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坐火车去省城看儿子,买的下铺。
车厢里一股泡面味、脚丫子味、橘子皮味混在一起,暖烘烘的。
对面下铺是个老大爷,上车就脱鞋,袜子破了个洞,大脚趾头露着。
中铺没人,上铺堆着个蛇皮袋子。
车刚开出去两站,上来个小姑娘,拖个银灰色箱子,背个双肩包,头发扎得高高的,脸白净,指甲做得亮闪闪。
她找到中铺,把箱子往铺底下一塞,先没坐,站那儿看床铺,眉头拧着。
她从包里掏出一卷东西,哗啦抖开——是一次性床单,还有被套、枕套,连睡袋都带了。
她手脚麻利,把下铺的蓝白格子床单掀起来,把自己那层白的铺上去,又把被子整个塞进被套里,枕头也套上。
动作快得像练过。
对面老大爷看愣了,嘴里含着的茶叶梗都忘了吐。
我也看愣了。
这卧铺是始发站刚换的,虽说不是多干净,可也不至于脏成那样。
她铺完,坐上去,拿湿巾擦手,擦了一遍又一遍。
我心里说,这年轻人,真敢糟蹋。
那套新床单被套,少说几十块,就为坐一宿火车?
到站她要是扔了,那不更糟蹋?
我憋着没说。
车晃荡晃荡,窗外麦地一排排往后倒。
她躺下,脸朝里,耳朵里塞着耳机。
我盯着她那些白花花的布,心里翻腾。
我家也不是多有钱,可过日子讲究个实在。
床单脏了能洗,被子薄了能加,哪能这么一用一扔。
我想起我年轻时,坐火车去东北,铺上那毯子黑得发亮,我还不是裹着睡。
人不能太娇气。
可又一想,人家花自己的钱,碍着谁了。
我翻个身,把外套搭肚子上。
夜里她起来上厕所,回来又拿湿巾擦铺边。
我听见她小声咳嗽,像嗓子不舒服。
天快亮,她坐起来,把一次性床单被套全扯下来,团成一团。
车到省城,她拎箱子就走,那团白布顺手丢进站台垃圾桶。
我站在车门口,看着垃圾桶里露出来的白布角,心里咯噔一下。
真扔了。
我下车,走几步又回头。
垃圾桶旁边有个捡瓶子的老太太,拿棍子扒拉,没扒拉那团布。
我张了张嘴,想喊那小姑娘——人家早没影了。
我说碰见个怪人。
他说妈你又看不惯了。
我说不是看不惯,是心疼。
他说人家乐意。
我没再吭声。
01
到儿子家,我把这事跟儿媳说了。
儿媳在超市上班,见的人多,她说妈,现在年轻人都这样,出门带一次性床单,酒店也用,火车也用,不稀奇。
我说那也不能到站就扔啊,洗洗还能用。
她说洗了带一路,湿乎乎,麻烦。
我说那买便宜点的不行?
她说便宜的怕不干净。
我听着也有理,可心里还是堵。
晚上我躺床上,翻来覆去。
老伴打电话来,问我到了没。
我说到了。
他问儿子家暖气热不热。
我说热。
他听我语气不对,问咋了。
我把火车上的事说了。
老伴在电话那头笑,说你这老太太,管得宽。
人家小姑娘爱干净,你管人家扔不扔。
我说那白布扔了可惜。
他说可惜啥,现在人图省事。
我说你站着说话不腰疼,那要是咱孙女这样,你咋办。
他顿了顿,说咱孙女才三岁,等她长大再说。
我挂了电话,心里更乱。
第二天我去菜市场,碰见亲家母。
亲家母是南方人,说话软软的,她管外婆叫“外婆”,管奶奶叫“阿婆”。
我跟她聊起火车上的事,她说她们那边年轻人也这样,出门住酒店,床单被套都带。
我说那多费钱。
她说钱是小事,心里踏实是大事。
我问她,你们那边管妈妈的妈妈叫啥。
她说叫外婆,有的地方叫家家,广东那边叫婆婆。
我说婆婆不是丈夫的妈吗?
