“法医从尸体身上提取到的信息——男性,四十岁上下,死亡时间大约一个月,跟周建平借车的时间段吻合。死因是钝器击打后脑,颅骨骨折。没有抵抗伤,下手很突然。”
“身份呢?”
“从指纹比中了一个人。叫刘海涛,四十二岁,本地人,有诈骗前科,前年在城南因为敲诈勒索被处理过一次。我们联系了他家属,他老婆说他二月十号之后就联系不上了。”
“二月十号?”
“嗯。他老婆报过失踪,但没找到人。你借车给周建平是十三号,时间上对得上——刘海涛死的那几天,正好在你车被借走之前。”
我攥着手机没说话。
“韩教练,还有一件事。”宋所长的声音压低了点,“刘海涛的戒指内侧刻了几个字——‘丽娟’。不是全名,就这两个字。你知不知道这什么情况?”
我愣了一下。
周建平的老婆叫孙丽娟。
“知道。我战友的媳妇叫孙丽娟。”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这事先别跟你战友说。我们下午会传他来问话。你如果有空,过来一趟,帮我们辨认一下——刘海涛的照片,你见过没有。”
我坐公交车去的派出所。在车上把周建平结婚前后的所有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怎么都对不上。孙丽娟看着温温顺顺一个人,话不多,每次见我都客客气气叫铮哥。她和周建平谈恋爱谈了两年,周建平把首付攒够了才结的婚。结婚那天她穿一身红婚纱,站在酒店门口迎宾,笑得眉眼弯弯。
刘海涛,四十来岁,有诈骗前科,敲诈勒索过——这他妈跟孙丽娟能扯上什么关系?
到了派出所,宋所长递给我一张打印的照片。上面的男人方脸、分头、颧骨上有颗痣,看着像个正经做生意的,要不是知道他的底细,根本看不出是干诈骗的。
“见过吗?”
“没有。我肯定没见过。”
“你战友认识他吗?”
“我不知道。我刚才在车上想了半天,真没听建平提过这个名字。”
“那你战友的媳妇呢?你印象里她有没有提过什么前男友的事?”
“建平说她不愿意提。我跟丽娟接触不多,一年见个三四回。”
宋所长把照片收回去,往文件夹里一塞。
“行。下午传周建平两口子过来。”
下午四点多,我在驾校带学员练倒库,手机震了。周建平打来的。
“铮哥,警察刚让我出来了。丽娟还在里面。”
“问什么了?”
“问刘海涛。我说我不认识这个人。丽娟进去之前脸都白了。铮哥,那个刘海涛到底是谁?”
“你真不知道?”
“我要是知道我能问你?我周建平对天发誓——”
“行了行了。你媳妇以前的事你清楚多少?”
周建平沉默了几秒。
“她跟我处对象之前谈过一个,她说那人不正经,分手的时候闹得挺难看。我问多两句她就不高兴,我也没往下问。”
“那个人的名字,她提过吗?”
“没提过。我问过,她说‘提他干什么,恶心’。”
我把手里的教练车钥匙揣兜里,往树荫底下走了几步。
“建平,你仔细想想——二月十四号你结婚那天,有没有人往你车附近凑过?”
“接亲的时候人多得是,谁能记住谁啊。不过——”
“不过什么?”
“那天我小舅子孙强帮我跑前跑后的。他说接亲回来之后,我去酒店门口迎宾,他帮我把车从娘家开到了酒店停车场。那会儿我车钥匙是插在车上的。孙强开完之后钥匙给我放酒店前台了,我晚上才去拿的。”
“孙强是你媳妇的弟弟?”
“她堂弟。跟我一年结的婚,我当的伴郎。”
我深吸了一口气。
“你那个连襟,全名叫什么?”
“孙强?孙志强。他爸是丽娟二叔。”
“他人现在在哪?”
“在城西开个修车铺。怎么了?”
“建平,你听我说——你借我车那三天,除了你和孙强,还有谁碰过车?”
