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打网约车回家,司机兜了好几个圈子。我正要投诉,他指着后视镜说,别往后看,赶紧报警。他手心里全是汗。

雨下的夜
2026-10-15发布

01

老黑的手心全是汗。

方向盘上的皮套被他攥得发黏,我坐在后座,能看见他右手的指节一突一突地跳。

“师傅,这条路不对吧。”

我看了眼手机导航,从公司到家,平时走西四环只要四十分钟,他已经绕到北五环外了。计价器跳了快一百二。

他没回头。

“别往后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赶紧报警。”

我的后颈一凉。

“什么?”

“我说报警。”老黑的手从方向盘上抬起来,在后视镜里指了一下,“后面那辆黑色迈腾 (图片 | 参配 | 询价) ,从你上车那会儿就跟着。我绕了三个圈子了,甩不掉。”

我想转头。

“别看!”他低喝一声,“你一看,他们就知道我发现了。”

我的手开始抖。手机屏幕亮了,我划开拨号界面,拇指悬在键盘上。

“报什么?我犯什么事了?”

老黑没说话。他踩了一脚油门,车子蹿上匝道,汇进北五环的车流。后面那辆迈腾 (图片 | 参配 | 询价) 也跟着提速,大灯晃了两下。

“你是孙泽彦?”

“是。”

“那就没错了。”老黑舔了下嘴唇,“我今晚出车之前,我们车队群里有人发了一条消息,说有人要堵一个叫孙泽彦的,开黑色迈腾,让兄弟们接单的时候留个心眼。”

我的太阳穴突突地跳。

“谁发的?”

“不知道。匿名的。我以为是开玩笑。”老黑顿了顿,“直到你上车,那辆迈腾从公司门口一直跟我到这儿。”

我按下110三个键,拇指停在拨出键上。

“你他妈倒是打啊!”老黑的声音一下子拔高,又死死压回来,“我兜圈子能兜多久?油快见底了!”

我拨了出去。

“喂,110吗?我要报警。有人跟踪我,我在北五环上,往东走,车牌号……”

我说完,挂了电话。老黑把双闪打开,车子靠向最外侧车道。

“下个出口出去,往朝阳分局方向开。”我说。

“用你教?”老黑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点意外,“你倒是没吓傻。”

“吓傻了也得先把命保住。”

老黑忽然笑了一声:“行,是个爷们。”

他的笑很短,嘴角刚扯开就收住了。因为后面的迈腾也开始加速了。

“坐稳。”

老黑一脚油门踩到底,发动机嗡的一声闷响,车子像被人从后面踹了一脚,蹿了出去。

02

六年前,我娶李思玥的时候,我妈从老家坐了十三个小时的绿皮火车来参加婚礼。

她穿了件枣红色外套,新买的,吊牌都没剪。婚礼结束那天晚上,她把我拉到一边,把外套脱下来,翻出内兜里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三万块钱。一沓一沓的,用皮筋扎着,有零有整。

“拿着,给小玥买个戒指。”

“妈,我有钱。”

“你那点工资,交完房租还剩多少?”她把塑料袋塞进我外套口袋,拍了拍,“妈在老家花不着钱。你好好过日子,妈就踏实了。”

我那时候没多想。我觉得日子确实会好好过下去。

李思玥是保险公司的业务员,嘴甜,会打扮,第一次带她回老家,她给我妈买了件羊毛衫,我妈笑得合不拢嘴。结婚头两年,她对我还算上心,下班回来会问一句“今天累不累”,周末偶尔做顿饭。

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说不清。

也许是她换了新部门,身边同事的老公一个个开好车、住大房子。也许是她那个闺蜜嫁了个做建材生意的,三天两头在朋友圈晒出国游。李思玥开始嫌我穿得土,嫌我开的车是二手的,嫌我一年到头存不下钱。

“你看看人家老公。”这句话成了她的口头禅。

我加过班、接过私活、有一年连着三个月没休过一天,就为了多挣点。但她要的不是这个。她越来越晚回家,出门越来越频繁,手机永远扣着放。我问她去哪,她说加班。我问她怎么这么晚,她说应酬。

我信了。

或者说,我选择信了。

因为不信的话,我就得承认一件事——我这六年的忍,全他妈是个笑话。

03

老黑下了北五环,拐进一条辅路。

后面的迈腾还在跟,但距离拉开了。

“朝阳分局还有多远?”他问。

“前面右转,再两个红绿灯。”

“你那帮人,什么来头?”

