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顶着锅盖。
我伸手把火拧小,抽油烟机嗡嗡地响,窗玻璃上蒙着一层白雾。
手机在围裙兜里震了第三回,我才擦着手接起来。
“嫂子。”
是小姑子周敏的声音,带着点酒气。
“车我用了啊,就一天。”
我说:“钥匙在我这,你哪来的车。”
她笑了一声:“我哥给的备用钥匙,早配了。”
我捏着手机,听见那头有别人在笑,男男女女,吵吵嚷嚷。
“你别开,那车我刚提的,还没过磨合期。”
“知道了知道了。”她挂了。
我站在灶台前,锅里的水还在滚,我把排骨倒进去,血沫子一下浮上来。
周涛是我丈夫,我们结婚九年,女儿七岁。
这车是我自己买的,落地三十八万,首付一半,贷款两年,月供六千八。
钱是我这十年做建材生意一分一分攒的,跟周家没关系。
周涛工资不高,在市政公司做技术员,一个月到手八千出头,交给我五千。
我不是计较的人,但车这事我计较。
提车那天我把钥匙扣上挂了个小红绳,女儿系的,说是保平安。
车停在楼下,我每天下楼都要绕一圈看看。
那天晚上周涛回来得很晚,进门就脱袜子,扔在沙发扶手上。
“小敏说想借车用用。”他说。
“我没同意。”
“都是一家人,她开一下能咋。”
我把饭碗往桌上一放,没说话。
第二天一早,我下楼,车不在。
我站在车位上,手里攥着那串钥匙,风从楼缝里穿过来,凉。
我给周敏打电话,打了七个,前六个没人接。
第七个接了,那头很吵,像是在KTV。
“车呢。”
“马上还,马上还,嫂子你别急。”
“我问你车在哪。”
“就……出了点事。”
我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什么事。”
她不说话,背景里有人喊:“敏姐,警察来了!”
电话断了。
我站在车位前,手一直在抖。
楼上的窗户开了,周涛探出头来喊:“上来吃饭!”
我没动。
后来是物业给我打的电话,说地下车库二层,有辆车被砸了。
我下去的时候,腿是软的。
车停在那儿,前后挡风玻璃全碎了,侧门被踹得凹进去一大块。
引擎盖上有个大坑,像是被什么东西砸的。
后视镜掉了一个,躺在地上,镜面朝上,照着车库的灯。
地上有半截钢管,还有几个啤酒瓶。
我蹲下去,手碰到那半截小红绳,断在地上。
我没哭。
我拿手机拍照,一个角度一个角度拍,拍了四十几张。
周涛下来的时候,我正蹲在后轮那儿看。
“这……这谁干的。”
“你妹妹。”
他脸白了一下:“不可能吧,她借车……”
“她借车,她带人砸车。”
他不说话了。
车库里有风,吹得地上的玻璃碴子哗啦响。
我把照片存了两份,一份发到自己的另一个微信上。
回到家,周敏已经坐在我家沙发上了。
她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又像是没睡。
旁边坐着一个人,我不认识,男的,脖子上有纹身。
“嫂子,我错了。”周敏站起来。
“砸车的是谁。”
“就是……几个朋友,喝多了,闹着玩。”
“闹着玩。”我重复了一遍。
周涛在中间搓手:“要不……先修,修好了再说。”
我看着他,没说话。
周敏说:“嫂子,修车钱我出,我出还不行吗。”
那个纹身男站起来,冲我点了个头,没说话,往外走。
我拦在门口。
“你叫什么。”
“嫂子,这是我朋友。”周敏拉我胳膊。
我把她的手拨开,看着那个男的。
他笑了一下,从兜里摸烟。
“别在屋里抽。”我说。
他把烟塞回去,绕开我走了。
门关上,屋里安静下来。
周涛说:“你看这事闹的……”
“报警吧。”我说。
“别别别,”周敏一下跪下来了,“嫂子我求你了,我朋友里有个刚考上的,报了警他就完了。”
“他完了,我的车就完了。”
“我赔,我全赔。”
“六十万。”
她愣住了。
“什么六十万。”
“定损下来多少就是多少,我预估六十万。”
“嫂子你这车才多少钱。”
“三十八万的车,我加装了防爆膜、行车记录、全车隔音、真皮座椅,还有我车里放着的东西。”
我顿了顿。
“还有我这半年生意上要用的东西,全砸里面了。”
周涛说:“没那么多吧。”
我说:“有。”
那天晚上谁都没睡好。
第二天上午,我婆婆来了。
她拎着一兜子苹果,进门就叹气。