“我想想……十五号早上丽娟她二叔帮着送了一趟亲戚,中午就还回来了。其他就没有了。哦对,孙强十五号下午帮我把后备箱里剩的喜糖拉回店里,他修车铺离酒店近。”
“他碰过后座没有?”
“那我不知道。他就拉了一趟东西,十来分钟。”
我要了孙志强修车铺的地址,挂了电话。在驾校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跟同事打了个招呼说家里有事,骑上电动车往城西去了。
孙志强的修车铺在城西汽配城东区,两间门面,门口停着一辆正在换胎的国产SUV。我进去的时候他正蹲在地上拧轮胎螺丝,看见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铮哥?你咋来了?”
“路过。你姐夫的车我拿去保养,问点事。”
孙志强比我小两岁,个子不高,脸圆圆的看着挺憨厚,笑起来嘴角往一边歪。
“啥事你问。”
“二月十五号下午,你从酒店往修车铺拉喜糖那次,谁跟你一起搬的?”
“就我一个啊。东西不多,几箱糖几箱酒。”
“你搬东西的时候,后座动过没有?”
孙志强把手里的扳手放在了轮胎旁边。
“后座?没动。就往后面搁了几箱,后备箱放满了塞不下了。”
“你后备箱里当时有多少东西?”
“两三箱酒吧。我没细看。”
“后座垫底下呢?”
孙志强的表情没变,但他的手从轮胎上收了回来,在裤子上蹭了两下。
“底下?我没事掀后座垫干什么。”
“你再想想。那天下午你搬喜糖的时候,有没有别人来过修车铺?”
“没有。我一趟搬完就关门回家了。”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他回看了我一眼,嘴角还挂着那个歪歪扭扭的笑。
“铮哥,那车出啥问题了?”
“没什么。就是后座底下有点异响,我想问问是不是你们搬东西压着了。”
“不能吧。就几箱糖,压不坏。”
“行。那可能是我多心了。你忙你的。”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志强。”
“啊?”
“你那修车铺有监控没有?”
“有啊。对着门口和车间。咋了?”
“十五号当天的录像还在不在?”
孙志强脸上的笑没了。
“都一个多月了,硬盘早覆盖了。”
“哦。那没事了。”
我出了修车铺,骑上电动车拐过汽配城路口,拨了宋所长的电话。
“宋所长,我提供一个情况——周建平的小舅子孙志强,二月十五号下午单独动过我的车,拉了一趟喜糖。大概十来分钟。他说监控覆盖了,但我想问问,汽配城物业那边有没有公共监控?”
“哪个汽配城?”
“城西汽配城东区。”
“我查一下。你继续注意周建平一家的动向。另外,你明天来一趟,我们调了酒店停车场二月十四号到十五号的监控,你帮我们看看有没有可疑的人靠近过那辆车。”
“行。”
“倒回去再看一遍。”宋所长说。
画面倒回去。孙志强从宴会厅出来,走到车旁边,拉开车门钻进去。出来的时候两手空空。时间不到两分钟。
“袋子多大?”
“比鞋盒小点,看着不重。”
“他有没有可能是放后备箱里了?”
“我们再调一个角度。酒店东侧有个摄像头对着停车场出口,能看到车尾。”
切换到东侧摄像头。画面里凯美瑞的后备箱一直关着。孙志强从后门出来之后,直接回了宴会厅。
“东西放后座了。”宋所长拿笔敲了敲桌面,“他跟你说是拉喜糖。喜糖用黑色塑料袋装?”
我盯着定格画面里孙志强的背影,脑子里转得飞快。
孙志强有辆车,他自己开修车铺,什么车都能摆弄。他单独在酒店停车场动过周建平借来的车,放了一个黑色塑料袋进去。三天后周建平还车,后座底下多了九十斤。
但九十斤——如果塑料袋里装的是刘海涛,那孙志强一个人搬得动吗?刘海涛一米七几的个子,少说也有一百四五十斤。九十斤,除非是分装过的。
“宋所长,刘海涛全身上下完整吗?”
