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
我整个人差点撞上前排座椅靠背。
司机一脚急刹,我手机飞出去,砸在脚垫上。导航还在响,“您已偏航,重新规划路线”。
“师傅——”
他抬手,食指竖在嘴边。
我把话咽回去。
车重新起步,他压着嗓子,“别回头。”
我后背一僵。
后视镜里他眼睛往上抬了一下,“后面那台黑车。从你上车就跟着。我绕了三圈,没甩掉。”
我手指头抠住安全带,攥了攥。
“你认识?”
“不认识。但你看看,是不是你熟人。”
我包里摸出粉饼,假装补妆,镜面往后掰。后窗里一台黑车,车灯没开远光,压着距离。车牌尾号——七三。
七三。
我指甲盖在粉饼盒上刮了一下。赵成业那朋友,周凯。他那台车我坐过,副驾脚垫上有个烟头烫的洞,我记过。
“看清楚了?”
“嗯。”
“怎么办。”
“前面路口右转,派出所。”
司机没应声,打了把方向。
后面黑车突然轰油,从右侧贴上来,别了一下我们车头,又退回去。
司机骂了句什么,方向盘往回一打,我肩膀撞车门上。
“坐好。”
我抓着门把手,后视镜里那台黑车又缩回后面,不急不慢跟着。
到了派出所门口,黑车没停,一脚油直接开过去。
我记车牌,尾号七三,前头没看清。司机靠边停,我扫码付钱,多按了二十。
“姑娘。”
我拉车门的手停住。
“以后半夜别一个人打车。”
“记住了。”
我下车,关门前回头看了一眼。黑车停在街角,没熄火。
我推派出所玻璃门进去,值班民警抬头。
“什么事?”
“外面有辆车跟着我,刚停在街角。”
民警站起来走到窗边,“哪台?”
我指过去。
街角空了。
民警看我一眼,“你记车牌了吗?”
“尾号七三,黑色,车型……我没看清。”
他坐回去,拿笔敲了敲桌面,“先登个记。”
我坐椅子上填表,手机震了。赵成业。
“到家没?”
我盯着这仨字,打了删,删了打。
“到了,刚洗完澡。”
“早点睡。”
我把手机扣在膝盖上。
民警把回执递给我,“有情况再联系我们。”
我接过来折两折,塞进外套内兜。
出派出所,我没打车,扫了辆共享单车骑到小区侧门。楼道里灯坏了一盏,我拿手机电筒照钥匙孔。进门,反锁,链子挂上。
赵成业在客厅看球,头没回,“今天回来挺晚。”
“嗯,加班。”
“你脸怎么这么白。”
“外面冷。”
我进卧室,锁门。坐床沿上把回执掏出来,摊平,拿手机拍了张照。又翻出周凯微信,朋友圈三天可见,最新一条——两小时前,定位在城东。
我上车的点在城西。
我切到赵成业对话框,打了一行字:“今天周凯找你了吗?”
发送。
隔了十秒,他回:“问这干嘛?”
“他车我好像看见了,在我公司楼下。”
那边显示正在输入,闪了半天。
“你看错了吧。他在城东吃饭,还发了定位。”
我盯着“还发了定位”这四个字,笑了一下。
周凯朋友圈定位,赵成业能看见。我朋友圈,他从来不看。
我把回执照片存进加密相册,顺手截了周凯那条朋友圈,时间、定位、车牌尾号,拼在一起。
手机又震,赵成业:“你明天几点下班?我去接你。”
“不用,我打车。”
“打车不安全。我去。”
我盯着“不安全”仨字。
今晚他跟周凯通过几个电话?我打开移动营业厅APP,翻家庭套餐通话记录。今晚八点到十点,赵成业主叫周凯,三次。最后一次十点零二分,我上车是十点十分。
我把截图也存了。
门口传来拧把手的声音,门推不开。
“锁门干嘛?”
“换衣服。”
“老夫老妻的——”
“明天你车限号,开不了。”
外面没声了。过了会儿拖鞋啪嗒啪嗒走远。
我躺床上,把今晚的事从头捋。陈师傅绕路多十二公里,就是为了甩那台黑车。他没跟我说实话之前,我差点打投诉电话。人家在救我,我准备砸人饭碗。
我翻了个身,手机贴膜上有一道裂纹,从左上角斜到右下角,正好横在周凯那条朋友圈截图上。
凌晨两点,我听见赵成业在客厅打电话,压着声。
“她好像知道了……你他妈跟车能不能跟明白点……”
我摸过手机,录音打开,门缝底下漏进来半截光。
“明天我去接她,你别跟了。尾号七三那车,换一台。”
尾号七三。
赵成业清清楚楚说出来的。
我把录音存了,锁屏,闭眼。脑子里过的是陈师傅那句“以后半夜别一个人打车”。
明天,我得找他一趟。
第二章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
十一点,我打车到陈师傅交班点。的哥们在路边一排铺子里吃面,塑料凳,折叠桌,地上油渍反着光。陈师傅坐最里面那张,蒜瓣搁桌上,面碗冒热气。
我坐他对面,“昨晚,谢了。”
他抬头,嘴里嚼着面,“你咋找着的?”
“车牌。”
“哦。”他拿筷子指指旁边,“吃了没?”
“不饿。”
他把碗里最后一片肉夹起来,放我这边碟子里,“吃了。你说事。”
我把手机放桌上,推过去。屏幕上赵成业通话记录。
陈师傅瞟一眼,继续扒面,“老公?”
“嗯。跟那台黑车,昨晚通了好几个电话。”
他把筷子放下,抽纸擦嘴,纸揉成团扔碗里。
“姑娘,我跟你说实话。昨晚那车从你小区门口起步的。你上车之前它就在那儿。”
“你咋知道是我小区?”
“你从门口出来,我车停路边,那黑车就在你后头五十米。你上车,它跟上。我一开始以为是你家里人送。”
“所以你故意绕路。”
“对。我跑夜班十一年,这种事见过。直接开去派出所,怕他们半路截。绕了三圈,城里大路小路穿,甩不掉。人家认准你了。”
“那派出所门口,你咋知道右转就是?”
“那块我熟。再往西两百米还有个岗亭,我本来打算去那儿,派出所更保险。”
我拿筷子夹他碟子里的蒜瓣,咬了一口,辣得眼眶发酸。
“你行车记录仪,能给我一份吗?”
