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12月28号下午两点,公司大会议室,全员年终总结会。老板侯德昌站在投影仪前面,用四十分钟讲今年大环境怎么不好、回款怎么困难、行业竞争怎么激烈。最后他清了清嗓子,说公司今年账面亏损,年终奖取消,希望大家理解,明年一起努力。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我坐在最后一排,笔记本上记着今年我带着技术部熬了三十多个通宵赶出来的三个项目,两个都验收了,尾款也到了账。
散会后我回到工位,打开手机银行看了一眼房贷还款提醒,每月15号,一万二,雷打不动。老婆周婉宁的微信跟着进来:“年终奖发了吗?闺女寒假班该交费了。”
我盯着屏幕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第二天早上,我在地下车库看见了那把钥匙。

01
散会之后技术部几个人都没走。齐明远凑到我工位边上,压低声音:“程哥,真不发了?”
他是我一手带起来的,干了三年,刚结婚,房贷比我还多两千。
“侯总都开会说了,还能有假?”我把笔记本合上。
“不是,我上个月听说咱们那个政务系统的尾款到了啊,小两百万呢。”齐明远挠了挠后脑勺,“怎么就亏损了?”
我没接话。这事儿我心里也犯嘀咕,但没凭没据的话不能乱说。
大刘从隔壁工位探出脑袋:“程哥,你今年带的三个项目,光提成按合同算也得有七八万吧?真就不要了?”
“要,你得先看有没有。”我笑了一下,把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行了,都下班吧,明天还得干活。”
晚上到家,周婉宁已经把饭菜端上桌了。糖醋排骨、清炒西兰花,还给我倒了一杯热水。闺女在屋里写作业,门关着。
“怎么样?”她在我对面坐下来,筷子没动。
“取消了。”
周婉宁筷子停在半空,大概三秒钟,然后放下来:“一分都没有?”
“一分都没有。”
她深吸了一口气,腮帮子紧了紧,到底没发火。我俩结婚八年,她什么脾气我清楚,真到气头上反而不喊了。
“房贷下个月十五号。”她说完这句就开始吃饭,一口一口,吃得很慢。
我心里堵得慌。今年我三十六了,在这家德昌科技干了六年,从普通工程师干到技术部负责人,工资从八千涨到两万三。看着还行,可这六年我加了多少班、熬了多少夜,只有我自己知道。光今年通宵就三十多个,有一次连着干了两天一夜,回家倒头睡了十六个小时,醒来的时候闺女趴在我床边写作业,说“爸爸你打呼噜太响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周婉宁背对着我,我知道她也没睡着,但谁都没再开口。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车限号,我没开车,打了个车到公司楼下。刚走到地下车库入口的坡道那儿,一辆崭新的黑色越野车从里面滑出来,底盘高,漆面锃亮,车头的盾徽在日光灯底下反光。
我往边上让了一步。驾驶位的车窗半开着,侯德昌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在扶手上搁着,拇指上那枚方戒面反着光。他看见我了,微微点了下头,车窗升上去,车子一溜烟出了地库。
我站在原地,目光落在他的手边,副驾驶的座位上,一个深蓝色的钥匙扣,上面那把钥匙我认得,盾徽形状,跟车头那个一模一样。
新款卡宴。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12月29号,上午八点四十二分。昨天下午他还坐在会议室里,拍着桌子说“公司难啊,大家体谅一下”。
体谅。
除非公司账上本来就有钱。
我一边上楼一边给齐明远发了条消息:“今天中午别去食堂,我请你吃楼下的牛肉面。”
他秒回:“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程哥?”
“少废话。”
02
牛肉面馆中午人多,我跟齐明远端着碗坐到最里面的角落。他看我脸色不对,也没急着动筷子:“哥,出啥事了?”
“你上个月说政务系统尾款到了,怎么知道的?”
“财务赵晓蕊跟我说的啊,她让我催着点技术部把验收文档归档,说款到了要赶紧走结算流程。咋了?”
“赵晓蕊还说什么了?”
齐明远想了想:“她说款到是到了,但侯总让转走了一笔,用途写的‘其他支出’,她一个会计也不敢多问。”他压低声音,“哥,你是怀疑……”
“我昨天看见侯总提了辆新车。”
齐明远手里的筷子停住了,眼睛瞪得溜圆:“卧槽——真假的?”