她笑,说广东话里婆婆也指外婆,各地叫法不一样。
我听得头大。
亲家母又说,她娘家侄女在四川,管外婆叫家家,管外公叫家公。
我说那不乱套了?
她说习惯就好。
我回家路上琢磨,这亲戚称呼,一个地方一个样。
我们河北这边,爸爸的哥哥叫大伯,爸爸的弟弟叫叔叔,爸爸的姐妹叫姑姑。
妈妈的兄弟叫舅舅,妈妈的姐妹叫姨。
我从小就这么叫,没觉得乱。
可出了省,真不一样。
那小姑娘在火车上,我要问她家里咋称呼,她兴许也说不全。
02
过了两天,我去堂哥家送点小米。
堂哥王建国住城东,开个小五金店。
他是我大伯的儿子,我喊他哥。
他媳妇张丽,我喊嫂子。
他们家闺女叫小雨,在省城上班。
我一进门,看见沙发上搭着条白床单,跟火车上那小姑娘用的一样。
我心里一跳。
嫂子给我倒水,说小雨前儿回来一趟,拿了几件衣服,又走了。
我问小雨在省城干啥。
嫂子说做美甲,一个月挣得不多,花得不少。
我说年轻人嘛。
嫂子叹口气,说这闺女,出门住哪儿都带床单,家里也备着,一包一包的。
我说那多费。
嫂子说费也没法,她小时候落下毛病。
我问啥毛病。
嫂子说小雨五岁那年,跟她奶奶去赶集,在亲戚家住了一宿,回来身上起红疙瘩,痒得睡不着,抓得全是血印子。
后来去医院,说是疥疮。
抹了半个月药才好。
从那以后,小雨就不敢睡别人的床。
我说那都多少年了。
嫂子说毛病落下了,心里过不去。
我端着水杯,没说话。
我想起火车上那小姑娘,也是白白净净,铺床单时眉头拧着。
我问嫂子,小雨坐火车是不是也带床单。
嫂子说带,走哪儿带哪儿。
到站就扔?
我问。
嫂子说扔,她说洗了也膈应。
我心里咯噔一下,原来那小姑娘真是小雨?
我赶紧问,小雨是不是前儿坐火车去省城。
嫂子说是,K字头,下铺还是中铺来着。
我说中铺。
嫂子说对,中铺。
我手里的水杯差点没端住。
我说我前儿也坐那趟车。
嫂子瞪眼,说这么巧?
我说可不是。
我把火车上看见的说了一遍。
嫂子听完,拍大腿,说那就是她,准没错。
我说她没认出我?
嫂子说小雨近视,又不爱戴眼镜,车厢里暗,她哪认得出。
再说你们多少年没见了。
我想想也是,上回见小雨,她还是个初中生,瘦得跟豆芽菜似的。
现在长开了,我认不出。
嫂子说,姑,你别怪她,她不是糟蹋东西,她是怕。
我说我没怪,我就是心疼那床单。
嫂子说那床单网上买的,一包五块,不算贵。
我说五块也是钱。
嫂子笑,说姑你跟我妈一样,过日子细。
我也笑,心里松了点。
03
从堂哥家出来,我顺路去二叔家。
二叔是我爸爸的弟弟,住老家属院。
二婶在楼下跟人打牌,看见我,喊我上去坐。
二叔耳朵背,电视开得震天响。
我坐沙发上,二婶给我抓瓜子。
我跟二婶聊起小雨。
二婶说小雨那孩子,小时候多活泼,见人就喊。
我说现在也喊,就是认不出我。
二婶说亲戚就是这样,不走动就生。
我说是啊。
二婶问我,你管小雨叫啥。
我说她是我堂哥的闺女,我喊她侄女,她喊我姑姑。
二婶说对,没叫错。
我说现在好多年轻人,连堂和表都分不清。
二婶说分不清也正常,独生子女多,亲戚少。
我说那不行,该叫啥还得叫啥。
二婶说,你像你爸,认死理。
我笑了。
二婶又说,她娘家那边,管爸爸的哥哥叫伯爷,管爸爸的弟弟叫叔爷,管妈妈的兄弟叫舅爷。
我说那不乱辈了?