我靠在座椅上,手心全是汗。刚才报警的时候没顾上想,现在被老黑一问,脑子里忽然炸开一个画面。

上周五,李思玥跟我说她要去天津出差,三天。周六晚上我加班回家,路过小区门口的水果店,看见一辆黑色迈腾停在路边。我当时没在意,只当是邻居的车。

但今天这辆迈腾,车牌尾号跟上次那辆一样。

“我老婆。”我说。

老黑愣了一下。

“我老婆在外面有人。”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计价器的声响变得很响,表上的数字还在往上跳。

“你确定?”

“不确定。”我盯着后视镜里那辆越来越远的迈腾,“但有人要半夜堵我,我老婆电话打不通,你觉得还能是什么?”

老黑没接话。他的脸色不太好看。

“你做过什么事?”

“什么?”

“你跟你老婆,有没有什么——钱上的事?”老黑说得有点含糊,但意思我听明白了。

我攥紧了拳头。李思玥掌管着家里的存款,我的工资卡从结婚第二个月就交到她手里了。每个月她给我两千块零花,剩下的她管。我问过一次家里存了多少,她说“你管那么多干嘛,你又不会理财”。

我没再问过。

“有。”我说,“家里的钱都在她那。”

老黑骂了一声。

“兄弟,你他妈怎么活到今天的?”

我没回答。因为这个问题,我自己也回答不上来。

04

车子拐进朝阳分局那条街的时候,后面的迈腾忽然加速了。

它从右侧车道强行超上来,别了老黑一下,车头几乎蹭到我们右前轮。老黑猛打方向盘,车子蹭上路牙,轮胎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

“操!”

他稳住方向,踩了刹车。迈腾也停了,就横在我们前面三米远的位置。

车门开了。

下来四个男的,都是三十来岁的年纪,走在最前面那个穿着深色夹克,平头,脖子上一条金链子。他走到副驾驶窗边,弯下腰,往里看了一眼。

“孙泽彦?”

我的后背贴紧座椅。

他敲了敲车窗,声音很平:“下车,聊两句。”

老黑按下了车窗锁。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又看看前面那条街——朝阳分局的大门就在两百米外,但门口一个人也没有。

“你们想干嘛?”老黑开口了。

平头男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师傅,跟你没关系。你走你的。”

“他坐我车,就是我的客人。”老黑的手又攥紧了方向盘,“你们要带人,先给我个说法。”

平头男的笑收住了。他盯着老黑看了一会儿,然后从兜里摸出手机。

“李思玥你认识吧?”

老黑没说话。

“她让我们来的。”平头男把手机屏幕转过来,上面是一张照片,李思玥跟一个男的站在一辆白色奔驰前,男的搂着她的腰,她笑得很开心。“她说了,今晚把孙泽彦请过去,大家坐下来谈谈。谈得好,什么事没有。谈不好——”

他没往下说。

我的牙关咬得咯吱响。那张照片上的男的,我认识。

周明远。李思玥公司的副总,开白色奔驰,朋友圈里天天发高尔夫和红酒。李思玥跟我提过他好几次,说“我们周总说了,做业务就要放开点”。

我当时还接了一句:“你们周总挺懂业务。”

现在想想,我就是个活傻逼。

“你们这是非法拘禁。”我开口了,声音比我预想的稳,“我已经报警了。”

平头男的眉毛挑了一下。

“报警?”

“朝阳分局,两百米。”老黑接了话,“我劝你赶紧走。刚才我开那么长时间,你以为我在兜风?我是在等警察定位。”

平头男的表情变了。

他直起身,往朝阳分局大门的方向看了一眼。大门口还是没有警察出来,但路灯下,隐约能看到里面的停车场有两辆警车。

他退了半步。

“孙泽彦,你听好。”他敲了敲车顶,“李思玥说了,你要是识相,明天自己去公司找她。不然后果自负。”

说完,四个人上了迈腾,掉头开走了。

老黑坐在驾驶座上,足足半分钟没动。

然后他掏出烟,手抖得点了三次才点着。

“你那个老婆,”他吐出一口烟,“心够狠的。”

05

朝阳分局的值班民警姓赵,四十来岁,国字脸,听我说完经过,把保温杯往桌上一顿。

“你确定是李思玥叫人堵你的?”

