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通知是下午三点十七分弹出来的。
我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那会儿我正蹲在南塘里那家粮油店门口数货。手机在裤兜里硌了一下,我以为是郑江问我晚上回不回去吃饭。
不是。是公司系统里的通知,红底黄字,像过年贴的门对。上面写着今年全公司年终奖发放的总额,三千六百万。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接着数。一箱十二瓶,六箱。
那家粮油店在巷子最里头,老板娘姓吴,做了十几年。货架最下面一层常年返潮,我每次都给她把箱子垫高一块砖。
数完站起来,膝盖咔的一声。吴老板娘递给我一杯水,我喝了,说了声谢谢,骑上电动车走了。
到青槐路口等红灯,我又把手机掏出来。
系统里是每个人单独一条。我的名字后面跟着一个数:一百八十。
红灯很长。我数了两遍,怕自己看错位。
我跑的是老城区那一片。南塘里、静水巷、青槐路西头。那片巷子窄,货车进不去,样品得用小推车推。别人不愿意跑。我跑了六年,从一家粮油店跑到三十几家。
中午我在食堂打了饭,一个人坐角落。行政的小周端着盘子过来,坐我对面。
“姐,你多少?”
“一百八。”
她笑出声,以为我在开玩笑。“真的假的?”
“真的。”
“那你还干?”
我扒了两口饭。“干啊。不干喝西北风。”
她拿筷子戳盘子里的青菜,戳了半天,说:“姐你真行。”
她走了以后,我把剩下的饭吃完,一粒没剩。
下午三点多,宋德昌从走廊过来,路过我工位。他停了一下。
我盯着屏幕,屏幕上是南塘里那几家的对账单。
他站了两三秒,什么也没说,走了。
晚上我在家里那个三人群发了条消息:今年年终奖够买两箱橘子。
我妈回了个笑脸。郑江回了个“好”。
我真去买了。临河小区门口那家水果店,橘子三斤十块,我挑了满满一兜。拎上楼的时候塑料袋勒手,我换了个手。
满满吃了三个,说要留两个给奶奶。
第二天早上我到公司,先去了趟卫生间,把头发重新扎了一遍。
然后我走到宋德昌办公室门口,手抬起来。
没敲。
我站了大概半分钟,听见里面有翻纸的声音,还有杯子放在桌上的声音。
我把手放下来,回了工位。
02
那张纸是我昨晚在电脑上打的,就三行。
宋经理:因个人原因,申请离职。何蔓。
打印出来的时候我把纸对齐了三次。
第二天上午十点,我敲门进去。
宋德昌正在吃药。一小把,白的黄的,就着保温杯里的水。那个保温杯我见过好几年了,杯盖缺了一块,用胶粘过。
他看见我,把药片往抽屉里一推。
“来了。”
我把那张纸放在他桌上。
他没看,先问我:“腰怎么样了?”
“不疼了。”
“去年冬天你在库房蹲了一下午,我路过看见了。”
“早好了。”
他这才低头看那张纸。看了挺久,比三行字需要的久。
“想好了?”
“想好了。”
“是因为那个数?”
“不是。”
他笑了一下。那种笑我看过很多次,客户压价的时候他也是这么笑。
“行。”他拿笔签了,“我下午给你走流程。”
我站起来,转身,手已经碰到门把手了。
“何蔓。”
我回头。
“库房缺个管理员。”他说,“工资给你涨520。”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负一层那个库房。老李一个人忙不过来。”他把笔帽扣上,“坐着干的活儿。早上八点半,下午五点。涨520。”
“宋经理。”
“你先别说话。”他打断我,“你回去想两天,想好了给我个信儿。”
“为什么?”
他没答。
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声音压得很低,转身面朝窗户。我拉开门的时候,只听见半句:“……名额就剩一个了。”
我走出去,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
我在缝外面站了两秒。
里面没声音了。
回到工位,小周探头问我:“批了?”
