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象说想在车上试一回,我讲不成,他问为啥啊,我讲让人瞅见咋办,他讲停在没人的地儿,我讲那地儿要是来人呢,他讲来人了才带劲
01. 起

我叫林芳,四十二岁,离婚三年,在一家家政门店做人事。
晚上九点多,周建把车停在小区后面那条窄街上,熄了火,没开灯。
他说:想在车上试一回。
我看着前挡风玻璃上的灰,没转头。
我讲不成。
为啥啊?
让人瞅见咋办。
停在没人的地儿。
那地儿要是来人呢?
他笑了一下,手搭在方向盘上。
来人了才带劲。
我把安全带解开了。
车里安静了几秒,空调出风口还在响。
后座放着一个蓝色折叠毯,边角洗得发白。
周建伸手去碰我,我往旁边挪了一点。
别说了。
咋了,开不起玩笑?
这种玩笑,你找别人开。
他收回手,摸了摸鼻子。
他紧张的时候就摸鼻子,四十六岁了,改不掉。
第一次见面,他把菜单上的葱花一个个挑出来,挑到最后又嫌服务员上菜慢。
这人不精致,甚至有点粗糙。
我以前觉得粗糙的人好相处,后来发现不是。
粗糙的人说话不用收拾,留下来的东西全得别人收拾。
你是不是又想多了?他问。
我没想。
你一说没想,就是想多了。
我开车门下去,站在路边整理裙摆。
那条裙子是公司统一买的,领口太窄,坐久了会勒脖子。
我把衣服抻平,像刚才什么也没发生。
周建降下车窗。
上来,我送你回去。
不用。
你走回去?
走几步又不死。
他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车开走的时候,后轮压过一小截塑料袋,啪地响了一声。
我站了一会儿,才往小区走。
门卫老赵见我回来,问:又加班啊?
嗯。
周师傅没送你?
我笑了笑。
车坏了。
我在门口摸钥匙,摸了两遍才摸到。
其实周建的车没坏,他只是没把车开到我家楼下。
我不想让老赵看见。
也不想让任何人看见。
我把门打开,屋里没开灯。
女儿林小满的拖鞋还在沙发边,她在外地读书,周末才回来。
茶几上放着她没带走的水杯,杯底有一圈干掉的白痕。
我把杯子洗了三遍。
手机亮了一下。
周建发来一句:你别总这么端着。
我看了很久,回他:我端着,至少不会摔得太难看。
他没再回。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穿上白衬衣,给自己画了眉毛,去家政门店处理一个阿姨和客户的工资纠纷。
客户说阿姨手脚慢,阿姨说客户故意扣钱。
我坐在两个人中间,听她们各自重复第三遍。
到最后,客户问我:林主管,你说到底谁有理?
我把手里的笔放下。
谁都不全有理。钱先按合同结,剩下的事再说。
说完这句话,我忽然想起周建那句你别总这么端着。
我低头把合同上的页码重新对了一遍。
一个人拼命维护的体面,往往不是给别人看的,是怕自己一松手,就没人替她把碎片捡起来。
02. 承

周建三天没找我。
第四天中午,他拎着一袋橘子,站在家政门店门口。
我们门店玻璃上贴着招聘广告,保洁、月嫂、小时工,红纸黑字,边角被风吹得卷起来。
他站在那儿,像来应聘的。
小赵从里面探出头。
林姐,有人找。
让他进来。
我没抬头。
周建把橘子放到我桌上。
给你买的。
拿走。
我买都买了。
那你自己吃。
我一个人吃不完。
你不是一个人。
他看了我一眼,没接话。
小赵抱着档案夹从旁边经过,故意放慢脚步。
周建咳了一声,低头把橘子袋往我这边推了推。
那天我就说了一句。
你说了三句。
我开玩笑。
你拿我的害怕开玩笑。
他的手停在袋子上。
小赵回头问:林姐,十五号阿姨的保险谁补?
你先放我桌上。
放哪儿?
随便。
小赵把文件放下,走了。
门口的玻璃门合上又弹开,叮的一声。
周建说:你现在说话,跟开会一样。
我上班就是开会。
那你跟我也开会?
你不是喜欢直接一点吗。
他抬起头。
林芳,我没想让你难堪。
你那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想没想不重要。
他往后靠在椅背上,盯着我桌边那只缺口的马克杯。
你是不是觉得我就想占你便宜?
不是吗?
我要是真只想占便宜,能追你半年?