“我确定。”

“有证据吗?”

我想了想,掏出手机,翻到上周五那条微信。那天李思玥说去天津出差,发了一张酒店窗外的照片,看起来有模有样。但那照片我下午在周明远朋友圈里见过——一样的角度,一样的风景,连窗帘的花纹都一样。

只是周明远发的是原图,李思玥发的是裁过的。

我把两张图并排给赵警官看。

他眯着眼看了几秒,眉头皱起来。

“这个周明远,你认识?”

“我老婆的领导。”

赵警官拿笔记了几个字,又抬头看我。

“你家里的财产情况,清楚吗?”

“不清楚。钱都在她那。”

“银行卡号有吗?”

我报了一个。那是我的工资卡,每个月工资到账就转走,我只有卡号,没有密码。

赵警官在电脑上敲了几下,忽然顿住了。

“孙泽彦,你老婆名下有三张银行卡,最近三个月流水加起来——你知道多少吗?”

“多少?”

“一百七十三万。”

我脑子嗡了一声。

“你的工资卡每个月到账一万六到两万二不等,从去年年初开始,每个月转出到一张装修公司的对公账户,备注都是‘工程款’。”赵警官看着我,“那家装修公司你有股份?”

“没有。”

“法人叫周明远。”

我盯着赵警官的脸,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赵警官把保温杯端起来,又放下。

“你今晚先别回家。找个地方住,明天早上过来做详细笔录。”他顿了顿,“你这个情况,我建议你找个律师。”

“钱能冻结吗?”

“可以申请财产保全,但要法院立案之后。”赵警官看了我一眼,“你得先搞清楚,她把钱转走了多少。”

我掏出手机,翻到李思玥的微信。最后一条消息是三天前,她问我周末想吃什么,她去买菜。

我打了三个字:你在哪。

发出去。

消息没发出去。屏幕上弹出一个红色感叹号。

她把我删了。

我站在朝阳分局的门口,凌晨三点的风吹在脸上,像有人拿砂纸在搓。老黑把车停在路边,没走。他摇下车窗,朝我喊了一声。

“兄弟,去哪?我送你。”

我上了车,报了老家的地址。

老黑愣了一下。

“回老家?”

“嗯。”我靠在座椅上,把眼睛闭上,“我去接我妈。”

车子启动,上了高速。计价器早就停了,老黑没再按。车厢里安静了很久,最后是他先开口。

“你刚才说,你每个月偷偷给你妈转两千?”

“嗯。”

“那她——”老黑斟酌了一下用词,“你老婆不知道?”

“不知道。”

老黑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

“你他妈——”他笑了一声,笑得很短,“你说你傻吧,你还知道给你妈留一手。你说你精吧,被人骗了一百多万都不知道。”

我没接话。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我看着那些光,忽然想起我妈那件枣红色外套。

吊牌都没剪。

她舍不得穿,说要留着过年。

06

第二天一早,我在老家县城的医院门口见到了我妈。

她瘦了。比上次见面瘦了一圈,头发也白了不少,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拍好的CT片。看见我,她先是一愣,然后笑了。

“你怎么回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妈,身体怎么了?”

“没事,老毛病,胃疼。”她把塑料袋往身后藏了藏,“你怎么突然——”

“上车再说。”

上了车,老黑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们一眼,识趣地没说话。我妈坐在后座,手放在膝盖上,一直打量我。

“泽彦,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我把事情说了。她听得很安静,听到李思玥把钱转走的时候,她的手攥紧了膝盖上的布袋子。听到有人半夜堵我的时候,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听完之后,她半天没说话。

“妈,我想跟她离婚。”

她点点头。

“离。”

只一个字。我又说:“家里的钱,我要追回来。”

她又点点头。

“追。”

然后她从布袋子最里面掏出一个存折,塞到我手里。

“这是你这些年转给我的,我一分没花。加上我自己攒的,有八万多。不够打官司的话,妈再去借。”

我捏着那个存折,上面一行一行的转入记录,最早的日期是六年前。

“妈——”

“别说了。”她拍了拍我的手,“妈早就觉得那个李思玥不对劲。每次过年她都不愿意来,来了也是坐一会儿就走。我跟你提过,你说我多心。”

我确实说过。

她确实多心了。

但多心的是我。

07

赵警官那边的调查比我想的快。

第三天下午,他给我打了电话。

“孙泽彦,你来趟局里。”

我到的时候,赵警官桌上摊着一沓银行流水单。他用笔在上面圈了几个地方,递给我看。

“李思玥跟周明远的关系,我们查了。两个人以夫妻名义租了一套公寓,在城东翡翠湾,租了两年多。房东的笔录已经做了。”

“那笔钱呢?”