“我亲眼看见的,车钥匙就在副驾上。”
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又赶紧收住,四处看了一眼:“哥,那咱这年终奖——”
“你先别嚷嚷。”我吃了口面,脑子里的账已经算清楚了。政务系统项目尾款加企业数字化平台那单,今年光我经手验收的项目回款就三百多万,再加上上半年的小单子,公司账上就算不发财,也绝不可能亏。他说亏损,钱去哪了?
“明远,赵晓蕊给你看的那笔‘其他支出’,收款方写的什么?”
“她没细说,就提了一嘴说是个外省的商贸公司,我问她啥公司她就不肯说了,说让我别打听,知道了没好处。”
我吃完最后一口面,擦了擦嘴:“行,你回去该干嘛干嘛,别跟任何人提这事。”
“哥你要干啥?”
“不干啥,想点事。”
下午两点,我敲了敲侯德昌办公室的门。
“进。”
他正靠在椅背上看手机,见我进来把手机往桌上一扣,笑了一下:“小程啊,坐。”桌上那个深蓝色的钥匙扣不见了,估计揣兜里了。
“侯总,年终奖的事,我想问问——”
“哎呀,小程,”他摆了摆手,靠回椅背,“我知道你辛苦,今年你们技术部确实拼。但公司这边回款确实困难,你看财务那边报表,账上没钱啊。你放心,明年,明年我优先给你们技术部补上。”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我。
我看着他办公桌后面那幅字——“厚德载物”,去年年底他花一万多请人写的,装裱好了挂上去那天还专门叫我去看,说“做企业就是做人,厚道才能长远”。
“行,侯总,我明白了。”我站起来。
“别多想啊,明年好好干。”他在我身后补了一句。
我关上门的时候心想——明年?你先把今年的账说明白吧。
回到工位,我给赵晓蕊发了条消息:“赵儿,政务系统那笔尾款,财务凭证号是多少?我核对一下项目结算单。”
过了五分钟她回了一条:“程哥,这个我不能发你,侯总打过招呼了,说谁问都不能给。”
——侯总打过招呼了。这话本身就够说明问题了。
我靠在椅背上想了整整十分钟。然后打开抽屉,翻出劳动合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年终奖写的是“根据公司经营情况和个人绩效发放”,没写具体数额。从法律上讲,公司说亏了,不发,你很难告赢。
但我干了六年,认识的人不止这一家公司。
下午四点半,我打开Word,打了五行字。
辞职报告。
尊敬的侯总:
因个人原因,本人程砚舟申请辞去技术部负责人一职,请予批准。
申请人:程砚舟
2023年12月29日
打印,签字,前后不到三分钟。
03

我拿着辞职报告去了行政部,找人事专员小吴拿了离职申请表。小吴一脸惊讶:“程哥,你要走?”
“嗯。”
“这么突然?侯总知道吗?”
“你帮我把流程走一下,他那边我去说。”
小吴看了我一眼,把表递给我:“你填好给我就行,走审批流程。”
填表的时候齐明远从外面回来了,凑到我边上:“哥,我听行政那边说你交辞职报告了?”
“嗯。”
“你真要走啊?”他声音都变了,“你走了我们怎么办?”
“你好好干你的。”我把笔放下,拍了拍他肩膀,“我先走一步,后面的事后面再说。”
下午三点半,我拿着辞职报告敲开了侯德昌的门。他正在打电话,看到我手里的东西愣了一下,跟电话那头说了句“等会儿打给你”就挂了。
“这什么?”
“辞职报告。个人原因,您批一下。”
侯德昌拿过去看了两眼,脸上那点笑收干净了:“小程,你这是干什么?就因为年终奖的事?我不是跟你说了吗,明年——”
“侯总,”我打断他,“跟年终奖没关系,个人原因。”
“你——”他把纸往桌上一拍,“你手里那几个项目怎么办?客户那边你不管了?说撂挑子就撂挑子,你这叫负责任?”
我看了他一眼。昨天你在会议室说亏损的时候,怎么没想负责任的事?
