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远把车钥匙递给孙志强的时候,孙志强的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才接过去。

他蹭那两下,蹭掉了手心里的汗。
赵明远看见了,没说什么,只是把钥匙往他手心里按了按。
慢点开,这车底盘低,过减速带别冲。
孙志强点头,点得很用力,像在工地上接了一项重要任务。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领口磨出了毛边,袖口的扣子还掉了一颗,用黑线缝了个十字。
赵明远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进了公司大楼。
孙志强在后面喊了一声:赵总,我晚上六点前肯定还回来。
赵明远摆了摆手,没回头。
孙志强是他公司的调度员,来了三年,话少,活细,从不迟到。
一个月前孙志强找他借车,说是要去相亲。
赵明远当时就笑了:你相亲借我车干什么?
赵明远没犹豫就答应了。
但孙志强开口,他愿意借。
这小伙子三年来没跟他张过一次嘴,连加班费算错了都没吭过声,还是赵明远自己发现的,补了他两千块。
孙志强拿着那两千块,在办公室站了半天,最后说了句谢谢赵总,声音闷闷的。
晚上五点四十,孙志强把车开回来了。
赵明远下楼的时候,车已经停在公司门口的专属车位上。
车身锃亮,轮毂上一点灰都没有,连轮胎缝里的小石子都被抠干净了。
孙志强站在车旁边,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赵总,车我精洗过了,油也加满了。
他把纸袋递过来:这是两瓶茅台,朋友送的,我不喝酒,您留着。
赵明远接过纸袋看了一眼,两瓶飞天茅台,市场价三千多一瓶。
你相亲相得怎么样?
孙志强笑了一下,嘴角咧开又很快收回去:还行,聊得挺好。
赵明远没再多问,拿了钥匙上楼。
他打开车门坐进去,闻到一股淡淡的柠檬香,是洗车店用的那种清洁剂味道。
中控台擦得一尘不染,脚垫像是新换的,座椅缝隙里连根头发丝都找不着。
赵明远发动车,开回家,一路上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第二天他出差,车停在公司地库没动。
第三天早上他开车去机场接一个客户,上了高速才发觉不对劲。
车沉了。
油门踩下去,动力来得比平时慢半拍,过弯的时候车身侧倾也比平时明显。
他开了十几年车,这点细微差别骗不了他。
赵明远把客户送到酒店,直接开去了4S店。
维修师傅把车升起来,拿着手电筒照了半天底盘。
赵总,底盘没问题,悬挂也没问题。
那为什么车重了?
师傅绕着车走了一圈,最后停在车尾,敲了敲后座下方的位置。
您这后座底下,是不是放了什么东西?
赵明远一愣:没有啊。
师傅拿了个手电筒往里照了照,光线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后座下面有东西,挺大一块,把暗格的空间占满了。
赵明远自己蹲下去看,后座和底盘之间确实有一个原厂设计的储物暗格,他买车的时候销售提过一嘴,但他从来没打开过。
他伸手摸了摸,摸到一层厚布,布料下面硬邦邦的,像是一个箱子。
赵总,要不要拆后座?师傅问。
赵明远想了想:拆。
师傅拿了工具,卸了后排座椅的四个固定螺丝,两个人一起把座椅抬了下来。
暗格露出来的那一刻,赵明远愣住了。
里面塞着一个老式的樟木箱子,箱子不大,但沉得压手。
箱子上面盖着一床旧棉被,蓝底白花,被面洗得起了毛球。
赵明远把棉被掀开,打开箱子盖。
箱子里码着一捆一捆的现金,全是百元钞票,用橡皮筋扎着,一捆一万,整整三十捆。
现金上面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鼓鼓囊囊的,封口用米粒粘着。
赵明远把信封拿起来,手有点抖。
他撕开封口,里面是一沓信纸,格子纸,钢笔字,蓝黑墨水,字迹工工整整。
信的开头写着:赵总,我是孙志强的父亲孙德厚。
赵明远把信纸展开,蹲在4S店的维修车间里,一个字一个字往下看。
信写得不长,一页半纸,但赵明远看了很久。
孙德厚在信里说,十八年前,他在赵明远父亲的工地上干活,从脚手架上摔下来,断了三根肋骨。
赵明远的父亲赵长海没推责任,垫了全部医药费,又给他家送了五万块钱。
那时候孙志强才上初中,成绩好,但家里穷得连学费都交不起。
赵长海知道了,跟孙德厚说,你儿子念到哪,我供到哪。
孙德厚不信,一个包工头,凭啥供别人家孩子念书?
