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妈上车不到三分钟,就把手里的保温杯往旁边一放。
“先别上高速。”
我看着后视镜。
“怎么了?”
“绕道去接上你弟一家。”
她说得很自然,好像我租的不是九座车,是家里的公共班车。
我爸坐在副驾驶,低头扣安全带。扣了两次没扣上,第三次才卡住。
“他们不是说自己开车去吗?”我问。
“你弟那车不是坏了吗?”
“什么时候坏的?”
“昨天吧,还是前天。反正他一家三口没车。”
“他可以打车。”
我妈扭头看我,手指在保温杯盖上拧了一圈。
“你车里不是有位置吗?”
我没说话。
这辆车是我提前十天租的,九座,后面三排座位。租车费一千八,押金三千。为了开车不累,我专门租了带辅助驾驶的车型。
我在公司请了两天假,提前买了海边民宿。房间不大,只有两间卧室。一间给爸妈,一间给我。我弟一家如果真去了,只能睡客厅。
我妈说:“都是一家人,挤一挤怎么了。”
我把车停在小区门口,重新检查了一遍后视镜。
“你弟一家几个人?”
“三个。”
“孩子多大?”
“八岁。”
“他老婆呢?”
“你问这么细干什么?”
“我想知道车里坐不坐得下。”
我妈没接话。
她看了眼车内,又看了眼我放在副驾驶上的纸袋。那里面是给他们买的降压药、保温杯和两件薄外套。药盒被我用橡皮筋扎在一起,怕路上找不到。
我爸咳了一声。
“孩子坐后面也行。”
我妈马上说:“你姐租这么大的车,不就是为了大家一起舒服吗?”
我把车开出小区。
“妈,这车是我租的。”
“我知道。”
“钱也是我出的。”
“知道。”
“房间是我订的。”
“你这孩子,说这些干什么。”
我看着前方的红灯。
“那你为什么替我安排人?”
车里安静下来。
我妈伸手去摸保温杯,没摸稳,杯子滚到脚边。她弯腰捡,嘴里还在说:“你弟一家去一趟也不容易,孩子一直想看海。”
我爸抬头看我。
“你妈不是那个意思。”
“她就是那个意思。”
“你这人,过节呢。”
我笑了一下。
“所以我没发火。”
过了红灯,我调头。
我妈问:“不是去海边吗?”
“先回租赁点。”
“回那儿干什么?”
我把车停到租赁点门口,熄了火,拔下钥匙。
“妈,你们先下车。”
我爸看了我一眼。
我妈没动。
她手里的保温杯盖,被她拧得咔哒一声。
“我不是不愿意带他们,我是不愿意每次都被默认成那个愿意的人。”
第二章

我妈下车的时候,动作很慢。
她先把自己的布袋拿下来,又回头看我爸。
“你也下来。”
我爸没问,解开安全带,拎着那只旧皮箱下车。皮箱的一个轮子坏了,拖在地上会发出咔咔声。
租赁点的工作人员认出我,迎出来说:“不是已经验过车了吗?”
“想换小一点的。”
我妈站在旁边,脸色不好看。
“换什么小的?”
“换五座。”
“你不是订了三天吗?”
“退两天。”
工作人员看了看我们,低头翻合同。
我妈压低声音:“你这是干什么?”
“你不是想让你弟一家上车吗?五座正好。”
“那怎么坐?”
“你们一家三口坐,爸妈坐后面,我不开。”
我妈的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她平时最不喜欢别人把话说得太直。家里谁要是和她顶嘴,她就会说:“一家人,哪有这么多规矩。”
我从钱包里拿出身份证,递给工作人员。
“按合同退。”
我爸突然说:“算了,别退了。”
我没看他。
“爸,你别劝我。”
“不是劝你。”
他把皮箱放到脚边,手掌在箱面上拍了两下,像是在安抚一个不听话的东西。
“这车挺好的。”
我妈看着我。
“你不想带就直说,绕这么大一圈。”
“我直说了,你们下车。”
“你弟怎么了?他又没得罪你。”
“他没得罪我。”
“那你冲谁?”