宋所长看了我一眼。
“完整。缺了脑袋,但四肢躯干都在。”
缺了脑袋。
后座夹层里塞不下一个完整的人。但塞得下一个躯干加四肢,如果放干了血、处理过的话。剩下的重量,可能就是防水布和胶带的重量。
“孙志强以前是干什么的?”
“我们查了——大专学的畜牧兽医,毕业后在养殖场干过三年,后来考了个汽修证开了修车铺。杀猪宰羊的活儿,他干得利索。”
宋所长把监控视频存了档,合上笔记本电脑。
“韩教练,你这车我们得扣一段时间。另外,你暂时不要跟周建平和孙丽娟联系了。孙志强我们下午传。”
反转点
我坐在派出所走廊的塑料椅上,把整件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孙志强二月十四号在酒店停车场往我车里塞了一个黑色塑料袋。十五号下午他“搬喜糖”的时候,又把什么东西塞进了后座底下。他需要隐藏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需要在三天内处理掉——因为车是借的,十六号必须还回来。他学过畜牧兽医,处理躯体的手法应该不陌生。他开修车铺,后座夹层的空间大小他门儿清。
但这些都指向孙志强的时候,有一个细节怎么都对不上。
刘海涛的戒指内侧刻着“丽娟”。如果孙志强只是帮着堂姐处理掉一个纠缠她的前男友,那戒指为什么会戴在死者手上?刘海涛死的时候还戴着刻有孙丽娟名字的戒指——说明他到死都觉得自己跟这个女人有牵扯。而孙丽娟在派出所里待了一下午,她说了什么?她认不认识刘海涛?
我掏出手机想给宋所长打电话,拨出去之前停住了。走廊尽头,宋所长从询问室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笔录纸,脸上的表情看不明白。他走到我面前。
“你战友媳妇交代了。”
“刘海涛是她前男友?”
“不止。”宋所长折了折手里的纸,“刘海涛是她前夫。两人四年前离的婚。她跟周建平认识的时候还没离完。刘海涛后来找她要钱,说不给就把她婚内出轨的事捅给周建平。二月十四号那天,刘海涛不知道怎么摸到了酒店。孙丽娟怕他闹事,让孙志强把人弄走。”
“孙志强把人弄哪了?”
“孙志强的说法是——他本来只想把刘海涛打一顿吓唬吓唬,结果一扳手下去打到后脑,人倒了就没起来。他慌了,把尸体藏在酒店后厨的冰柜里,第二天才转移到你车上。”
“孙丽娟知道人死了吗?”
“她说不知道。她以为孙志强只是把人赶走了。第二天孙志强跟她要车钥匙说处理点事,她也没多问。”
宋所长把笔录纸往文件夹里一夹。
“孙志强今天下午已经控制住了。你车里的尸体身份确认无误,就是刘海涛。剩下的就是走程序。”
孙志强被刑拘的第三天,我在驾校休息室里接到了周建平的电话。他声音嘶哑,像是一夜没睡。
“铮哥,丽娟被放回来了。”
“嗯。”
“她跟我全说了。刘海涛是她前夫,两人离婚的时候闹得很难看。后来那男的不知道从哪打听到她跟我处对象,隔三差五来要钱。她不敢跟我说,怕我嫌弃她。”
“她为什么不报警?”
“刘海涛手里有她婚内出轨的证据——照片、聊天记录。她说那东西要是散出去,她在这边就没法做人了。”
我捏着手机没吭声。
“铮哥,对不住。你的车——”
“车是车的事。你媳妇的事你自己处理。我就问一句——孙志强动手那天,你知不知道?”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一会儿。
“不知道。我要知道我还能让他碰你车?铮哥,我周建平对天发誓,我要知道哪怕一丁点——”
“行了。我知道了。”
“铮哥,我这几天一直想跟你说声对不起。车我给你修,修好了我亲自开回去。”
“车的事以后再说。你先顾好你自己家里的事。”
挂了电话,我在驾校操场边上站了一会儿。赵小慧从社区医院下班顺路过来给我送饭盒,看见我站在那儿发呆,走过来把手里的保温桶往我手里一塞。
“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
“你那车什么时候能拿回来?”