半年不代表什么。
那你说代表什么?
我把一张登记表撕下来,重新打印。
他说:你看,你又这样。
哪样?
话说一半,剩下一半让我猜。
我看着电脑屏幕,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下班去超市买洗衣液,周建在停车场等我。
他坐在那辆旧车里,车窗开着一条缝。
我走过去。
你怎么来了?
还你东西。
他从副驾驶上拿起一个牛皮纸袋。
什么?
你上次落我车上的。
我接过来,发现是我的发夹。
黑色塑料的,掉了一颗小水钻。
那天我找了半天,以为掉在家里。
放你车上这么久?
我忘了。
你不是说你记性好?
我只记重要的。
我把发夹放进包里。
他看着我,声音低了些。
我妈知道你。
知道我什么?
知道我在跟你处对象。
你跟她说过我?
你不是不愿意让别人看见吗,我也没到处说。
你妈不算别人?
她算家里人。
这句话让我停了停。
周建从车里拿出一串钥匙,放在车盖上。
这个给你。
房门钥匙?
储物间的。你不是总说小满回来没地方放东西吗,我妈那边有个空房,先给她放书和箱子。
我没拿。
你不该替我安排。
我没替你安排。我只是……
他没说完,把钥匙收了回去。
算了。
他说算了的时候,手指在钥匙圈上来回摩擦。
那串钥匙上挂着一只褪色的兔子,耳朵断了一边。
我认得那只兔子。
小满小时候最喜欢的玩具,后来不见了。
真正让人难堪的,从来不是一句不合时宜的话,而是你发现,对方根本没看见你的边界。
03. 转
周建后来没有再提车上的事。
这比他继续提更让我不舒服。
一个人忽然收住,说明他不是没听懂,是听懂了以后换了办法。
我开始把生活安排得很满。
早上七点去门店,上午处理阿姨的合同,中午给客户回电话,下午开招聘会,晚上回家洗衣服。
林小满打电话来,我一边择豆角一边听。
妈,你和那个叔叔还在一起吗?
哪个叔叔?
就你朋友圈里那个,站在车旁边的。
我没发过。
你头像换过,他在后面露了半张脸。
你看错了。
我又不瞎。
我把一根豆角掰断。
你最近钱够不够?
够。你别转了。
你上个月还说电脑坏了。
修好了。
你别老替我省。
我没省。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妈,你是不是不高兴?
我在择豆角。
择豆角就不能说话了?
有根老的,掰不断。
她笑了一下。
你们大人谈恋爱,怎么比我们写论文还麻烦。
少管。
你要是真喜欢,就别装不在乎。
我把那根豆角扔进垃圾桶。
谁教你的?
网上。
网上没教你写作业?
她又笑,笑完问我:那个叔叔是不是很穷?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外婆说,找对象不能只看人好不好,还要看他有没有能力。
你外婆还说什么?
她说你太会装没事。
我没接话。
周建的母亲叫赵兰,七十六岁,住在旧楼三层。
她见过我两次。
第一次见面,她拿着一把剪刀坐在门口剪线头,问我:你吃不吃咸菜?
我说不吃。
她说:不吃就不吃,装什么客气。
第二次她塞给我一包晒干的豆角,说周建不会挑新鲜的,买回来的总有一半坏。
她对我不算热情,也不算冷淡。
可她记得我的鞋码。
那天周建送我回去,车开到小区门口,他突然问:你是不是觉得我妈不喜欢你?
没有。
你说没有的时候,脸上就是有。
那你问什么?
我想听你说。
她喜不喜欢我,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不在乎?
我为什么要在乎?
他把车停下,没有熄火。
因为以后可能是家里人。
我看向窗外。
路边一个卖烤红薯的摊子,老板把纸袋摞得很整齐,最高那袋歪了,他伸手扶正,又歪了,再扶。
以后是什么时候?
你愿意的时候。
你说得像在签合同。
你做人事的,听不懂别的。
我听得懂。你只是没说清楚。
那你想让我说什么?
说你到底想要什么。
他握着方向盘,拇指抠着皮套上裂开的地方。
我想你别总把我挡在门外。
我转头看他。
你想进门,就要先学会敲门。
他没说话。
车里那条蓝色折叠毯滑到地上,他弯腰去捡,动作有些急,额头碰到了方向盘。
疼不疼?
你还知道问。
我问了。
问了就算关心?
你想让我怎样?