我把退费单递给工作人员。
“冲我自己。”
她愣住了。
工作人员问:“女士,您确定要退吗?”
“确定。”
“押金按照原路退回。”
“好。”
我妈忽然伸手,把退费单抽走。
“别退。”
我看着她。
“还给我。”
“你就这么不想跟你弟一起过节?”
“我想不想,和你替我决定,是两回事。”
“他是你弟。”
“我知道。”
“你小时候他才多大,你抱着他睡了多少次,你忘了?”
我没忘。
我弟小时候不爱吃饭,奶奶哄不住,妈妈就把碗塞给我。我一边写作业,一边追着他喂。后来他上小学,我放学先去接他,再回家洗菜。
这些事我妈不常提。她只在我拒绝什么的时候提。
我问:“那我呢?”
她一怔。
“你怎么了?”
“我小时候呢?”
她没回答。
我把退费单从她手里拿回来,对工作人员说:“麻烦了。”
工作人员接过单子,又看我妈一眼。
我妈把脸偏向一边。
“你现在翅膀硬了,连父母都不顾了。”
我点头。
“这句话你说得对。”
她明显没想到我会承认。
我又说:“我确实不能像以前那样,谁开口我就往后退。”
我爸在旁边小声说:“你妈也是想热闹。”
“热闹可以大家一起出力。”
我妈说:“你弟没钱。”
“他有钱买新手机。”
“那是工作用的。”
“他老婆有钱做美容。”
“女人花点钱怎么了?”
“我也没说女人不能花。”
她一下接不上来。
工作人员低头假装整理票据,手指在桌面上来回敲。
我突然有点想笑。
这么多年,我妈一句话,我就能在心里排队找自己的错。今天那条队伍散了,没人指挥。
“家不是谁有空谁多做,而是谁被默认不会拒绝,谁就一直多做。”
第三章
我没有退车。
工作人员已经把手续做了一半,我又把单子要回来,补交了一天费用。
我妈问:“你不是说换小的吗?”
“现在不用换了。”
“那还回什么租赁点?”
“下车休息。”
“你不是说让我下车吗?”
“对。”
她看了我一会儿,没再说话。
我把车重新开上路。
车里比刚才更安静。导航一遍遍提醒前方限速,我爸把音量调小,又调大,最后索性关了。
我妈打电话给我弟。
“你姐已经出发了。”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
她说:“不是让你们在商圈门口等吗?”
停了几秒。
“她说不接你们。”
我从后视镜里看她。
“我什么时候说不接?”
她捂住手机,瞪我。
“你不是这个意思吗?”
我没回答。
她又对电话那头说:“你们自己想办法吧。”
电话挂了。
我弟很快发来语音。
我妈没有点开,直接把手机扣在腿上。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弟说打车过去。”
“那挺好。”
“带着孩子呢。”
“孩子也可以坐车。”
“你说话怎么这么轻松。”
“因为我没让他来回搬行李。”
“你弟一家坐个车怎么了?你后面三排空着。”
“空着是我的安排,不是他的权利。”
我爸忽然插嘴:“你们别吵。”
“没人吵。”
“你这语气就像吵。”
我看着前方,不再说话。
我妈从布袋里拿出几个橘子,先递给我爸一个,再递给我一个。
我没接。
“吃吧,路上远。”
“我开车。”
“剥好了你再吃。”
“我不吃。”
她把橘子放在中控台上。
过了几分钟,橘子的皮慢慢变干。
她说:“你弟他老婆最近工作也不顺。”
“嗯。”
“孩子上学又要交钱。”
“嗯。”
“你弟压力大。”
“嗯。”
“你就不能帮一把?”
“可以帮。”
“这不就行了。”
“帮他交钱,和接他一家去海边,不是一回事。”
我妈低下头,把橘子皮一点点撕成细条。
“你非要分这么清楚。”
“你们以前教我的。”
“我教你什么了?”
