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务区的灯惨白,照得柴油味都泛着冷光。
我把车头停进泊位,熄火,正准备拉帘子睡两个钟头,余光扫到斜对面那辆红色半挂——车牌尾号七八九,蓝底白字,太熟了。
那是我媳妇宋舒希她表哥的车。
可表哥去年就把车卖了回老家了。我盯着那辆车看,驾驶室的窗帘拉着,缝里透出一道黄光,有人影晃。
我推门下车,拎着保温杯假装去接热水。
走到那辆车侧面,离着七八米远,风把窗帘吹开一条缝。
我看见宋舒希坐在驾驶座上,头发散着,穿着一件我从来没见过的红毛衣。她旁边坐着个男人,四十来岁,手搭在她椅背上,正低头跟她说话。宋舒希在笑,那种笑我熟,可我在家里好几年没见过了。
我站定了。
保温杯在手里攥着,热水隔着铁皮烫掌心,我一动没动。
那男的伸手捏了一下宋舒希的脸,她没躲,反手拍了他一下,两个人笑成一团。
我认得那男的。宋舒希在超市上班,这人是她们生鲜区的组长,姓贾,我见过一面,去年过年在超市门口,她说是“贾组长”,人挺和气。
我转身,一步没停,走回自己车上。
帘子一拉,我坐在驾驶室里,摸出根烟点上。手在抖,我掐着自己大腿才把烟稳住。
我没下去。
为什么没下去?我说不清。也许是当了二十一年司机,习惯了“先别动,看清楚了再说”。也许是那股火太冲,冲得我反而冷静了——我要是现在冲过去,撕破脸,然后呢?儿子还在念高中,房子写着两个人的名,我这二十一年跑的每一趟车、攒的每一分钱,全在里头。
我不能糊里糊涂砸了。
我坐在车里,看着那辆红车的帘子始终没拉开。四十多分钟,中间那男的出来上过一趟厕所,哼着歌,回来又钻进去了。
后半夜两点多,红车打着火,倒出泊位,朝高速入口方向走了。
我隔着玻璃窗看那尾灯越来越小,烟头烫到手指,我才发觉自己咬碎了嘴里那根烟屁股。
我摸出手机,翻到宋舒希的号码,拨过去。
通了,那头响了好几声才接。
“喂。”她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哑,“几点了你打电话?我睡了。”
“我刚过临沂。”我说,“你睡了?在家?”
“在家,还能在哪。”她打了个哈欠,“你早点歇着,别老熬夜。”
“嗯。”
我挂了电话。
窗外服务区的灯还亮着,一辆接一辆的大车进进出出,柴油机轰轰地响。
我重新点了一根烟,慢慢抽完,然后拨了老歪的电话。
“歪,醒着没?”
“刚醒,咋了老訾?这大半夜的。”老歪那边哗啦啦不知道在翻什么。
“明天你回不回济南方向?”
“回,拉一车轮胎。”他顿了顿,“你这语气不对啊,出啥事了?”
“帮我查个事。”我说,“你们车队不是有个兄弟以前跟贾大勇跑过车吗,姓贾,在超市生鲜区当组长那个。帮我问问这人底细。”
老歪沉默了两秒。
“扯上你媳妇了?”
