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开车的年头不短了,从九三年拿驾照到现在,方向盘摸过不少。
可真正让我开了眼的,是在市政府小车班那二十年。
给领导开车,跟给老板开车不一样,领导在车上不说话,你得会看眼色,得学会当空气。
可就是当空气这些年,我瞅明白了不少事儿。
头一年跟的领导姓周,四十出头,从省里下来挂职。
周领导上车不爱坐后排,老坐副驾,说后排憋屈。
有一回大雪天,路面结冰,我开得慢,后面一辆奥迪一个劲儿按喇叭。
周领导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说靠边停。
我刚停稳,那奥迪嗖地超过去,车窗摇下来,里面一张年轻脸,骂骂咧咧的。
周领导没吭声,从兜里掏出一块巧克力,掰了一半递给我。
那时候我还不懂,后来才琢磨过来,能稳住自己情绪的人,才能稳住事儿。
小车班有个老赵,给一把手开了十五年车。
老赵有个本子,记着每个领导上车爱聊啥、爱喝啥温度的水。
他跟我说,你看那些上来就急着办事的,往往办不成大事。
真能扛事儿的,上车先问司机吃没吃饭。
我那时候不信,觉得这是拍马屁。
后来见的人多了,发现还真是这么个理儿。
零五年夏天,我接待过一个南方来的企业家,姓陈,四十来岁,瘦瘦小小,穿一双老北京布鞋。
他来谈一个开发区项目,市里很重视。
可谈了三天,卡在土地价格上,僵住了。
第四天晚上,陈总让我拉他去老城区转。
车开到一片棚户区,他让停,下去走了走。
巷子窄,墙根底下几个老头在下棋,旁边一个老太太在煤炉上炖白菜,香味儿飘出来。
陈总站那儿看了十来分钟,上车后跟我说,小张,明天你帮我约一下分管副市长,我让三个点。
后来项目成了。
庆功宴上,有人问陈总为啥突然让步。

他说,我在巷子里看见一个老头,棋输了急得直拍大腿,可旁边人笑他他也不恼。
那地方要拆,可那股子烟火气不能断。
我多让点利,是想让拆迁款能快点到那些老头老太太手里。
这话我记了二十年。
能对陌生人抱有善意的人,路越走越宽。
零八年秋天,接待一个从北京来的专家,姓孙,六十多岁,头发白了一半。
他要去下面县里看一个水利工程。
路不好,颠得厉害。
我有点紧张,怕他嫌。
孙专家倒好,从包里摸出个保温杯,说小张你渴不渴,我泡了菊花茶。
我摆手说不用,他硬是倒了一杯搁在杯架上。
到了地方,他下车先跟看门的老头握手,问人家一天抽几根烟。
县里领导迎出来,他只点点头,转头跟我说,小张你找个地儿歇着,中午我要是没出来,你就自己去食堂吃,别饿着。
那天他钻涵洞、爬土坡,皮鞋糊了一层泥。
回来路上,他靠着后座睡着了,打呼噜。
到了宾馆门口,县里领导要叫醒他,我摆摆手。
他睡了二十分钟,醒了,抹了一把脸说,哎呀,年纪大了,扛不住。
可那天晚上他又看材料看到十二点。
后来我才知道,他那个报告直接推动了全省的水利整改。
能把自己放低的人,往往能扛起最重的事。
小车班还有个小刘,给一个女领导开车。
女领导脾气大,有回因为一份材料,在车上把电话都摔了。
小刘吓得手抖,车都开不稳。
可女领导第二天冷静下来,专门把小刘叫到办公室,说昨天吓着你了,对不住。
小刘说没事。
女领导又说,你回去跟你们班长说,以后出车补助给你按最高档算。
小刘后来跟我说,跟了那么多领导,就这位最让他服气,因为人家错了认,认了改。
能低头认错的人,腰杆子最硬。
一二年冬天,一个老领导退休。
我去他家帮着搬东西。
老领导在市政府干了三十年,从科员干到副市长。
他家住的是老房子,九十年代装修的,地板砖都裂了缝。
搬完东西,他从柜子里翻出一瓶酒,说小张,这瓶五粮液我存了十五年,你拿去喝。
我说这哪行。
他说拿着,我跟你说个事。
他喝了两杯,话多了起来。
他说,小张,你知道我这一辈子最得意的是什么吗。
我摇头。
他说,我最得意的,是从来没让人在背后戳过脊梁骨。
说完他指了指墙上的一张照片,那是他跟一个老人的合影,背景是乡下土房子。