他忽然笑了,笑得有点疲惫。
你看,我们俩说话,一会儿就成审讯。
你先回答问题。
我想跟你结婚。
这句话来得太快,像他在我没准备的时候把门推开。
我盯着他。
他也不躲。
你想清楚了?
想了很久。
为什么现在说?
因为你总把我往后排。
我离过婚,有孩子,脾气也不好,家里还有老人。你想清楚这些了吗?
我知道。
你不知道。
我知道。
他说得很硬,硬得不像回答,像跟我争一口气。
我下车前,他又喊我。
林芳。
嗯?
你是不是觉得,我只配跟你在车里说那些话,不配进你家?
我关上车门。
没有回答。
第二天,家政门店来了一个女人。
五十岁左右,头发剪得很短,穿着灰色外套。
她说她叫陈梅,是周建的前妻。
她坐在我对面,没喝我倒的水。
你别紧张,我不是来闹的。
我没紧张。
你看,你也这么说。
她把一个透明文件袋放到桌上。
这是周建母亲那套房子的资料。
我没碰。
他让你给我的?
他不知道我来。
那你来做什么?
陈梅看着我,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这个人嘴笨,嘴还欠。年轻的时候说话就不经过脑子。我们离婚,不全是因为这个,但这个确实让人累。
你想劝我离开他?
我劝过很多人,没劝住一个。
那你来干什么?
她低头看着文件袋。
他妈那套房,准备卖了给他还债。周建不肯,说要留着给小满住。
林小满?
你的女儿。
我看着她。
她把嘴抿了一下。
他说,小满总不能每次回来都睡沙发。
我没有碰那份资料。
陈梅站起来,拉开椅子时,椅脚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音。
我不是替他说话。他这个人,做事经常做到一半,就觉得别人应该懂。
你也觉得他这样不好?
当然不好。
她走到门口,又转回来。
不过他有个毛病,越在乎谁,越不敢好好说话。
我看着她离开。
桌上的水已经凉了,杯口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是小赵早上冲的豆浆。
我把文件袋推到抽屉里,没有打开。
有些人不是不愿意给你归属,只是他把所有重要的话,都说成了让人想离开的样子。
04. 再转

那天晚上,林小满突然回来了。
她拖着一个行李箱,站在我家门口,鞋跟沾着灰。
妈,我外婆让我来拿东西。
你外婆?
周叔叔的妈。
我没说话。
她把行李箱往旁边一放。
你们不是说那边有房间吗?
谁说的?
周叔叔。
她从手机里翻出一条语音,按下播放。
周建的声音传出来,断断续续的。
小满,你妈不愿意说,你自己过来拿。书先放我妈那儿,钥匙在车里,别弄丢了。
语音到这里停了。
我问:他什么时候跟你联系的?
前几天。
你怎么不告诉我?
你又没问。
你还小,别什么都自己做主。
她看着我,忽然把行李箱拉链拉开。
里面全是书,还有一个旧铁盒。
我认得那个铁盒。
以前家里装针线,后来搬家时不见了。
哪儿来的?
周叔叔给我的。
她把铁盒打开,里面有几张照片,一张旧车票,还有一把小钥匙。
最下面压着一张纸。
我拿起来,是一份租房合同。
地址在家政门店附近,面积不大,两室一厅,承租人写着林芳,租期从下个月开始。
我的手指停在最后一页。
押金已经交了。
付款人是周建。
林小满低声说:他说你肯定不要。
他凭什么替我租房?
他说你不喜欢住在他妈家里。
那也不用这样。
他说你每次从我外婆家出来,鞋带都要系两遍。
我抬头。
什么?
他说你紧张的时候,就会反复系鞋带。
我没有说话。
林小满把一张照片推到我面前。
照片上是她小时候,坐在一辆旧车后座,手里抱着那只缺了一只耳朵的兔子。
旁边的男人年轻很多,是周建。
他站在车门外,没有看镜头,正在给她扣安全带。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小满第一次坐我的车,哭了二十分钟。
我记得这辆车。
那是周建的第一辆车。
他认识我之前,就在车里放着那条蓝色毯子。
不是为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是他女儿小时候晕车,吐过几次,毯子一直没舍得扔。
我第一次看到时,他只说:旧东西,懒得换。
我当时没问。
很多细节都是这样,他说得轻,我听得也轻。
轻到后来全忘了。
林小满收起照片。
妈,你跟周叔叔吵架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去找他?
他不值得我找。
你说这话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我把合同折好。
你先睡。
我睡哪儿?
我的床。
那你呢?