“小许啊,”她叫我,“这事,妈知道你委屈。”
我给她倒了水。
“可小敏是女孩子,报个案,留个底子,一辈子的事。”
我把水杯往她那边推了两寸。
“妈,我不委屈。”
“那你……”
“我就是想按规矩来。”
她握着杯子,手指关节发白。
“你跟涛子这么多年,妈没求过你啥。”
“妈,这不是求不求的事。”
她眼圈红了:“六十万,我们家砸锅卖铁也拿不出啊。”
“拿不出就走程序。”
“你这是要逼死我们一家。”
我没吭声。
阳台上晾着女儿的校服,夜风把袖子吹得一晃一晃的。
楼下有人遛狗,狗链子哗啦哗啦响。
我婆婆走的时候,把苹果留下了。
那兜苹果在茶几上放着,第二天烂了一个。
周涛跟我冷战了三天。
他不吵不闹,就是不说话,晚上背对着我睡。
第四天早上,他坐在餐桌前,手里捏着筷子。
“你真要报。”
“我已经报了。”
他筷子掉在桌上,弹了一下。
“什么时候。”
“那天下午。”
他看着我,像是第一次认识我。
“你没跟我商量。”
“我跟你商量过,你说‘先修’。”
“那也是商量。”
“那是劝我算了。”
他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七个人,你都要?”
“一个都不漏。”
他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
“小许,你变了。”
我把碗收进水池,开水冲下去,油花子散开。
“我没变,我就是把账算清了。”
派出所是第三天让我去做笔录的。
办案的是个年轻民警,姓李,说话很客气。
“许女士,我们调了监控。”
“嗯。”
“一共七个人,四个动手,三个望风。”
“主犯是谁。”
“带头的叫高磊,三十一岁,有前科。”
我愣了一下。
“不是周敏带头的?”
小李看了我一眼:“周敏是开车的,高磊是砸的。”
“那周敏算什么。”
“从犯。”
我坐在那儿,手里捏着那张受案回执,纸边有点毛。
“许女士,你预估的损失是六十万,这个数额如果成立,主犯是三年以上。”
“从犯呢。”
“看情节,一般三年以下。”
我说:“那就按程序走。”
回家的路上我绕到4S店,定损单出来了。
维修费三十一万四,加上车内物品、代步车费用、车辆贬值损失,合计五十八万七。
我拿着单子看了很久。
差一万三,不是六十万。
我把单子拍了照,发给周涛。
他回了一个字:“嗯。”
那天晚上周敏又来了,这回她一个人。
她坐在门口换鞋,穿的还是上次那双拖鞋。
“嫂子。”
“进来吧。”
她坐在沙发边上,手一直搓裤缝。
“高磊被抓了。”
“我知道。”
“他媳妇怀着孕,七个月。”
我没接话。
“嫂子,我知道我错了,可高磊那事……他要是进去了,他孩子生下来就见不着爸。”
“他砸车的时候,想过我女儿吗。”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我女儿那天问我,妈妈,车怎么坏了。”
“我怎么说,我说被阿姨带的人砸了。”
周敏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嫂子,你放过他吧,我认,我一个人认。”
“你一个人认不了。”
她抬起头:“为什么。”
“因为监控里动手的不是你。”
她愣在那儿,眼泪往下掉。
“那你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我就想让砸车的人按砸车算。”
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
“嫂子,我哥说得对,你是变了。”
“你哥说的不算。”
门关上,我在沙发上坐到半夜。
那兜苹果我扔了,烂味儿串了一屋子。
周涛回来的时候,我正在擦地。
“妈住院了。”他说。
“怎么了。”
“气的,血压上来了。”
我把抹布拧干,搭在水池边上。
“去看看吧。”
他看了我一眼,像是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医院里消毒水味儿很冲,走廊的灯是白的。
婆婆躺在床上,鼻子里插着氧气管,看见我,把脸转向墙。
“妈。”我叫她。
她没回头。
周涛的姐姐在旁边削苹果,皮削得很长,一圈一圈。