陈师傅没马上接话。他把碗摞到托盘上,端着站起来送回收餐处。回来重新坐下,手肘撑膝盖上,身子往前压。
“能。但你得跟我说清楚,到底咋回事。我昨晚回去想了一宿,这单我不收钱都行,但你不能糊里糊涂下车。”
“我老公,跟我老公朋友,盯我。”
“盯你啥?”
“我也不知道。”
陈师傅靠回去,椅子腿嘎吱响,“那你先弄清楚。行车记录仪我拷你,但你听我一句——你老公要是连朋友都搬出来了,你得先找律师,再回家。”
“我没律师。”
“我给你推一个。我媳妇儿表妹,专打离婚官司,姓方。”
他掏手机翻通讯录,递过来让我看号。我存了。
“方律师问起来,就说老陈介绍的。别提昨晚具体的事,见面说。”
“明白。”
陈师傅又翻出微信,“加一下,行车记录仪我晚上来发你。昨晚那段我都留着,十二公里绕路,全程有。”
我扫了他二维码,头像是他闺女,扎俩小辫。
“陈师傅。”
“嗯?”
“那二十你咋不跟我说?”
“说啥?你给都给了,我揣着就是了。”他咧嘴笑,牙上沾着面汤,“回头你请我吃碗面就行。”
我站起来,“双份肉。”
“这话我记着了。”
出铺子,我给方律师发短信,约下午三点。她秒回:“老陈朋友?地址发你。”
我上了公交,坐最后一排靠窗。手机翻到周凯微信,打了仨字:“凯哥,在吗?”
他回得快:“嫂子咋了?”
“昨晚我打车,好像看见你车了。你在城东?”
“对啊,跟朋友吃饭。你看错了吧。”
“可能吧。对了,你车牌尾号多少来着?我老记不住。”
隔了半分钟:“七三零。”
“哦那我看错了。你忙。”
“嫂子有事随时说话。”
我把手机锁屏,靠窗玻璃上,车晃了一下,玻璃冰凉贴着额头。周凯回得没毛病,可赵成业昨晚说“尾号七三那车,换一台”——那是周凯的车,赵成业让他换。他不知道我知道。
下午三点,方律师办公室。
她比我大不了几岁,桌上摊着卷宗,保温杯里泡着枸杞。我把事情从昨晚说起,说到赵成业打电话让周凯换车。
方律师拿笔在便签上画了几道,“你目前手里——派出所回执,一张。赵成业通话记录截图,一张。周凯朋友圈截图,一张。赵成业今早那段录音。”
“对。”
“不够。但你有个东西用对了——你没当面闹。你要是昨晚回去跟他对质,这些全没了。”
她拿笔尾敲敲桌面,“接下来两件事。第一,公司。你上班那家公司,法人是谁?”
“赵成业。他占六成,我四成。财务是他表姐。”
“难怪。他让周凯跟车,大概率是怕你在公司查到什么。你最近动过账吗?”
“我上周让会计拉了一份去年供应商合同,有几家对不上号。我跟赵成业提过一嘴,他说他去看。”
方律师笔停住,“你提了?”
“提了。”
“那他知道你知道。”
我后背一紧。
“他会加快动作。你现在开始,公司电脑上别做任何跟这事有关的操作。回家别用家里网搜任何关键词。手机里跟这件事有关的截图,全部到U盘,手机里留个空相册。”
“好。”
“第二,周凯那边,你得再套一次话。但要自然。你下次见他,找个理由——比如还东西、请吃饭——录音开着,让他自己说漏。别主动提车的事。”
“他昨晚已经说漏了。”
“不够。那只是你问他答。你要让他主动提。”
方律师从抽屉里拿了个U盘给我,“先把东西拷出来。今晚之前弄完。”
出门时她叫住我,“你老公那边,你打算摊牌吗?”
“不摊。”
“对。拖着。他比你急。”
第三章
晚上赵成业来接我。
他车停公司楼下,双闪打着。我拉副驾门,他倾身过来帮我推,手从我膝盖上蹭过去。
“今天忙不忙?”
“还行。你咋来了?”
“说了来接你。”他打转向灯汇入主路,“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
“那吃鱼。新开那家。”
“行。”
等红灯,他右手搭档把上,手指头敲了两下。
“你昨天说看见周凯车了?”
“嗯,可能看错了。”
“他那人你少搭理。”
我侧头看他。他眼睛盯着红灯倒计时,脸上没什么表情。
“咋了?”
“没什么。他最近手头紧,老跟我借钱。我怕他找你借。”
“他找我借钱?”
“所以让你少搭理。”
绿灯。他起步猛了点,我后背撞椅背。
“你慢点。”
“抱歉。”
到饭店,点完菜他去洗手间,手机搁桌上。屏幕亮了一下,周凯微信弹出来:“哥,嫂子那边你搞定没?”
我拿自己手机拍了一张,然后把赵成业手机翻过去扣着。
他回来,我夹了块鱼肚子肉,“周凯跟你借钱,借多少?”
“你问这个干嘛?”
“我就问问。他要是真困难,我那边还有点——”
“不用。你钱留着。他那个窟窿填不上。”
“什么窟窿?”
赵成业筷子顿了一下,“做生意亏的。你别管了。”
我舀了勺鱼汤,吹了吹,“对了,我下周可能得出趟差,去南边看个供应商。”
他抬头,“哪个供应商?”
“就去年那几家新签的,合同有点问题,我去看看。”
他放下筷子,“哪几家?”
“回头我把名单发你。”
他抽了张纸巾擦嘴,动作比平时慢,“你一个人去?”
“嗯。两天。”
“我陪你去。”
“你公司不忙?”
