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英国大学老师宁愿骑几公里自行车去上课，也不愿意开停在车库里的豪华轿车？

◎ 车是给别人看的，账是给自己算的。

第一次看见马克把那辆宝马锁进车库、转身推出自行车的时候，我以为他破产了。

那是英格兰南部一个典型的大学城，下午四点天已经擦黑，雨刚停，地上全是水。他穿着那件领口磨得起球的深灰毛衣，把自行车从车库角落里拽出来，链条上还挂着去年冬天的锈。我站在门口，手里拎着刚从超市买的一袋土豆，一盒打折的鸡胸肉，£3.15，原价£4.50，我到现在都记得。

我问他，你车呢？

他说车在车库里。

我说那你骑这个？

他说对啊，教学楼停车许可证一年£440，自行车棚免费，我算了一下，£440够我买一张去葡萄牙的机票再加四晚酒店。

我当时的第一反应是：这人是不是有点毛病。

£440，按当时汇率算，四千块人民币左右。四千块，在一所英国大学里，够一个老师停一年车。而在国内，我一个朋友在杭州某高校，教职工停车月卡一百二，一年一千四，还带地库。你要是跟他说“停一年车四千块”，他大概会回你一句：抢钱啊？

但马克不是个例。后来我发现，整个系里骑车上班的人，比开车来的多。系主任骑一辆2008年的福特嘉年华——车是开的，但只在下雨且要接孩子的时候开；教务处的琳达住三公里外，每天骑车，车筐里放一盒沙拉和一个保温杯；教社会学的伊朗裔老师法蒂玛，走路四十分钟上班，说“比堵在环岛上有意思”。

这不是什么“英国人爱环保”的童话。

这是算过账之后的选择。

一、车库里那辆宝马，一年动两次

马克那辆宝马是2016年的3系，二手买的，£11,000。他跟我说这个价格的时候，我正在往吐司上抹黄油，差点把黄油抹到手指上。£11,000，十万人民币出头，在英国买一辆车况不错的二手宝马。在国内，这个价格大概能买到一辆成色尚可的二手高尔夫，宝马想都别想。

车便宜，这是英国车市的第一层真相。

但便宜有便宜的道理。

保险。马克第一年的保险报价£1,800，因为他之前在国外待了三年，英国保险公司不认他的海外驾龄。第二年降到£900，第三年£650。他说他有个同事，25岁，刚拿到英国驾照，买了一辆£2,000的二手思域，保险报价£3,200——比车还贵。那哥们儿后来把车退了，改坐公交。

我给你算算这笔账。£650保险，£200路税，£440停车许可证，一年两次保养大概£300，油费每月£120左右——这还是因为他住得近，开得少。加起来一年£2,830，折合人民币两万五左右。

两万五，养一辆停在车库里、一年动不了几次的宝马。

英国这辆车，是奢侈品。

不是买不起，是养不起。

马克跟我说过一句话，我记到现在：“我在德国开这辆车，一个月油费加保险不到三百欧。在英国，同样的车，翻一倍。不是英国人不爱车，是英国的路和规矩，把车变成了一个你供着的东西。”

他说这话的时候，正蹲在自行车旁边调刹车。手指头上全是黑油，毛衣袖口又蹭了一道。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说：“这车链条三个月换一次，£12。刹车片一年换一次，£8。我骑了四年，修车总共花了不到£100。”

£100，四年。

那辆宝马一年的保养费，够他修四十年自行车。

二、系主任开一辆2008年的福特

系主任叫安德鲁，五十多岁，苏格兰人，说话带一点格拉斯哥口音，喜欢在系会上讲冷笑话。他开一辆2008年的福特嘉年华，银灰色，右前翼子板有一道刮痕，用补漆笔涂过，颜色对不上，远看像一块膏药。

我第一次坐他的车，是去校外开一个会。车门关上的时候，声音是“哐”的一声，不是“砰”。内饰的塑料件已经发白，收音机还是那种带CD口的，他放了一张Dire Straits的碟进去，说“这张碟跟我这车一样老”。

我问他，你为什么不换辆车？

他说：“换它干嘛？能开就行。我一年开不到五千英里，换新车第一年折旧£3,000，我拿这钱去滑雪不好吗？”

£3,000折旧，一年。而他这辆车现在值£1,200左右。

安德鲁不是没钱。系主任的薪资在英国大学里不算低，£60,000到£70,000一年，折合人民币五十五万到六十五万。他住一栋四居室的维多利亚联排，后花园有个小温室，里面种番茄和辣椒。他每年去阿尔卑斯滑雪两次，夏天去一次法国南部。