“侯总,该交接的我会交接清楚,按公司规定提前三十天通知。当然您要是想让我早点走,我也没意见。”
他盯着我看了好几秒,大概是在判断我是不是在拿辞职要挟他涨钱。过了半晌,他往椅背上一靠,笑了一下:“行,人各有志,小程。辞职报告放这儿吧,我批。”
他拿起笔,唰唰签了字,比我想的痛快得多。
“那交接——”
“你跟齐明远交接,让他先顶上。”他把报告往旁边一推,又拿起了手机,明显是送客了。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他在背后说了句:“小程啊,外面没那么好混,想回来随时跟我说。”
我没回头。
回到工位收拾抽屉,齐明远站在旁边,脸拉得老长:“哥,你走了,政务系统那个项目谁维护?客户那边方总一直都跟你对接,我顶不了啊。”
“你顶不了就跟侯总说,让他想办法。”
“他能想什么办法?他连数据库和服务器都分不清。”
我把一个U盘递给他:“这里面是项目的文档框架和常用的操作流程,你先看着。有不明白的给我打电话。”
“哥,你是不是找好下家了?”
“没有。”
“那你怎么……”
“明远,”我看着他,“年终奖取消,老板提新车,这两件事搁一块儿,你觉得正常吗?”
他愣了一下,不说话了。
“你在这儿好好干,别冲动。真到了待不下去那天,给我打电话。”
04
辞职的事我没声张,但人事流程一走,消息自然就传开了。
第二天上午,技术部几个人围在我工位边上。小周今年刚毕业,实习期还没过,一脸无措地看着我:“程哥,你真走啊?那我转正的事……”
“你转正的事我跟你写了评语了,交到人事那边了,正常走流程没问题。”我把一个U盘递给他,“这里面是测试用例模板,你以后用得上。”
大刘在旁边叹了口气:“程哥,你走了,技术部就跟没主心骨了一样。”
“别整得跟生离死别似的,还在一个城市呢。”
下午我去找侯德昌签字批交接单,顺便提了一句:“侯总,政务系统那个项目,方总那边一直是我对接的,我走了之后建议你亲自去一趟,把关系接过来。”
侯德昌正在泡茶,头都没抬:“一个项目而已,小齐顶不上你就多带他几天。方总那边我认识,不用你操心。”
我点点头:“行,那我就不管了。”
他大概觉得我在拿客户威胁他,放下茶杯看了我一眼,不咸不淡地说了句:“小程,说句实在话,你在我这儿六年,我没亏待过你吧?工资从八千涨到两万三,出去你试试,哪个公司能给你这个数?”
我看着他:“侯总,我今年给您做了三个项目,合同额加起来四百多万,回款三百多万,毛利多少您心里有数。两万三的月薪,我觉得对得起您。”
他脸色变了变,没再说话。
接下来几天我按部就班地做交接,项目文档整理归档、系统权限清单、客户联系人表格、服务器登录信息,该移交的东西我一样不少。但怎么移交、移交到什么程度,我自己有数。比如政务系统的核心数据库结构,我在文档里只写了表和字段的名称,没写关联逻辑和索引设计。这玩意儿不是我不交,是当初就我自己设计的,还没来得及整理成文档。
齐明远私下问我:“程哥,数据库那个你咋不写详细点?”
“写了,在交接文档附录里,你仔细翻翻。”
他回去翻了半天,又来找我:“哥,附录就三页纸,你那个数据库大大小小二十几张表,三页纸能写完?”
“那你就慢慢梳理嘛,梳理的过程也是学习的过程。”
齐明远愣了一下,忽然压低声音:“哥,你是不是……”
“是不是什么?好好干活。”
12月31号,2023年最后一天。下午公司提前放假,大家都在收拾东西。我在工位上把最后一摞文件装进纸箱,拔了工牌,关了电脑。齐明远、大刘、小周五个人凑了份子,请我在公司楼下那家家常菜馆吃饭。
喝到一半,齐明远红着脸拉着我胳膊:“哥,你走了,技术部就跟没魂了一样。侯总那人……算了不说了,喝酒。”
小周在旁边偷偷抹眼泪,被大刘拍了一巴掌:“哭啥,程哥又不是去外地上班。”
散场的时候快十点了。我站在饭店门口吹了吹风,周婉宁打了个电话过来:“喝多了没?”
“还行。”
“明天元旦,咱妈让过去吃饭,你别睡过头。”
“知道。”
挂了电话,手机又响了,一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对面传来一个有点耳熟的声音:“程砚舟?我,方启年。”
方启年——恒远集团的副总,就是政务系统那个项目的甲方负责人。
“方总?”
“听说你离职了?”