“再忙也得陪你。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我低头吃鱼,“行。那你安排。”
他脸色松下来一点,又夹了块鱼肉放我碗里,“这才对。”
我咬着鱼肉,心里算日子。方律师说拖着。拖,就要给他一个看起来合理的“出差”。
回到家,我进卧室把门锁上,U盘插手机,把相册里所有截图导进去。通话记录、朋友圈、派出所回执、赵成业那条“尾号七三”录音。相册清空。
然后我翻周凯朋友圈,往下拉,三天前他发过一张照片,在一家茶楼,桌上摆了四杯茶,对面俩人的手露了半截。其中一只手戴了块表,赵成业同款,表盘边沿有道划痕。
我截图,存U盘。
半夜十二点,赵成业推门进来,我没睡,侧躺着装呼吸均匀。他摸黑找到我手机,按亮了看。我手指头在被窝里攥紧。
他看了几秒,放回去了。
门关上之后我睁眼。手机屏幕朝上搁在床头柜,位置跟我放的一模一样。
他解锁了。
我指纹和人脸都开着,他趁我睡着,拿我手指头按一下就能开。以前从来没查过。现在开始查了。
我把手机摸过来,翻到设置,把“双击唤醒屏幕”关了。又进微信,把周凯聊天记录里我问他车牌那段删了——本地删除没用,但至少他翻手机看不到。
然后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他查我手机。别在家留东西。”
截图,存U盘,删备忘录。
第二天到公司,我趁财务表姐出去吃饭,把去年供应商合同翻出来拍了关键几页。有一家叫“丰恒商贸”的,注册地址跟赵成业老家一个镇。法人姓赵。
赵成业他爸。
合同金额,去年走了三百多万。货呢?我翻遍仓库入库单,丰恒的货,一单没有。
我拍完把合同按原样塞回去。
表姐回来,端着奶茶坐我对面,“小苏,赵总说下周出差,你俩一起?”
“嗯。”
“那公司这边我盯着,你放心。”
她笑得挺自然。我盯着她吸管上沾的口红印,突然想起来——周凯昨晚那条微信,“哥,嫂子那边你搞定没”,发的时间是晚上七点四十。表姐那天六点就下班了。
可合同拍照的事,我是今天才干的。赵成业怎么提前知道我要查丰恒?
除非有人昨天就告诉他,我在翻合同。
我把手机翻过来扣桌上,喝了口水。
表姐还在笑,“对了,你上次说那几家供应商合同,赵总看过了,说没问题。”
“他说没问题就行。”
“你也别太较真,做生意嘛,哪能笔笔清楚。”
我点点头。
较真。我记着这词。
第四章
陈师傅晚上把行车记录仪视频发过来了。
我蹲厕所里看的,声音开最小。画面里清清楚楚:我上车,小区门口,黑车从后面起步。我拐进主路,它跟着。陈师傅绕了一圈,它跟着。陈师傅绕第二圈,它还跟着。到派出所门口,它一脚油冲过去,尾灯消失在画面里。
我把视频存U盘。
然后给周凯发微信:“凯哥,上次你说做生意亏了,我这边有个朋友想投个项目,你要不要聊聊?”
他回得飞快:“嫂子啥项目?”
“电话里说不清,明天中午一起吃个饭?我请你。”
“行啊,哪儿?”
我发了地址,一家商场里的火锅店,人多,吵,桌子跟桌子挨着。
第二天中午,周凯比我先到,坐靠里卡座,外套搭椅背上。
我坐下,把菜单推给他,“你点,我请。”
“嫂子客气。”他勾了几样,递回来。
我加了两盘肉,锅底上来,热气一蒸,说话都得往前凑。
“你那个亏的生意,什么情况?”
“唉,别提了。跟人合伙搞建材,上游压款,下游拖账。我垫了四十多个进去,现在回不来。”
“赵成业没帮你?”
他涮了片毛肚,搁碗里蘸料,“帮了。哥借了我十万周转。”
“那不够吧。”
“够不够的先撑着呗。”他嚼毛肚,腮帮子一鼓一鼓,“嫂子,你那项目靠谱不?”
“靠谱。不过我得先问清楚——你手头那个建材生意,是跟谁合伙的?”
他筷子停了一下,“就……几个朋友。”
“哪个朋友?我看看认不认识。”
“说了你也不认识。外地人。”
“那你怎么认识赵成业之前就做建材了?”
“以前跑业务认识的。”
他捞了块鸭血,低头吹气。我换了个话头,“昨晚你跟我老公打电话了?”
他抬头,“啊?没有啊。”
“我听见他手机响,以为是你。”
“嫂子你听错了吧,我昨晚睡得早。”
我笑了一下,“那可能真是听错了。”
他低头涮肉,耳朵尖有点红。我不看他,拿勺子撇锅底浮沫。
“对了凯哥,你那车,尾号七三那台,是不是该保养了?我那天看见它跑挺远的。”
他筷子戳锅底,碰得当当响,“啊……那车我最近借人了。”
“借谁了?”
“就一哥们。你不认识。”
“那你昨晚没开车?”
“没。车借出去了。”
我捞了片肉,蘸料里滚一圈,“借出去几天?”
“三五天吧。咋了?”
“没什么。我那天看见一模一样的,还以为是你。”
他放下筷子抽纸擦汗,火锅热气蒸的,“嫂子,你那项目——要不先加个微信,你回头把资料发我看看。”
“行。”
加完微信,他起身去调小料,手机搁桌上。屏幕亮了一下,赵成业:“你别跟她说太多。她试探你。”
周凯回来,我把手机往他那边推了推,“你屏幕亮了。”
他瞄一眼,脸色没什么变化,拿起来揣兜里,“推销的,烦死了。”
“嗯。”
吃完出门,他往东我往西。走两步我回头,他站在商场门口打电话,手拢着嘴,风大。
我打了个车回公司。路上方律师发微信:“聊得怎么样?”
“他说车借出去了。还说昨晚睡得早。跟我老公通话记录对不上。”
“他撒谎。但你当面没戳破?”
“没有。”
“好。周六你来趟我办公室,把行车记录仪视频带过来。另外——你公司那个丰恒商贸,我托人查了,法人确实姓赵,去年注册,实缴资本零。你老公从公司账上走了三百多万过去,合同是假的。”
“能立案吗?”
“再等等。你先把你跟周凯今天这段录音发我。他嘴里那句‘车借出去了’,加上行车记录仪画面,能证明那车就是他用的。他再说借人,对不上。”
“好。”
周五晚上,赵成业问我出差准备得怎么样。
“差不多了。周日上午走。”
“我送你。”
“你不是说陪我去吗?”
“我这边临时有点事,我让周凯送你,他正好去南边办事。”
我叠衣服的手没停,“行。”
周凯开车送我去高铁站,路上他话不多,我靠窗假寐,手机录音开着。
快进站时他忽然开口:“嫂子,你跟哥最近没闹矛盾吧?”
“没啊。怎么了?”
“没怎么。哥说你老查他手机。”
“他跟你说的?”