沙发。
她拉住我的袖子。
妈,你是不是怕他不是认真的?
我把袖子抽回来,去厨房洗杯子。
水龙头开了很久,杯子已经干净了,我还在冲。
林小满站在厨房门口,没有催我。
那天他在车里说那些话,我说,我不是怕让人看见。
那你怕什么?
我怕他只想在没人看见的地方要我。
她没吭声。
我把杯子倒扣在沥水架上。
我已经不是二十岁了。谁想要我,谁想跟我过日子,我分得清。
你分得清吗?
你什么意思?
你连周叔叔给你租房都不知道。
我把第二只杯子拿起来,重新洗。
林小满说:他说他不敢直接问你。你要是说不,他就当没发生过。房子也退,钥匙也还。
你倒是替他说得明白。
我只是在说他原话。
她翻出手机,放了一段新的语音。
周建的声音很轻。
小满,别跟你妈说我让你来。她要是知道了,肯定要把钱退回来。你就说是你自己想换个地方放书。她要骂,就让她骂我。她骂人的时候,心里就没那么怕了。
厨房里只剩水声。
我把杯子放下,关了水龙头。
林小满问:妈,你要去找他吗?
我擦干手。
他在哪儿?
车里吧。
他怎么总在车里?
他说家里有人,不能抽烟。
他还抽烟?
抽。抽完嚼口香糖。
这件事我不知道。
我拿上外套,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合同。
你先睡。
你要是去打他,记得别把合同撕了。
我没那么没分寸。
她小声说:你刚才把三只杯子洗了四遍。
我穿鞋的动作停了一下。
杯子没洗干净。
哦。
我下楼,在小区外面找到周建的车。
他坐在驾驶位,车里亮着一盏小灯,嘴里嚼着口香糖。
看到我,他明显愣住了。
你怎么来了?
我拉开副驾驶车门,坐进去。
把房租合同给我。
哪个合同?
别装。
他低头看方向盘。
你知道了?
你不想让我知道?
我想。
那你为什么不说?
我说了你会退。
我现在就能退。
我知道。
你知道还交钱?
你不是总说,什么都要自己来吗。我想让你有个不用自己扛的地方。
我看着他。
他把一串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
那只兔子挂件在他手心里晃了一下。
房子不大,离你上班近。小满回来有房间。你不愿意搬也没关系,合同在你手里,钥匙在你手里。你想什么时候用,什么时候用。
你把这些说清楚不行吗?
我说不清楚。
所以你就在车里说那些?
他的脸一下红了。
那天……我以为你不愿意跟我有更近的关系。
你就拿这种话试我?
我不是试你。
那是什么?
我以为你喜欢直接一点。
你怎么知道?
你以前说过。
我说过很多话。
你说,别拐弯。
我看着他。
他说:可我没想到,你说的直接,是把门打开让我进去,不是让你站在门口听我胡说。
这句话说完,他转头看向车窗外。
我没有马上回答。
他伸手去开车门。
你下去吧。
你赶我?
不是。你不是不喜欢让人看见吗。现在这儿也没人。
周建。
他停住。
那天你说,来人才带劲。
我知道。
你知道这句话有多难听吗?
知道了。
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下车以后。
怎么知道的?
我回家,把那句话在脑子里过了很多遍。过到最后,我自己都想下车。
我看着他慢慢蜷起来的手指。
四十六岁的人,手背上有几道旧伤,指甲缝里总有洗不掉的黑。
他不体面,甚至笨拙,可他一直在做一件事,想把我从他的生活外面挪进来。
只是他敲门的方式太难看。
我把合同塞回他手里。
房子我不退。
他抬头。
但是租金我给你一半。
行。
家具我自己买。
行。
以后有话好好说。
我尽量。
不是尽量。
那我改。
我听见自己笑了一下。
很轻。
他把钥匙递过来。
这个你拿着。
我没接。
你先说一句好听的。
什么?
随便。
他想了半天。
林芳,你愿不愿意跟我过日子?
车里很安静。
后座的蓝色毯子滑下来一角,露出里面缝过的线头。
我伸手,把毯子重新叠好。
先从一起吃晚饭开始。
我不是怕别人看见,我是怕你只肯在没人看见的时候爱我。
05. 合

房子最后还是租了下来。
周建没有催我搬。
他说:你什么时候想过来就过来,东西先放着。
我说:你少替我安排。
他说:这次是你自己安排的。
他把合同递给我,承租人那一栏已经改成了两个人的名字。
我盯着那一行看了半天。
谁让你改的?