他只是不把钱花在车上。

这事放在国内，有点难解释。国内高校里，系主任开一辆2008年的福特嘉年华，车身上还带着补漆笔的痕迹，同事会怎么想？学生看见了会怎么想？不是攀比，是“这人是不是有点太不讲究了”。

但在英国，没人觉得奇怪。

安德鲁跟我说过一句更狠的：“我要是开一辆新宝马去上班，同事会觉得我在炫耀。但在英国，炫耀是一件很蠢的事。你炫耀什么，别人就盯着你什么。你开好车，别人会想，他是不是在外面接私活？他是不是把科研经费花在车上了？”

这话让我愣了半天。

在国内，车是面子。你开什么车，别人判断你混得怎么样。英国这边，车是工具。你开什么车，别人判断你需不需要它。安德鲁不需要，所以他开一辆带膏药的福特。

琳达更绝。她住三公里外，每天骑车，车是£80从二手店买的，车筐是£15从亚马逊上买的，头盔£30。她一年在交通上的总开销：£80+£15+£30+每年修车£30，第一年£155，之后每年£30。

£30一年。

她拿省下来的钱干嘛？每年二月去一趟加那利群岛，七天，机票加民宿£400出头。她说：“我骑车省下来的钱，刚好够我晒七天太阳。你说哪个划算？”

我算了一下：£440停车许可证+£650保险+£200路税+£300保养+£1,440油费=£3,030。琳达一年交通£30。差价£3,000。

£3,000，一趟加那利群岛七天£400，她能去七次。

三、修车行报了个价，我差点笑出声

我自己也买过一辆二手自行车。

£65，从学校论坛上一个毕业生手里买的，山地车，21速，后轮胎磨得有点平，但还能骑。我住的地方离学校两英里出头，走路三十分钟，骑车十二分钟，公交二十分钟但£2.80一程。

£2.80，单程，折合人民币二十五块。我在国内坐公交，两块。地铁起步价三块。£2.80在英国能坐什么？从我家到学校，二十分钟，二十五块人民币。一天来回五十，一个月二十二个工作日，£123。

£123，折合人民币一千一。

我算了这笔账之后，第二天就去论坛上找自行车了。

但英国自行车有个问题：防盗。不是开玩笑，是字面意义上的防盗。我买的第二周，锁在学院外面的栏杆上，锁是£20买的链条锁，回来的时候锁还在，车轮没了。对，车轮被人卸走了，车架还锁在栏杆上。

我去修车行配车轮。老板是个巴基斯坦裔大叔，叫阿西夫，店开在一条小巷子里，门口堆着十几个旧车架。他看了我的车一眼，说：“轮子£25，内胎£6，外胎£12，手工费£15，一共£58。”

£58。我买这辆车花了£65。

我说，这轮子比车还贵。

他说：“对啊，所以你下次别丢轮子。”

好家伙。

后来我学乖了，换了一把£40的U型锁，锁车架加后轮，前轮用一把£15的小锁单独锁在栏杆上。£55的锁，配£65的车。阿西夫说这叫“伦敦规矩”——锁要比车贵，不然贼比你算得清楚。

我修车那次，在阿西夫店里待了四十分钟。期间进来三个人：一个老太太给轮胎打气，£1；一个年轻人买二手刹车片，£5；一个穿校服的小孩推着一辆链条掉了的BMX，阿西夫蹲下来帮他挂上链条，摆了摆手说“go on”，没要钱。

他跟我说，这条街上三家修车行，他开了十七年。生意最好的是九月和十月，学生回来，车全坏了。“你这算好的，”他指了指墙角一辆后轮完全变形的公路车，“那辆是上周从运河里捞上来的，主人喝多了把车扔进去了，£200修，他不要了，£30卖给我当零件。”

£30，一辆从运河里捞上来的公路车，拆零件卖。

这事要搁国内，闲鱼上挂个“运河捞上来自行车，九成新，低价出”，评论区能吵三百楼。

四、他们把养车做成了会员制

真正让我把这事想明白的，是一次罚单。

我一个同事，英国人，教历史的，叫詹姆斯。有天早上他开车来学校，停在教学楼后面的访客区。那个区域有三个车位，牌子上写着“Permit Holders Only”，他没看清，停了。四十分钟后回来，挡风玻璃上夹了一张罚单：£80，十四天内交£40。