“随口提了一句。我说嫂子查你手机是关心你。”
“嗯。你跟他讲,以后不用提我查手机的事。夫妻之间的事,别人插嘴不好。”
他脸僵了一下,“嫂子误会了,我就随口一说。”
“凯哥,你那车——借你哥们那台——还回来了吗?”
“还了还了。”
“那你今天开的是自己车?”
他手在方向盘上蹭了一下,“今天开我老婆的。”
“哦。那你那哥们,叫啥来着?我老觉得在哪儿见过那车。”
“就一个——一个做工程的。嫂子你不认识。”
我拉开车门,“行,你慢点开。”
下车进站,我拐到柱子后面,看他车没走,停在落客区。他拨了个电话,嘴形我看不清,但过了两分钟,赵成业电话打进来。
“到车站了?”
“到了。”
“周凯送你,路上没说什么吧?”
“没有。他挺客气的。”
“那就好。到了南边给我发定位。”
“嗯。”
挂了电话,我翻录音,周凯那句“还了还了”和“我老婆的”都录进去了。他说的每一句,跟行车记录仪画面对不上。
我进站,坐候车椅上,给方律师发消息:“今天这段能用吗?”
“能用。他在撒谎这件事,本身就能说明问题。你上车吧,到了那边别住他安排的酒店。自己订。”
“知道。”
“还有——你走了之后,他大概率会去翻你东西。你把家里贵重物品、证件、U盘全带走。”
“已经带出来了。”
“好。到了南边,找家打印店,把你手机里所有证据打三份。一份寄给我,一份放你南边酒店保险柜,一份随身。”
“明白。”
高铁上,我靠窗坐着,手机翻出陈师傅微信。上一条是他发的视频,下一条我打字:“陈师傅,你那二十我还没请回来。”
他秒回:“记着呢。等你事儿了了,双份肉。”
“快了。”
“那我提前把面钱攒着。”
我把手机放下,窗外田一块一块往后退。方律师说得对,赵成业现在比我急。他越急,越容易出错。
我打开备忘录,列了张单子:丰恒合同、表姐签字页、周凯录音、赵成业录音、派出所回执、行车记录仪视频。
打勾的打勾,空着的空着。
还差一个——表姐那支口红的印子。她那天回来,吸管上沾的那支颜色,跟周凯朋友圈照片里茶楼桌上那只口红杯,一个色号。
巧合吗?
第五章
南边这趟,赵成业让周凯送我到车站,自己没来。我上高铁之后给他发定位,他回得慢,隔了二十分钟才发一句“到了就好”。
我住进自己订的快捷酒店,前台登记完,进房间先拉窗帘,把U盘插电脑,所有材料拷出来,按日期编号,文件夹起名“学习资料”。
出门找打印店,老板叼着烟给我印,A4纸一摞,烫手。
“印这么多?”
“公司培训材料。”
“哦。”
他印完拿皮筋一扎,我付钱,回去装进三个文件袋。一份顺丰寄方律师,一份塞酒店保险柜,一份装包里随身。
周日上午我办完事,下午在酒店躺着刷手机。表姐朋友圈更新了:一张自拍,背景是办公室,配文“加班中,命苦”。发布时间下午两点,周日。
我给赵成业发微信:“表姐周末还加班?”
“她勤快。你那边顺利吗?”
“顺利。明天回。”
“几点的车?”
“下午三点到。”
“我去接。”
“不用。我自己回。”
“我去。”
我没再回。过了会儿他又发:“周凯正好去车站那边办事,让他接你。”
我把手机扣床上,盯着天花板。周凯。又是周凯。他这是要把周凯跟我绑一块儿,让所有人都看见周凯接我送我。
我回:“行。”
然后给方律师发微信:“他让周凯接我。表姐周末在公司加班。”
“加班是假。你公司账上周五又走了一笔,八十万,收款方还是丰恒。”
“周五走的?我还在公司。”
“下午四点半。你查一下你几点离开的。”
我翻手机相册,周五下午三点五十我拍了张工位照片发给闺蜜,配文“终于下班”。四点我已经走了。四点半那笔款子,我人不在。
“我不在。他们趁我走了做的。”
“你表姐签字页呢?拍了没?”
“拍了。她代签赵成业名字,笔迹我认得,赵成业写‘业’字最后一笔往上挑,她写的是往下压。”
“好。你明天回来别直接回家。先去我办公室。你把所有原件带过来,我帮你做证据目录。另外——你今晚给赵成业发条微信,问他公司账上那八十万是怎么回事。语气要像什么都不知道,就是好奇。”
“现在发?”
“现在。”
我斟酌半天,发过去:“老公,表姐周日加什么班?我刚看公司账户流水,周五走了八十万到丰恒,签的什么单子?”
发完盯着屏幕,等了五分钟。他电话打过来了。
“喂?”
“那八十万是预付货款。丰恒那批料月底到。”
“哦。我看合同是去年签的,怎么现在才预付?”
“去年是框架,今年才具体走量。你咋突然看这个?”
“我手机关联公司账户,有短信提醒。刚好看见。”
“你把那个短信提醒关了。公司账的事你别操心了,我盯着。”
“行。”
“明天周凯接你,你别乱跑。”
“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又给方律师发:“他让我关账户短信提醒。”
“别关。留着。他心虚了。明天你回来直接来我这,把短信截图打出来。”
周一中午高铁到站,周凯在出站口举了个牌子,上写我名。
我走过去,“凯哥,麻烦你了。”
“不麻烦。哥交代的。”他接过我行李箱。
上车,我坐后排,他调后视镜,“嫂子,南边好玩不?”
“办事,没玩。”
“哥说你查账挺厉害。”
“没查。就看了眼短信。”
“哦。”他顿了一下,“哥说让你把短信提醒关了。”
“回去就关。”
“嗯。哥那人,不喜欢人管太多。”
我靠椅背上,“你倒是挺懂他。”
“那当然。我跟哥多少年了。”
“周凯,你跟你老婆结婚几年了?”
他从后视镜看我一眼,“三年。咋了?”
“没什么。就问问。”
“嫂子你想说啥?”
“你老婆知道你把车借给哥们吗?”
他方向盘歪了一下,“知道啊。她不管这些。”
“我那天在车站看见那台尾号七三的车了。”
他踩了脚刹车,又松开。
“嫂子,我不是说了吗,那车借人了。”
“我说的是你老婆那台车。尾号七三。你那天说你开的是你老婆车——你老婆车尾号也是七三?”