我没接话。
老歪叹了口气:“行,我明天给你信儿。你先别冲动,听见没?咱跑车的脑瓜子得比车轱辘转得明白。”
“知道。”
我挂了电话,把椅子放倒,闭上眼睛,但一整夜没睡实。
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那件红毛衣。
那件红毛衣我见过——上个月,宋舒希说打折买的,一百二,还拿给我看,说“便宜的,穿着玩”。
她穿给我看的时候,转了一圈,问我好不好看。
我说好看。
现在我想起来,那件毛衣她只在我面前穿过那一回,后来再没见她穿过。原来是留着见人穿的。
天蒙蒙亮的时候,老歪发来一条语音。我点开,他压着嗓子,背景是发动机怠速的嗡嗡声。
“老訾,问了。贾大勇,四十二,离异,闺女判给前头媳妇了。这人手脚不干净,在超市拿过供应商的回扣,被上面查过一回,压下去了。还有——他名下有个车,就是那辆红旗,挂在他连襟名下。这人在外面玩得花,以前跟过好几个女员工,都散了。”
我听完,把手机搁在副驾驶座上,拧动钥匙,挂挡,松手刹。
车动了。
我照常跑了三趟活儿,四天没回家。第五天下午卸完货,我把车开回小区,车头冲里停好。
上楼,开门,宋舒希正在厨房炒菜,围着围裙,锅里滋啦滋啦响。听见门响她探出头:“回来啦?洗手吃饭,今天给你做了红烧排骨。”
我把包放下,换鞋,坐到沙发上。
茶几上摆着她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进来条微信。我瞟了一眼,备注是“贾哥”,内容一句话:“昨晚说的那个事,你再想想。”
她端着菜出来,顺手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动作自然得像翻一张牌。
“吃吧。”她给我盛饭,“儿子补课去了,晚上九点才回。”
我端起碗,夹了一块排骨,嚼了两口。
“你这排骨,”我说,“是贾组长教你的?”
她的手停在半空,筷子尖儿悬在菜盘子上方。
“你说什么?”
“我说,”我放下碗,“你那件一百二的红毛衣,穿着挺好看的。”
宋舒希的脸刷地白了。 02
宋舒希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声音比我还大:“訾崇邦你什么意思?阴阳怪气的,我在家伺候你吃伺候你喝,你就这么跟我说话?”
我没接她这茬,低头又夹了一块排骨。
“贾组长,”我嚼着排骨开口,“就是超市生鲜区那个,去年过年我在门口碰见的。他教你做排骨?”
“人家是生鲜组长,我们员工培训过他来讲过课,怎么了?我跟他学道菜还犯法了?”宋舒希嗓门拔起来了,脸涨得通红。
“讲课讲到服务区去了?”
这四个字落下去,她嘴还张着,眼皮子猛地跳了一下,那个劲儿就像开车时突然看见前面有坑,一脚刹车踩下去。
“什么服务区?”她声音低了八度。
“临沂东边那个,前天夜里两点。”我把骨头吐在桌上,“红毛衣挺扎眼,隔着七八米我都认出来了。”
她盯着我看了足足五秒钟,然后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双手抱住胳膊,下巴抬起来。
“你跟踪我?”
“我跑车路过,碰上了。”我把碗往前一推,“你别倒打一耙。”
宋舒希忽然不说话了。她坐在那儿,眼珠子转了几转,腮帮子咬得紧紧的。我太熟悉这副样子了,她在算账。就像每次超市打折她按计算器一样,她在算这事儿认了亏多少,不认又亏多少。
“訾崇邦,”她开口了,语气变了,从刚才的撒泼变成了商量事的调子,“我跟你说实话,贾大勇就我同事,那天是跟他出去办事——”
“夜里两点,在服务区驾驶室里办事?”我看着她,“你把窗帘拉上办什么事?”
“你能不能别这么难听!”她又急了。
“我难听还是你难做?”我站起来,“我跑二十一年车,啥事没见过。你当我头一回听说服务区帘子拉下来里头干什么?”
宋舒希眼圈红了,眼泪说来就来:“訾崇邦你这是要逼死我是不是?这些年你管过家里吗?我上班带孩子伺候老人,你一个月回来几天?我犯一回错你就揪着不放?”
“犯一回?”我看着她,“你刚才说‘跟贾大勇就同事’,现在变‘犯一回错’了。你自己听听你嘴里哪句话是真的。”
她不哭了,眼泪说收就收。
“你想怎么样?”她盯着我,眼神硬了。
“我想知道底细。”我坐回沙发上,“你跟那个姓贾的多久了,动过家里多少钱,车贷房贷你背了多少我不知道的账。说清楚。”
“你查我?”
“对。”
宋舒希冷笑一声,站起来收拾碗筷:“訾崇邦我告诉你,你查不出什么来。我跟贾大勇就是走得近了点,你一没捉奸在床二没真凭实据,闹到哪儿你都不占理。你要真想离,行啊,房子一人一半,存款一人一半,儿子归我——”
“儿子归你?”我打断她。
“他是从我肚子里爬出来的,你说归谁?”她把碗摞得咣当响,“再说了,小满跟我亲还是跟你亲?你一个月跟他说过十句话没有?”