但赵长海真供了。
从初中到高中,从高中到大学,每个月准时往孙德厚家的存折里打钱,不多,三百五百,但从来没断过。
孙志强考上大学那年,赵长海给了他一万块,说是奖励。
孙德厚问赵长海图什么。
赵长海说,不图什么,我小时候家里穷,也是别人供我念的书,我这是还愿。
后来赵长海突发心梗走了,走得很急,什么话都没留下。
孙德厚是从老乡嘴里听到的消息,他在工地上蹲了一整夜,抽了两包烟。
他让孙志强记住赵长海的名字,以后有本事了,一定要找到赵家的人,把钱还上。
孙德厚三年前也走了,走之前把存折交给孙志强,存折上有八万七千块,是这些年他攒下来的。
他嘱咐孙志强,找到赵长海的后人,连本带利还回去。
孙志强找了三年,托了很多人打听,最后在工商登记信息里查到了赵明远的公司。
他投了简历,面试,进了公司,干了三年调度员。
他本来想第一年就把钱还了,但三十万这个数太大了,他拿不出来。
他每个月工资六千五,房租一千八,吃饭一千,剩三千多,攒了三年,攒了十万。
他又找亲戚借了二十万,凑了三十万。
借车相亲是假的。
孙志强根本没去相亲。
他借车那天,是去银行取钱,然后把钱和信一起塞进了后座的暗格里。
他不敢当面给赵明远,怕赵明远不收。
他也不知道怎么开口说这件事。
一个调度员,突然跟老板说,我爸让我还你爸的钱,这太奇怪了。
所以他选择了一种最笨的办法——把钱藏进车里,然后等赵明远自己发现。
赵明远把信看完,蹲在地上,半天没起来。
4S店的师傅站在旁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敢问。
赵明远把信纸叠好,放回信封,又把信封放回箱子里。
他摸了摸那床旧棉被,棉被的角上绣着两个字:平安。
那是孙志强母亲的手艺。
赵明远掏出手机,给孙志强打了个电话。
你在哪?
在公司,赵总。
来4S店,现在。
孙志强到的时候,赵明远坐在维修车间的休息椅上,面前放着那个打开的木箱子。
孙志强看了一眼箱子,脸一下子白了。
他站在门口,没往里走,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指头蜷着。
赵总。
进来,把门关上。
孙志强走进来,站在箱子旁边,低着头。
赵明远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爸叫孙德厚?
嗯。
你找了三年?
嗯。
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
孙志强抬起头,眼圈红了:我不知道怎么说。我爸说,赵叔供我念书花了大概四万块,让我还三十万。我攒了三年,又借了二十万,才凑够。
赵明远站起来,走到孙志强面前。
他比孙志强高半个头,低头看着他。
你一个月挣六千五,攒十万,你得攒三年。你借了二十万,拿什么还?
