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系户年终奖66万6,销冠的我却只有666,我没吵,像没事人似的接着上班,直到公司业绩一路下跌,领导低声求我帮他,我淡笑抱歉,做
01. 起

年终奖发下来的时候,周倩在群里发了一张转账截图。
六十六万六。
她配了一句话:谢谢公司,也谢谢陈总栽培。
群里安静了十几秒,开始有人发恭喜,有人发玫瑰,有人问她今年是不是要买房。
我看了一眼自己的工资卡。
六百六十六。
财务解释得很客气,说我的奖金已经包含在季度提成里。
陈总也解释,说公司不能只看个人销售额,要看综合贡献。
我点头,说知道了。
周倩坐在我对面,手指捏着一只纸杯,杯口被她捏出一道褶。
她问:林芳,你不生气啊?
生什么气?
你是销冠。
去年也是。
那你只有六百六十六?
她把最后三个数字说得很轻,像怕我听见。
我把手机锁屏,放进包里。
财务没算错就行。
她没再问。
陈总在年会散场前拍了拍我的肩膀。
林芳,别把钱看得太重。你在公司这么多年,应该知道,很多东西不是单看数字。
知道。
周倩刚来一年,能拿到这个数,也不是没有原因。
我笑了一下。
她是陈董的侄女。
陈总的手停在我肩上。
过了两秒,他收回去,端起桌上的酒杯。
话别说得这么直。
我拿了块没动过的蛋糕,坐回角落里。
蛋糕上的奶油已经塌了一边。
周倩过来时,手里多了一个白色信封。
林芳,这个给你。
我没接。
什么?
我爸让我给你的。
我不认识你爸。
他知道你。
我看着那个信封,里面薄薄的,像一张卡。
替我还回去。
周倩没收手。
不是钱。
那是什么?
她抿了抿嘴,把信封放到桌上。
你以前那个客户,明辉商场,去年不是差点退单吗?我爸说,如果不是你,那个项目早没了。
项目是公司签的。
他还说,你不要总觉得自己吃亏。
我拿起信封,里面是一张旧门禁卡,背面贴着一小块透明胶,写着两个字:仓库。
我抬头看她。
她说:这个你可能用得上。
公司仓库的门禁,给我干什么?
我不知道。
她说完就走了,走到门口,又折回来。
林芳。
嗯。
我没想抢你的东西。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低头摸了摸自己的耳垂,转身走了。
那晚回到家,我把六百六十六元的短信截屏删掉,又把那张门禁卡放进抽屉。
第二天照常上班。
我照常给客户回消息,照常开会,照常替周倩改报价单。
她把一份合同推过来。
这里我不会算。
毛利率。
你帮我看一下。
我接过来,在她的数字旁边写了一个负号。
她看着那个负号,问:如果少算这一项,客户会不会签?
会。
那你为什么改回来?
因为客户签完会退。
她把合同拿回去,没说谢谢。
陈总从旁边经过,看了一眼。
林芳,你带带新人。
她已经不是新人了。
周倩抬头:我可以自己来。
陈总笑了笑。
都别较真,一份报价。
我合上电脑。
体面不是不疼,是疼了以后,还能把手里的事情做完。
那天晚上,周倩在下班前问我:六百六十六,你准备怎么花?
我说:买一箱纸。
公司不是有纸吗?
家里没有。
她愣了一下,笑了。
笑完,她又低头去改合同。
我看见她桌角压着一张缴费单,露出的半行字是:逾期第三天。
她很快用文件盖住了。
02. 承

二月以后,公司的订单开始少。
最先少的是回头客。
以前客户会说,林芳,你看着办。
后来他们开始问,周倩在不在。
周倩接电话时,总喜欢先看我一眼。
您好,我是周倩。
对方说了几句,她的眉头慢慢皱起来。
这个我不确定,我让林姐跟您说。
她把电话递给我。
我没接。
你先听完。
我听不懂。
听懂了再问。
客户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伸手接过来。
您好,我是林芳。
对方立刻松了口气。
林经理,你们这次的交期到底能不能保证?
能。
周小姐说不能。
我看向周倩。
她低头盯着桌上的订书机,右手不停按,咔哒,咔哒。
我说:她说得也对,正常交期不能保证。
那你刚才说能?