这句话戳到我肋骨缝里了。
她看我不吭声,劲儿上来了,端着碗往厨房走,嘴里不停:“你自己掂量掂量。闹开了对谁都没好处,你那些跑车的兄弟嘴上不说,背地里指不定怎么笑话。你訾崇邦好歹也在这条线上混了二十年,让人知道你媳妇跟人跑了,你脸上有光?”
我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哗哗的水声。
她说得对,闹开了我丢人。我们这行,一传十十传百,服务区里歇个脚的工夫,消息能跑得比车快。
“还有,”她探出头来,语气软了点,“你要是不闹,咱日子照过。我跟贾大勇断了,行不行?我跟你保证。”
我没应声。
她擦着手走出来,坐到我旁边,肩膀挨着我胳膊:“老訾,咱不为别的,为了小满。他明年高考,这节骨眼上你跟他妈闹离婚,他还有心思念书吗?你想想。”
我一想到儿子,胸口那口气就堵死了。
小满十七了,长得比我高半个头,随他妈白净,不像我黑得跟炭似的。跟我没话说,管我叫“爸”都跟喊口号似的,每次我从家走,他就“哦”一声,门一关。
“你让我想想。”我说。
“想啥呀,”她拍我胳膊,“日子还得过,我以后不跟他来往就是了。你不信我,你还信不过小满?你总不想让他跟他爸一样,十几岁爹就没了——”
“别提我爸。”我声音沉下来。
她闭嘴了。
那天晚上小满回来,书包往沙发上一扔,喊了声“爸”就回屋刷题去了。我站在他房门口看了会儿,台灯底下那后脑勺,头发长得快遮耳朵了。
第二天一早我出车,走到楼下回头看六楼窗户,宋舒希在阳台上收衣服,看见我抬手摆了摆。
那动作亲热得像真的一样。
我上了车,打火,挂挡。
开到第一个出口下了高速,停在路边,给老歪拨过去。
“歪,那个贾大勇,你兄弟还说他啥了?”
“查着呢。”老歪那头风声呼呼的,“你猜怎么着,这小子前年跟超市另一个女的也搞过,那女的后来调走了,工作都没了。她男人找贾大勇要说法,贾大勇报了警,说人家敲诈勒索。”
我攥着手机没说话。
“还有,”老歪压低声音,“这贾大勇好赌,晚上下班净往棋牌室钻,输赢不小。我兄弟说见过他一晚上输七八千,第二天还跟没事人似的。”
七八千。
我们车上拉一车货跑两千公里,刨去油钱过路费,到手八千出头。他往牌桌上一坐一晚上,我方向盘得转几天几夜。
“老訾,”老歪顿了顿,“你打算咋整?”
“先不动。”我说,“把账查清楚。”
“得嘞,我这几天帮你盯着点,我老婆那边——唉,顾不上跟你说了,先挂。”
我挂了电话,点了根烟。
后视镜里,济南城在晨雾里头模模糊糊的,像个没睡醒的人。 03
我用了三天,把家里那本糊涂账捋了一遍。
跑车的人有个习惯,每趟活儿挣多少、花多少,都记在一个软皮本上,塞在卧铺底下的铁盒子里。二十一年,我攒了满满一盒子。
以前这些本子我从来不给人看。宋舒希也不看,她只管每个月从我手里拿钱。
那天夜里我把车停在邹城服务区,就着驾驶室的顶灯,把最近三年的本子全翻出来,一张一张对。
我每个月交到她手里的钱,平均一万四。她说房贷三千八,小满补课费两千,家里开销两千,她自己工资三千多贴补进去,每月能剩个三四千存着。
可我发现,去年三月到今年三月,她从我这儿拿的钱,单笔超过五千的有六回。有三回她说“娘家弟弟结婚”“表妹生孩子”“二姨住院”,我当时没细问,钱就转过去了。
我翻出转账记录,一笔一笔对日期。
她弟结婚那回,我转了两万,她说给她弟随份子。可我上个月碰见她弟,那小子还问我“姐夫啥时候喝我喜酒”,他压根没结婚。
那两万去哪了?