“批了。”
“哦。”她缩回去了。
我把那张签了字的纸折起来,塞进包最里面那层。
03
晚上郑江回来得晚,鞋一脱就往沙发上躺。满满趴在他肚子上,两个人抢遥控器。
我把菜端上桌。三个人吃饭。他问我今天怎么样。
“还行。”
我没说离职的事。也没说520。
说了他要问,问了我得解释,解释了我得承认自己在乎那一百八。我不想承认。
满满一岁多的时候,我休完假回来上班。第一天早上,我站在宋德昌办公室门口,说过一句话。
我说,宋经理,要是哪天有个不用跑外头的活儿,你想着我。
他当时在打电话,冲我点了个头,说了个“行”。
我那时候觉得那是句客气话。办公室门口站着的人多了,谁都说过差不多的话。
吃完饭我下楼扔垃圾。楼道的声控灯坏了一半,得使劲跺脚。我跺了三下,灯才亮。
回来的时候我推电动车进车棚,发现车把特别轻,一拧就走。我愣了一下,蹲下去看。
电池是新的,外壳上还带着一层膜。
郑江在阳台上抽烟。我上去问他。
“旧的坏了。”
“什么时候坏的?”
“上礼拜。”
“你怎么不说?”
“说了你不让我换。”
我想说点什么。他在烟灰缸里摁烟头,摁了两下没摁灭。
我进屋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一件事。我不是舍不得这份工。我是舍不得那个“扛七成”的自己。
睡前我翻抽屉找退烧贴,翻出来一本旧台历,去年的。有一页被圆珠笔圈了个圈,圈得很重,纸都破了。
我看了半天,想不起来那天干了什么。
我把台历塞回去,关了抽屉。
郑江进来的时候我已经关了灯。他以为我睡了,轻手轻脚地把手机充电器插上。插头碰了一下,他没敢再动。
04
第三天下午,韦春燕给我打电话,说她车限号,让我把南塘里那批样品捎给她。
我说行。
我们在临河小区门口碰的头。她骑着一辆小自行车,车筐里塞着菜。
“你帮我带上去吧。”她说,“我上去坐会儿。”
我家在六楼,没电梯。她爬到三楼就开始喘,扶着栏杆。
“你这活儿,我干不了。”她一进门就往沙发上坐,“天天爬楼。”
我给她倒水。
她端着杯子,忽然说:“南塘里那片,单子算我名下的,你知道吧。”
“知道。”
“当年那批老户是我签的,系统里认首签人。你后来跑的,全挂我头上。”她看着杯子,“我要是能选,我宁愿去跑外头。坐办公室坐得我后背都僵了。”
我没说话。
“我不是来跟你解释的。”她说,“我就是……”
她没说下去。
她坐了一会儿。中间接了个电话,是她妈打来的,问她晚上回不回去。她说回。挂了电话她叹了口气,说家里请的那个阿姨上礼拜不干了,现在白天她妈一个人在家,中午得她自己回去喂饭。
“你说我这一天。”她说,“两头跑。”
我说,那你也挺累。
她说,谁不累。
她走的时候从菜兜里掏出一袋咸菜,塞给我。说是她妈腌的,腌多了,放她那儿也吃不完。
晚上满满睡了,郑江在客厅看球。
我去厨房洗碗。
碗洗完,我开始擦抽油烟机。那个油盒我拆下来,用热水泡,泡软了拿钢丝球搓。搓完装回去,觉得还是不干净,又拆下来搓了一遍。
第三遍的时候,我把抹布按在灶台上,按着按着不动了。
灶台是白的,擦干净了能照出人影。我看见自己的脸,头发掉下来一撮。
我把抹布拧干,挂好。去阳台站了一会儿。
楼下有个人在遛狗,狗绳拖在地上,那人也不管。
门铃响了。
我去开,是赵玉兰,端着一锅汤,站在门口。
“满满说你这几天没好好吃饭。”
她进门,把汤放在桌上,自己倒了杯水,坐下来。
“你别老跟郑江犟。”她说,“男人嘴笨。”
“我没跟他犟。”
她喝口水,看着电视里那场球。
“我年轻时候也上过班。”她说,“也是干得多拿得少。后来我就不干了。”
“你怎么不干了?”