我可以把能保证的部分写进合同,不能保证的部分不写。
客户笑了一声。
还是你明白。
电话挂了以后,周倩把订书机推到一边。
他刚才骂我了。
他没骂你。
他说我不专业。
这不算骂。
你当然觉得不算。
我看了她一眼。
她站起来,去茶水间冲咖啡。
咖啡粉倒得太多,水也没加够,杯子里浮着一层黑色的油花。
陈总站在门口。
周倩,你跟我来一下。
她端着咖啡出来,差点撞上他。
陈总。
客户的事别每次都推给林芳。
她脸白了一下。
我没有每次。
我不是批评你。
那你是在提醒我?
陈总的嘴角动了动。
你们两个别把简单的事弄复杂。
我拿起桌上的报价单。
明辉商场那单,客户要改付款方式。
陈总看向我。
先放着。
他们今天要结果。
我说先放着。
这单拖不起。
陈总压低声音:林芳,周倩是公司的项目负责人,你要给她一点空间。
我点头。
那我不说了。
我把报价单放下。
周倩看了我一眼,脸色更难看。
下午,她来找我。
你是不是故意的?
故意什么?
在陈总面前不帮我。
我帮你说了,客户要改付款方式。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她站在我桌边,手里捏着那杯已经凉掉的咖啡。
你是不是觉得,所有人都应该围着你转?
我抬头看她。
你拿了六十六万六,还觉得自己吃亏?
她的脸一下子僵住。
办公室里有人敲键盘,声音停了一下,又继续。
她把咖啡放在我桌上。
我没说我吃亏。
那你来干什么?
我只是想告诉你,陈董不是因为我是他侄女才给我这个数。
那是因为什么?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手机在她包里响了。
她没接。
响到第三遍,她按掉。
我低头继续看文件。
她站了很久,忽然说:我知道你看不起我。
我没空看不起你。
她咬了咬嘴唇。
你以为我愿意坐在这个位置上吗?
我没抬头。
她又说:你们都觉得,关系户拿钱很容易。你们没看见,钱拿到手以后,谁都来找我。
找你做什么?
还钱。
她说完,端起咖啡走了。
我看着那只白色杯子,杯沿沾了一圈口红。
晚上六点半,陈总给我发消息。
明天早上九点,会议室。
我回了一个字:好。
八点五十九分,我推门进去。
周倩已经坐在那里,手里放着一叠资料。
陈总没有看我,先问她:
你叔叔那边怎么说?
周倩把资料往前推。
他说不再给公司垫款。
陈总的脸沉下来。
我看见资料最上面有一行手写字:三月十五日前,全部结清。
周倩用手盖住了那行字。
陈总转向我。
林芳,公司的情况你也看到了。
看到了。
接下来要靠你。
我翻开资料,没有说话。
陈总盯着我。
你是销冠,公司最信任的人。
我抬头。
年终奖六百六十六,也算信任?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他们不是在奖励最有用的人,他们是在安抚最有背景的人。
陈总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周倩看着窗外,没有替任何人说话。
03. 转
陈总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水杯放回桌面,杯底碰到桌子,声音很轻。
奖金是财务制度。
我知道。
周倩的情况比较特殊。
我也知道。
你不要总把所有事情都往钱上面扯。
我翻着资料。
陈总看着我。
所以才找你。
找我做什么?
把客户稳住。
用什么稳?
你的关系。
我笑了。
我的关系都是我自己跑出来的。
公司给了你平台。
我给公司拿回了钱。
林芳,你这样说话没有意义。
那就说有意义的。
周倩抬起头。
林姐,先把明辉保住吧。
你签的合同,自己保。
我保不住。
你不是项目负责人吗?
我是。
她的手指在资料边缘抠出一道白印。
可他们只认你。
陈总打断她:这不是互相推责任的时候。
我把资料合上。
我可以去谈。
陈总松了口气。
但是。
他看着我。
我的客户,由我负责。合同里不能再出现没有交付能力的承诺,项目提成按实际到账算。还有,周倩不能再单独签补充协议。
周倩的脸变了。
你凭什么限制我?
凭你上个月给远景承诺了四十五天交货。
陈总让我签的。
陈总看向她。
我什么时候让你签了?
你在电话里说可以先答应客户。
我说的是先沟通,不是让你盖章。
那你为什么不当时告诉我?
你没问。
周倩笑了一下,笑得很短。
我问了你会告诉我吗?
陈总的眼神闪了一下。
我把手里的笔放下。
远景那份补充协议,谁盖的章?
没人回答。
陈总抬手按了按太阳穴。
先把客户谈下来。
盖章的人呢?