“一百七十三万,其中九十二万转到了周明远名下的装修公司,剩下八十多万买了理财,在李思玥自己名下。”赵警官顿了一下,“你知道周明远的装修公司是干什么的吗?”

我摇头。

“专门接你公司的活。”赵警官看着我,“你公司的项目经理,姓陈的那个,跟周明远是大学同学。你接的每一个装修项目,周明远都拿走了三成,挂在他公司的账上。”

我想起陈刚。我手底下最信任的项目经理,跟了我四年我手底下最信任的项目经理,跟了我四年。我加班他陪着我加,我熬夜他给我带烟,我腰伤犯了,他开车送我去医院,在急诊门口守了三个钟头。我把他当兄弟。

原来他是周明远埋在我身边的钉子。

“我接的每一个项目,利润的三成都进了周明远的账?”

“对。”赵警官把流水单推过来,“你公司接活,周明远拿分成。你拿命换的钱,他们分。你老婆还从你这张卡里,每个月转走一万多。”

我盯着那张纸,上面的数字一个比一个刺眼。有一笔转账的备注写着“三亚出差”,日期是去年三月。那天李思玥告诉我她要去三亚见客户,去了五天。

我翻到周明远的朋友圈,那五天,他也在三亚。同一片海滩,同一家酒店。李思玥发了一张泳池边的照片,配文“出差顺便透透气”。周明远发了一张一模一样的泳池,配文“项目考察”。

我当时还给她点了赞。

“赵警官,”我抬起头,“我能申请财产保全吗?”

“可以。但你得先起诉离婚,法院立案之后才能保全。”他把一张名片推到我面前,“这个律师是我同学,姓方,专做婚姻财产纠纷。你去找他。”

我把名片收好,站起来。腿有点发软,扶着桌子站稳了。

“还有一件事。”赵警官叫住我,“你那个项目经理陈刚,你要有心理准备。他跟周明远的关系,不止是同学。”

“还有什么?”

“周明远每个月给他打两万,备注写的是‘技术咨询费’。你公司里每一个项目的底价、客户信息、竞标方案,他全给了周明远。”

我走出朝阳分局的时候,太阳很大,晃得我睁不开眼。我站在台阶上,掏出手机。屏幕上是陈刚昨晚发的消息:“孙哥,听说你家里有点事?有需要帮忙的吱声。”

我没回复。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给方律师打了电话。约的第二天上午九点,他的办公室在法院对面。

挂了电话,我给老黑发了条微信:今晚有空吗,陪我去个地方。

老黑回得很快:去哪。

我打了四个字:翡翠湾。城东翡翠湾,李思玥跟周明远租了两年的那个公寓。我要去看看。

08

翡翠湾是高档小区,门禁严,外人进不去。

老黑把车停在马路对面,熄了火。我们坐在车里等。我不知道等什么,也许只是想看一眼那扇窗,看一眼那个她跟我在一起六年后选的“家”。

晚上十点,一辆白色奔驰从地库开出来。车牌我认得,周明远的。

副驾驶坐着一个女人,侧脸对着窗外。路灯扫过去的一瞬间,我看清了——李思玥。

她换了发型,烫了卷,穿的是一件我没见过的白色大衣。我结婚六年,没见过那件衣服。她靠在座位上笑,侧过头跟周明远说了句什么,周明远伸手捏了一下她的脸。

老黑攥紧了方向盘。我没动。

奔驰拐上主路,尾灯消失在前方。我坐在车里,感觉像有人拿钝刀子割我的胸口。不是撕心裂肺,是一下一下地磨。

“走吧。”我说。

“去哪?”