“小许来了啊。”她说。
“姐。”
“妈这两天一直念叨这事。”
我站在床尾,看着婆婆的后脑勺,白头发从枕头上散开。
“妈,您别气。”
她终于转过头来,眼睛肿着。
“小许,我养了三个孩子,没进过派出所。”
“我知道。”
“你这一报,小敏这辈子……”
“妈,小敏这辈子是她自己走出来的。”
她闭了闭眼。
“你回去吧,我这儿不用你。”
我转身往外走,走廊很长,脚步声一下一下。
周涛跟出来,在楼梯口拉住我。
“你就不能说句软话。”
“我哪句不软。”
“你句句都硬。”
我看着他:“周涛,我软了九年了。”
他手松开了。
定损单是第二十天出的最终版。
五十八万七,加上拖车费、停车费,凑了五十九万二。
我给办案民警发过去。
他回:“收到,数额够立案标准了。”
那天下午,周敏又给我打电话。
“嫂子,最后问一次。”
“问。”
“能不能撤。”
“不能。”
“那你就等着吧。”
她挂了。
我站在店门口,建材店的门脸朝南,太阳晒进来,把水泥袋子照得发白。
店里的小工在搬瓷砖,一块一块摞起来,磕得当当响。
我进去,坐在柜台后面,翻开账本。
那一页记着买车那天的日子,我写了个“提车”,旁边画了个小圈。
我把笔放下,看着门外。
马路上有车开过去,一辆一辆。
后来开庭是三个月后的事。
那天早上我穿了件深色的外套,头发扎起来。
周涛问我去不去。
“去。”
“我陪你。”
“不用。”
我自己开车去的,车修好了,后视镜换了新的,小红绳我没再挂。
法庭不大,旁听席上坐着几个人。
周敏坐在被告席上,头发剪短了。
高磊坐在她旁边,低着头。
法官念起诉书的时候,我一直在看周敏的手。
那双手放在桌上,指甲剪得很短,手背上有块疤。
我不知道那块疤是哪来的。
念到“故意毁坏财物”的时候,周敏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没躲。
判决是当庭宣的。
高磊三年六个月,另外两个动手的,一年到一年半不等。
望风的三个,缓刑。
周敏是从犯,判了一年,缓刑一年六个月。
法槌落下来的时候,我听见旁听席上有人哭。
是婆婆。
她坐在最后一排,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
“妈。”
她抬起头,眼睛红得厉害。
“你满意了。”
我没回答。
散庭以后我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站了很久。
风不小,吹得外套下摆一直飘。
周涛从里面出来,走到我旁边。
“回家吧。”
“嗯。”
我们走到停车场,他拉开车门,忽然停住。
“这车……”
“修好了。”
“花了多少。”
“保险赔了一部分,剩下的我自己出的。”
他看着我:“你没让他们赔。”
“判了,赔是判了,钱什么时候到位不一定。”
“那你还……”
“我要的不是钱。”
他把车门关上,靠在车身上,低着头。
“小许,我一直觉得你心硬。”
“现在呢。”
“现在觉得,你是心里有数。”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
后视镜里,法院的楼越来越小。
日子还是照旧过。
早上六点半起床,给女儿做早饭,煎一个蛋,热一杯奶。
她书包我检查过三遍,铅笔盒、水杯、红领巾。
七点二十送她上学,路上她会跟我说班里谁谁谁又怎么了。
“妈妈,今天小胖把我的橡皮弄丢了。”
“那你跟他说了吗。”
“说了,他说对不起。”
“那就行。”
她背着书包跑进校门,跑到一半回头冲我摆手。
我也摆手。
然后我去店里。
建材店开了第十年,门脸不大,两间,一间堆货一间算账。
小工老陈今年五十多,跟着我干了六年。
“许姐,来货了。”
“点一下,别错了数。”
中午我在店里吃盒饭,米饭有点硬,菜是土豆炖豆角。
下午三点多,没什么人,我趴在柜台上打了个盹。
梦里还是那个车库,玻璃碴子在地上亮着。
醒来的时候,手机在响。
是周涛。
“晚上吃什么。”
“随便。”
“我买条鱼。”
“行。”
挂了电话,我站起来,走到门口。
街上有个卖糖葫芦的推着车过去,红彤彤的一串串。
有个小女孩拉着妈妈的手,指着要吃。