我又往下翻。去年八月,她说老房子换个热水器,要三千。我给了。上个月我回家洗澡,那个热水器还是我五年前装的那台,外壳都锈了。
钱呢?
我拿手机算了一下,手写的那张纸上,总数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吓了一跳——二十七万八。
三年,从我这拿走的,二十七万八,全是打了幌子的。
我把那张纸折好,夹进驾驶证的皮套里,放回遮阳板后面。
然后我给老歪发了个信息:你兄弟那边再帮我问一句,贾大勇住哪个小区。
第二天中午老歪回了:阳光一百,三期,六号楼,他自己租的房子,月租两千二。
我又问:他平时啥时候在家。
老歪说:不用问,他那上班点跟咱不一样,下午三点到晚上十一点,白天都在家。我兄弟说贾大勇白天好睡觉,下午一点多才起。
我回了句“成”,把手机揣兜里。
心里有了谱。
但没急着动。我跑了趟徐州,来回两天,在家待了一宿。那一宿宋舒希对我格外热乎,做了四个菜,还给我倒了杯酒。
“老訾,这趟回来瘦了。”她坐我对面,托着下巴看我,跟她刚嫁我那会儿似的。
“嗯,活儿紧。”
“咱上回说那事,”她往前探身子,“你想通了没?”
“想通了。”我夹了口菜,“日子该咋过咋过。”
她脸上一下子松下来,笑出了声:“我就说嘛,你是个明白人。你放心,我跟贾大勇断了,正儿八经断了。工作我还得干,但我跟他保持距离。”
“嗯。”
“那钱的事——”
“啥钱的事?”
“你不是说要查账吗?”她看着我,眼神试探。
“不查了。”我说,“查那干啥,不够生气的。”
宋舒希笑得眼睛都弯了,站起来给我添饭:“这就对了,夫妻过日子,糊涂点好。”
我低头扒饭。
糊涂点好。她说得没错,可我得先把账弄明白了,才能跟她一笔一笔地糊涂。
第二天我出车,没走远,就停在城郊那个物流园,熄了火,把卧铺收拾利索,然后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打了辆车进城。
下午一点半,我把车停在阳光一百三期北门马路对面。
两点多,贾大勇出来了。我在车里看他一眼就认出来了,瘦高个,穿了件花衬衫,头发梳得油亮,手里拎着一袋垃圾,往垃圾桶一扔,转身进小区门口小卖部买了包烟。
两点二十,一辆红色半挂开过来,停在小区门口边上。宋舒希从副驾上跳下来,穿的就是那件红毛衣,手里提着一个超市的袋子,两个人碰了头,说笑两句,一块进了小区大门。
我抬腕看表。
两点二十四。
我掏出手机给老歪发了个信息:他一般几点出门上班?
老歪回得快:三点十分左右,开车走。
我记住了。
隔了一天,我又来了。这回我把车停在小区地库入口旁边,车窗摇下来一条缝。三点零八分,一辆黑色轿车从地库开出来,贾大勇开车,宋舒希坐副驾,往超市方向去了。
我跟着开到超市后门那条街,看他们俩一前一后进了员工通道。
宋舒希下午班是三点半到晚上十点,按理说三点半之前她该在超市。她两点半就从贾大勇家里出来,坐他的车来上班,明摆着是天天如此。
我把车开到超市正门口,停在不碍事的地方,进去转了一圈。生鲜区在最里头,我推了个购物车慢慢逛,看见宋舒希在冷柜那边理货,穿着工装,戴着手套,跟旁边女同事说说笑笑的。
那个女同事嗓门大:“舒希,你家老訾这趟跑哪了又?”
宋舒希头都没抬:“新疆,得半个月呢。”
我站在货架后面,手里捏着一包冷冻水饺。
半个月。我明明跟她说了这趟只跑三天徐州。
我把水饺放回冷柜,退出来,出了超市。
走到停车场,掏出手机给老歪拨过去。
“歪,你帮我找个人。我要找个懂离婚的律师,嘴严的,别跟我扯那些大喇叭。”
老歪沉默了几秒:“想好了?”
