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五点多我醒了,带老婆儿子悄悄开车走了,没惊动同屋的同事
后视镜里,后座的老李还在打呼噜,口水顺着衣领往下滴。我握方向盘的手指关节泛白,指节咔嚓响了一声。车里静得只剩轮胎碾过柏油路面的沙沙声。
这是去南下的第402天。也是我在“宏图物流”仓库干了三年零四个月的第1097天。
老婆在副驾上睡着了,头歪在车窗上,眼镜歪在一边,镜腿压在眼皮上,留下一道红印。她手里还攥着那个透明的塑料袋,里面装着给我打包好的早饭——两个凉透的茶叶蛋,一个馒头。那是昨晚我让她多买的,她说怕我早上没空吃饭,胃又疼。
胃疼是假象。疼的是心里那块儿。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我没看。我知道是谁发的消息。老赵。那个管仓库的秃顶胖子。
我想起昨晚睡前,他发来的最后一条微信:“老弟,别冲动,你回来把货清点完,我肯定给你算加班费。你跑了,这三十万的违约金,你赔不起。”
三十万。
我苦笑了一下,踩了一脚油门。转速表指针跳了跳,又落回两千转。
后视镜里,老李的呼噜声越来越响,像一台快报废的老柴油机。我想起刚进厂那会儿,他是车间主任,我是临时工。后来他成了区域经理,我成了固定工。再后来,他升了副主管,我还在搬箱子。
去年公公去世,赔偿款二十八万,当时房贷还差首付,我没敢留,全给老赵打了过去。说是借的,其实是给我的。老赵当时拍着我肩膀,脸红脖子粗地说:“老弟,咱们兄弟,什么钱不钱的。这钱你先拿着,就当是厂里给你发的‘家属慰问金’,不用还。”
我当时眼眶热了,说谢谢赵哥。
他笑了笑,眼神飘向别处,手指在裤腿上蹭了一下,那动作很轻,像是在擦掉一块不存在的污渍。
车开上了高速,晨光刺破云层,冷冰冰地射进车厢。
老婆醒了,揉了揉眼睛,把眼镜摘下来,用袖口擦了擦镜片。她没问我去哪,只是把那个塑料袋递给我。
“吃吧。”她说。
我接过来,把茶叶蛋剥开。蛋壳粘在蛋白上,撕扯得有点费劲。蛋很凉,透着一股井水的寒气。
“老张,”她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后座的老李,“你真的要走?”
我没说话,把半截鸡蛋塞进嘴里,嚼得很慢。
“我问你,你是不是要走。”她重复了一遍,身体坐直了,双手死死抓着安全带,指节发白。
我看着前方的路,白色的虚线在视野里闪烁。“嗯。”
她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那双鞋是去年双十一我给她买的,鞋头已经磨破了一点,露出里面的袜子,灰色的,起毛了。
“老赵上周跟我说,只要我签个字,承认我搬错了一箱货,就能给我升组长。一个月多两千。”她终于抬起头,眼神空洞,像两口枯井,“我没签。他说我傻。”
“你没错。”我说。
“你知道他后来说什么吗?”她声音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憋着的那口气终于漏出来了,“他说,我这种人,一辈子也就配搬箱子。签了,就是服从安排;不签,就是不服从管理。下个月开始,我的工位挪到最里面那排,那是冷库区。零下五度,站一天。”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僵住了。

冷库区。
去年冬天,那个在冷库待了一夜的实习生,出来时嘴唇青紫,走了三步就瘫在地上,到现在还在医院躺着,家里欠了十几万。
“我本来想忍忍的,”她低下头,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裤子上,洇开深色的圆,“想着儿子明年高考,我得把学费挣出来。我也知道,你在这待得也没好处。可我刚答应老赵,说带他儿子……”
她没说完。
我猛地踩下刹车。惯性让身体向前冲了一下,安全带勒得胸口疼。车停在服务区入口。
后座的老李被惊醒,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到哪了?”
“到了。”我说。
老李揉着眼睛爬过来,看到我们俩都在车里,愣了一下。他看看我,看看老婆,又看看窗外。
“怎么停车了?油没油了?”老李问。
我没理他。我掏出手机,翻出老赵的对话框。
屏幕上还停留在他昨晚发的那条消息。
我打了一行字:“老赵,我没走。我回来了。”
发出去的一瞬间,我的手在抖。
老婆看着我,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只是默默地拿起纸巾,开始擦眼镜上的雾气。
老李凑过来看手机,看到消息内容,眼睛瞪大了。“你说啥?回去?”
“回去。”我说。
老李张了张嘴,没出声。他转过头,看向窗外,那里有一排干枯的杨树,叶子落光了,枝条像骨架一样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你忘了老赵以前怎么对你的了?”老李的声音有点干涩。
“忘了什么?”
“忘了他去年怎么扣你工资的?忘了他怎么把你儿子的奖学金名额让给别人家小孩的?忘了他……”老李指着我,手指在空中颤了颤。
“我忘了。”我打断他,“我现在只记得,我欠着厂里一笔账。不是钱,是人情。我当年把他儿子领回家补课,教了半年。他说过,这是兄弟间的帮忙,不用提钱。可现在我要是走了,他肯定会跟别人说,是老张负心。”
老婆看着我,眼神复杂。她张了张嘴,想说“何必呢”,但最后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把那个塑料袋从我手里拿走了。
“那鸡蛋,你还没吃完。”
我看着那个袋子,剩下的半个馒头,已经被我攥得有点变形了。
车子重新发动,汇入车流。

老赵没有回复消息。直到半小时后,我收到一条语音。
点开,里面传来老赵的声音,背景音有点嘈杂,像是在办公室,有人在打电话。
语音结束后,是一阵刺耳的电流声。
我盯着屏幕,屏幕反光里,映出我那张憔悴的脸。
老婆看到我了,她转过头,看着我。
她没说话,只是把眼镜戴好,重新看向窗外。晨光依旧刺眼,白得让人心慌。
后座的老李小声说:“四十万?疯了吧。”
我没回答。
我想起公公死那年,那个冰冷的太平间。想起老赵递过来的那张支票,支票上的数字,和他当时那种居高临下的、施舍般的微笑。
“老赵说的是真的吗?”老婆问。
我摇摇头。“以前是真。现在,他是把以前的账,翻成现在的坑。”
我猛打方向盘,冲上了匝道。车速越来越快,风噪呼呼地灌进耳膜。
“那咱们不干了?”老李问。
“不干了。”我说。
车里的空气突然凝固了一瞬。
老婆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缓缓舒展开。她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妈……嗯,是的,我们回来了。对,今晚到家。不用接,我买票了……好的。”
挂断电话,她看着前方,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不知是想笑,还是想哭。
我踩下油门。
引擎轰鸣,像一只压抑已久的野兽,终于冲破了喉咙。
后视镜里,那个服务区渐渐远去。老李在后座睡着了,这次没打呼噜,呼吸平稳。
我看了一眼手机,老赵的新消息还在闪烁。
我没删,也没回。
车子在高速上飞驰,阳光彻底铺满了整条路,晃得人睁不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