“陈刚家。”

老黑发动了车。我没告诉他去干什么,他也没问。他知道我要办正事了。

陈刚住在城西一个老小区,六楼,两室一厅。我跟老黑上楼的时候,他家的灯还亮着。我敲门,开门的却是陈刚的老婆,小刘,怀里抱着他们一岁多的儿子。

“孙哥?”小刘愣了一下,“这么晚你怎么来了?”

“陈刚在吗?”

“在,在屋里。”她侧身让我进去,看见老黑又有点犹豫,“这位是——”

“我朋友。”我走进客厅,“陈刚。”

卧室门开了。陈刚穿着睡衣走出来,脸上先是意外,然后堆起笑:“孙哥,你怎么——”

我把手机掏出来,打开那张赵警官给我看的流水单照片,屏幕对着他。

“陈刚,周明远每个月给你的两万‘技术咨询费’,是咨询什么?”

他的笑僵在脸上,像有人按了暂停。

“孙哥,你听我——”

“我每一个项目的底价,你卖了多少钱?”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你跟了我四年,我加班你陪着,我腰伤你送我去医院。我以为你把我当兄弟。”

陈刚的脸白了。

小刘抱着孩子站在旁边,看看我,看看他老公。

“你说话啊。”小刘的声音发颤,“孙哥说的是什么意思?”

陈刚没说话。他的喉结上下滚了滚。

“我明天要去起诉离婚。”我收回手机,“周明远跟李思玥的事,我会一查到底。你在中间拿了多少,我不管。但从今天起,你从公司消失。我不报警,是看在你闺女的面子上。”

陈刚的闺女今年上初中,我去年过年给她包了五百块红包。

“孙哥……”

“别叫我孙哥。”我转身往门口走,“你辞职信明天早上放我桌上。项目交接清单,一个礼拜之内做完。少一样,我就把这张流水单送到经侦大队。”

我拉开门,走出去。老黑跟在后面,临出门回头看了陈刚一眼,什么也没说。

下了楼,我站在单元门口,抬头看着六楼那扇亮着的窗。有人影在晃动,好像在吵架。我低下头,点了一根烟。我戒烟三年,今天破了。

“抽完这根就走。”老黑站在旁边,也点了一根,“方律师明天几点?”

“九点。”

“我八点半来接你。”

“不用,我自己打车——”

“打车钱你省着打官司。”老黑把烟头摁灭在垃圾桶上沿,“兄弟,你现在每一分钱都是证据。花在该花的地方。”

09

方律师的办公室不大,堆满了卷宗。他四十出头,戴一副细框眼镜,说话的时候习惯用手指敲桌面。

“你老婆转走的一百七十三万里,有九十多万进了周明远的公司。这部分可以追。但她自己名下买的理财,八十多万,法院分割的时候大概率对半分。”方律师把笔帽盖上,“你要有心理准备。”

“能追多少算多少。”

“还有一件事。”方律师推了推眼镜,“你刚才说,你每个月给母亲转两千,怕她发现。这个转账记录,你老婆有没有?”

“没有。那张卡是我妈的,她不知道。”

“好。”方律师在纸上写了几笔,“这是个关键。她能转走家里的钱,说明你长期把财权交给她。法院会考虑这一点,但不会全判给你。你要做的,是把‘她转走钱是为了转移财产’这件事坐实。”

“怎么坐实?”

“她跟周明远以夫妻名义租房两年,这个我们已经有了房东的笔录。再加上你提供的流水,可以主张她存在重大过错,要求她少分或者不分财产。”方律师停了一下,“另外,昨晚你说的那件事——她叫人堵你,这个属于威胁恐吓。虽然不够刑事立案,但在民事上对你有利。”

我点点头。

“方律师,我不想拖。”

“我知道。”他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但法律有流程。立案、举证、开庭,最快也要三个月。你这三个月,稳住。别去找他们,别动手,别删聊天记录。”

我站起来,跟他握了手。

“费用——”

“赵哥都跟我说了。”方律师摆摆手,“代理费你按最低的给。剩下的,等你赢了再说。”

走出律所,阳光挺好。我给老黑打了个电话。

“方律师说能追。”

老黑在那头沉默了两秒。

“追回来请我吃饭。”

“一定的。”

“你妈那边——”

“我打算把她接过来。”

“住哪?”