£80，违停一次。折合人民币七百多。国内违停一般两百，有些城市一百五。£80在英国违停里算便宜的，伦敦市中心违停£130，有些私人停车场超时罚£100。

詹姆斯拿着罚单在办公室里晃了一圈，说：“我£40能买六张二手CD，或者四品脱啤酒，或者加半箱油。现在给了停车管理员。”

他后来把车卖了。

不是赌气，是算账。他说：“我一年被罚了三次，£120。保险£700，路税£200，停车证£440，油费一个月£100。我一年在这辆车上花£2,660。我坐公交一年£600，骑车£30。我为什么要留着它？”

£2,660一年，折合人民币两万三。他卖车的时候跟我说，这钱够他每年去一次柏林看歌剧，住四晚酒店，吃三顿好饭。

英国把养车做成了一种会员制。

停车许可证是会员费，保险是会员费，路税是会员费，MOT年检是会员费，连进城都要交“拥堵费”——伦敦市中心工作日早七点到晚六点，进一次£15。£15，一百三十多人民币，进个城。

我有个在伦敦工作的朋友，算了笔账：开车上班，拥堵费£15+停车£20+油费£10=£45一天。坐地铁，£5.60来回。他说：“我脑子有病才开车上班。”

£45一天，一个月二十二天，£990。坐地铁£123。

这差价，够他在伦敦租一个月的车位了——对，伦敦有些公寓车位月租£200，比很多人一个月交通费还高。

两百人民币，对£123地铁月票+£30自行车维护。

这边厢是“养车像供房”，那边厢是“养车像养手机”。

转折发生在一个周三的下午。

我跟马克在系里的休息室喝咖啡，他刚上完两小时的研讨课，我问他：“你有没有想过，其实你完全可以开车来？£440停车证你又不是交不起。”

他端着杯子，想了几秒钟，说：“交得起。但我为什么要交？”

我说：“方便啊。下雨天不用淋雨，冬天不用吹风，还能多睡二十分钟。”

他看了我一眼，那种英国人特有的、礼貌里带着一点“你还没懂”的眼神。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想起来，心里还咯噔一下。

“你觉得我骑车是因为我交不起£440？”

我说不是，我是觉得你交得起但你不交，这很奇怪。

他说：“£440不是钱的问题。是我交了£440，然后每天早上要在停车场转十五分钟找车位，找到了还要走八分钟到办公室。我骑车十二分钟到门口，车棚就在楼下面。我算过，开车反而慢。”

我愣了一下。

他接着说：“你们中国人是不是觉得，有车不开是一种浪费？”

这句话把我问住了。

我第一反应是：对，有车不开，买它干嘛？然后我意识到，我的第一反应里藏着一个中国脑子——车是资产，资产要使用，不使用就是浪费。但在马克这儿，车是负债，负债要减少，减少就是赚钱。

他不是在省钱。

他是在拒绝一种他觉得很蠢的生活方式。

五、普通人怎么活在这套规矩里

法蒂玛，那个走路四十分钟上班的伊朗裔老师，跟我说过一句更狠的。

她说：“我2003年来英国的时候，第一件事是考驾照。考了三次才过，花了£300。然后我买了一辆£800的标致206，保险£1,200。开了一年，我算了一下，£2,300。那年我时薪£9.50，£2,300是我四个月的全职收入。”

£9.50时薪，四个月的全职收入，养一辆£800的车。

她说：“我当时就明白了，在英国，车不是给穷人开的。车是给那些不需要算账的人开的。”

£9.50时薪，£2,300一年养车，占税前年收入（£9.50×37.5小时×52周≈£18,525）的12.4%。国内最低工资按上海算，2690元一个月，一年三万二。养一辆车保险四千、油费六千、停车三千六、保养一千，一年一万四千六，占45%。

英国养车成本占收入的比例，其实比国内低——因为英国时薪高。但英国人不这么算。他们算的是绝对值：£2,300就是£2,300，这钱够我干别的。

法蒂玛后来把车卖了，走路。她说：“我每天走四十分钟，来回八十分钟。我一年走一千二百公里。我瘦了八公斤。我省了£2,300。你说哪个划算？”