“您消息够快的。”
“别废话,明天有空没有?出来喝个茶,我有个事跟你聊。”
05
方启年约的地方是城东一个茶楼,元旦上午十点。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坐在包间里了,五十出头的人,穿件深灰色夹克,面前摆着一套功夫茶具,正拿镊子夹着杯子烫。
“坐。”他给我倒了杯茶,“你这辞职够突然的,侯德昌那边什么说法?”
“个人原因,不想干了。”
方启年笑了一下,那笑里头有内容:“我听说你们公司年终奖取消了?”
“您连这都知道?”
“我跟侯德昌打了两年交道,他那点路数我还不清楚?”他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去年合同谈的时候,他非要把验收标准改来改去,我就知道这人做不长。果不其然,你走了之后他昨天给我打电话,说让一个小齐的接手项目,问我行不行。我说行不行不是你说了算,是系统说了算。”
我没说话,等他往下说。
“程砚舟,咱俩合作两年,你那系统做得怎么样我心里有数。政务那边上上下下都认你。我就直说了,你要是自己出来单干,这个项目的年度维护合同我给你,三十万一年,不高,但稳定。你要是去别的公司,那我得看看那公司什么情况。”
三十万一年,不算大钱,但作为起步的底子够了。
“方总,我还没想好下一步。”
“不急,你慢慢想。”他往椅背上一靠,“不过有句话我得提醒你,侯德昌那人不太地道。你走了之后他问我要不要改后台数据,说有些统计口径可以‘优化优化’。我说这系统是程砚舟做的,你要改你找他,我这边不掺和。”
我心里一沉。政务系统的统计数据都是跟监管部门联网的,后台改动会留记录。
“他真要改?”
“谁知道呢,反正他跟我提了一嘴,我没接。”方启年把茶壶放下,“你自己留个心眼吧。”
从茶楼出来,我坐在车里没急着走。打开手机连上公司VPN,我离职手续还没办完,账号权限还没注销。登录系统后台,翻到操作日志。
果然,12月30号,也就是我提交辞职的第二天,有一个管理员账号登录了政务系统后台,修改了四张数据表的统计字段。操作账号是齐明远的。但齐明远的技术水平我心里清楚,他根本不知道那些表之间的关联逻辑,不可能在两个小时之内改完四张表还不出错。
有人拿着齐明远的账号在操作。整个公司能要到齐明远账号密码的,只有侯德昌。
我把操作日志截图保存,然后拨了齐明远的电话。
“明远,12月30号下午,你的管理员账号登了政务系统后台,改了四张表的数据。你干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六秒。
“哥,你听我说——”
“是不是你干的?”
“不是!是侯总!”齐明远急了,“30号那天下午他把我叫办公室,说政务那边要更新一批数据,让我把管理员账号密码给他,他让行政那边的人帮忙录。我说这不合规矩,他说‘我是老板还是你是老板?出了事我负责’。我一个打工的,我能怎么办?”
“他让谁操作的?”
“行政部小吴。”
“小吴懂技术?”
我闭了一下眼睛。侯德昌让一个不懂技术的人拿着齐明远的账号去改政务系统的数据,出了事齐明远第一个顶雷。
“明远,你现在马上做两件事。第一,把你跟侯总那天在办公室的对话回忆一下,用文字写下来,时间地点说了什么,越详细越好,发到你私人邮箱存着。第二,从现在开始,凡是侯德昌让你做的任何操作,要么让他发文字消息,要么你自己做个记录。另外,你赶紧把管理员密码改了,就说系统提示密码过期需要重置,正常操作。”
“哥,出啥事了?”
“数据改动跟监管部门联网,乱改会出大问题。他把你的账号拿去用,出了事查下来是你的名字。”我停了一下,“你信不信我?”
“信!哥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挂了电话,我坐在车里,忽然想起一件事——12月30号那天下午,侯德昌给我打过一个电话,问我“政务系统那个后台密码你是不是改过”。我当时说没改,他说“那没事了”就挂了。
他那天就在动手脚。
我掏出手机,翻到侯德昌的号码,拇指停在拨号键上。
打,还是不打?

06
我没打那个电话。打过去说什么呢?质问他为什么动数据?他不会认。提醒他别乱搞?他只会觉得我多管闲事。我跟德昌科技已经没关系了,齐明远那边只要按我说的做,至少能把自己摘干净。
1月2号,元旦假期最后一天,我约齐明远出来吃饭,把方启年的意思跟他说了。
齐明远端着啤酒杯愣了半天:“哥,你是说,咱自己干?”