“想好了。”
“那行。我连襟他同学在济南开律所,专打婚姻官司,我给他说一声。但是老訾,你得手里有东西,光凭你看见的,人家不认。”
“我有数。”
“你打算咋弄?”
我靠在车门上,点了根烟,看着超市门口进进出出的人。
“她那点花招,无非是先把钱转走,再倒打一耙。那我就先把钱的路堵上。”
老歪在那头嘿嘿笑了两声:“行啊老訾,跑车的脑子转起来了。”
“转得慢,但不瞎转。”
挂了电话,我上车发动引擎。
后视镜里,超市的招牌亮着白灯,宋舒希这会儿应该正往冷柜里码冻鱼。我在心里默默算着日子,等我下趟活儿回来,该收的收,该堵的堵。
导航设到济南,油门踩下去,车往前一蹿。
二十一年,我方向盘上磨出的茧子能绕地球一圈,这点事,我不能让它把我撂在路上。
04
从济南回来那天晚上,我进门前先把手机录音打开了,揣在上衣兜里。
宋舒希在客厅看电视,嗑瓜子,脚搭在茶几上。听见门响,她直起腰:“哟,这趟这么快?”
“嗯,活儿顺。”
我把外套挂门口,坐到对面沙发上。她递过来一把瓜子:“吃不吃?”
“不吃。”我看着她,“我问你个事,你老实说。”
她嗑瓜子的手慢下来:“又咋了?”
“去年三月到今年三月,你从我这儿拿的钱,说是给你弟随礼、给你二姨看病、换热水器,加起来二十七万八。这些钱,你真花在这些地方了?”
宋舒希把手里的瓜子往茶几上一扔,脸色变了:“你翻我账?”
“那钱在哪儿?”
“花了啊!家里开销不要钱?我弟那回随礼两万,剩下的——”她顿了一下,“剩下零零碎碎花的,我怎么记得清!”
“你弟上个礼拜还问我啥时候喝喜酒,他哪年结的婚?”
她不说话了。
“热水器还是我五年前那台,锈得掉渣,你换的哪门子热水器?”
宋舒希站起来,声音尖了:“訾崇邦你是不是闲的!你跑车跑出神经病了?查老婆的账,你丢不丢人!”
“二十七万八,”我坐着没动,“你给贾大勇了,还是输牌桌上了?”
她脸一下子涨成猪肝色,指着我鼻子:“你血口喷人!”
“我还没说啥呢,你急什么?”
“你——”她喘着粗气,眼圈又红了,这回是真的,手臂都在抖,“訾崇邦,我跟你过了二十一年,你连问都不问一声就给我扣帽子!我拿点钱贴补家里怎么了?你挣的钱不是这个家的钱?”
“是这个家的钱。”我点点头,“所以我要知道它去哪儿了。”
“我就不告诉你!你能把我怎么样!”
她吼完这句,转身把卧室门摔上,咣的一声,震得客厅灯罩都在晃。
我没追。
坐在沙发上,我把录音关了,存好。
第二天一早,她起来做饭,跟没事人一样,还给我盛了碗粥:“昨天我脾气急,你别往心里去。钱的事我真没乱花,就是记不清了,回头我慢慢想。”
“嗯,不急。”我喝着粥,“你慢慢想。”
她以为这事儿过去了。
三天后,老歪给我推了个律师的微信名片,姓罗,罗建平,在济南开了十几年律所。我约了时间,趁着出车歇脚的空当,去他办公室坐了一个钟头。
罗律师四十出头,戴副眼镜,问话干净利索。我把情况一说,把手机里存的转账记录、那个软皮本上记的账、还有那段录音都给他看了。
他听完,推了推眼镜:“訾师傅,你现在手里这些东西,能证明你往家里转的钱对不上她说的用途,但证明不了这些钱她花在谁身上。法院分割财产,她能一口咬定日常消费,你很难追。”
“那怎么办?”