她不是个例。

英国大学里骑车上班的比例，在2019年的一项调查里是23%，走路的是14%，公交加火车是31%，开车的是28%。也就是说，超过三分之一的人，压根不碰方向盘。

不是他们买不起车。

是这套系统，把开车变成了一件“不划算”的事。

停车证贵，保险贵，油费贵，违停罚得狠，进城还要交钱。你开车，每一步都在往外掏钱。你骑车，£30一年，修车£30，连停车棚都是免费的。

这套系统不是天然长出来的。

停车许可证£440这个价格，是大学 estates 部门算过的：一个停车位的建造成本、维护成本、土地机会成本，摊到每个使用者头上，就是这个数。£440不是拍脑袋定的，是算出来的。他们算完之后，把价格挂出来，然后说：你爱停不停，不停拉倒，我车棚免费。

£440这个数字，比任何环保口号都管用。

英国政府2011年把燃油税冻结在每升57.95便士，一直冻到2022年。但油价里还有增值税，20%。一升汽油£1.45左右，税占了快一半。你加£60的油，£30是税。£30，够你吃两顿不错的午饭。

伦敦的拥堵费£15一天，是2003年肯·利文斯通当市长时推的，当时£5，后来涨到£11.50，再涨到£15。涨价的理由很直白：路上车太多了，我不跟你讲环保，我跟你讲价格。你嫌贵，你别开。

结果呢？伦敦市中心的车流量降了30%左右，公交和自行车道增加了，空气好了一点，但也没好到哪儿去。真正改变的是人的习惯：一代伦敦小孩长大，觉得进城坐地铁是正常的，开车进城是“有病”。

这套东西，国内很难复制。因为国内的城市密度、公共交通覆盖、电动车成本，完全是另一套账。杭州一个普通白领，买一辆五菱宏光MINI EV，落地四万出头，电费一公里五分钱，小区充电桩晚上十点后三毛一度。她一个月通勤电费不到五十块。你让她骑车十二分钟？下雨天她宁愿堵在文一路上。

所以我不会说英国这套就是对的。

但有一点我得承认：他们把账算在明处。£440停车证、£80罚单、£15拥堵费，每一个数字都是一句话：你选这个，你付这个。没有“鼓励绿色出行”的横幅，没有“低碳生活从我做起”的宣传画。就是价格。

价格比口号管用。

安德鲁跟我说过一句话，我后来拿去怼过好几个说“英国人素质高所以骑车”的人。

他说：“我骑车不是因为我是好人。是因为£440让我觉得，开车像个傻子。”

£440，让一个系主任觉得开车像个傻子。

这话搁国内，你跟你爸说“我骑车上班因为停车费一个月三百七”，你爸大概率回你一句：“你差那三百七？”

对啊，不差。但差的是那口气。

结尾。

上个月我又碰见马克。他从教学楼推车出来，链条掉了，他蹲在路边挂链条，手上又是黑油。我站旁边看着他，他抬头说：“这链条该换了，£12，明天去阿西夫那儿。”

我说你换辆新车吧，£400能买一辆不错的。

他说：“这车我骑了六年，习惯了。换新的还得磨合。”

然后他把链条挂上，转了转脚踏板，链条咔嗒一声咬住了齿轮。他跨上车，回头跟我说：“明天见。”

我看着他骑出去，尾灯在暮色里一闪一闪的，拐过图书馆那个弯，不见了。

我掏出手机给我妈打了个电话，问她家里暖气试水了没有。她说试了，今年物业提前了三天，还挺靠谱。

我说那就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旁边是马克刚蹲过的那块地砖，上面留了一小片黑油印子。风一吹，油印子上落了一片法国梧桐的叶子。

我把自行车推出来，骑上去，链条也有点响了。明天得去阿西夫那儿，£12换一根链条，顺便问问他，运河里最近有没有捞上来什么好车。

旅行Tips：

英国大学教职工停车许可证通常按年收费，£200–£500不等，自行车棚基本免费，但好一点的学校要排队申请车位。

公交单程票价£2–£3，日票£5–£8，学生月票有折扣；伦敦地铁高峰单程£2.80起，刷Oyster卡比现金便宜一半。

二手自行车£50–£150能买到能骑的，但锁要买£40以上的U型锁，前后轮分开锁，偷车贼比你想的专业。

修车行手工费£15–£25一小时，换链条£12–£20，补胎£8–£12；阿西夫那种社区老店比连锁店便宜三成。

开车进城先查clean air zone和congestion charge，伦敦£15一天，伯明翰£8，违停罚单£80起，十四天内交打五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