他嘴张开,闭回去,又张开,“我——我老婆那车跟那台是同一个号。”
“同一个号?两台车同一个尾号?”
“对,她俩车尾号一样,是我找关系弄的。”
“哦。那巧了。你那哥们也找关系弄了个一样的?”
他没说话,前面红灯,车停下来。他手指头在方向盘上敲。
“嫂子,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没有。我就好奇。”
“你有啥直接问哥,别问我。”
“行。”
红灯变绿,他起步,一路没再说话。到我小区门口,我下车拿行李,他车窗摇下来,“嫂子,哥让我看着你上楼。”
“那你看着。”
我拖着箱子进单元门,拐进楼梯间,没上楼。等了两分钟,从单元门缝里往外看,他车还停着,拿手机打电话。
我掏手机,给赵成业发微信:“到家了。周凯走了。”
他秒回:“好。晚上想吃什么?”
“你定。”
“那我买回去做。”
我锁屏。没上楼,从后门绕出去,打了个车去方律师办公室。
方律师看完所有材料,给我倒了杯水。
“周凯今天那段,你录了?”
“录了。”
“他那句‘我老婆那车跟那台是同一个号’,你问他两台车同尾号,他答不上来。这是硬伤。加上行车记录仪,他再说车借人,没人信。”
她把材料分门别类装进档案袋,“明天你去公司,把表姐签的丰恒合同原件拿出来。趁中午她出去吃饭。拿出来别放回去,直接带给我。”
“她会不会发现?”
“你拿去年那份,她查也不会马上查去年。你拍完放回原处也行,但原件最好弄出来。她要是问,你就说赵成业让你拿的。”
“赵成业没让我拿。”
“所以你要先给他发微信说这件事。你发:‘表姐那份丰恒合同,我拿去给审计看一眼行不行?’他同意,你拿。他不同意,你也拿,但拿完跟他说‘表姐让我拿的’。两头堵。”
我看着她,“你干这行多久了?”
“八年。这种案子一年接十几个。”
“那你这套——”
“别学。你学不会。你就按我说的做。明天拿合同,后天我这边出律师函。先发公司函,再发离婚协议。”
“这么快?”
“你老公那边已经开始转移资产了。周五八十万,下周五可能就是一百八十万。你拖不起。”
第六章
周二中午,表姐拎包出去吃饭,我进财务室,丰恒合同在第二个铁皮柜最底下那层。我抽出来,翻到签字页,拍了三张。又把合同塞回去,换了个位置——从最底下挪到最上面。
这样下次她翻,一眼能看见,以为谁动过。
下午赵成业给我发微信:“晚上有个饭局,周凯也来,你一起。”
“什么饭局?”
“就几个朋友。你露个面就行。”
我回:“好。”
下班他开车来接我,路上说:“今天周凯生日,他请客。”
“你早上不是说几个朋友?”
“就他,还有他老婆。小范围。”
“哦。那我给他买个蛋糕?”
“不用。他老婆买了。”
到饭店包间,周凯和他老婆坐一边,我和赵成业坐另一边。周凯老婆姓方,单名一个婷字,在城南一家药店上班,话不多,一直低头剥虾。
周凯举杯,“嫂子,那天车站我说话冲了,你别往心里去。”
“没有。我说话也急。”
赵成业在旁边笑,“你俩还闹上情绪了?”
“没有没有。”周凯摆手,“嫂子问我车的事,我解释半天没解释明白。”
他老婆抬头,“什么车?”
“就那台尾号七三的。嫂子看见我借出去那台了。”
方婷看了周凯一眼,“你不是说那车卖了吗?”
包间里安静了两秒。
周凯拿酒杯挡脸,“卖什么卖,我说的是另一台。”
“你哪来的另一台?你就一台车。”
“我哥们那台——算了不说这个。”他转向我,“嫂子吃菜。”
赵成业夹了块排骨放我碗里,“吃你的。”
我低头啃排骨。方婷放下虾,抽纸擦手,“周凯,你那车不是还在还贷吗?卖了拿什么还?”
“没卖!我说岔了。”
方婷不看他了,拿手机刷。赵成业在桌子底下踢了周凯一脚,我看不见,但我看见周凯腿往回缩了一下。
饭吃到一半,方婷起身去洗手间。我隔了两分钟也跟出去。
洗手台前,方婷在补口红。我站她旁边洗手。
“方婷。”
“嗯?”
“你老公那车,尾号七三,是不是赵成业名下的?”
她口红停在嘴边。
“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那车保险谁买的?”
“赵成业买的。去年周凯说公司配车,我还高兴半天,后来一看行驶证,赵成业名。”
“那你家那台车呢?”
“我家那台尾号二八。他非说两台车好看,一个七三一个二八。”
我关水龙头,抽纸擦手,“方婷,周凯最近是不是老不着家?”
“你怎么知道?”她转过身看我,“姐,你是不是知道啥?”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就觉得周凯跟我老公走太近。”
她嘴抿了抿,“我跟你说实话——周凯上个月跟我说,赵成业让他办个事,办完给十万。我问什么事,他不说。”
“他办了?”
“办了。办完那十万没给。赵成业说等年底一起结。”
我把擦手纸扔垃圾桶,“方婷,你回去别跟周凯说咱俩聊过。”
“那你能不能告诉我——赵成业让他办什么事?”
“我也不清楚。但我这边有点眉目了,回头我跟你通气。”
“行。姐你留个电话。”
我报号码,她存了,拨过来响一声挂掉。
回包间,赵成业看我一眼,“怎么去这么久?”
“跟方婷聊了会儿。她药店最近搞活动,我问问。”
“你又不买药。”
“问问不行?”
他没再问。周凯在对面喝闷酒,耳朵红到脖子根。
散场时赵成业去结账,周凯在门口等我,压着声,“嫂子,你今天跟方婷说啥了?”
“没说什么。聊了会儿化妆品。”
“她回去要跟我闹——”
“凯哥,你老婆人不错。你车的事,你跟她好好说。”
他嘴张着,赵成业出来了,拍他肩膀,“走了。明天公司见。”
周凯看赵成业一眼,咽回去了。
回家路上赵成业问我:“你跟方婷聊什么了?”