“不算自己干,先接一个维护合同,够养活两个人。后面能不能做大,看本事。”
“那侯总那边……”
“你明天回去就提离职,理由就说个人发展。他要是问你跟谁走,你就说不知道,先别把我扯出来。”
“他肯定能猜到。”
“猜到就猜到,他还能拦着不让你走?劳动合同法摆在那儿呢。”
齐明远把杯里的酒一口干了:“哥,我跟你干。这破公司我早待够了,年终奖不发,还让我背锅,我图啥?”
1月3号,新年第一个工作日。齐明远一上班就去找侯德昌提离职。中午他给我打了个电话,语气不太对:“哥,侯总炸了。”
“怎么个炸法?”
“他问我是不是你撺掇的,我说不是,个人原因。他说‘你走了政务系统谁管?程砚舟刚走你也走,你们商量好的吧?’然后让我把手里所有项目文档交出来,今天下班之前交不完别想走。”
“你交就是了,文档本来就是你写的,给他。”
“不是,哥,他还要我交管理员密码,说让行政那边重新设一个。”
“你给他了?”
“给了。但我按你说的,提前把密码改了,新密码我写在一张纸上给他了。他拿过去看了一眼,估计也看不懂。”
“行,你该交接交接,别跟他吵。他批不批?”
“批了,让我下周五之前走人。”
“那正好,下周一来我这儿。”
挂了电话我松了口气。齐明远能顺利出来就好。
接下来几天我忙得脚不沾地。先是在城西一个创业园区租了间小办公室,四十来平,月租三千八,押一付三,一次性掏了一万五。又跑了一趟工商局咨询注册公司的事,工作人员给了张清单,我对着准备材料。周婉宁把她攒的几万块私房钱拿出来了,我也把去年存的一笔定期取了,凑了十万块启动资金。
“够吗?”她问我。
“先干着看,方总那边合同签了就有进账。”
“程砚舟,我可跟你说好了,这钱是我给闺女攒的上初中的费用,你赔了得给我补上。”
“赔不了。”
1月8号,齐明远正式到岗。办公室就我俩,他坐我对面,两台电脑一摆,跟以前在公司也没什么区别,就是没人发工资了,自己给自己干。
方启年的维护合同走流程走得快,他那边法务看了我的资质,我注册了个体工商户,经营范围写的是“信息技术咨询服务”,符合要求。1月10号盖了章,首期款十五万,合同签完五个工作日内到账。
就在我以为事情开始顺起来的时候,1月12号下午,我接到了赵晓蕊的电话。
“程哥,你方便说话吗?”她声音很小,好像在卫生间或者楼梯间。
“方便,你说。”
“今天上午侯总把我叫办公室,让我把去年那笔‘其他支出’的凭证找出来,说要‘处理’掉。我说凭证都归档了,他说让我想办法抽出来。程哥,那笔钱三百多万呢,我一个小会计,我哪敢动这个……”
三百多万。
我愣了一下,虽然我猜到他挪了钱,但没想到是这个数。
“赵儿,你听我说,”我稳住语气,“他让你抽凭证,你抽了吗?”
“我没抽,我说得找找。他让我明天给他答复。程哥,我该怎么办?我是不是得辞职?”
“你先别慌。我问你,那笔支出的原始凭证上,收款方写的是谁?”
“一个什么商贸公司,我不认识,地址在外省。”
“你把凭证复印一份自己留着,然后跟侯总说原件找不到了。他要是逼你,你就说财务制度规定凭证不能随便动,要动得他出书面指令。他不敢出书面的。”
“真的?”
“你信我。他要是敢出书面指令让你动凭证,那就是他自己把证据送到你手上。”
赵晓蕊沉默了一会儿:“程哥,你走了之后公司人心都散了。技术部走了你跟齐明远,市场部的小丁也在找工作,侯总天天在办公室发脾气。上个月工资都拖了五天。”
“你自己留个心眼,该找下家找下家,别把自己搭进去。”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出了一会儿神。三百多万转到一个外省商贸公司,凭证要做处理,侯德昌啊侯德昌,你这是把公司当自己家钱包了。
但这事儿跟我没关系了,我这么告诉自己。赵晓蕊要是聪明,自己会留证据。齐明远已经出来了。我打开电脑,开始写方启年那边要的系统维护方案。
结果第二天,方启年打了个电话过来,语气完全不对:“程砚舟,你们那个政务系统出事了。监管部门今天上午打电话,说系统数据跟纸质台账对不上,让我们三天之内给解释。你走了之后那个姓侯的到底动过什么?”