孙志强不说话了。
赵明远伸手,把箱子盖扣上,又把棉被重新盖好。
这钱你拿回去。
赵总——
你听我说完。赵明远打断他,我爸当年供你念书,花了四万。你爸让你还三十万,是按银行利息算的。但你爸算错了一件事。
孙志强看着他。
我爸当年供的不止你一个。赵明远说,我回了趟老家,问了以前跟我爸干活的老人。我爸供了六个工友的孩子念书,你是其中一个。他从来没跟我要过回报,也没跟任何人提过。
孙志强的眼泪掉下来了。
你爸让你还钱,是怕你忘了这份恩情。赵明远把箱子拎起来,塞到孙志强怀里,但这三十万,我要是收了,我爸在底下得骂我。
孙志强抱着箱子,哭出了声。
他哭得像个孩子,肩膀一耸一耸的,嘴里含含糊糊说着什么,赵明远没听清。
赵明远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次拍得很重。
钱你拿回去,把借亲戚的二十万还了。剩下的十万,你留着娶媳妇用。
孙志强摇头。
这不是给你的。赵明远说,这是我爸给你的。他当年供你念书,就是希望你过得好。你现在过得不好,他那些钱就白花了。
孙志强抱着箱子,慢慢蹲下去,把脸埋在箱子上面。
赵明远没再说话,转身去找4S店的师傅,让他把后座装回去。
师傅装座椅的时候,赵明远站在旁边看着。
座椅复位,暗格重新被遮住,从外面看,什么痕迹都没有。
赵明远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开出了4S店。
车里还是那股淡淡的柠檬香,但赵明远觉得,车比来的时候轻了。
他开回公司,停好车,上了楼。
孙志强已经在工位上了,眼睛还红着,但人坐得笔直,手里在翻一份调度单。
赵明远走过去,把车钥匙放在他桌上。
以后要用车,直接跟我说。
孙志强抬起头,嘴唇动了动。
还有,赵明远说,你爸那床棉被,你妈绣的平安,我留下了。我放我办公室,当个念想。
孙志强的眼泪又下来了。
赵明远转身走了,回到自己办公室,把门关上。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
楼下孙志强从公司大门走出来,怀里抱着那个樟木箱子,站在路边等公交。
箱子很沉,他换了好几次手。
赵明远拿起手机,给财务发了条消息:孙志强这个月工资加两千,从我的分红里扣,别走公司账。
财务回了个收到。
赵明远把手机放下,从抽屉里拿出那床旧棉被,抖开,叠好,放在身后的柜子里。
棉被上的平安两个字,朝外。
那天晚上赵明远开车回家,路过一个洗车店,他拐了进去。
洗车的小伙子问他:老板,精洗还是普通洗?
赵明远想了想:普通洗就行。
小伙子拿着水枪冲车,赵明远站在旁边看着。
水花溅在车身上,顺着漆面流下来,亮晶晶的。
赵明远想起孙德厚信里最后一句话:赵老板,我这辈子没什么本事,但我儿子争气,考上了大学,现在在城里上班。
您放心,我们孙家的人,记得您的好。
赵明远掏出手机,给孙志强发了条微信:明天早上顺路,我捎你上班。
孙志强秒回:不用了赵总,我坐公交就行。
赵明远打字:少废话,七点半,老地方。
孙志强回了一个字:好。
赵明远锁了屏,看着洗车工把车擦干。
车身上的水珠被风吹散,露出底下一层淡淡的旧痕。
那是棉被上的蓝印花布蹭出来的,浅浅的,像一朵干了的云。
赵明远伸手摸了摸那道痕,没让洗车工擦掉。
他坐进车里,发动,往家开。
路上车不多,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赵明远把车窗降下来一条缝,风灌进来,带着九月的桂花香。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爸赵长海生前也喜欢桂花。
每年秋天,他爸都会摘一捧桂花放在家里,说闻着心里踏实。
赵明远把车停在路边,趴在方向盘上,肩膀抖了几下。
他没哭出声,只是抖了几下。
然后他坐直了,把车窗关上,继续往家开。
到家停好车,他给孙志强发了一条消息:明天带你去个地方。
孙志强问:哪?
赵明远回:我爸的墓地。
你得去磕个头。
孙志强那边沉默了很久。
最后回了一条:好,我带瓶酒。
赵明远笑了,锁了车上楼。
他打开家门,换鞋,洗手,坐在沙发上。
茶几上放着那两瓶茅台,是孙志强还车那天塞给他的。
赵明远打开一瓶,倒了一杯,放在对面。
爸,喝一杯。
他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
酒很辣,从嗓子一路烧到胃里。
赵明远把杯子放下,看着对面那杯酒,轻声说了一句:你当年干得漂亮。
窗外月亮很圆,照在客厅地板上,白晃晃的。
赵明远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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