林芳。
我问盖章的人。
这是公司的事。
那我不谈。
周倩突然站起来。
我去谈。
她拿起资料,往外走。
陈总叫住她:你谈不下来。
那就让她看着我谈不下来。
门被关上。
陈总坐在那里,过了一会儿说:你何必把她逼到这个地步。
我没逼她。
她家里现在也有事。
她家里的事跟我没关系。
她父亲那边的资金链断了,六十六万六不是她一个人拿的。
我看着他。
那是谁拿的?
陈总没说话。
我起身要走,他忽然说:公司如果倒了,你也没地方去。
我有客户。
客户是公司的客户。
合同上是公司的,电话里不是。
陈总靠回椅背。
林芳,你工作十年,应该知道边界在哪里。
我知道。
你最好别越过去。
我走到门口,手机响了。
是明辉商场的采购经理。
林经理,周小姐刚才来过了。
她说什么?
说你们公司最近资金紧张,让我们先把尾款打过去。
我停住。
你们答应了吗?
没有。她还留下一个文件袋,说是保证金证明。
打开了吗?
没有。我们等你。
我挂了电话,回头看陈总。
她让客户先打尾款。
陈总脸色难看。
她不懂。
那你为什么让她负责项目?
她是陈董指定的。
你也听他的?
我不听他,公司活不到今天。
我盯着他。
所以我的六百六十六,是因为我没有人指定。
陈总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你想要什么?
我还没想好。
不要把话说满。
我说话一向不满。
晚上,我在仓库门口刷了那张旧门禁卡。
门开了一条缝。
里面堆着去年留下的样品和废掉的展架。
最里面有一只铁皮柜,柜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标签:明辉项目,退回。
我蹲下去看,柜子没锁。
里面没有合同,只有一只灰色文件袋。
文件袋上写着:林芳,暂存。
字迹不是陈总的。
我把手放在袋子上,没拆。
门外传来脚步声。
周倩站在走廊尽头,脸上没有平时那种紧绷的笑。
你怎么在这里?
门禁卡是你给我的。
她看着那只文件袋。
你打开了吗?
没有。
她松了口气。
那就别打开。
为什么?
因为里面没有你想看的东西。
你知道里面是什么?
她没回答。
我站起身。
六十六万六,到底是什么?
周倩低头看自己的鞋尖。
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我知道的是,你拿了。
那就够了。
她转身往外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
林芳,明天别去明辉。
为什么?
他们已经不信公司了。
那我更要去。
你去了,他们会让你赔。
谁让谁赔?
她没回答。
只说:你别总觉得自己能扛。
我看着她的背影。
她走到电梯前,抬手按了两次,电梯门开了,她没有进去,又按了一次。
像忘了要去哪儿。
04. 再转

第二天九点,我还是去了明辉商场。
采购经理姓罗,四十多岁,见面先给我倒水。
林经理,不是我们不讲情面。
我知道。
周小姐昨天说,货一定能按期到。
她说的不能算。
罗经理皱眉。
那谁说的算?
合同说的算。
合同上有你签字吗?
有。
你们公司现在有人说话算数吗?
我没回答。
他从抽屉里拿出那只文件袋。
这个是周小姐留下的。
我打开。
里面是一张银行回执,六十六万六,收款方不是周倩,也不是公司。
是明辉商场。
备注写着:项目保证金。
日期是年终奖发放的第二天。
我看着那张回执,手指停在纸边。
罗经理说:她说这是私人垫付,让我们先别退单。
她哪来的钱?
她没说。
你们收了?
没入账。我们财务说,不能收个人的钱。
我把回执放回去。
那为什么还留着?
她昨天又来了一趟,说如果公司违约,这笔钱就当赔偿。她让我先把你叫来。
我抬头。
她人呢?
在楼下。
我走到窗边,看见周倩站在商场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早餐。
她旁边站着一个老人,穿着旧夹克,正低头数硬币。
周倩把早餐递给他,老人摇头,她又拆开袋子,拿出一个包子塞过去。
她没有看我。
我下楼。
你拿年终奖替公司交保证金?
周倩咬了一口凉掉的煎饼。
你吃吗?
我问你话。
你问了我也得吃饭。
六十六万六,是你父亲让你交的?
不是。
陈总知道吗?
知道一部分。
什么叫一部分?
她把煎饼的塑料袋叠了两下,塞进旁边的垃圾桶,没塞进去,又捡起来重新塞。
那笔钱不是我的。
你拿到卡里了。
只是走了一下账。
走给谁?