“自己的事自己做。”
她的手停了。
我爸咳了一下,说:“你妈那时候也是没办法。”
“我知道。”
“你弟小。”
“我知道。”
“他不懂事。”
“他现在四十了。”
车里再次安静。
我弟的语音又进来。
我妈看着手机,没有点开。
我说:“放出来听听。”
“不听。”
“可能有事。”
“他能有什么事。”
“你不是说他压力大吗?”
我妈把手机塞进布袋里。
袋口没拉好,露出一角白色纸张。我看到那是租赁合同的复印件,右上角有一行手写字。
我没看清。
我以为是我妈怕弄丢我的证件,顺手装进去的。
那时我只问:“妈,你拿我合同干什么?”
她说:“废纸,垫杯子。”
我笑了。
“你要垫杯子,车里有脚垫。”
“你管我。”
她把纸往里塞了塞。
我爸突然问:“海边有卖糖炒栗子的吗?”
“中秋节,应该有。”
“你妈牙不好,别买硬的。”
我妈立刻说:“我牙好。”
“你上次吃花生,半天没咽下去。”
“那是花生皮。”
我听着他们拌嘴,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几下。
我妈把橘子递到我嘴边。
我偏开头。
她说:“不吃拉倒。”
她把橘子放回去,自己也没吃。
“有些人不是不爱你,她只是习惯了用你的懂事,替全家省事。”
第四章

开了一个多小时,我妈突然让停车。
“你爸不舒服。”
我马上靠边。
我爸下车后,没有去洗手间,也没有靠着车休息。他站在路边,掏出烟盒,抖了半天,没抖出烟。
我从车里拿了一瓶水递给他。
“爸,你哪儿不舒服?”
“没事。”
“胸口疼?”
“没。”
“头晕?”
“也没。”
“那为什么停车?”
我妈从车上下来,把车门关得很重。
“你爸就是想透透气。”
“他平时不抽烟。”
我爸看了我妈一眼。
“少说两句。”
我妈把布袋抱在胸前。
“你弟他们说不来了。”
我点点头。
“那就不来。”
“孩子哭了。”
“他为什么哭?”
“想去海边。”
“让他爸带他去。”
“你弟说打不到车。”
“打车软件不会用吗?”
我妈咬了下嘴唇。
“你非得这样?”
“我哪样?”
“像别人求你办一件事,你先问他配不配。”
我看着她。
“我只是问清楚。”
“你弟说,今天不去了。”
“那挺好。”
我转身要上车。
我妈忽然把手里的布袋往地上一放。
“你是不是从来没把我们当一家人?”
布袋摔开,里面的东西散出来。
两只保温杯,一袋月饼,三张车票,还有一只旧手机。
那只旧手机屏幕碎了一角。
我捡起车票。
不是海边民宿的票。
是三张从家到海边的长途车票,日期是今天,座位挨着。
我看了看我妈。
“这是什么?”
她没伸手接。
我爸坐回副驾驶,脸色发白。
我又翻了翻布袋,摸到一张纸。
是我的租车合同复印件。
背面有字。
我妈说:“别看了。”
我把纸翻过来。
上面是她的笔迹。
只有几句话。
“九座车最后一排要留空,路上她可以躺一下。她腰疼,不要让她知道钱是我们出的。”
我盯着那行字,半天没说话。
我妈蹲下来,把散落的月饼一块块捡回袋子。
“你弟一家不是今天来的。”
“那你刚才为什么让我绕道接他们?”
“我随口一说。”
“随口一说?”
“你弟昨晚问你车能不能坐,我说不知道。早上他又问,我说你应该不会拒绝。”
“所以你替我答应了。”
“我没答应。”
“你说绕道接他。”
“我也没说一定要去。”
我笑了一下。
“妈,你每次都这样。”
“哪样?”
“话说得不清不楚,事情做完了,再说自己只是随口一说。”
她低头捡月饼,手指被纸盒边缘划了一下。她把手缩进袖子里,继续捡。
我看向那三张车票。
“为什么是三张?”