“两个方向。”他竖起两根手指,“第一,查她名下银行卡流水,看大额资金流向。这个要是她转给那个姓贾的或者转去别处,就能定性转移夫妻共同财产。第二,她现在还不知道你要离婚,你抓紧把家里能动的大件、存款做个保全,别让她再挪。”
“流水怎么查?”
“起诉之后申请法院调查令,我们律所去银行调。但你现在先自己摸一摸,她平时用哪张卡,卡号知道不?”
我摇头。
罗律师想了想:“你家里有没有放卡的地方?”
“有。”我想起来了,卧室衣柜最上头那个铁盒子里,除了我那几个本子,还有一摞卡。
“别打草惊蛇。”罗律师说,“你想办法拍个照,把卡号记下来,剩下的交给我。”
从律所出来,我在车里坐了半天。
拍照这事不难。难的是拍完之后,这个家就真的回不去了。
我点着车,往家开。路上小满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学校要交资料费,三百。
“知道了,回去给你。”
“爸,”他顿了一下,“你跟我妈是不是吵架了?”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谁说的?”
“我妈这几天老打电话跟我念叨,说你查她账,说她在这个家没法待了。爸,你们别吵了行不行?”
我盯着前面的路,一时间竟说不出什么合适的话来。跑车的路上多少回突发状况,我都能冷静处置,可儿子这一问,我嗓子眼发干。
“小满,”我说,“大人的事,你先别管。钱我回去给你,你好好念书。”
“我十七了,不是小孩。”他声音闷闷的,“你们要真过不下去,别拿我当借口。”
我愣了一下。
这小子,比他妈以为的要明白事。
“知道了。”我说,“你把书念好就行。”
挂了电话,我把车停在路边,抽了根烟。
我不怕宋舒希闹,我就怕儿子那句“别拿我当借口”变成真的。
可话又说回来,我要是不把事情弄清楚,稀里糊涂让她把家底搬空,到头来小满连学费都成问题,那才是真拿他当借口。
想到这儿,我把烟头摁灭,打火,上路。
到家是下午,宋舒希上班去了,小满在学校。我进屋把门反锁,搬了把凳子站上去,从衣柜顶上够下来那个铁盒子。
打开,一摞卡,四个银行的,插在最底下还有张存折。
我一张一张拍照,卡号、开户行,能用手机翻到的全翻出来。拍完照,原样放回去,凳子搬回原处。
然后我给罗律师发了条信息:卡号发你了,四张卡一个折子。
罗律师回:收到。你先别动,等我查完再定。
我把聊天记录删了,手机揣回兜里。
下楼的时候,正好碰见六楼邻居王姐提着菜回来。她看见我,咧嘴一笑:“訾师傅回来啦?你媳妇前阵子可没少往家搬东西,我看她买了不少好东西。”
我笑了笑:“她置办年货呢。”
王姐凑近一步,压低声音:“你媳妇最近跟超市那个卖菜的常一块儿走,有回我晚上遛弯碰见,俩人在小区门口说话,亲热着呢。你别多心啊,我就是随口一提。”
“谢谢王姐。”我说,“回头我说说她。”
王姐满意地走了。
我站在楼下,看着六楼的窗户。
连邻居都看出来了,就我还当个宝似的捧着。
我从兜里摸出车钥匙,往物流园走。
不回头了。 05
罗律师的电话是第四天打来的。
“訾师傅,查着了。”他那头有翻纸的动静,“四张卡,其中一张从去年四月开始,每月固定转出一笔钱,五千到八千不等,收款账户户主姓贾。”
我攥着手机,站在物流园的水泥地上,太阳晒得后脖颈发烫。
“还有,”罗律师接着说,“那张存折上原本有十二万,去年十一月一次性取空,销了户。取款网点就在你们小区门口那个支行。”
十二万。
我想起来了,去年十一月她说她妈住院要交押金,从存折上取的钱。我当时还问够不够,她说够了,她弟也凑了点。她妈压根没住院,老太太那阵子在海南给她弟看孩子。
“加上你之前算的那二十七万八,”罗律师声音稳得很,“她名下转给姓贾的,加上取现说不清去向的,加起来过四十万了。訾师傅,这数额够得上转移夫妻共同财产了。”
四十万。我跑四千公里挣八千,四十万我得跑二十万公里。
“接下来怎么办?”我问。
“两条路。”罗律师说,“一条是直接起诉离婚,把这些证据交上去,法院判她少分甚至不分。另一条,你先跟她摊牌,看她什么态度,能协议离就协议离,省时间。”
“我不跟她谈。”我说,“谈了她又哭又闹,再扯上儿子,我心软。”
“那就起诉。我这边准备材料,你把结婚证、房本、你那几个记账本的原件给我送过来。”
“行。”
挂了电话,我给老歪发了个信息:罗律师那边动真格的了,你那头先别往外说。
老歪回:我嘴严得跟油罐似的,你放心。不过老訾,你家里那摊,摊牌的时候用不用我过去给你撑撑场子?