二婶说他们那儿就这么叫,爷爷辈的加爷,爸爸辈的加爸。
我说我们河北不这样。
二婶说,所以我说各地不一样。
我嗑着瓜子,想起火车上那东北大姐。
她跟人唠嗑,说她家孩子管外婆叫姥姥,管奶奶叫奶奶。
旁边一个南方大哥说,我们管外婆叫外婆,管奶奶叫阿婆。
东北大姐说,阿婆不是奶奶吗?
南方大哥说,我们那儿阿婆是奶奶,外婆就是外婆。
两人争了半天,也没争出个啥。
我听着直乐。
二婶说,你乐啥。
我说乐他们瞎争。
二婶说,这有啥争的,叫啥都是叫,心里有就行。
我说那也得叫对,叫错了人家不高兴。
二婶说,那是。
04
晚上回儿子家,儿媳做了面条。
我吃面时,跟儿子说起小雨。
儿子说,小雨?
是不是建国叔家那个?
我说是。
儿子说,她小时候来过咱家,把咱家猫追得满屋跑。
我说你记性倒好。
儿子说,她那会儿才七八岁,扎俩小辫。
我说现在成大姑娘了。
儿子说,她做美甲?
我说嗯。
儿子说,那行,手巧。
我说她手巧不巧我不知道,铺床单倒是快。
儿子笑,说妈你还记着呢。
我说记着,那白布扔垃圾桶,我心疼。
儿媳说,妈,你要真心疼,下回我买几套可洗的给她。
我说你拉倒吧,人家不要。
儿媳说,那你就别想了。
我说不想了。
可躺床上,我还是想。
我想起我小时候,家里穷,一条床单补了又补,我妈用面袋子改的。
我结婚时,婆家给做了一床新褥子,我舍不得铺,铺了层旧布。
后来我生了儿子,尿布都是旧秋衣剪的。
现在日子好了,年轻人扔东西不眨眼。
我不是说他们坏,就是觉得,东西来得太容易了。
可再一想,小雨那毛病,也不是装的。
她五岁被传染疥疮,那得多痒。
我小时候长过虱子,知道那滋味。
这么一想,又不气了。
05
第二天,我去省城医院看牙。
排队时,旁边坐个老太太,跟我差不多岁数。
她问我哪来的。
我说河北。
她说她东北的,来闺女家。
聊着聊着,聊到火车上换床单。
她说她也见过,一个姑娘上车就换,下车就扔。
我说我也见过。
她说现在的孩子,没吃过苦。
我说也不全是,有的有洁癖。
她说洁癖就是毛病。
我说毛病也是病。
她说那倒是。
她问我,你闺女还是儿媳。
我说都不是,是我堂哥家侄女。
她说那算近亲。
我说近。
她说你管她叫啥。
我说她喊我姑姑。
她说对,爸爸的姐妹叫姑姑。
我说你们东北也这么叫?
她说我们叫姑姑,也叫姑妈,看哪家。
我说我们河北也叫姑姑。
她说她娘家那边,管妈妈的姐姐叫大姨,妈妈的妹妹叫老姨。
我说我们叫姨,大的叫大姨,小的叫小姨。
她说差不多。
她又说,她丈夫那边,兄弟媳妇叫妯娌,姐妹丈夫叫连襟。
我说对,我们也是。
她说现在年轻人连妯娌是啥都不知道。
我说是啊。
她说她儿媳妇就不知道,管她嫂子叫姐。
我说那也没错,叫姐亲近。
她说亲近是亲近,辈分乱了。
我笑,说乱不了,心里有数就行。
她说你倒想得开。
我说想不开也得开。
牙科叫号,她进去了。
我坐那儿,把亲戚称呼又想了一遍。
爸爸的爸爸叫爷爷,爸爸的妈妈叫奶奶。
妈妈的爸爸叫姥爷,妈妈的妈妈叫姥姥。
爸爸的哥哥叫大伯,爸爸的弟弟叫叔叔,爸爸的姐妹叫姑姑。
妈妈的兄弟叫舅舅,妈妈的姐妹叫姨。
伯伯的妻子叫大伯母,叔叔的妻子叫婶婶,姑姑的丈夫叫姑父。
舅舅的妻子叫舅妈,姨的丈夫叫姨父。
堂兄弟是爸爸兄弟的孩子,表兄弟是爸爸姐妹的孩子和妈妈兄弟姐妹的孩子。
这些我从小就知道,可现在的孩子,真不一定知道。
06
从医院出来,我去超市买盐。
碰见堂嫂张丽,她正买洗衣液。
她看见我,说姑,我正想找你。
我说咋了。
她说小雨回来了,在家哭呢。
我说哭啥。
她说小雨在省城租的房子,房东要涨价,她不想租了,想搬回来。
我说那回来就回来。
嫂子说,她爸不让,说回来没出息。
我说建国那脾气。
嫂子说,可不是。
我说我下午去看看。
嫂子说你去劝劝。
我下午去了堂哥家。
小雨在屋里坐着,眼睛红红的。
看见我,她站起来,说姑姑。
我应了一声。
我说你还认得我。
她说我妈说了,火车上那个是你。
我说你当时咋不认我。
她说我没戴眼镜,车厢里黑,我以为是个陌生阿姨。
我说我长得像陌生阿姨?