07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语气没乱:“方总,您先别急,这事跟我没关系。12月30号的操作日志我看了,那天有人用管理员账号改了四张表的数据,我1月1号就发现了。”
“你怎么不早说?”
“我当时不确定是谁改的,而且我已经离职了,贸然跟您说这事不合适。但我留了证据。”
“什么证据?”
“操作日志截图。还有,我离职的时候交接文档上写了数据库结构,但没写数据关联逻辑,改数据的人不懂这个,肯定改出问题了。您给我一天时间,我过去看看,能恢复。”
方启年那头安静了两秒:“行,你明天上午过来。我丑话说前头,这事儿要是查出来跟你有关,合同作废,该走法律程序走法律程序。”
“方总,您放心,查出来跟我有关,我认。要是跟我无关,这活儿我给您干干净。”
挂了电话,我马上给齐明远打过去:“明远,政务系统数据被人改出问题了,明天你跟我去一趟恒远集团。”
“啊?严不严重?”
“监管部门发现数据跟台账对不上。你明天带上你的工作电脑,还有你之前记录的那个文档,侯总让你给密码的事。”
“带那个干嘛?”
“以防万一。有人要甩锅,咱得接得住。”
第二天上午九点,我跟齐明远到了恒远集团。方启年在他办公室等我们,旁边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女的,戴眼镜,面前摊着一份打印出来的文件,表情严肃。
“这是监管部门对接处的孙处。”方启年介绍了一下,“孙处,这是原来做这个系统的程砚舟,现在自己出来干了。这事让他来解释。”
孙处看了我一眼:“程工,系统是你做的?”
“是我带队做的。”
“那现在数据对不上,你怎么解释?”
“孙处,我先问一句,是哪几张表的数据对不上?”
她把文件推过来。我扫了一眼,就是那四张被改过的表。统计口径从“按月份汇总”被改成了“按季度汇总”,数字总量对不上,纸质台账还是按月份报的,一比对就露馅了。
“这四张表是12月30号被人改过的,”我打开笔记本电脑,把操作日志截图调出来,“我的离职申请是12月29号下午提交的,当天我就开始走交接流程,系统后台权限在1月3号移交。12月30号的操作不是我做的,操作账号是齐明远的。小齐,你来说。”
齐明远把准备好的书面材料拿出来,照着念了一遍:12月30号下午侯德昌叫他去办公室,要管理员账号密码,说要让行政部的人更新数据,他给了密码,具体操作是行政部小吴做的。时间、地点、在场人、原话,清清楚楚。
“你说的这些有证据吗?”孙处问。
“有。”齐明远打开电脑,“侯总要密码的时候我没多想,但我留了个心眼,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了一笔,时间是12月30号下午两点四十左右。另外,那天行政部小吴操作的时候用的是她的办公电脑,那台电脑的IP地址跟我的不一样,系统日志里能查出来。”
孙处和方启年对视了一眼。
“那现在数据能恢复吗?”方启年问。
“能。改动的内容我知道,他们就是把按月汇总改成按季度汇总,原始数据没删,还在数据库底层。我重新跑一遍汇总程序就行。今天下午就能弄好,明天您可以让孙处再核一遍。”
孙处合上文件:“行,那你先把数据恢复。另外,程工,这事儿责任不在你,但你之前那个公司,你们老板这么做是违规的。我们这边按规定可能要跟你们公司正式交涉,你这边配合提供一下材料。”
“没问题。”
从恒远集团出来,齐明远长长吐了口气:“哥,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咱俩要背锅。”
“你以后记住了,密码这玩意儿谁要都不能给,除非有书面的东西。这次是你留了个心眼记了备忘录,下次不一定有这么好的运气。”
“知道了哥。”
“走,回去干活。今天下午得把数据跑出来。”
08
数据恢复用了一个下午。其实就是把被人改过的统计口径调回来,再跑一遍汇总程序,校验一下总量跟纸质台账对不对得上。干到晚上七点多,数据全对上了,我把结果发给方启年,他转给孙处,第二天上午孙处那边回话:没问题了。
我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结果第三天,侯德昌给我打了个电话。
“小程啊,忙不忙?”语气热络得跟以前完全两回事。
“侯总,有事您说。”
“那个,政务系统的事,我听方总说了,是你帮忙恢复的?辛苦辛苦。”
“应该的,系统是我做的,出了问题我肯定得管。”
“你看看,还是你有责任心。”他停了一下,“那个,方总那边,监管部门的人找他了?有没有说什么?”