“我那时候也想走。”她说,“走了就没人留我。”
她说完就低头看手机,看她那个小儿子发来的照片。照片里是个孩子,举着一张奖状,奖状是黄的。
她把手机转过来给我看,说“你看这孩子”。
我说,挺好。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你眼睛怎么这么红?”
“油烟。”
她没再问,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05
第四天上午我回了公司。流程还没走完,卡在财务那边。
我没去自己工位,直接下了负一层。
库房的门开着。老李蹲在地上贴标签,看见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你怎么下来了?”
“看看。”
库房不小,三排货架,顶上挂着两根灯管,一根闪,一根不闪。角落里放着个电暖器,很新,插头拔着。
“这个谁买的?”
“宋经理让人装的。”老李说,“去年冬天。”
“去年冬天?”
“嗯。”他弯腰把标签按平,“他先来问过我,问我这活儿累不累,能不能坐着干。”
我没接话。
他又说:“我明年就退了。上个月搬一箱酱,闪了一下腰,半天没起来。”
我蹲下来,看货架边上贴的货位表。
那是我写的。
三年前,老李腰伤,我下来帮了一个月。货位表是我用记号笔一张一张写的。字歪,那个“酱”字我写错了两回,划掉重写,划得很难看。
三排货架,四十六张,一张没换。边角翘起来的地方,被人用透明胶重新粘过。
“这表怎么不换?”
老李说:“宋经理说这个字好认。”
我站起来。灯管闪了一下,又稳住了。
我在库房里转了一圈。第三排第二格是空的,格子上贴的那张纸,是我三年前写的,上面是“待定”两个字。
我掏出手机,给宋德昌发了条消息。
“那个岗,我要。”
发完我就后悔了,觉得太短。我想补一句,打了两个字,又删了。
他回得很快。
“知道了。你那个卷尺还在不在?量货架得用。”
我摸了摸包里。那把卷尺还在,外壳摔裂了,用皮筋箍着。
我扛了七成,拿了一百八。这话我一直没说。说出来像讨,咽下去像认命。
06
我在库房上班是下个月一号。
第一天早上我八点二十到,老李已经把门开了。他给我一把钥匙,钥匙上拴着个塑料牌,边角磨白了。
我量货架。从东头量到西头,两米四一格,一共九格。量完我在纸上画,画得不好看,凑合能看。
货位重排的时候,宋德昌下来过一次,站在门口看了两分钟,没进来。走的时候说了句“灯管我让人换”。
郑江最近会问我一句“今天累不累”。问完他就去打游戏了。
有一次他问完,我说“不累”,他“哦”了一声,过了半分钟又补了一句“那挺好”。
赵玉兰每周三还是送汤来。上周她给小叔子家孩子买了个书包,顺便给满满也买了一个,颜色是满满不喜欢的绿色。
满满撅嘴。赵玉兰说“绿色好,耐脏”。
韦春燕有时候中午下来,坐在货架边上吃盒饭。她说她后背还是僵。
我说那你多站站。她说站着更累。
宋德昌的保温杯还是那个,杯盖还是缺一块。
有天他来库房找一批货,找了半天。我说在第三排第二格。他走过去,抬头看了看我写的牌子,说“行”。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在库房里盘货,盘到一半坐下来。地上有点凉。
我想起那天站在办公室门口的那半分钟。手抬起来,又放下去。
我把卷尺从包里拿出来,拉开,卡在第二排货架上。
两米四。
收回去的时候弹了一下手,弹出一道白印。我搓了搓,接着量下一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