她笑了,说不是。
我坐她旁边,问她为啥哭。
她说她不想在省城干了,美甲店老板老扣钱,租房又贵。
我说那回来找个活。
她说她爸骂她,说她吃不了苦。
我说你爸那嘴,你别往心里去。
她说姑姑,我不是吃不了苦,我是受不了那床。
我说啥床。
她说租房的床,房东不让换,我铺自己的床单,可床垫一股味,我天天睡不着。
我说你妈说你小时候得过疥疮。
她说嗯,从那以后,我睡别人的床就浑身痒,明知道没虫子,也痒。
我说那是心里毛病。
她说我知道,可我改不了。
我说改不了就不改,多花点钱,买个踏实。
她说我爸说我糟蹋钱。
我说你爸那辈人,一分钱掰两半花,看不惯正常。
她说那咋办。
我说你跟他好好说,别吵。
她说我说了,他不听。
我说我帮你跟他说。
她抬头看我,说姑姑,你真好。
我说我好啥,我就是看不惯你爸那倔驴。
07
晚上堂哥回来,我跟他坐院里说话。
堂哥王建国比我大五岁,头发白了一半。
我说建国,小雨的事,你别老骂她。
他说我不是骂她,我是着急。
我说着急也不能骂。
他说她在省城一个月挣三千,租房一千五,吃饭一千,剩下五百,买床单被套就花一百,你说她攒啥。
我说她身体要紧。
他说啥身体,就是矫情。
我说你忘了她五岁那年,在谁家住了一宿,回来长疥疮。
他不说话了。
我说那回把她痒得,半夜哭,你媳妇抱着她坐一宿。
他点了根烟,抽了一口。
我说你当爹的,心疼不心疼。
他说心疼。
我说心疼就别说她糟蹋。
他说那床单真扔了?
我说真扔了。
他说五块钱呢。
我说五块钱买个踏实,值。
他闷头抽烟。
我说小雨想回来,你就让她回来。
他说回来干啥。
我说找个超市收银,找个饭店端盘子,先干着。
他说那大学不白上了?
我说她上的是大专,学的美容,回来开个小店也行。
他说开店哪有钱。
我说先攒。
他说攒啥,她月月光。
我说那你就帮她攒。
他看我一眼,说姑,你咋老向着她。
我说我不是向着她,我是向着理。
他说啥理。
我说孩子有毛病,当爹的得兜着。
他把烟头踩灭,说我想想。
我说别想了,明天给她做顿好的。
他没吭声,进屋了。
08
第二天我回儿子家,儿媳问我小雨咋样。
我说跟她爸谈过了。
儿媳说,妈你还管这事。
我说碰上了就管管。
儿媳说,你管得了一时,管不了一世。
我说我知道。
儿媳说,不过小雨那毛病,我也有点。
我说你也有?
她说她住酒店,也带床单,不过没扔,洗了再用。
我说那你不扔?
她说扔了可惜。
我笑了,说你还是会过。
她说我妈教的。
我说你妈是南方人,南方人精细。
她说南方人也不都精细,我舅就邋遢。
我说你舅是你妈妈的兄弟?