“她问我用的什么粉底。”
“少跟她聊。她那人嘴碎。”
“行。我明天上班还得跟表姐对个账,那笔八十万——”
“那事你不用管了。我让表姐把丰恒合同撤了,重新走另一家。”
我看着他侧脸,“撤了?那不白走了?”
“走别的账。你别问了。”
车拐进小区地库,灯一盏一盏从车顶滑过去。
我没再说话。他刚才那句“撤了”,意思就是把合同从财务室拿走,毁掉。明天我去拿,拿不到了。
但昨天我已经拍了。
而且我还多干了一件事——把合同挪了位置。表姐明天发现合同不在原处,第一反应是赵成业拿的,不是别人拿的。赵成业一否认,他俩之间就出缝。
回家我进厕所锁门,给方婷发微信:“今天你问周凯车的事,他要是跟你发火,你别硬顶。就说你记错了。”
她回:“他刚回来跟我吵一架。我说错话了我认。姐,赵成业那十万,我今天逼他问出来——说是跟一台黑车有关。具体什么事他不肯说。”
“你让他下周找赵成业要钱。就说家里急用。逼赵成业给。”
“能行吗?”
“你试试。他要是给了,说明他怕周凯。”
第七章
周三早上我到公司,表姐在财务室门口站着,手里拿着那份丰恒合同。
“小苏,你昨天进财务室了?”
“进了。赵成业让我拿合同给审计看一眼,我给忘了。怎么了?”
“合同挪位置了。”
“我拿完塞回去可能塞错格了。有问题?”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没有。赵总说这合同要撤,让我收起来。”
“那收呗。”
她拿合同进财务室,锁铁皮柜。我在工位坐下,给赵成业发微信:“表姐把丰恒合同收了。你让她收的?”
“对。这事结了,你别管了。”
“行。那我下午去趟审计那边,还有两家合同要问。”
“哪两家?”
“就去年那批,我名单发你。”
“你别去了。我让表姐去。”
“我约都约好了。”
“苏晚,你能不能别什么事都自己跑?”
我盯着屏幕。这是他头一回连名带姓叫我。以前吵架都没这么叫过。
“行。那让表姐去。”
我把手机扣桌上。过了十分钟,他发:“生气了?”
“没有。”
“晚上我早点回。”
“好。”
下午表姐拎包出门,说去审计那边。她走之后我进财务室,丰恒合同已经不在了。但我昨天拍的照在U盘里。她拿走的只是纸。
我给方律师发微信:“合同被表姐拿走了。我拍的照片能用吗?”
“能。照片带页码和签字页,能证明合同内容。纸没了不影响。但他们销毁原件,本身就是问题。你那边还有没有别的?”
“赵成业昨晚说‘走别的账’。意思是他会换一家供应商重新走款。我盯着账户,看他走哪家。”
“盯紧。一有动静马上告诉我。”
周四下午,公司账户走了第二笔款,五十万,收款方叫“瑞通建材”。我查工商信息,法人姓周。
周凯。
我截屏发方律师。
“他让周凯注册公司走账。这个比丰恒还直接。”
方律师语音回过来,语速比平时快,“你现在去查瑞通的注册地址,看是不是周凯家。如果是,这笔款就是自导自演。你老公从公司拿钱,走周凯的账,最后钱回到他自己兜里。你四成股份,他这样搞,你一分分红拿不到。”
我查地址,城南一个小区,三号楼二单元。方婷说过她家住三号楼二单元。
我给方婷发微信:“周凯是不是注册了个公司叫瑞通?”
她回:“对。上个月注册的。他说赵成业让他挂个名,每年给两万。”
“你让他把公司账户流水导一份给你。”
“他不给我看。”
“你跟他说你要查家里账,看他怎么反应。”
隔了半小时,方婷发来一张截图。周凯微信转给她两千,附言:“别问公司的事。这是零花。”
方婷接着发语音:“姐,他慌了。他以前从来不给零花钱。”
“你继续闹。就说两千不够,家里房贷要还,让他把公司的事说清楚。”
“好。”
周五早上,赵成业没去公司。我在家换鞋准备出门,他从卧室出来,头发翘着。
“你今天别去公司了。”
“怎么了?”
“表姐说审计那边有点问题,需要你配合查个东西。你在家等着,下午有人来找你。”
我手扶鞋柜,“谁来找我?”
“就审计的人。你别紧张。”
“赵成业,你跟我说实话。”
他走过来,手放我肩膀上,“没事。就是去年合同有点手续不全,你去说明一下情况就行。”
“那你为什么不去?”
“我去了。人家说要找具体经办人。你经办的那几家。”
我看着他。他眼睛没眨。
“行。我在家等。”
他出门之后我进厕所,给方律师打电话。
“他说审计要找我。”
“放屁。他找的不是审计。你查一下你公司有没有委托外部审计。你登录公司网银看授权。”
我拿手机登公司网银,授权记录里多了一条:新增“瑞通建材”为收款白名单,授权人赵成业,复核人表姐。
“方律师,他把瑞通加进白名单了。以后走款不用我复核。”
“你现在马上去银行,把公司账户的预留手机号改成你自己的。带上公章和法人章——你有吗?”
“法人章在赵成业手里。”
“公章呢?”
“公章在财务室保险柜,表姐管密码。”
“那你改不了。你直接去银行,把你能做的先做了——挂失你那张复核U盾。就说丢了。”
“他问起来呢?”
“就说丢了。你挂失期间,单笔超过五万的款子走不了。”
“好。”
我拿包出门,打车去银行。路上给表姐发微信:“我U盾好像落家里了,我挂失一下,下午找到再解挂。”
她回:“那你快点。下午有笔款要付。”
“多少?”
“八十万。”
“付给谁?”
“瑞通。”
“你先别付。我下午就到公司。”
“赵总说今天必须付。”
“那你让他自己拿U盾付。我的挂失了。”
她没回。
到银行,我办挂失,柜员让我填单子。填到一半,赵成业电话打进来。
“你U盾丢了?”
“嗯。早上出门可能落家里了。”
“你挂失了?”
“银行说挂失补办要三天。”
他压着声,“苏晚,你是不是在搞我?”
“我搞你什么?”
“那笔款今天付不了,周凯那边等着用。”
“那你用你U盾付啊。”
“我U盾额度不够。”
“那我没办法。你等我三天。”
他挂了。
我填完单子,柜员给我回执。出银行门,方律师电话打过来。
“你刚挂完?”
