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向盘在掌心转了小半圈,车头顺进城中村那条窄巷。后座没人说话,空调出风口嗡嗡响着。我把车停稳,看了眼后视镜——乘客低头解安全带,车门开了,人走下去,从头到尾没提评价的事。
挺好。
换作三个月前,我肯定得补一句“麻烦给个五星好评”。那时候觉得这是礼貌,服务到位了,要个认可怎么了。现在打死不敢说。

头一回听说这事,是群里炸了锅。有个跑快车的王师傅,单子跑得稳稳当当,车里收拾得比自家客厅还干净。乘客要下车了,他照习惯来了一句:“如果觉得服务还行,麻烦给个五星好评。”乘客没吭声,下车走了。第二天早上,平台通知弹出来:索要好评,核实属实,扣6分。
他懵了。我也懵了。
6分是什么概念?服务分这东西,攒起来跟还房贷似的,一厘一厘往上爬。高峰单跑一整天,好评拿三四个,分数也就涨那么一丁点儿。扣一次6分,半个月白干。
最冤的是另一个司机。他跟乘客聊了一路,从天气聊到城中村拆迁,气氛好得就差拜把子了。到地方,乘客主动夸他:“师傅开车真稳。”他也就顺嘴接了一句:“满意的话,帮忙点个好评呗。”就这一句,被录下来了。警告通知先到,说再犯就扣分。
这上哪儿说理去。

车载那个桔视设备,以前觉得就是个行车记录仪,现在才知道,它什么都听。你说的话,它全给你存着。平台那套语音识别系统,专门盯“五星好评”“麻烦给个好评”“记得评价一下”这几个词,一抓一个准。
车窗外的烧腊店飘过来一股叉烧味,甜腻腻的。中午没吃饭,这会儿肚子咕噜叫了一声。我摇上车窗,那股味道还赖在鼻子里不走。
其实我也想过,这不就是不让说话吗?那好评怎么来?
后来慢慢琢磨明白了。规则摆在那儿,你不碰它,它就碰不到你。车厢收拾干净,地板没垃圾,座椅没味儿,空调温度调合适——这一车坐下来舒坦,乘客自己就愿意给。开车稳当点儿,起步别猛蹿,刹车别点头,少变道,比说一百句“给个好评”都好使。
还有路线这事。有些乘客对本地熟得很,说走哪条路快,你就听人家的。别死磕导航,人家指了路你非要按自己的来,乘客嘴上不说,心里给你记一笔。上次拉一个大姐,她让我走河边那条道,确实比导航快了五六分钟。到地方她下车,给我点了个好评,说“这师傅听劝”。
她也没说给好评的事,我也没提。就挺自然的。
顺带说一句,订单结束以后用私信找人要好评的,也省省吧。平台连聊天记录都看得见,私信里写“大哥帮忙点个好评”跟当面说一模一样,照样抓。

嗓子眼儿有点发干,灌了口水,凉了。
前阵子跟几个跑车的在充电站碰见,蹲在车边抽烟。老周说他现在到终点就闭嘴,一个字不评价,送完就溜。老刘插了一嘴,说他有次差点说了,话到嘴边咽回去了,憋得慌。几个人乐了。老周弹了弹烟灰,嘀咕了一句:你说乘客到底在不在乎这个?得,谁也说不准。
谁也没接话。
现在拉活儿,快到目的地我就把话咽回去。乘客下车,我等着人走远,看有没有落东西。这阵子下来,好评反而没少。有些乘客下车的时候自己就说:“师傅开得挺好,我给你评一个。”
窗外那棵歪脖子树还在,叶子黄了一半。去年这时候它也这样。
6分这条线,真栽进去才知道疼。好多老师傅跑了五六年,习惯改不过来。但规则就是规则,它不管你以前怎么跑。
反正我现在是记住了:方向盘握好,车开稳当,嘴闭紧。别的,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