她说对。
我说你管你舅叫啥。
她说叫舅舅。
我说你妈姐妹呢。
她说叫姨。
我说你爸兄弟呢。
她说叫伯伯、叔叔。
我说你爸姐妹呢。
她说叫姑姑。
我说你叫得挺全。
她说这有啥,从小叫到大。
我说现在好多孩子叫不全。
她说那是家里没教。
我说也是。
09
过了几天,堂哥给我打电话,说小雨回来了,在超市找了个收银的活。
我说好。
他说她还是在网上买床单,一买一箱。
我说你别管了。
他说我不管了,管不了。
我说你给她腾个屋,让她自己铺。
他说腾了,她把旧床垫扔了,换了个新的。
我说那得花不少钱。
他说她自己的钱。
我说那就行。
他说姑,你说她这毛病,能好吗。
我说不知道,兴许结了婚就好了。
他说谁敢娶她。
我说你别说这话,她又不缺胳膊少腿。
他说我不是那意思。
我说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想起火车上那团白布。
那会儿我觉得她糟蹋,现在觉得,她也就是想睡个安稳觉。
人活一辈子,图啥,不就图个安稳。
可安稳有时候得花钱。
我年轻时候舍不得花,现在老了,也还是舍不得。
可我不能拿我的舍不得,去管人家的舍得。
10
周末儿子带我去公园。
公园里有个相亲角,一群老头老太太举着纸牌子。
我凑过去看,上面写着:男,86年,有房有车,父母退休。
女,90年,教师,独生女。
我看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
旁边一个老太太问我,你给谁找。
我说不找,看看。
她说我给我闺女找。
我说你闺女多大了。
她说32。
我说那不小了。
她说可不是,挑得很。
我说现在年轻人都挑。
她说你儿子呢。
我说儿子结婚了。
她说那你省心。
我说省心啥,也有省心的事。
她问我,你儿媳妇管你叫啥。
我说叫妈。
她说我儿媳妇管我叫婆婆,当着我面叫妈,背后叫婆婆。
我笑了,说那正常。
她说你闺女管你叫啥。
我说我没闺女,有侄女。
她说侄女喊你啥。
我说喊姑姑。
她说对,爸爸的姐妹叫姑姑。
我说你懂。
她说她娘家是山东的,那边管姑姑叫姑妈。
我说我们河北叫姑姑。
她说差不多。
她又说,她儿媳妇是四川的,管外婆叫家家。
我说我听说了。
她说她第一次听,还以为是奶奶。
我说各地不一样。
她说对,叫啥不重要,人好就行。
我说是。
11
从公园回来,我路过堂哥的五金店。
小雨在店里帮忙,穿个围裙,给顾客拿螺丝。
她看见我,喊姑姑。
我说你上班呢。
她说今天休班,来帮爸看店。
我说你爸呢。
她说进货去了。
我坐店里凳子上,看她给顾客算账。
她算得挺快。
顾客走了,她给我倒水。
我说你干得惯不。
她说干得惯,就是站一天腿酸。
我说那比坐办公室强。
她说姑姑,你是不是觉得我特矫情。
我说没有。
她说我知道,我爸跟你说我扔床单的事。
我说嗯。
她说我不是故意糟蹋,我就是……她没说下去。
我说我懂。
她说你真懂?
