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速公路上,女子发现一辆奔驰以120公里追她,她转进服务区,没想到奔驰也跟了进来,停在她车后,手指抠着方向盘下的皮革纹理

枕上诗书闲
2026-10-09发布

方向盘底下那块皮革已经被指甲抠出了毛边。

王海燕的手指头还在抠,抠得指肚发白。

后视镜里那辆黑色奔驰的车头正对着她的保险杠,距离不到半米,她甚至能看清对方中网上面那个奔驰标沾着几团高速上撞死的飞虫。

服务区的路灯刚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打在奔驰车前挡上,玻璃反光,看不见里面的人。

王海燕熄了火,手从方向盘底下抽出来,攥了攥。

从临沂服务区到临沂服务区,不对,从上一个服务区到这个服务区,这辆奔驰跟了她整整一百二十公里。

她快它快,她慢它慢。

她试着在应急车道停了一下,奔驰也靠边停了,双闪打开,就是不超车。

她拿起手机,手指头有点抖,拨了110。

“你好,我现在在日兰高速临沂服务区,有一辆黑色奔驰一直跟着我,跟了一百多公里,我进服务区他也跟进来了,停在我车后头。 ”
接警员问她要了车牌,让她锁好车门别下车,说马上通知附近巡逻警力。

挂了电话,王海燕把车门锁又按了一遍,确认四个门都锁死了。

副驾驶座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丈夫赵建国发来的微信:到哪了?

妈把鸡汤炖好了。

王海燕没回。

她盯着后视镜,奔驰驾驶座的门开了。

下来一个男人,五十来岁,穿着一件灰色夹克,夹克下摆有点皱。

男人个子不高,走路有点外八字,绕到奔驰车头前面,弯下腰看了一眼自己的车牌,又直起身朝王海燕这边走过来。

王海燕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手摸向副驾驶座底下的包,里面有瓶防狼喷雾,是上个月女儿给她买的。

男人走到她驾驶座窗边,敲了敲玻璃。

“大姐,你别怕。 ”男人声音闷闷的,隔着玻璃传进来,“我不是坏人。 ”
王海燕没开窗,隔着玻璃喊:“你跟着我干什么? 我报警了! ”
男人把手举起来,表示没拿东西。

他从夹克内兜里掏出一个驾驶证,翻开贴在玻璃上。

王海燕看见照片上的人是他,名字叫孙德利,1972年生,地址是江苏省徐州市铜山区。

“我跟你从徐州就开始跟了。 ”孙德利把驾驶证收回去,“你车上是不是有一箱书? 用红色塑料绳捆着的。 ”
王海燕愣了一下。

后备箱里确实有一箱书,是她从徐州娘家带回来的,她爸留下的中医旧书,用红塑料绳十字交叉捆着。

“那是我爸的书。 ”王海燕说。

“你爸叫王德厚,对不对? 徐州铜山利国镇的老中医。 ”孙德利的声音有点哑,“我找你们家找了六年。 ”
王海燕的手从防狼喷雾上松开了。

孙德利从兜里又掏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展开贴在玻璃上。

是一张欠条,上面写着:今欠孙德利现金叁万贰仟元整,用于女儿王海燕出嫁置办嫁妆,两年内还清。

落款王德厚,日期是2016年农历八月初六。

王海燕认得她爸的字。

那个“厚”字最后一横总是往上挑,跟别人写的不一样。

“你爸当年给我媳妇看病,看好了。 我那时候跑大车,攒了三万二,你爸说借去给你置办嫁妆,两年还。 结果第三年我媳妇病又犯了,我去找你爸要钱,你爸说再缓缓。 ”
孙德利把欠条重新折好,“后来你爸没了,这钱我也没打算要了。 三万二,那时候够买半挂车一个轱辘。 我媳妇去年走了,走之前跟我说,孙德利,王大夫那钱你别要了,人家救过我的命。 我说行,不要了。 ”
王海燕眼眶有点热。

她爸走了四年,走之前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连老宅的宅基地都抵了账,就是没提过这笔钱。