我看着,站了一会儿。
周敏缓刑的这一年,没再来过我家。
听周涛说,她在一家超市做收银,每个月三千多。
高磊的媳妇生了,是个男孩。
这些事我不打听,都是周涛吃饭的时候随口说的。
我听着,扒饭,不接话。
有一回周涛说:“小敏问,能不能见你一面。”
“见我干什么。”
“她说想当面跟你说句话。”
“不见。”
他筷子停了一下,没再劝。
那天晚上我洗碗,水流哗哗的,碗在我手里转。
我忽然想起周敏小时候。
我第一次见她,她十五岁,扎着马尾,躲在婆婆身后偷看我。
那时候她喊我“嫂子”,声音脆生生的。
我把碗放下,擦了擦手。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对面楼里有几户亮着灯。
婆婆出院以后,我送过两次东西。
一次是一箱牛奶,一次是两千块钱,塞在信封里,让周涛带过去。
周涛回来说,妈收了,没说话。
我说:“收了就行。”
他没再问。
我们俩的关系,那阵子像是绷着的线,后来慢慢松了。
他还是每个月给我五千,我还是记账。
只是他晚上回来得早了,有时候会去接女儿。
有一回他接了女儿回来,手里拎着一兜子橘子。
“路上买的,甜。”
我剥了一个,确实甜。
女儿坐在沙发上写作业,铅笔在纸上沙沙响。
电视没开,屋里就这个声音。
我忽然觉得,这样也行。
入冬的时候,下了第一场雪。
雪不大,落到地上就化了,湿漉漉一片。
我把店门口的垫子换成了防滑的,老陈说:“许姐,今年雪来得早。”
“嗯,早点把暖气开上。”
下午来了个客户,要订一批地砖,谈了一个多小时,定了。
我送他到门口,看见外面停着一辆车。
车旁边站着个人,是周敏。
她穿了件黑色的羽绒服,帽子没戴,头发上落了点雪。
我们隔着玻璃门看了几秒。
我推开门。
“有事。”
“嫂子,我不进去了。”
“那你说。”
她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来。
“这是三万,我先还的,剩下的我慢慢还。”
我没接。
“判决书上写着赔,我认。”她说,“我不求你原谅,我就是……想把这个还上。”
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拨。
我伸手接了。
信封有点沉,边上被她攥得起了褶。
“进来坐会儿吧,外面冷。”
她愣了一下,摇头。
“不了,我上班。”
她转身走了,走到路口,过了马路。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进了对面那家超市的后门。
信封我拿回店里,放在柜台上。
老陈问:“许姐,这是啥。”
“账。”
“收回来了?”
“收回来一点。”
我把信封放进抽屉最底下,压在那本账本上。
晚上回家,周涛在厨房煎鱼,油星子溅出来,滋滋响。
“今天小敏来了。”
他手上的铲子顿了一下。
“她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还钱。”
他把鱼翻了个面。
“你收了?”
“收了。”
他没说话,把鱼盛出来,撒了点葱花。
饭桌上,女儿说学校里要开家长会。
“爸爸去还是妈妈去。”
周涛看我。
“我去吧。”我说。
“妈妈去!”女儿拍手。
那顿饭吃得很慢,鱼刺我一根一根挑出来,放在碟子边上。
周涛给我夹了一筷子鱼肚子上的肉,没刺的那块。
我说:“你也吃。”
他“嗯”了一声。
窗外的雪还在下,落在外机上,积了薄薄一层。
年底的时候,账算完了。
店里这一年流水比去年多了十几万,我把贷款提前还了一部分。
银行短信进来的时候,我正蹲在仓库里数瓷砖。
老陈喊我:“许姐,电话!”
我擦了擦手,出去看手机。
余额那一行数字,我看着,看了很久。
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就是心里那块石头,轻了一点。
那天晚上我开车回家,路过那个地下车库的入口。
我停了车,往里看了一眼。
灯光还是那样,昏昏的,一排排车位。
我看了几秒,把车开走了。
过年那天,婆婆打电话来,让过去吃饺子。
周涛接的电话,捂着话筒问我:“去不去。”
“去。”
他有点意外。
“真去?”