“嗯。”
“他是不是急了?”
“急了。”
“好。你现在回家,该干嘛干嘛。下午如果有人上门说是审计——你开门,但手机录音开着,别让他们进屋。就站门口说。”
“什么人会来?”
“可能是周凯带人,也可能是他找的假审计。你记住,不管谁敲门,你只开一道缝,手机在兜里录音。他们说什么你都别签。”
“明白。”
回家等到下午三点,门铃响。
我从猫眼看,两个男的,一个穿夹克,一个拎公文包。夹克男我见过——周凯上次吃饭带过一回,说是他表弟。
我开门一道缝。
“嫂子,赵总让我们来接你,去审计那边对个账。”
“哪个审计?”
“就——城西那个。赵总没跟你说?”
“说了。但我刚接到电话,审计那边说改明天了。”
夹克男回头看公文包男。公文包男掏出手机拨号。
“谁的电话?”
“赵总的。”
“你开免提。”
他犹豫一下,按了免提。赵成业声音传出来:“苏晚,你跟他們去一趟。就签个字。”
“签什么字?”
“合同确认单。你去年经手的几家供应商,确认一下。”
“哪几家?”
“就——丰恒、瑞通那几家。”
“瑞通我从来没经手过。周凯注册的公司,我签什么确认单?”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苏晚,你在家等着。我回去跟你说。”
“好。我等着。”
夹克男挂了电话,冲我笑,“嫂子,那我们——”
“你们先回吧。赵成业说回来跟我说。”
门关上,我反锁。手机录音一直开着。
第八章
赵成业四十分钟后到家。
他进门换鞋,动作比平时慢。我坐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小。
他坐我对面,“苏晚,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知道瑞通那五十万走的是什么账。”
“货款。”
“什么货?”
“建材。”
“入库单呢?”
“月底到。”
“丰恒那三百多万呢?也没入库单。”
他手搁膝盖上,攥了一下,“你在查我?”
“我查公司账。我是股东。”
“股东。你四成。我六成。公司我说了算。”
“那你就自己算。我明天去工商局申请查账。”
他站起来,“苏晚,你别逼我。”
“我逼你什么了?你让周凯跟我的车,绕了十二公里。你在我手机里装定位。你让表姐做假合同走账。赵成业,谁逼谁?”
他脸白了一下,“你知道了?”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
他坐回去,手搓脸,“晚晚,你听我解释——”
“你解释。我听着。”
“那笔钱——我挪去补另一个窟窿了。去年投资失败,亏了四百多万。我不敢跟你说。”
“所以你就从公司账上走?走周凯的皮包公司?”
“我本来想周转几个月就填回去——”
“你填了吗?第一笔三百多万,第二笔八十万,第三笔五十万。你填哪笔了?”
他嘴张着,没声。
“赵成业,你让周凯跟车,是怕我查账。你让我签确认单,是想把假合同坐实成我经手的。你出事,我背锅。”
“我没想让你背锅——”
“那你让我签什么字?”
他低下头。过了会儿,“周凯说——他说让你签字,万一审计查起来,就说你经办的。我、我糊涂了。”
“周凯说什么你都听?”
“他手里有我借条。一百多万。我不按他说的做,他把借条给他老婆,他老婆能闹到公司来。”
“方婷知道吗?”
“不知道。周凯不敢让她知道。”
我拿手机,把录音停掉。刚才这段全录了。
“赵成业,你现在两个选择。第一,我明天去经侦,把合同、流水、录音全交上去。你挪公司钱的事,周凯的皮包公司,表姐的代签,一起查。”
他抬头,“第二呢?”
“第二,你配合我。把周凯叫来,当面把事说清楚。借条的事、跟车的事、瑞通的事。你让他把借条原件拿出来,咱们三方对质。”
“然后呢?”
“然后你签离婚协议。公司归我,债务你背。我不告你,但周凯和表姐的事,我保留追究的权利。”
他盯着我看了半天,“你什么时候变的?”
“昨晚。你让周凯跟我的车那天晚上。”
他手撑膝盖上,低头。客厅里只有电视里球赛的声音。
“我给周凯打电话。”
“开免提。”
他拨号。周凯接起来,“哥,嫂子那边搞定没?”
“你过来一趟。现在。”
“怎么了?”
“过来再说。”
“行。二十分钟。”
周凯到的时候,我和赵成业坐餐桌两头。门铃响,赵成业去开,周凯进来,看见我坐那儿,脚步顿了一下。
“嫂子也在。”
“坐。”
他坐中间,看赵成业,“哥,什么事?”
赵成业把手机放桌上,录音开着,“周凯,你把借条的事说说。”
“借条?什么借条?”
“我借你那一百多万。你手里那张。”
周凯脸变了,“哥,你——”
“说。”
他看我一眼,“嫂子,这事——”
“你说。我听。”
周凯搓了把脸,“赵成业去年跟我借了一百二十万,说周转。到现在没还。我让他写了借条。他怕我老婆知道,我也怕。后来他说让我帮他做点事,抵利息。”
“什么事?”
“就——注册公司,走账。还有、还有跟你车。”
“跟车是干什么?”
“他说你查账查得紧,让我盯着你去哪儿、见谁。”
“那晚绕了十二公里,你跟着,是想干什么?”
“我就想看你到底去哪儿。哥说你半夜出门见人。”
我转头看赵成业,“我半夜出门见谁?”
他低着头,“我以为——你去见律师。”
“所以你让周凯跟,跟到派出所门口,你还让他换车?”
“我怕你报案。”
周凯插嘴,“嫂子,我就是听哥的话。钱我也不要了,你把借条给我,我撕了。”
“借条呢?”
“在家。我回去拿。”
“现在去。我跟你一块。”
赵成业站起来,“我跟你去。”
我看着他俩,“都坐下。”
俩人停住。
“借条的事,明天让方律师一起处理。周凯,你今晚回去把借条找出来,拍照发我。明天原件带到方律师办公室。”
“嫂子——”
“还有。你跟方婷说清楚。你自己说。别等我替你说。”
周凯脸白了,“她会跟我离——”
“那是你的事。”
他低下头,手插头发里。
赵成业在旁边,“晚晚,那我——”
“你明天签离婚协议。公司归我,债务你背。你外面欠周凯的钱,你自己还。”
“公司归你,那我——”
“你六成股份折价,算你还公司的钱。剩下的你打欠条给我。五年还清。”
“五年——”
“嫌长?那你现在去经侦。”
他闭嘴了。
我站起来,“今晚你睡客厅。明天上午九点,方律师办公室。”
第九章
第二天方律师办公室。
方婷也来了,坐周凯旁边。周凯把借条原件放桌上,方律师拿起来看,“一百二十万。赵成业签字。日期去年九月。”
赵成业坐对面,“对。”
方婷开口,“周凯,你跟我说赵成业让你办事,就是跟嫂子车?”