房东。
房东为什么改?
我说你不喜欢别人替你做决定。
你还知道。
我现在知道得多了。
房子在家政门店附近,楼下有家小卖部。
两室一厅,一间朝南,窗台上原来摆着几盆塑料花,房东收走了一半,剩下一盆缺叶子的绿萝。
林小满把书箱搬进去,发现墙角有一块掉漆。
妈,这里以后给我住?
你不是住学校吗?
放假回来住。
周建在旁边拧螺丝,拧了半天没拧进去,最后拿牙咬了一下。
我说:你别用嘴。
没事。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
他把螺丝吐到掌心里,找了把钳子。
赵兰坐在门口剥花生,剥一粒,往旁边的搪瓷碗里放一粒。
她看着我说:这个男人干活慢,你别指望他。
我没指望。
那你还带他来?
他自己来的。
周建抬头看我。
我没看他。
赵兰笑了一声。
他以前给陈梅装窗帘,装反了三次。陈梅骂他,他还说窗帘能遮光就行。
周建说:妈,你来是剥花生的。
我不说话,你们两个更不像一家人。
这句话落下来,谁都没接。
我把书箱打开,一本本往书架上放。
中间夹着一张小满小学时的奖状,边角已经卷了。
我想把它压平,周建伸手接过去。
这个放哪儿?
随便。
你不是最烦别人说随便?
你现在知道了?
我一直知道。
他说得很自然。
我看他把奖状夹进透明文件夹,又放在书架最上层。
动作不快,夹得很仔细。
那一刻,很多事忽然有了位置。
那条蓝色毯子,不是他留着给谁胡闹的。
是他女儿小时候晕车吐过,他洗了又洗,后来女儿长大了,毯子还在。
那把兔子钥匙扣,不是随手挂的。
是小满小时候丢掉的玩具,他一直留着。
他不说,不代表没有记得。
他只是把记得做成了很多件不起眼的小事,放在车里,放在钥匙上,放在一份没有说出口的合同里。
晚饭是赵兰带来的排骨。
她把饭盒打开,先给我夹了一块。
吃。
我不吃肥的。
你以前不是不挑吗?
现在挑。
赵兰把那块排骨夹到周建碗里。
你吃。
周建看了看排骨,又看了看我。
她不吃肥的,你给我干什么?
你不是爱吃?
我也不爱吃。
赵兰瞪他。
你们两个一个比一个难伺候。
林小满在旁边笑得弯了腰。
我拿筷子夹了一块瘦肉,放进周建碗里。
瘦的可以。
他看着碗里的肉,没动。
你不吃?
吃。
那你还看。
我怕是假的。
我低头扒饭,没搭理他。
吃到一半,周建手机响了。
是陈梅打来的。
他接起来。
什么事?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他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我没说她坏话。
停了停。
我知道你是好心。
又停。
你别来,她不喜欢人多。
他挂了电话。
我问:她要来?
说送窗帘。
她送就收着。
你不介意?
我介意什么?
她是我前妻。
我知道。
你不吃醋?
你们离婚了。
离婚了也……
他没说下去。
我把汤碗往他那边推了推。
喝汤。
林芳。
嗯。
你真的愿意跟我过日子?
我抬头看他。
你今天问第三次了。
你没好好回答过。
我今天已经把东西搬过来了。
东西不是人。
那你还想听什么?
他放下筷子,坐直了一点。
我想听你说,你愿意。
林小满忽然从沙发上站起来。
我去楼下买饮料。
赵兰也站起来。
我去看看电表。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门,门还没关严,赵兰在外面压低声音说:你别偷听。
林小满说:我才不稀罕。
屋里只剩我们两个。
我把桌上的饭粒一点点拨到碗边。
周建。
嗯。
我愿意跟你过日子。
他没动。
但是我不保证一直温柔,不保证不计较,也不保证你说错话的时候,我还能装没听见。
我知道。
你不知道。
那我慢慢知道。
还有,我不去你妈那边住。
好。
小满的房间,钥匙给她。
好。
车里那条毯子别扔。
你要?
以后小满回来用。
他低头笑了。
好。
我看着他。
你别只会说好。
那我说什么?
说你以后不在车里跟我讲那些。
我不讲。
也不拿什么来人不来人试我。
不会了。
你最好记住。
记住了。
他说完,伸手握住我的手。
他的手心有螺丝磨出来的红印,指甲缝里还是黑的。
我没有抽回来。
门外传来赵兰的声音。
电表没问题,你们两个吃完没有?