“真去。”
婆婆家是老房子,六楼,没电梯。
我们爬上去,女儿跑在最前面,一层一层数。
进门的时候,婆婆在擀皮,手上全是面。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
“来了。”
“嗯。”
我洗了手,过去帮忙。
她擀皮,我包。
两个人在案板前站着,谁也没提那件事。
“馅里放了虾仁。”她说。
“闻出来了。”
“你爱吃这个。”
我手上顿了一下。
“妈,您记着。”
她没接话,继续擀,擀面杖在案板上滚,一下一下。
饺子下锅的时候,周敏来了。
她进门看见我,站在门口没动。
“嫂子。”
“进来吧,外面冷。”
她换了鞋,还是那双拖鞋,站在厨房门口,手不知道往哪放。
“妈,我帮你。”
“不用,你嫂子帮着呢。”
她站了一会儿,去客厅坐了。
吃饭的时候,一桌子人,周涛、他姐、他姐夫、周敏、婆婆、我、女儿。
饺子热气腾腾,女儿吃得满嘴油。
婆婆给我夹了一个。
“尝尝,看咸淡。”
我咬了一口。
“正好。”
她笑了一下,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饭后周涛和他姐夫下棋,我洗碗,周敏过来收桌子。
她端着盘子站在我旁边,欲言又止。
“说。”我说。
“嫂子,那事……对不起。”
我把碗放进水池,开水冲下去。
“知道了。”
她站了一会儿,端着盘子走了。
我洗完最后一个碗,把手擦干。
窗外的天黑了,楼下有人在放烟花,一朵一朵炸开。
女儿趴在窗户上看,喊我:“妈妈快看!”
我走过去,站在她后面。
烟花的光映在玻璃上,一闪一闪。
她仰着头,头发蹭着我的胳膊。
“妈妈,好看吗。”
“好看。”
开春以后,我把店里的货架重新摆了一遍。
老陈搬东西,我记账,一上午没停。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忽然说:“许姐,你这两年,脾气好像好点了。”
“是吗。”
“以前你说话,句句带钩子。”
我笑了一下,没接。
下午有个女人来店里,三十来岁,看瓷砖。
她挑了很久,问东问西,最后定了两万多的货。
付款的时候她说:“姐,你这店开挺久了吧。”
“十年了。”
“看得出来,你是个踏实人。”
我把单子开好递给她。
她走了以后,我坐在柜台后面,看那张单子。
字是我自己写的,一笔一划。
窗外的柳树发了芽,风一吹,绿丝绦一晃一晃。
那天晚上我回家早,做了饭,等周涛和女儿。
女儿先回来的,书包一扔,趴在桌上写作业。
“妈妈,今天我们班选班干部了。”
“选上没。”
“选上了,小组长。”
“行啊。”
她得意地晃腿,椅子腿在地上咯吱响。
周涛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兜子菜。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事办完了。”
他进厨房看了一眼,我已经炒好了两个菜。
“你歇着吧,我弄。”
他洗了手,系上围裙。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九年了,这个背影我看了九年。
他转过身来:“看啥。”
“没啥。”
我走到客厅,坐在女儿旁边,看她写字。
她的字歪歪扭扭,一笔一划很用力。
我伸手把她握笔的姿势掰正。
“手放松点。”
“哦。”
窗外有风,吹得窗帘鼓起来又落下去。
后来我又去了一趟4S店,做保养。
接待我的还是那个小伙子,姓王,笑起来有酒窝。
“许姐,车况挺好。”
“嗯。”
“上次修完,没什么毛病吧。”
“没有。”
他拿着单子去开票,我坐在休息区,喝了杯热水。
墙上挂着新车的宣传画,红的那款挺扎眼。
我看了两眼,低头看手机。
手机里有个群,是女儿班的家长群,老师在发通知。
我回了个“收到”。
出门的时候,阳光挺足,照在车上,反光。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空调吹出暖风。
后视镜里,4S店的门脸慢慢退后。
路上车不多,我开得不快。
路过一家花店,我停了车。
买了一盆绿萝,十五块。
老板娘说:“这个好养,放屋里就行。”
“嗯。”
我把它放在副驾驶座上,叶子绿得发亮。
回到家,我把绿萝放在阳台上,跟女儿那盆多肉挨着。
那盆多肉是她去年买的,养到现在,胖乎乎的。
我给绿萝浇了点水,水从盆底渗出来,滴在托盘里。
女儿放学回来,看见绿萝。
“妈妈,新买的?”