“租个房子。”我抬头看了看天,“重新开始。”

老黑在电话里笑了。这回笑得长了一点。

“行。”他说,“我认识个房东,城中村有间平房,一个月八百,我帮你问问。”

10

接下来的两个月,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我把公司里所有经陈刚手的项目翻了一遍。找了外包的会计,一笔一笔对账。最后算出他从项目里抽走的利润分成,加上周明远那边给的“咨询费”,一共三十七万。

我把这个数字报给了方律师,作为附带民事赔偿的一部分。

第二件,我把我妈从老家接了过来。城中村那间平房不大,一间卧室一个厨房,但有个小院子,能晒到太阳。我妈在院子里种了两盆葱和一盆薄荷,每天早起浇水,气色好多了。

她知道我在打官司,但从来不问进展。只是每天我回家,锅里都有热饭。我有时候加班到十点,回来一看,饭菜在锅里热着,她坐在小院的板凳上等我,手里织着一件毛衣。

“给谁织的?”

“给你。”她头也不抬,“天冷了,你那件旧毛衣领口都松了。”

我端起碗,扒了一口饭。米饭有点烫,烫得我眼眶发酸。

第三件,我没再去找李思玥。她给我打过两次电话,第一次我没接,第二次她换了个号打过来。

“孙泽彦,你真要闹到法院?”

“你转走的钱,每一笔我都有记录。”

“那钱是我们一起的——”

“李思玥,”我打断她,“你跟周明远租的房子,房东的笔录已经在法院了。你叫人来堵我的事,报警记录也在。你觉得谁闹?”

她沉默了几秒。

“你真狠。”

我挂了电话。

开庭那天是周四,下着小雨。我妈给我装了壶热水塞进包里,让我多喝。老黑开车送我去法院,路上买了一屉包子让我吃。

“紧张吗?”

“不紧张。”

“你手在抖。”

我把包子咬了一口,没接话。

方律师在法院门口等我。他递给我一份材料,说周明远那边请了律师,可能会在庭上争执一些细节。让我别慌,法官问什么答什么。

我点点头。推开了法庭的门。11

法庭不大,旁听席上坐着老黑和我妈。

我妈穿了那件枣红色外套。吊牌早剪了,但衣服看起来还是新的,她平时舍不得穿,今天特意穿来的。她坐在老黑旁边,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

李思玥坐在对面。穿了件米色风衣,头发盘起来,化了淡妆,看起来像是来参加商务谈判的。她旁边坐着她妈赵丽珠,还有她们请的律师。周明远没来。

方律师把材料一份一份递上去。房东的笔录、银行流水、报警记录、陈刚的证人证言——最后一份是我没想到的,陈刚居然真的写了证言,白纸黑字,签字按了手印。

“被告李思玥在婚姻存续期间,与案外人周明远以夫妻名义共同租房居住,时间长达两年零四个月。同时,被告未经原告同意,擅自将夫妻共同财产共计一百七十三万元转移至案外人名下公司及个人理财账户……”

方律师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念一份说明书。但每一个数字念出来,李思玥的头就低一寸。

她的律师试着反驳,说那些钱是“家庭正常支出”和“投资理财”。法官问他有没有证据证明这些“投资”的收益用于家庭共同生活,他沉默了。

“被告,你转给周明远公司的九十二万,是投资还是借款?”

李思玥抬起头:“是……投资。”

“投资协议在哪里?股权登记在哪里?”

她的律师翻了两页材料,合上了。

“被告方需要补充举证。”法官看向李思玥,“限你七日内提交相关证据。逾期不交,本院将按原告方主张的事实认定。”

李思玥的嘴唇抿紧了。

休庭的时候,赵丽珠在走廊里堵住了我。她比上次见我瘦了一圈,脸上的粉底盖不住眼角的憔悴。

“泽彦。”她叫我名字的时候,声音里没有以前的阴阳怪气,“思玥她——她是一时糊涂。你看在你们六年夫妻的份上——”

“阿姨。”我打断她,“您记得我上次去您家是什么时候吗?”

她愣住了。

“去年中秋。我买了两瓶酒一条烟,您当着我面说‘又拿这些便宜货’。那天李思玥在房间里给周明远打电话,打了四十分钟。您什么都没说。”

赵丽珠的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我忍了六年。”我看着她的眼睛,“您女儿转走我的钱,跟别人过了两年多,还叫人半夜堵我。您觉得这事放在谁身上,能‘看在过去’?”