“是。”
“那十万呢?”
“没给。”
方婷转向赵成业,“赵总,我男人给你跑腿,你钱不给,出事你让他扛?”
赵成业嘴张了张,“钱我认。分期给。”
“分期?你公司都归嫂子了,你拿什么分期?”
方律师敲敲桌面,“债务划分我这边出方案。周凯的借条,赵成业认账,但金额要跟公司账目分开。方婷你放心,这事我盯着。”
方婷靠回去,抱着胳膊不说话了。
方律师把离婚协议推到赵成业面前,“签吧。公司股权转让、债务承担、房产归女方。你看一下。”
赵成业翻了翻,“房子也归她?”
“首付她出的,贷款她转的账。你有意见?”
他没说话,拿笔签了。
方律师又递一张,“欠条。三百万,五年。每年六十万。还不上,这边直接走诉讼。”
他签了。
周凯那边,方律师让他写了个情况说明,签字按手印。借条原件复印三份,各方留存。
出办公室门,赵成业走在前头,到电梯口回头看我,“晚晚——我那些东西,晚上我来搬。”
“你今天搬。我明天换锁。”
他嘴动了动,没说话,电梯门关上。
周凯跟方婷走楼梯。我听见方婷在楼道里说:“你以后少跟赵成业混。”周凯嘟囔一句什么,听不清。
方律师收拾桌子,“你下周去工商局办股权变更。瑞通那笔五十万,我这边发函追回。表姐那边,你要告她代签,我帮你写材料。”
“先不告。给她个机会把钱退回来。”
“行。你心软。”
“不是心软。她退了钱,我就不用跟她打官司。省事。”
方律师看我一眼,“你比我想的冷静。”
“我昨晚没睡。想了一宿。”
“想什么?”
“想那晚陈师傅绕的路。十二公里。他要是不绕,我可能到现在什么都不知道。”
方律师把档案袋递给我,“你给陈师傅打个电话。约他吃面。”
“今天就约。”
出写字楼,我给陈师傅发微信:“陈师傅,面什么时候有空?”
他回得快:“今晚。老地方。”
“双份肉。”
“记着呢。”
晚上我到面铺子,陈师傅坐老位置,桌上两碗面,一碟蒜。
我坐下,他推一碗过来,“先吃。吃完再说事。”
我挑了一筷子,面烫嘴,吹了吹。
“办完了?”
“办完了。”
“离了?”
“离了。”
“公司呢?”
“归我。”
他嚼着蒜,“那还行。”
“行车记录仪那段视频,方律师说能用。但我没交上去。留个后手。”
“留着好。万一那小子反悔。”
“嗯。”
吃完面,我扫码付钱,多按了二百。
陈师傅看手机,“你多按了。”
“补上次那二十的利息。”
“你这利息够高的。”
“你救我一回,这价不高。”
他笑了,牙上还沾着面汤,“行。那我收着。以后半夜打车,记得找我。”
“你夜班?”
“我闺女上学,我白天跑,晚上不跑。但你打电话,我出来。”
“那说好了。”
我起身,他叫住我,“姑娘。”
“嗯?”
“那天晚上你上车之前,我看你从小区出来,手机掉地上,捡起来又走。我那时候就觉得你心里有事。”
“你怎么看出来的?”
“正常人手机掉了,捡起来得擦一下。你捡起来直接揣兜里,连看都没看。你那时候心思就不在手机上。”
我站那儿,想了想,“你说得对。我那天刚跟赵成业吵完架。”
“现在呢?”
“现在没架吵了。”
“那就好。”
我出门,路灯亮着。街对面有台黑车停着,尾号不是七三。我看了它一眼,它没动。
我扫了辆共享单车,骑出去两条街。手机响,方婷。
“姐,周凯回来跟我认错了。他把那公司注销了。赵成业借条的事,他说他认栽。”
“你跟他好好过。但钱你得管着。”
“我知道。姐,你那公司招人不?”
“你药店不干了?”
“不想干了。周凯这事闹的,我看见药店就烦。”
“下周来公司找我。先干行政,工资不高。”
“行。谢谢姐。”
挂了电话,我骑到小区门口,锁车。楼道灯修好了,亮堂堂的。
上楼,开门,客厅空了一半。赵成业的东西搬走了,电视柜上留了个遥控器,电视没了。
我坐沙发上,手机翻到那晚打车软件订单。陈师傅那单,十二公里绕路,车费四十八,我付了六十八。
订单底下有条评价入口。我点开,打五星,写了行字:“司机绕路是为了帮我甩掉跟踪的车。谢谢。”
提交。
然后我翻到周凯微信,打了一行字:“借条的事结了。以后别半夜给人跑腿了。不值。”
他回:“嫂子,对不住。”
我没再回。
锁屏,躺沙发上。天花板上有一道细裂纹,从灯座那头延伸到墙角。我看了半天,那道裂纹像那条导航路线——本来直的,被人硬掰出十二公里。
手机又响,赵成业。
“我东西搬完了。钥匙放鞋柜上了。”
“嗯。”
“晚晚——公司那边,表姐她——”
“表姐我让她退钱。不退我走程序。”
“她退。她刚给我打电话了。”
“那就行。”
“你——你以后有什么事,还能找我吗?”
“公司的事找方律师。别的事不用。”
挂了。
我把钥匙从鞋柜上拿起来,扔进垃圾桶。明天换锁。
手机翻到陈师傅对话框,最后一条是他发的:“面钱我攒着,下次你请。”
我打了俩字:“一定。”
发送。
电视没了,客厅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响。我进卧室,把那晚拍的派出所回执从外套内兜掏出来,摊平,放进抽屉里。
抽屉里还有周凯朋友圈截图、通话记录、行车记录仪U盘。我把抽屉推上,锁好。
窗外有辆车经过,车灯扫过天花板,那道裂纹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我拿手机订了个新锁,明天上午来装。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