“不知道。案子结了再说。”
赵小慧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从包里掏出个橘子剥了递过来。
孙志强的案子移送检察院是在四月初。罪名是故意伤害致人死亡和侮辱尸体——他用防水布和胶带裹尸藏匿的行为被单独列了一条。我去检察院做了一次补充笔录,出来的时候在门口碰见了周建平。他蹲在台阶下面抽烟,脚边扔了四五个烟头。
“铮哥。”
“你怎么在这?”
“丽娟今天也来做笔录。我送她来的。”
我点了点头,掏了根烟出来点上。两个人蹲在检察院门口的台阶上抽了半根烟,谁都没先开口。
“她跟我提离婚了。”周建平把烟头摁灭在台阶上。
“嗯。”
“我说不离。她哭了一晚上。我说你前夫的事你瞒了我两年,该生气的是我。但她瞒着不说,我也能理解——那种事搁谁身上愿意提?”
“你能想开就行。”
“铮哥,说实话——换你你信不信?”
我想了想赵小慧。她要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两年,我能不能心平气和地坐下来听她解释?
“不知道。但我觉得你现在先别急着做决定。等案子结了,你们俩好好谈一次。”
周建平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车我给你送四S店修了。后座骨架换了新的,内饰全拆了洗过,味道应该散了。”
“修了多少钱?”
“你别管了。花多少算我的。”
我从兜里摸出手机:“你把修车单拍给我看看。”
“铮哥——”
“拍给我看看。”
周建平看了我一眼,掏出手机把维修单照片发了过来。我扫了一眼金额,七千八。打开支付软件给他转了四千。
“铮哥你这是干啥?”
“你借我车是结婚用的,不是用来拉尸体的。这事你不知情,我不怪你。但修车钱一人一半,你别跟我犟。”
周建平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半天,把手机揣回兜里。
“铮哥,那两条中华——”
“抽了一根。剩下的还在手套箱里搁着。”
“你还抽得下去?”
“烟是好烟。事儿是事儿,烟是烟。”
五月中旬,检测站的老徐打电话问我车修好没有,说年检还欠着没做呢。我把车开到检测站重新上线,这回后座底下干干净净,金属骨架是新换的,连底盘的隔音棉都重新贴过了。
老徐照了一遍检测线,数据跟出厂铭牌分毫不差。下来之后他把手电筒往兜里一插,递了根烟过来。
“这回对了。”
“上回麻烦你了徐师傅。”
“麻烦什么。你那事儿汽配城都传遍了。孙志强那修车铺关了,门口贴了张‘转让’的条子。他媳妇带着孩子回娘家了。”
“嗯。”
“你战友呢?婚离了没有?”
“没离。两人现在周末一块儿出来吃个饭,看着还行。”
老徐拿笔在检测单上签了字,撕下来递给我。
“铮哥,我问你个事。”
“你说。”
“你当时知道后座底下有问题的时候——第一反应是啥?”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把车窗摇下来。
“第一反应是——这车我以后还得开。先修。”
老徐笑了,把烟别在耳朵上摆摆手。
我发动了车,打转向灯往检测站外面拐。路过城西汽配城路口等红灯的时候,余光扫见东区入口第一个门面——孙志强那两间修车铺的卷帘门拉到了底,上面贴着一张白纸,写着“旺铺转让”,下面一行电话号码被胶带贴得翘了角,风一吹一翻。
绿灯亮了。我踩油门往驾校方向开,后备箱里搁着半箱矿泉水,副驾座上是赵小慧让我下班顺路买的青菜和豆腐。手套箱里那两条中华还剩一条半,烟盒有点压扁了,回头得理理整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