“给你爸和我买的,还有一张给你。”
“你们不是坐我的车吗?”
“这车的钱……我和你爸本来想给。”
“合同上写的是我的名字。”
“你会退。”
我没说话。
她把旧手机拿起来,按了几次,屏幕没亮。
“你弟一家真不来?”
“他说不来。”
“那就不来。”
我爸忽然开口:“那孩子的票呢?”
我妈说:“没买。”
“你不是说孩子哭了?”
“哭一下就好了。”
我把车门打开。
“上车。”
我妈没动。
“不是让我们下车吗?”
“那是刚才。”
“刚才为什么不能直接说?”
我看着她手里的旧手机。
“因为我以为你又要把我往后放。”
她的嘴角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爸低声说:“你妈昨天晚上把那三张票看了很多遍。”
“你闭嘴。”
“她说你一个人开车,怕你累。”
“我让你闭嘴。”
“她还说,别叫你弟一家,九个人太挤。”
我妈猛地抬头。
“老头子。”
我爸不说了。
我站在车门边,忽然不知道该先问哪一句。
那只旧手机在我手里,屏幕上有一道裂纹,像用了很多年的窗玻璃。开机后,里面只有三个联系人。
我妈。
我爸。
我。
没有我弟。
我把手机递还给她。
“你刚才为什么那样说?”
她把手机塞进袋子。
“我说什么了?”
“你明知道他们不来。”
“你弟问,我就顺嘴说了。”
“你知道我最怕什么。”
她把布袋口拉上,没看我。
“怕什么?”
“怕你们又觉得,我应该带上他。”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
“你不是一直都带吗?”
“所以你觉得我不会变。”
她抬起头。
眼圈没有红,声音也很平。
“你变了不好吗?”
我没回答。
她拍了拍车门。
“开车吧,栗子还没买。”
第五章

我重新上车。
我妈坐到第二排,没有坐副驾驶。她把布袋放在脚边,里面那三张车票露出一小截。
我爸还是坐前面。
车开出去一段,他问:“要不要换我开?”
“你眼睛不好。”
“我能开。”
“上次你把小区出口开成入口。”
“那是标志不清楚。”
我妈说:“你爸年轻的时候开长途,什么路没走过。”
我说:“那你们年轻的时候,什么事没做过?”
没人接。
我把音乐打开,是一首旧歌。唱到副歌的时候,我妈说:“关了吧。”
“吵吗?”
“不是。”
她停了停。
“你小时候喜欢听。”
“我现在也喜欢。”
“那就放着。”
她从袋子里拿出一块月饼。
“给你。”
“我开车。”
“你咬一口。”
“会掉渣。”
“掉就掉。”
我没接。
她把月饼放到我手边,包装纸没有拆。
到了服务区,我停车加油。
我妈下车买了三杯热豆浆,一杯给我,一杯给我爸,一杯拿在自己手里。她坐进车里,才发现少买了一根吸管。
“你喝不喝?”
“喝。”
“没有吸管。”
“我用杯子喝。”
“烫。”
“凉一会儿。”
她没说话,把自己的吸管插进我的杯子。
“你用我的。”
“那你呢?”
“我不喝。”
“你不是买了三杯?”
“我牙疼。”
“你刚才不是说牙好。”
“豆浆烫牙。”
她把脸转向窗外。
我端着那杯豆浆,没喝。
手机响了。
是我弟。
我按了免提。
“姐。”
“嗯。”
“你们到哪儿了?”
“服务区。”
“妈说你们车里还有位置。”
我妈坐直了。
“你听她说了吗?”
“听到了。”
“那我们过去行不行?孩子想去。”
“你们怎么过来?”
“我打车。”
“你们自己决定。”
电话那头停了几秒。
“姐,之前的事,对不起。”
我没说话。
我弟继续说:“我知道你每次都不高兴。”
我妈低声说:“你别说了。”
“妈,你让姐说完。”
“我没什么要说的。”
“你有。”
他声音有点哑,像没睡好。
“我老婆说,不能每次都占你便宜。她让我别去。”
我妈扭过脸。
我问:“你老婆呢?”