她退了一步。拎着的包从肩上滑下来,她没去扶。

“您回去吧。”我转身走了。

12

判决下来是两周后。

方律师打电话给我的时候,我正在工地跟工人对图纸。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手里拿笔画标识。

“孙泽彦,判了。”

“怎么说?”

“离婚准予。李思玥转移的一百七十三万里,九十二万追回,判归你所有。她自己名下的八十一万理财,因为存在重大过错,判你拿六成,她拿四成。房产那套小的归你,车归她。另外,她跟周明远共同侵权导致你公司损失的部分,另案处理,周明远那家装修公司被冻结了。”

我把笔放下。

“周明远那边呢?”

“他公司被查了。陈刚的证言加上你提交的流水,经侦已经立案。他那个‘技术咨询费’的名目经不起查,偷税漏税加上职务侵占,够他喝一壶的。”方律师顿了一下,“李思玥因为参与转移财产和叫人堵你的事,法院给她发了人身安全保护令。她要是再靠近你,可以直接报警。”

我靠在工地的水泥柱上,看着远处的塔吊。

“谢谢方律师。”

“别谢我,谢你那个司机朋友。要不是他那天晚上兜圈子报警,你现在有没有命打官司都难说。”

挂了电话,我给老黑发了条消息:判了。

老黑回得快:追回来多少?

我回了个数字。

他发来一个语音,背景里能听见他女儿在背课文。他的声音有点抖:“兄弟,今晚我请你吃饭。别跟我抢。”

“好。”

我给我妈打了电话。她接得很快,像是手机一直攥在手里。

“妈,判了。”

“钱要回来了?”

“要回来一部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说:“晚上回来吃饭吗?我做了红烧肉。”

“回。”

“那我去买瓶醋。家里的用完了。”

“嗯。”

挂了电话,我站在工地十楼的框架上,看着这座城市的楼群。太阳往西边落了,光线打在外墙的玻璃上,亮得刺眼。风从楼下灌上来,吹得安全帽的带子啪啪响。我摸了摸口袋,掏出一根烟,又塞了回去。我妈在,不能让她闻着烟味。

13

半个月后,我去看守所办手续。

李思玥因为涉嫌共同诈骗和妨害作证被拘留了。周明远那边罪名更重,已经批捕。我去是作为受害方签字确认材料的。

办完手续出来,在走廊尽头看见一个人。赵丽珠坐在会见室门口的塑料椅上,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换洗衣物。

她看见我,站起来,嘴唇动了动。

“泽彦。”

“阿姨。”

“我来给她送点衣服。”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她从小没吃过苦。里面——里面冷。”

我没说话。

“周明远那边,一分钱都不肯退。”她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苦,“他老婆来找过我,说让我别再找他了。他说他跟我女儿就是玩玩。”

她低下头,塑料袋的提手在她手指上勒出一道红印。

“我当初觉得他好。开好车,请我吃饭,嘴甜。”她抬起头,眼眶红了,但没哭出来,“我看走眼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花白的头发,忽然想起第一次去她家,她给我倒了一杯茶,问我家里几亩地,父母干什么的。那杯茶我喝了,但她的眼神我记了六年。

“阿姨,您保重。”

我从她身边走过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她在后面说了一句:“泽彦,那五百块钱——我收了。谢谢。”

她说的是逢年过节我转给她的五百块。她收了,我没问过,她也没回过。这是头一回。

我摆了摆手,没回头。

14

冬天来的时候,我把公司重新注册了。换了名字,换了办公地址,从原来那个写字楼搬到了城中村旁边的一个小门脸。挂了个牌子,叫“泽彦装修”。

陈刚走了之后,我招了两个新人。一个是刚从技校毕业的小伙子,一个是干了十几年水电的老师傅。三个人起早贪黑,从刷墙开始,一单一单接。

赵警官——现在是赵哥了——给我介绍了两个活。老黑把他跑车认识的那些司机朋友介绍给我,有要装修的、翻新的,都往我这儿推。第一个月算下来,除去材料费和工钱,账上剩了八千多。