我说我小时候长过虱子,知道痒起来啥滋味。
她说不是痒,是心里膈应。
我说那更难受。
她低头笑,说姑姑,你咋啥都知道。
我说我吃的盐比你吃的米多。
她说那倒是。
我说你爸那人,嘴硬心软,你别跟他置气。
她说我不置气了,他昨天还给我炖了排骨。
我说那就好。
12
中午我在堂哥家吃饭。
嫂子做了排骨、炒豆角、西红柿鸡蛋。
堂哥回来了,拎着个新床垫。
我说你咋又买床垫。
他说给小雨屋里换的,旧的太硬。
小雨说爸,你不是说我糟蹋吗。
堂哥说,我糟蹋我的钱,你管不着。
小雨笑了。
嫂子也笑。
我看着他俩,心里热乎。
吃饭时,堂哥问我,姑,你那天在火车上,是不是特看不上小雨。
我说是,我看不上。
他说现在呢。
我说现在也看不上——看不上她扔床单,可我看得上她这个人。
他说你这叫啥话。
我说实话。
嫂子说,姑就是嘴直。
我说嘴直好,省得憋着。
堂哥给我夹排骨,说姑你多吃。
我说我不多吃,我牙不好。
他说你牙不好还啃排骨。
我说我乐意。
一桌人都笑了。
13
下午小雨跟我去菜市场。
她挽着我胳膊,像亲闺女。
我说你小时候来过我家,还记得不。
她说记得,你家有只大橘猫。
我说那猫早没了。
她说我知道,后来我妈说猫老死了。
我说你记性真好。
她说我就记这些没用的事。
我说有用,人就是靠这些事活着的。
她问我,姑姑,你管我爸叫啥。
我说叫哥。
她说为啥叫哥,他不是你堂哥吗。
我说堂哥也是哥,当面叫哥,跟人介绍叫堂哥。
她说那堂哥和表哥有啥区别。
我说堂哥是你爸爸的兄弟的孩子,表哥是你爸爸的姐妹的孩子,或者你妈妈兄弟姐妹的孩子。
她说那表姐呢。
我说表姐也一样,姑表、姨表、舅表。
她说太复杂了。
我说复杂也得叫,叫错了人家笑话。
她说那现在谁还笑话。
我说老一辈笑话。
她说那我不怕,我脸皮厚。
我说你脸皮厚还哭。
她推我一下,说姑姑你真烦。
14
晚上我收拾东西,准备回县城。
儿子说多住几天。
我说不住了,你爸一个人在家,天天吃挂面。
儿子说那你回去吧。
儿媳给我装了一袋子水果。
我说拿不了。
她说拿着。
我坐火车回去,还是卧铺。
这回我特意看了看铺上的床单,蓝白格子,洗得发白。
我躺下,想起小雨那团白布。
我从包里掏出个塑料袋,里面是我在超市买的一套可洗床单,不贵,三十九。
我本来想给小雨,后来没给。
我想她兴许看不上,兴许嫌不是一次性的。
可我还是买了。
我回家铺在自己床上,觉得挺软。
老伴说,你咋买新床单。
我说看着便宜。
他说你不是有床单吗。
我说换着铺。
他说你肯定有事。
我说没事。
他没再问。
晚上我躺在新床单上,想火车上那小姑娘。
她要是哪天不扔了,兴许就长大了。
可她扔,也没啥,她花她的钱,睡她的觉。
我管不着。
可我还是希望,她能睡个好觉。
15
回县城第二天,我去看二婶。
二婶说小雨给她打电话了,说过年来看她。
我说那好。
二婶说,小雨这闺女,心不坏,就是毛病怪。
我说谁没毛病。
二婶说也是。
我坐了一会儿,回家做饭。
老伴在院里劈柴,问我省城咋样。
我说挺好。
他说小雨的事解决了?
我说解决了。
他说咋解决的。
我说她爸给她换了床垫。
他说那算啥解决。
我说对她来说,就是解决。
他说你们女人家,事多。
我说你少说风凉话。
他笑,说我不说了,吃饭。
我进屋和面,手上沾着面,心里想,这亲戚之间,不管多远,不管叫姑姑还是姑妈,不管叫姥姥还是外婆,能搭把手就搭把手。
搭不上,也别在背后说人家糟蹋。
那小姑娘扔床单,我到现在也不赞成。
可我不赞成的,不一定就是错的。
她睡她的,我过我的。
各人有各人的活法。
火车到站,她扔她的白床单,我捡我的旧日子。
谁也别嫌谁。
往后我再见着年轻人换床单,我不瞪眼了。
我就看看,心里说一句:出门在外,睡个踏实觉,比啥都强。
创作声明
本文为原创虚构文学作品,所有人物、情节、地名、机构及相关设定均为艺术创作与虚构加工,不涉及任何现实个人、团体、企业或真实事件,请勿对号入座。
作品旨在传递善良、坚守、成长、正义等正向价值观,文中观点与情节仅服务于故事表达,不代表作者对现实的立场与判断,亦不构成任何现实生活、职业选择、专业操作等方面的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