她看着我。
我叔叔。
我没说话。
我爸欠了供应商两百多万。陈董说,只要我进公司,把这笔钱拿出来,能保住我爸的厂。那六十六万六,是他给我的奖金,也是让我转回去的钱。
你转了吗?
转了六十万。
剩下六万六呢?
交了明辉保证金。
她说得很平。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会听吗?
你可以试试。
我试过。
她从包里拿出手机,翻到一条很早的短信。
不是发给我的,是她自己写在备忘录里的。
上面只有一句:林姐说过,账要落到纸上。
时间是去年六月。
我看着那句话,胸口像被什么轻轻顶了一下。
她把手机收回去。
那时候我想告诉你。后来你说,先把客户交付做好。我就没说。
你后来为什么替远景签补充协议?
陈总让我签。
你知道不能按期交货吗?
知道。
还签?
她低头笑了笑。
我想让他觉得我有用。
所以你拿客户的钱赌公司?
我以为能撑过去。
撑不过去呢?
那就一起丢脸。
她说得很轻,手却一直掐着手机壳。
我站在她面前,忽然不知道该先骂她,还是先问她有没有吃饱。
罗经理从门口喊我。
林经理,会议室还等着。
我转身往里走。
周倩在后面说:林芳。
我停下。
那六万六不是年终奖,是我自己留下的退路。
你把退路给了客户。
我没地方退了。
她说完,低头又去捡那个没塞进去的塑料袋。
会议室里,陈总已经来了。
他看见我手里的回执,脸色变了。
谁让你去查这个的?
客户给我的。
那是周倩个人行为。
保证金备注写的是项目。
她想帮公司。
公司知道吗?
陈总沉默。
我把回执放到桌上。
你知道。
我知道她交过一笔钱,但不知道她把年终奖全拿出来了。
你让她交的。
我只是让她配合公司安排。
安排她拿钱?
陈总揉着眉心。
林芳,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
什么时候是?
客户要退单,供应商要结款,陈董不再追加资金。你有办法就说,没办法就别在这里堵我。
我看着他。
有。
他抬头。
什么办法?
把远景那份补充协议作废,明辉按实际交付重签,所有客户由我重新谈。陈总,你退出项目决策。
你在命令我?
我在通知你。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一截。
你以为离开公司,客户还会跟你走?
不会全部。
那你凭什么这么硬?
凭我至少没有拿客户的钱去填另一个窟窿。
周倩站在门口,脸色苍白。
陈总看见她,声音突然低下来。
周倩,你跟你叔叔说,这个月再给公司一笔钱。
她站在那里,没有动。
听见没有?
她慢慢走进来,把手机放在桌上。
屏幕上是一段录音。
陈总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先把钱转给明辉,林芳那边不用告诉她。她知道了,肯定要闹。
录音很短。
会议室里只剩空调的声音。
陈总盯着手机。
你录这个干什么?
周倩说:我想留个证据。
你不相信我?
我以前相信。
现在呢?
她看了一眼我。
现在我想把自己的名字留下来。
陈总坐回椅子里,手背上青筋浮出来。
我把那份补充协议拿过来,当着他的面撕成两半。
纸张断开的声音并不大。
周倩问:你要辞职吗?
还没。
那你要什么?
我把碎纸收进文件袋。
先把客户的钱还回去。
陈总看着我。
你知道这么做的后果吗?
知道。
公司可能没了。
那就别让它继续装着还活着。
我不是不想要那六十六万六,我只是不要别人拿它证明,我值多少钱。
陈总低头看着那张回执。
很久,他说:给我三天。
我说:两天。
林芳。
客户只给两天。
周倩坐到旁边,拿起那只灰色文件袋。
她拆开封口,里面掉出一张旧收据。
日期是去年六月。
收款人:林芳。
金额:一元。
备注:项目资料暂存。
她看着我。
这是你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我也愣了一下。
我不知道。
陈总的手停在半空。
周倩把收据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林芳说,账要落到纸上。
字迹是周倩的。
05. 合
那两天,公司没有人再提奖金。
所有人都在算账。
供应商把货车停在门口,不肯卸货。
远景的人每天打两个电话,问我们什么时候给解释。
财务把能动的钱列了三遍,最后只剩下一百二十七万。
明辉的保证金,周倩先拿六万六补上。
剩下的,她把银行卡推到财务面前。
里面还有五十二万。
财务不敢接。
周小姐,这钱不能动。
为什么?