“那你跟着我干什么? ”王海燕问。

孙德利沉默了一会儿。

服务区里一辆大货车轰隆隆开过去,带起一阵风,吹得孙德利夹克下摆直晃。

“你爸没了以后,你妈搬去跟你弟住了。 我前年去利国镇拉煤,听人说你嫁到临沂了,在什么纺织厂上班。 我找了好几个纺织厂,没找着。 今天在徐州东外环那个加油站,我看见你车了,你后挡风玻璃上贴着‘临沂海燕纺织’的停车牌。 ”
孙德利搓了搓脸,“我跟着你,就是想问问,你爸那个方子还在不在。 治我媳妇那个病的方子。 我媳妇走之前那半年,疼得整宿整宿睡不着,我就想,要是能找到那个方子,抓几副药,兴许能让她少遭点罪。 ”
王海燕把车窗降下来一条缝。

“方子在我后备箱那箱书里。 ”王海燕说,“我爸的医案,都在里头。 但他那个方子因人而异,不是谁都管用。 ”
“我知道。 ”孙德利点头,“我就想抄一份。 抄一份就行。 我闺女现在在徐州中医院上班,我把方子给她,让她看看有没有能用上的地方。 三万二我不要了,我就要那张方子。 ”
王海燕看着孙德利。

路灯把他脸上的褶子照得一道一道的,眼袋耷拉着,手指头上有冻疮留下的紫疤。

她想起她爸活着的时候,家里总有人来找,提着鸡蛋的、拎着酒瓶子的、空着手来的,她爸从来不问人家带没带东西,来了就让人坐下,搭脉,看舌头。

“你等着。 ”王海燕说。

她下了车,走到后备箱前面,钥匙拧开锁,把那箱书搬出来。

红塑料绳还是她妈当年捆的,绳结都起了毛。

她把书箱放在地上,解开绳子,一本一本翻。

孙德利站在旁边,没动手,就看着。

翻到第三本,蓝皮笔记本,封面上用圆珠笔写着“医案·杂症”。

王海燕翻开,一页一页找。

找到中间一页,上面记着:孙门刘氏,女,四十二岁,症见腹痛经久不愈,舌暗脉涩,拟少腹逐瘀汤加减。

方子后面密密麻麻写着药名和剂量,有的划掉了,有的添上去。

“这个。 ”王海燕把本子递给孙德利。

孙德利接过去,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才捧住本子。

他不认识几个字,但认得“孙门刘氏”那四个字。

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我能拍个照吗? ”孙德利问。

王海燕说:“你抄吧。 我车里有笔和纸。 ”
孙德利蹲在地上,就着服务区路灯的光,一笔一划地抄。

他写字慢,写一会儿抬头看一眼本子,写一会儿又抬头看一眼。

王海燕站在旁边,手插在兜里,看着远处高速上川流的车灯。

巡逻警车闪着灯进了服务区。

两个警察下车走过来。

王海燕迎上去说了几句,警察看了看孙德利,又看了看地上的书和欠条,对王海燕说:“你们自己协商好就行,有需要再打电话。 ”
警车走了。

孙德利抄完最后一行,把纸折好揣进内兜,把本子还给王海燕。

他从夹克另一边内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沓钱,用皮筋扎着。

“这是三千。 ”孙德利说,“方子我不能白拿。 你爸当年借我三万二,我还不上,这三千你拿着。 我闺女刚上班,家里就这点了。 ”
王海燕没接。

“你留着吧。 ”王海燕说,“我爸要是活着,这方子他也会给你。 ”
孙德利把钱又揣回去。

他蹲下去,把地上的书一本一本捡起来,码整齐,给王海燕搬到后备箱里。

搬完,他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爸是个好人。 ”孙德利说。

“我知道。 ”王海燕说。

孙德利上了奔驰,发动,车灯亮起来。

他从车窗里伸出手,朝王海燕摆了摆,然后倒车,掉头,往服务区出口开去。

王海燕站在自己车旁边,看着奔驰尾灯越来越远,最后汇入高速车流里,分不清是哪一辆。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手机又亮了。

赵建国发来第二条微信:到哪了?

妈把鸡汤热第二回了。

王海燕发动车,把手机拿起来,打了四个字发过去:马上到家。

她开出服务区,上了高速。

副驾驶座上那箱书安安静静搁着。

她想起她爸教她背汤头歌,她背不下来,她爸就拿筷子敲她手背,敲完又给她剥橘子吃。

王海燕把油门踩下去,车速提到一百二。

后视镜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不断后退的护栏和路灯。

有些债,还清了。

有些债,一辈子也还不清。

她爸那箱书里,到底还夹着多少这样的欠条,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今天以后,她得把那箱书好好留着。

等女儿长大了,拿出来给女儿看,告诉她,你姥爷这辈子没攒下钱,就攒了一箱子别人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