“在家。她说孩子想去,但不能让你接。她说我们自己想办法。”
“她说得对。”
“嗯。”
我弟笑了一声,很短。
“姐,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没用?”
“我没这么说。”
“你没说,但你看我的时候就是。”
我看着前方一辆辆进站的车。
“我看你的时候,你总在让我替你收拾东西。”
电话那头安静了。
我弟说:“我知道。”
“你不知道。”
“我知道一点。”
他停了一下。
“妈昨天给我打电话,说你租了九座车。我问她能不能一起,她说不能。她还说,这次只跟你们去。”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
“她今天为什么让我绕道接你们?”
“她说你早晚会心软。”
我妈低声骂:“你这个孩子,什么都往外说。”
我弟说:“姐,你带爸妈去吧。孩子我哄住。”
“嗯。”
“还有……”
“还有什么?”
“妈给你买的月饼,不是三个人的。”
我回头看了一眼布袋。
我妈马上说:“你别听他胡说。”
“她买了六个,给你留了三个。她说你一个人不爱买甜的。”
我妈伸手去抢手机。
“挂了。”
电话断了。
车里只剩下豆浆杯盖轻轻晃动的声音。
我妈低头整理月饼,动作很慢。
“你弟嘴碎。”
“你为什么不直接说?”
“说什么?”
“说你不想让他来。”
“我说了你会听吗?”
“会。”
“你以前不听。”
“我现在听。”
“现在听有什么用。”
她把月饼从袋子里拿出来,摆在前排座位上。
一共六个。
其中三个包装不一样,印着我小时候喜欢的咸蛋黄口味。
我妈把那三个推到我这边。
“你小时候就爱吃这个。”
“我记得。”
“你小时候吃东西很慢。”
“我记得。”
“你弟总抢你的。”
“我也记得。”
她没再说话。
车快到海边的时候,我妈忽然问:“你今天还生气吗?”
“生。”
“那你还去吗?”
“去。”
“为什么?”
我看着前面的路。
“票都买了。”
她点点头。
“也是。”
过了几秒,她又说:“回来的时候,别走那条路。”
“哪条?”
“接你弟的那条。”
“知道了。”
她把那块没拆开的月饼塞进我手里。
“现在吃。”
我把包装撕开,咬了一口。
咸蛋黄有点干,噎在嗓子里。我端起豆浆,喝了一口。
我妈看见了,没说话。
“我可以爱你们,但我不再用牺牲自己,证明我配做这个家的人。”
第六章
到了海边,爸爸先下车。
他穿着我给他买的薄外套,站在车边活动肩膀。没走几步,又回头问:“民宿往哪边?”
我说:“跟着我。”
我妈把布袋交给我。
“别摔了。”
“我拿着。”
“里面有玻璃瓶。”
“什么玻璃瓶?”
“你爸的药酒。”
“不是不让你们带这个吗?”
“没带多少。”
我打开袋子一看,里面确实有一小瓶,瓶口用胶带缠了三圈。
“你们偷偷带的?”
我妈说:“你爸非要带。”
我爸已经走出去十几步,听见后面喊他,回头说:“我没非要。”
“你自己放进去的。”
“我忘了。”
“你什么都忘。”
他们一前一后拌嘴,声音不大。
我把车停到民宿门口,拿行李的时候,发现最后一排座位上放着一只小枕头。枕套是我小时候用过的,边角起了毛。
我问:“这个谁放的?”
我妈站在门口。
“车里不是有位置吗?”
“我问谁放的。”
“我。”
“什么时候?”
“你去洗澡的时候。”
“为什么?”
她低头看了看车轮。
“开久了腰疼。”
我没说话。
她又补了一句:“不是给你的。”
“我也没说是给我的。”
“你别多想。”
“我没多想。”
“那你看什么?”