这是你的个人账户。
项目保证金本来就是我个人交的。
陈总没签字。
周倩把卡往前推。
现在我签。
陈总坐在会议室另一头,脸色很差。
周倩,你不能擅自作主。
我已经擅自作主一次了。
你知道公司现在不能乱。
那就别让我再替你们乱。
他抬头看我。
林芳,你也同意她这么做?
我同意把客户的钱还回去。
她的钱不是客户的钱。
她拿到的奖金,是公司给的。她交出去的保证金,是为了公司。现在用她的钱补项目,不是为了公司,是为了把你们做过的账抹平。
陈总没有反驳。
周倩看着我。
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难听。
难听才记得住。
她把卡收回来,塞进自己的包里。
我去找我叔叔。
他不会给。
我知道。
那你去什么?
问他为什么把我推到前面。
她起身,走到门口又回来。
林芳,旧收据是我放的。
什么时候?
去年六月。
为什么写我的名字?
那时候我刚进公司,所有人都说你难相处。你让我把明辉那批资料先放仓库,说账不能只在电脑里。我怕自己忘了,就写了下来。
你后来知道我不是难相处?
你还是难相处。
她说得很认真。
只是你不乱改数字。
我笑了。
她也笑了一下,很快收住。
那张收据我一直没拿走。后来陈总让我签远景协议,我找不到能证明他让我签的东西,就想起了录音。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录音?
不是一直录。那天他让我拿保证金,我手抖,手机没锁屏。
她把自己的手机递过来。
手机壳边角裂了一块,屏幕右上角也有一道细纹。
我本来想删掉。
为什么没删?
我不会。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也舍不得。
陈总听着,忽然开口:周倩,你父亲的厂,我会再想办法。
她看着他。
你想什么办法?
找陈董。
他不会管。
你是他侄女。
所以我才被送进来。
陈总的喉结动了一下。
别把话说得这么绝。
你们每个人都说别说绝,可绝路都是你们替我选的。
会议室里静了下来。
我拿过那张旧收据,放在桌面上。
陈总,远景我去谈。明辉我来重签。其他客户,你把真实账目发给我。
如果我不发呢?
那我不做。
你会放着公司倒?
不是我的公司。
你在这里十年。
所以我知道它怎么倒。
陈总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
你早就想走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一直把客户资料分两份保存?
我没说话。
他说:一份在公司系统,一份在你家里。
我看着他。
你查我?
我只是知道。
你知道得不够多。
我拿出手机,打开一个文件夹。
里面是过去十年所有客户的交付记录,包含退货、投诉、返修和实际到账时间。
每个客户后面都有一行备注。
周倩看了一眼。
你什么时候整理的?
去年六月开始。
为什么?
那个月财务把三笔退货算成了新订单。
陈总把脸转开。
周倩忽然问:你是不是那个时候就准备走了?
我准备过。
后来为什么没走?
我看着那张一元收据。
明辉还欠公司一笔尾款。
周倩低头,手指轻轻碰了碰银行卡。
就因为这个?
还有别的客户。
你总是这样。
哪样?
别人把你当工具,你还要把事情做完。
做完不等于留下。
她没再说话。
下午,我们去见远景。
对方把补充协议推回来。
林经理,这不是你们撕掉一张纸就能解决的。
我知道。
周小姐当时答应四十五天交货。
她答应的作废。
你们内部可以作废,客户不接受。
那我们按新合同来。
价格要降百分之十五。
不能。
那就终止。
我看了周倩一眼。
她把银行卡放在桌上。
我个人赔你们五十二万。
我按住她的手。
拿走。
我总得承担。
承担不是把自己掏空。
这是我最后能拿出来的。
那就别拿。
我转向客户。
交付周期改成六十天,价格不降,但首批货我们先做三成。你们只付三成款,验收后再付。违约金照旧。
对方看着我。
你们拿什么保证?
我把旧收据放在桌上。
这个。
他皱眉。
这是什么?
我们公司的项目资料。不是保证。
那你拿它干什么?
提醒自己,账不能只在电脑里。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
林经理,你还是很固执。
是。
你们公司现在这个情况,换个人早就跑了。
所以你可以选我。
他看着我,最后拿起合同。
先改条款。
晚上十点,远景签了新合同。
明辉第二天也重签。
第三天,陈总把一份任命书放到我桌上。
项目总监。
我看了一眼。
工资呢?
按市场价。
奖金呢?
按回款。
决策权呢?
你说了算。
周倩呢?
陈总顿了顿。
她可以留下。
周倩在旁边打了个哈欠。
我不做项目负责人了。
那你做什么?