“方总没跟我说太多,就是把数据核了一遍。”
“哦——”他拖了个长音,“那你有没有跟监管部门的人提过我这边操作的事?”
来了。
“侯总,操作日志在那儿摆着,我不说人家也查得到。”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语气变了:“程砚舟,你什么意思?你离职的时候把系统交接清楚了没有?数据出了问题你也有责任!”
“侯总,我12月29号交辞职报告,1月3号移交权限,操作日志显示12月30号有人动了数据。您说这个责任该算谁的?”
“你——”他噎了一下,“你别忘了,你那个齐明远,他账号操作的,真查下来他第一个倒霉!”
“齐明远的账号是您要走的,行政部小吴操作的,小齐那边有书面记录和IP日志。您要是觉得小齐该担责,那咱们就让监管部门去查,查到谁算谁。”
电话里传来一声很重的呼吸。
“程砚舟,你行。”他咬着牙说,“你现在自己干是吧?你信不信我让你在这个行业里接不到活儿?”
我笑了一下:“侯总,方总那个合同是跟我签的,您要不高兴,可以去找方总说。”
他挂了电话。
挂了电话之后我心里也不怎么踏实。侯德昌干了这么多年,多少有点关系,真要给我使绊子,我一个刚起步的小工作室,扛得住吗?但转念一想,他手里那点牌,敢打吗?他自己屁股底下不干净,三百多万的凭证还在赵晓蕊那儿呢。
果然,第二天赵晓蕊又给我打了个电话,这回声音比上次稳多了:“程哥,侯总昨天又找我了,问我凭证找到没有。我说实在找不着了,可能归档的时候弄丢了。他让我写个说明,我没写。”
“你没写就对了。”
“程哥,我准备月底辞职,下家找好了,一个小公司做内账,工资不高但正规。”
“行,走之前把该复印的东西复印好,自己存着。你不需要主动去告他,但万一哪天有人来查,你手里得有东西。”
“我懂。”
1月20号,方启年给我打了个电话:“程砚舟,你那个公司,能不能再加个人?我这边有个朋友做园区的,信息化系统也要人维护,我跟他说了你,你有兴趣去聊聊?”
“行啊方总,谢谢您牵线。”
“别谢我,你要干得不行我也不会介绍。不过有件事我得跟你说,你们原来那个德昌科技,今天给我发了个函,说你在职期间负责的项目有质量问题,提醒我慎重跟你合作。”
我愣了一下:“然后呢?”
“然后我说,程砚舟做的系统出了事自己来修,三天修好了。你们德昌科技出了事,一个能修的人都没有,还得我打电话找前员工。你说我该信谁?”
我握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
“行了,你好好干你的。那个园区的事你抓紧联系,姓何,何总。”
09
1月底,我跟那个园区何总见了面,聊了不到一个小时,他当场拍板把园区的信息化维护给了我,合同金额比恒远那边还高一点,年费四十万。加上方启年那边的三十万,一年七十万的合同额,养活我跟齐明远绰绰有余。
齐明远拿到合同那天晚上非拉着我去吃火锅。锅底刚端上来他就把手机举到我面前:“哥你看,公司群里发的,侯总说今年春节放假七天,初八上班,年终奖……哦不对,没有年终奖。”
“你还关注公司群呢?”
“我没退群啊,看看热闹嘛。”他涮了一片毛肚,“哥,你说侯总那车,现在开着什么感觉?”
“人家什么感觉关你什么事,吃你的肉。”
2月初,赵晓蕊办完离职,请我喝了杯咖啡,把她复印的那些凭证给我看了一眼,三百多万的支出,收款方是一个叫“鑫达商贸”的公司,注册地在外省一个小县城。她问我:“程哥,这个你留着有用吗?”