我给我妈买了件新外套。深灰色的,她说耐脏。她说这话的时候,手里还在织那件毛衣——入冬之前织完了,领口没松,她给收了口,又加了厚。

“好看。”她穿上外套,站在院子里那两盆葱跟前,左看看右看看。其实哪有什么好看的,就是一件普通外套。但她高兴。

老黑那天晚上请我吃饭,在他家。他老婆做了六个菜,他闺女在旁边写作业,时不时抬头看我,喊一声“叔叔好”。老黑喝了点酒,脸红了,话多了。

“兄弟,我跟你说。”他端着杯子,“那天晚上,我要是踩一脚油门把你搁派出所门口,你的事我管不了,那是本分。但我兜了那三个圈子,你坐我车上,我就得负责。”

“我知道。”

“你不知道。”他摆摆手,“你老婆叫人堵你那天,我手心全是汗,但我不敢让你看见。我要是慌了,你就完了。”

他把酒一口闷了。

“后来我想,我要是那天没拉你,我这辈子都得亏心。”

我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塑料杯,装的啤酒,碰在一起闷响了一声。

“老黑,你那间平房的房租,下个月开始我涨两百。”

“滚。”他笑了,“涨什么涨。你省着,把公司干好。等你挣了钱,给我换辆七座的车。我闺女明年上高中,得接送。”

“行。”

15

腊月二十八,我去给父亲上坟。

县城的公墓在城北的山坡上,风大。我妈本来要跟着来,我说路滑,让她在家等着。我买了瓶酒,一盒烟,在坟前放了。父亲走了八年,肝上的病查出来就是晚期。他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好好过日子。别跟你媳妇吵架。男人要忍。”

我当时点头。后来我一直在忍。忍了八年。

“爸,我离婚了。”

风把酒瓶的盖子吹得叮当响。

“你让我忍,我忍了。但有些事忍不来。”我蹲在坟前,把烟点了一根,搁在碑前的石台上,“我现在一个人,带着妈过。公司刚起步,不好也不坏。”

烟在风里烧得很快。我看着烟灰落在石台上。

“你放心,我以后不憋着了。”

磕了三个头,起身。风灌进领口,我缩了缩脖子,往山下走。走到半山腰,手机响了。老黑发来一张照片——他闺女期末考试成绩单,数学九十二,语文八十八。底下配了一句:“明年上高中稳了,你红包准备好。”

我回了个“好”字,把手机揣进兜里。回头看,父亲的坟在坡上,孤零零的,但碑前那根烟还在冒着细烟。

16

年三十那天晚上,我妈在厨房包饺子,白菜猪肉馅的。她擀皮,我包。我包得丑,一个个歪歪扭扭。她看我包的饺子,笑了。

“你这包的什么。”

“能吃就行。”

电视里放着春晚,声音开得很小。我妈说吵得慌,其实是怕错过我说话。她这两个月话比以前多了,有时候一件小事翻来覆去说好几遍。我不打断她,就听着。

饺子下锅的时候,窗外有人放烟花,炸开在楼群之间。我妈端着笊篱站在锅边,看着窗外,忽然说:“你爸要是能看到现在——”

她没说下去。

“妈,饺子好了。”

她转过身,把饺子盛出来。一盘放在我面前,一盘放在旁边,摆了一双筷子。

“给你爸留的。”

我拿起筷子,吃了第一个饺子。馅咸了,我妈放了两遍盐。但我没吭声,一个一个吃完了。

吃完饭,我站在院子里透气。那两盆葱还在,旁边多了一盆蒜苗,也是我妈种的。绿油油的,在灯光底下泛着光。隔壁邻居家的电视声传过来,也是春晚,正在倒计时。

身后传来我妈收拾碗筷的声响,瓷碰瓷,轻轻脆脆的。

我从兜里摸出手机,给老黑发了个红包,一百块。备注:闺女压岁钱。

他回得很快:代你闺女收了。

我笑了一声。把手机揣回去,端起水壶,给那盆蒜苗浇了点水。水渗进土里,发出很轻的声响。

远处又炸开一簇烟花,红的绿的,落进城市的灯海里。

我站在院子里,没动。水壶拎在手里,壶嘴往下滴着水。我妈在屋里喊了一声:“泽彦,进来吃橘子。”

“来了。”

我把水壶放下,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身往屋里走。屋里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窗台上那几盆葱和蒜苗上。我妈坐在桌边剥橘子,剥好了摆在盘子里。

我坐下来,拿起一瓣。橘子有点酸。

但我咽下去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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