周建松开手。
我把他的筷子拿起来,替他夹了一块排骨。
还没。
赵兰说:那就继续吃,饭凉了不好吃。
我愿意跟你过日子,但不是因为你终于学会了哄人,是因为你愿意把钥匙交给我,也愿意等我自己开门。
06. 尾声
搬家那天,周建租了一辆小货车。
我只让他搬书架、衣服和几箱杂物。
他问我要不要把旧沙发也搬过去,我说不要,他问为什么,我说坐着腰疼。
他说:那换新的。
我说:旧的还能用。
他说:你不是说腰疼?
我现在又不疼了。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继续争。
人到了这个年纪,争一件家具的输赢,通常不是为了家具。
晚上,小满在新房里铺床单。
赵兰坐在窗边择韭菜,择出来的老梗堆在一张报纸上。
周建装窗帘,装到一半,发现左右方向弄反了。
我站在下面看着他。
你是不是装反了?
不会。
你把有花的那面朝墙了。
他低头看了看。
这样也能遮光。
赵兰在旁边笑出声。
我就说他装反了三次。
周建把窗帘拆下来,重新装。
小满抱着枕头经过,停在门口。
周叔叔,你以前是不是也这样装?
你小时候不懂。
我现在懂了。
懂什么?
懂得找人帮忙。
她说完看了我一眼。
我正在把一只玻璃杯放进柜子。
那只杯子杯口有个小缺口,是我用了很多年的。
我本来打算扔掉,后来还是带了过来。
周建装好窗帘,跳下椅子。
你这杯子怎么还没扔?
能用。
都缺口了。
你管得多。
我给你买新的。
买新的也不一定比这个好。
他没说话,拿起杯子对着灯看了看,又放回柜子里。
动作很轻。
第二天早上,我去门店上班。
周建把车停在路口,没有开到门店门口。
他说:你同事多,停太近不好。
我说:你现在倒是知道。
我一直知道。
你以前怎么不知道?
以前嘴快。
现在呢?
现在嚼口香糖。
我打开车门,看到后座那条蓝色毯子已经洗干净,叠得整整齐齐。
兔子钥匙扣挂在前面,断掉的耳朵被重新缝了一针,线脚歪歪扭扭。
我拿起来看。
谁缝的?
我妈。
她会缝?
她说不会,后来缝好了。
这叫会。
她不承认。
我把钥匙扣放回去。
周建问:晚上回来吃饭吗?
看情况。
那我等你。
别等。
行。
我下车,走了两步又回头。
他还坐在车里,手搭在方向盘上,没有催我,也没有降下车窗说话。
我走到门店门口,小赵正拖地。
林姐,刚才那男的是谁?
朋友。
朋友天天接你?
他顺路。
他车里那个毯子挺旧。
嗯。
怎么不换新的?
我把门店的钥匙插进锁孔。
旧的也有用。
小赵没听懂,低头继续拖地。
晚上回家,我把周建给的那串钥匙放进玄关的小碟子里。
那只碟子原本放着几枚硬币,后来被小满拿去买奶茶,只剩下一颗一元钱的硬币。
我把硬币推到一边,钥匙放在中间。
小满从房间里探出头。
妈,周叔叔说周末带我去买书架。
你自己会挑吗?
会。
别买太贵。
知道。
她关上门,又打开。
妈。
干什么?
你今天笑了三次。
我平时不笑?
笑得不一样。
少观察我。
哦。
她又关上门。
我去厨房洗杯子。
那只缺口的玻璃杯被周建放在最顺手的位置,杯口朝外,缺口朝里。
我站在水池边看了几秒,把它拿起来,倒了半杯水。
手机响了。
周建发来一张照片,是他装错又拆下来的窗帘,皱成一团,旁边还有一把没拧紧的螺丝刀。
他说:明天重新装。
我回他:别装反了。
他很快回:那你来盯着。
我把杯子放到桌边,没有马上喝。
窗外有人关门,楼道里传来拖鞋擦地的声音。
小满在屋里翻书,翻得很快,像怕错过什么。
我低头喝了一口水。
杯口的缺角碰到嘴唇,有一点硌。
我没有换杯子。
周建又发来一句:林芳,明天还坐我的车吗?
我看着那行字,回他:坐,别乱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回:那我少说一点。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去给他找一只不缺口的杯子。
#把秋天拍给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