“嗯。”
“它叫什么。”
“绿萝。”
“哦。”她伸手摸了摸叶子,“滑滑的。”
晚上我在阳台上收衣服,风从楼下上来,带着点土腥味。
楼下的车位停满了车,我的那辆在最里头。
小红绳断了以后我没再挂,钥匙扣上光秃秃的。
我把衣服叠好,抱进屋。
周涛在看电视,新闻里在说什么,我没听清。
“洗澡水烧好了。”他说。
“嗯。”
我把衣服放进柜子,关上柜门。
柜门上的镜子照出我,头发有点乱,我伸手别了一下。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
店还开着,货还在进,账还在记。
女儿又长高了一截,校服短了,我去给她买新的。
那天在商场,碰见了周敏。
她穿着超市的工服,推着一车货,从电梯上下来。
我们打了个照面。
她愣了一下,喊:“嫂子。”
“上班呢。”
“嗯,今天调班。”
她推着车要走,又停下。
“嫂子,剩下的钱,我下个月能再还一万。”
“不急。”
她看着我,像是想说什么,最后没说,推着车走了。
车轱辘在地上滚,嘎吱嘎吱。
我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转身进了童装店。
给女儿挑了两套,一套蓝的一套粉的。
收银的时候,店员问:“要不要办个会员。”
“不用。”
拎着袋子出来,天已经擦黑了。
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照着马路。
我走到停车场,把袋子放在副驾,坐进去。
车里有点凉,我开了暖风,等了一会儿。
手机响了,是周涛。
“在哪呢。”
“商场,买衣服。”
“回来吃饭不。”
“回。”
“那我把菜热上。”
“行。”
挂了电话,我看着前面。
停车场里车来车往,有个小孩在跑,妈妈在后面追。
我发动车子,往出口开。
后视镜里的商场越来越远,灯牌亮着,红红绿绿。
回到家,饭菜摆在桌上,热气往上冒。
女儿跑过来抱我的腿,我把袋子举高。
“先洗手。”
“先看衣服。”
“先洗手。”
她撅着嘴去了。
周涛盛饭,我坐下,拿起筷子。
桌上有排骨汤,还有一盘青菜。
我喝了一口汤,热的,从嗓子一直暖到胃里。
“好喝吗。”他问。
“好喝。”
女儿洗完手跑过来,翻袋子,翻出一件粉色的就往身上比。
“妈妈,这个好看!”
“先吃饭。”
她坐下,扒了两口饭,又去看衣服。
我看着她,没催。
窗外的天黑透了,楼下有车经过,灯光扫过天花板,一晃就没了。
周涛给我夹了一块排骨。
“吃。”
我咬了一口,肉烂了,一抿就下来。
这顿饭吃了很久。
女儿说了班里的事,周涛说了单位的事,我说了店里的事。
没什么大事,都是些碎事。
吃完我收拾碗筷,周涛去洗碗,女儿在客厅拼积木。
我站在阳台上,看了看那盆绿萝。
新叶子抽出来了,嫩嫩的,卷着边。
风从外面进来,叶子晃了晃。
我把窗户关上一半,留了条缝。
屋里传来女儿的声音:“妈妈,你看我搭的!”
我回头。
“来了。”
我走过去,蹲在她旁边。
积木搭得歪歪扭扭,像个小房子。
“这是什么。”
“我们的家。”
“哪个是妈妈。”
她指了一块红的。
“这个。”
“爸爸呢。”
“这个蓝的。”
“那你呢。”
她指了一块最小的黄的,放在中间。
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她的头发软软的,有点汗味。
“搭得好。”
她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窗外起了风,吹得窗户缝里呜呜地响。
屋里的灯亮着,暖黄的一片。
我坐在地板上,靠着沙发,看女儿一块一块往上搭。
积木倒了,她“哎呀”一声,又重来。
周涛洗完碗出来,擦着手,坐在我旁边。
“还不睡。”
“等她搭完。”
他没再说话,就那么坐着。
女儿搭到第四层,手一抖,又倒了。
她看着那堆积木,瘪了瘪嘴。
“没事,”我说,“再来。”
她吸了吸鼻子,重新拿起一块。
那块积木是黄色的,她捏在手里,认认真真地往上放。
放稳了。
她抬头看我,眼睛亮亮的。
我也看着她。
窗外那阵风过去了,楼下安静下来。
能听见冰箱在厨房里嗡嗡地响,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就这么着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