财务对接。
陈总看向我。
我说:她自己选。
周倩从包里拿出那张银行卡,放到桌上。
六十六万六还剩六万六。明辉那笔保证金退回来以后,我把剩下的钱还给公司。
陈总说:不用。
要还。
那是你的奖金。
奖金不是赔偿。
她看了我一眼。
我不想再欠公司。
陈总低头翻任命书,翻了半天,没翻到下一页。
我把旧文件袋递给周倩。
收好。
她接过来。
这个也要放两份吗?
一份就够。
你以前不是这么说的。
现在有人记得了。
她把文件袋压在桌角,正好盖住那张六百六十六元的财务通知单。
有些人拿高奖金买归属感,有些人拿低奖金换自由,最后都要自己把账对上。
06. 尾声
公司没有立刻变好。
远景的第一批货还是晚了三天,明辉的采购经理在电话里骂了我二十分钟。
财务每周都来问回款,供应商见到周倩就绕路。
她后来剪短了头发。
不是为了变好看,她说洗头快。
她不再坐项目负责人那张桌子,改坐在财务旁边。
每天早上拿着一杯不加糖的咖啡,先把前一天的回款核一遍。
有一次她问我:你是不是后悔没拿到六十六万六?
后悔过。
什么时候?
发奖金那天。
现在呢?
现在也后悔。
她笑着骂我:你真难哄。
谁哄过你?
没有。
她低头继续算账。
陈总没辞职,也没再坐回原来的办公室。
他把办公室让给项目组,自己搬到靠近打印机的位置。
打印机卡纸的时候,他会蹲下来拆后盖,手上沾满黑色粉末,拆完还要把废纸叠好放进抽屉。
他后来找过我一次。
林芳,你当时如果直接辞职,公司可能撑不过来。
那是你的判断。
你为什么没走?
合同没交付完。
你对公司还有感情。
不是。
那是什么?
我正在改报价,没有抬头。
我不喜欢半途而废。
他站了一会儿,问:那你现在还打算走吗?
等项目总监工资发三个月再说。
他笑了。
笑完又咳了一声,转身时顺手把我桌上的废纸带走。
周倩的父亲那边,厂子没保住。
她没有提起过细节,只是在某个周一早上把一串钥匙放在桌上。
我爸把厂房卖了。
你去送他了?
没有。他嫌我回去丢人。
你生气吗?
有一点。
那你还给他转钱?
他没饭吃。
她说得很平,又拿起计算器。
你看,人就是这么麻烦。嘴上说不要,卡里还是会转。
转了多少?
六百六十六。
你故意的?
不是,我余额只有这么多。
她把计算器推给我。
帮我看一下这个月的水电费。
你自己看。
我不懂。
你以前会签四十五天交货的协议。
那是我胆子大。
现在胆子小了?
现在知道钱是真的。
她把那张旧收据从文件袋里拿出来,夹在计算器下面。
我问:你还留着?
留着。
为什么?
提醒自己。
提醒什么?
她想了半天。
提醒我以前也做过一件不太蠢的事。
我没有接话。
晚上九点多,办公室只剩我们两个。
她把最后一笔回款录进系统,伸了个懒腰。
桌角那张年终奖通知单被风扇吹起来,飘到地上。
她弯腰去捡。
捡起来以后,她没有放回文件袋,而是拿出剪刀,从中间剪开。
你干什么?
没用了。
那上面有财务章。
章留着,数字不要。
她把六百六十六那一行剪下来,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剩下的半张纸被她夹进旧文件袋。
我看着她。
你留半张做什么?
背面还能写东西。
她拿起笔,在背面写下明天要买的东西:
打印纸,胶带,鸡蛋。
写到最后,她停了一下,又添了一样。
包子。
买几个?
两个。
你不是不吃早饭?
明天吃。
她合上文件袋,把那张一元收据压在最上面,起身关灯。
走到门口,她又回来,把垃圾桶里那团纸捡出来,展开,压平,放进自己的包里。
你不是说没用了?
我改变主意了。
她说完,关了灯。
第二天早上,我到公司时,她已经坐在桌边,给我推过来一个热包子。
钱可以重新算,位置可以重新坐,只有自己不能再被别人代签。
她低头核对账目,手边那只旧文件袋被胶带重新封了一道,封口处露出半截歪掉的字。
林芳,暂存。
我拿起包子,咬了一口,里面的粉丝有点凉。
我把那半张六百六十六,压在了包子的塑料袋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