“你留着就行,我不需要。你自己想清楚,留着这些东西是为了万一有人查的时候你能说清楚自己没参与,不是为了拿它去告谁。”
“我明白。”
3月份的时候,齐明远从以前同事那儿听来一个消息:德昌科技中标的一个政府项目被废标了,原因是投标材料里的业绩证明有问题,之前政务系统那个项目的验收报告被人改过,监管部门那边备案的版本跟他们投标文件里的对不上。
“哥,你说这算不算现世报?”
“别瞎说,跟咱没关系的事不议论。”
话是这么说,但我心里清楚,侯德昌这人做事太不讲究,早晚得出事。他以为靠着那点关系能一直糊弄下去,可政务数据这东西是联网的,你改了这边那边就露馅,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4月份,方启年又给我介绍了个客户,做物流的,要上一套仓储管理系统。我招了两个刚毕业的大学生,齐明远带着他们干活,我从天天写代码变成了天天跑客户,虽然累,但每天晚上回家吃饭的时候,心里踏实。
周婉宁有一回问我:“你那个前老板,后来找过你麻烦没有?”
“找过一次,说要让我接不到活儿。”
“然后呢?”
“然后他公司财务出问题了,听说欠了供应商几十万,供应商上门要账,他电话都不接了。自己都顾不过来,哪有工夫管我。”
“活该。”周婉宁给我夹了一筷子菜,“当初我闺女寒假班的钱还是我跟我妈借的。”
“下个月给你补上。”
“这还差不多。”
5月的一个下午,我正在办公室写方案,手机响了。接起来,是侯德昌本人。
“小程,忙不忙?”语气软了很多,跟以前完全不一样。
“侯总,有事?”
“那个,我最近手头有点紧,你那边要是方便的话,能不能……”
“侯总,我这边刚起步,两个员工的工资刚发出去,房租水电一交,账上剩不了多少。”
“不是,你听我说完,我不是问你借钱。我是想问问你,政务系统那个年度维护合同,我这边做不下去了,能不能转给你做?你给方总那边说一声,我退出来。”
我愣了一下。他这是撑不住了。
“侯总,合同是方总跟您签的,您要转,得跟方总说。”
“我说了,方总说让问你的意思。”
“那您把合同转过来,方总那边同意就行。不过有件事得说清楚,德昌科技之前欠供应商的账,别到时候算到我头上。”
“不会不会,那些我自己处理。”
“行,那您把转让协议拟好,发给我看看。”
挂了电话我心想,这人真是,当初说让我在这个行业接不到活儿,现在自己干不下去了,反倒来求我接盘。但我没想刁难他。做生意嘛,一码归一码。他那个合同转过来,我能多一份稳定收入,方总那边系统有人管,供应商的账他自己处理,各走各的路。
10
5月底,合同转让手续办完了。侯德昌给我发了条消息:“小程,之前有些事做得不太地道,你别往心里去。”
我回了一句:“侯总,保重。”
没再多说。
后来听赵晓蕊说,侯德昌把公司注销了,车也卖了,人去了外地,具体做什么不清楚。齐明远有一次刷朋友圈看到以前同事发的照片,说德昌科技那个办公室已经搬空了,新的租户是一家做直播带货的。
“哥,你说侯总当初要是不作,咱公司是不是还能好好干着?”
“没有那么多要是。干活吧,客户方案明天要交。”
6月份,我把办公室隔壁那间也租下来了,打通之后一百来平,添了四张工位。齐明远面试了一个小伙,技术还行,就是爱打游戏,齐明远天天盯着他。
周婉宁有天晚上问我:“你现在挣得比以前多吗?”
“差不多,但心里不憋屈。”
“那就行。”
闺女暑假班报了个游泳课,每天早上我送她去,然后去公司。路过以前德昌科技那栋楼的时候,她问过我一次:“爸,你以前是不是在这儿上班?”
“以前是。”
“那现在呢?”
“现在爸自己上班,自己给自己发工资。”
“那你发多少?”
“够给你交游泳课的。”
她乐了,背着小书包跑进游泳馆。
我站在门口,看着七月的太阳晒得地面发白,手机响了,方启年发来的消息:“程砚舟,下个月有个新项目,做智慧社区的,有没有兴趣?”
我回了一个字:“有。”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内容为虚构创作,故事情节及人物均为艺术加工,旨在传递正向职场价值观与奋斗精神,倡导诚信做事、踏实做人的理念,与现实中的任何人物、事件、团体均无关联。文中涉及的相关常识与案例仅供参考,具体问题请咨询专业人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