“看枕头。”
她把枕头拿走,抱进屋里。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弟打来视频。
我妈一开始不接,铃声响到第三遍,她才按开。
屏幕里,孩子抱着一只塑料小铲子。
“姑姑,你看,我爸爸说沙子里没有贝壳。”
我说:“让他自己找。”
孩子把手机转过去。
我弟正蹲在小区花坛边,手里拿着一只盆。
“你们在哪儿?”
“我们在家。”
“不是说来吗?”
“孩子说想看海,我带他在网上看。”
我妈说:“网上有什么好看的。”
孩子马上说:“奶奶,我下次去。”
我妈笑了一下。
“下次你自己坐车来。”
我弟在旁边说:“妈,你别让孩子缠姐。”
“我让他缠了吗?”
“你刚才还说……”
“我说什么了?”
视频里没人说话。
我把手机往桌子中间推了推。
“吃饭了吗?”
我弟说:“吃了。”
我妈问:“你老婆呢?”
“她在洗衣服。”
“让她别洗了,明天再洗。”
“她说晚上洗不碍事。”
我妈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对我弟说:“你们自己来,别等你姐开车接。”
“知道了。”
“听见没有?”
“听见了。”
“听见就挂。”
我弟笑了。
“妈,你终于说了。”
“滚。”
视频挂断。
我爸夹了一块鱼肉放到我碗里。
“这个没刺。”
“你自己吃。”
“我吃过了。”
我妈看着那块鱼肉,忽然说:“你弟小时候也怕鱼刺。”
“后来呢?”
“后来你给他挑。”
“他现在还怕吗?”
“现在不怕了。”
“那就好。”
我妈把鱼肉夹走,放进自己碗里。
“你别吃凉的。”
“我吃热的。”
“你刚才喝了豆浆。”
“那是热的。”
“热的也不能一口喝太多。”
我爸低声说:“她管你,你就让她管。”
我妈瞪他。
“你少说。”
“我没说错。”
饭后,我一个人在厨房洗杯子。洗到第三遍时,我妈进来,把我手里的杯子拿走。
“洗干净了。”
“还有油。”
“哪有。”
她把杯子举到灯下看。
“这里。”
“那是水印。”
“水印也不好看。”
她拿抹布擦了两下,又把杯子放回架子上。
我问:“妈。”
“嗯。”
“你以前为什么总让我让着他?”
她背对着我,擦灶台上一块根本不存在的水渍。
“你弟小。”
“他现在不小。”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改?”
“改什么?”
“改成也让我被照顾一次。”
她没动。
水龙头滴了一声。
“你不是一直挺能干的吗?”
“我不想能干。”
“那你想干什么?”
“想有人问我累不累。”
我妈把抹布叠了两次,第三次没叠齐。
“累吗?”
我没回答。
她又问:“今天开车累吗?”
“累。”
“肩膀疼不疼?”
“疼。”
“我给你按按?”
“你手没劲。”
“那你爸给你按。”
“他按两下就睡着。”
“你这个人要求还挺多。”
我笑了。
她也笑了一下,很快又把脸转开。
第二天早上,我起床时,车已经被我妈擦了一遍。她拿着一块旧毛巾,蹲在车门旁,把我昨天踩过的泥印擦得干干净净。
我说:“妈,车不用擦。”
“租来的,弄脏了要赔。”
“还没还呢。”
“提前擦不行?”
她又擦了一下。
我站在旁边,看见她把那个小枕头放回最后一排。枕头旁边还放着一袋剥好的橘子。
她没回头。
“路上吃。”
我说:“你不是牙疼吗?”
“今天不疼。”
她把车门关上,手掌在车窗上轻轻拍了一下。
“走吧,别晚了。”
后来我还是开了那辆九座车,只是最后一排一直空着。不是因为没人坐,而是终于没人再替我决定,那里该坐谁。
回程时,妈妈在后排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块没吃完的月饼。车停进小区,她没醒,我把收音机的声音调小了一点。
#把秋天拍给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