他说,这是我老娘,我当副市长那年,她死活不肯来城里。
她说你当官是你的事,我种地是我的事。
我每年回去给她收麦子,村里人看见我开轿车回去,都说这是老李家儿子,不是李市长。
能把自己当普通人的人,才能干出不普通的事。
去年,我也退了。
退了之后,有几个老熟人找我,说张师傅你给领导开了这么多年车,认识的人多,帮我们牵个线呗。
有个做工程的,拎了两条烟来我家,说张师傅你只要帮我约出来吃顿饭,剩下的事我自己谈,这五千块钱你先拿着。
我把烟推回去,钱也推回去。
我说,老哥,我给领导开车的时候,车上就我一个人,我从来不问领导去哪、见谁、干啥。
领导在车上打电话,我就把后视镜扣上。
这是规矩。
退了休,这规矩也不能破。
他走了之后,我媳妇说我死脑筋。
我说,你记不记得零三年咱儿子上小学,我想给他找个好学校,愁得睡不着。
那个学校校长,我接送过他好几回。
可我张不开嘴。
后来还是按片划分,去了家门口那个小学。
我媳妇说,那你亏不亏。
我说,不亏。
儿子现在读博了,不也挺好。
其实这些年我看下来,那些真能走得远的人,都有一个共同点。
不是他们多聪明,也不是他们多会来事。
是他们心里头,都有一把尺子。
这把尺子量自己,也量别人。
能量出长短,能量出轻重。
有个企业家跟我说过一句话,我记到现在。
他说,小张,你记住,人这一辈子,你占过的便宜,最后都得还。
你吃过的亏,最后都变成你的路。
我今年五十五了,回头看看,确实是这么回事。
那些爱占便宜的,后来都栽了。
那些肯吃亏的,后来路都越走越宽。
这个道理,我用了半辈子才看透。
上个月,儿子从学校回来,跟我说他导师有个项目,想让他牵头。
可他觉得自己资历浅,怕干不好。
我跟他说,你就记住一条,别想着自己能得到啥,想想你能给别人带来啥。
他愣了半天,说爸你这话挺深。
我说深啥,你爸开了一辈子车,就学会一个道理。
车要跑得稳,四个轮子得一样平。
做人也是一个理,心放平了,路自然就平了。
这话我跟不少年轻司机说过。
他们听不听得进去,那是他们的事。
可我知道,那些真听进去的,后来日子都过得不错。
有个小伙子,给领导开车,领导下去检查,他从来不下车凑热闹。
有人说他傻,不知道借机会露脸。
可后来领导换了好几茬,每一茬都点名要他开车。
为啥,就因为他嘴严,手稳,心正。
这世上的路,说到底都是人走出来的。
你走的是正道,跟上来的人就多。
你走的是歪道,早晚得翻车。
我媳妇总说我,开了一辈子车,也没给家里挣下啥。
我说,我给家里挣下了个心安。
这年头,心安比啥都贵。
昨晚上,我路过市政府大院,看见里面还亮着灯。
门口那个保安,换了个年轻小伙,不认识我了。
我站那儿看了一会儿,想起那些年,我开着车进进出出,车上坐着各种各样的人。
有的人升了,有的人栽了,有的人退了休在街上遛弯,见了我还老远打招呼。
我忽然就明白了一个理。
人这一辈子,其实都在开车。
有人开的是公家的车,有人开的是自己的车。
可不管你开啥车,你得知道,方向盘在你自己手里。
往哪开,开多快,什么时候踩刹车,都得你自己拿主意。
那些真正成功的人,不是因为他们开的车好,是因为他们知道,车是拿来用的,不是拿来显摆的。
路是拿来走的,不是拿来抢的。
人是拿来交的,不是拿来坑的。
我儿子那天问我,爸,你给那么多领导开过车,你觉得啥样的人算成功。
我说,等你到了我这岁数,晚上躺床上,回想这一天,心里没鬼,身上没病,家里没吵,那就是成功。
他笑了,说爸你这标准太低。
我说,你走着瞧。
其实我还有半句没跟他说。
我开车的这些年,见过太多人,把事儿办成了,可把人做丢了。
也见过有些人,事儿没办成多大,可人立住了。
车有车道,人有人道。
车道好认,人道难走。
可再难走,你得记住,后视镜里看见的,永远是你走过的路。
你咋走的,后视镜里清清楚楚。
别人看不见,你自己看得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