我想了想:不用,我自己来。
回家那天是礼拜天,小满也在。
我特意挑的中午,饭桌上摆着宋舒希做的四个菜,小满埋头扒饭,手机搁在碗边上刷短视频。
“小满,先别看了。”我把手机往旁边推了推,“有个事,当着你面说清楚。”
宋舒希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看了我一眼,又看看儿子:“啥事啊,吃饭呢。”
“你妈跟我过了二十一年,”我看着小满,“爸今天跟你说实话。你妈外头有人了,超市那个贾大勇。钱也转出去四十来万。爸要离婚。”
小满的碗停在嘴边,眼睛先看他妈,又看我。
宋舒希啪地把筷子拍桌上:“訾崇邦你疯了!当着孩子面说这个!”
“他十七了,该知道。”我转过头看她,“你背着我干那些事的时候,想没想过他十七了?”
“你血口喷人!你有证据吗你!”
我从兜里掏出手机,把罗律师发来的转账记录截图翻出来,摆在桌上。一张一张,日期、金额、收款户名。
宋舒希低头看了一眼,脸刷地灰了。
“这是你名下那张卡的流水,法院调出来的。”我说,“你要是不认,咱法庭上见。”
她嘴唇哆嗦了两下,忽然扭头看小满:“小满,你听妈说,这钱是妈借给贾哥做生意的,不是——”
“妈!”小满把碗往桌上一墩,声音劈了,“你上个月还跟我说爸没本事、挣不来钱,让我以后别学他跑车。结果你把爸跑车的钱拿给外人?”
宋舒希愣住了。
她大概没想到,头一个翻脸的,是她天天在耳边念叨的儿子。
“小满你听妈解释——”
“解释啥?”小满站起来,个子比他妈高一头,“我同学他妈出轨,他爸窝囊不敢吭声,我那时候还觉得他爸怂。现在我懂了,我爸不是怂,他是顾着我。”
他扭头看我,眼圈红着,但硬撑着没掉泪:“爸,你离吧。我跟你。”
宋舒希这下真哭了,眼泪哗哗的,扑过来扯小满胳膊:“你个白眼狼!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你跟你爸合起伙来挤对我!”
小满甩开她的手:“你拉扯我?你天天打牌逛街,我小学六年家长会你去过几回?都是我爸跑完车连夜赶回来开的!”
这话我都没跟儿子说过,他居然全记着。
宋舒希瘫坐在椅子上,哭得抽抽搭搭。我坐在对面,没劝,也没骂。
哭了一会儿,她抹了把脸,声音哑着:“訾崇邦,你真要做得这么绝?”
“绝的是你。”我说,“四十万转出去的时候,你想过绝不绝?”
“那钱……那钱我能要回来!贾大勇他答应还我的——”
“你到现在还信他?”我把手机翻到另一条,老歪发来的,贾大勇棋牌室欠账的单子照片,欠了六万多,“他外头欠一屁股债,你那四十万填进去连响都听不见。”
宋舒希盯着那张照片,整个人像被人抽了脊梁骨,软在椅子上,一句话说不出来。
“离婚协议罗律师在弄。”我站起来,“房子归我,存款剩下的归我,儿子跟我。你要是痛快签字,我不追究那四十万,当买个清静。你要是不签,咱法院见,到时候你一分都落不着。”
她抬起头,嘴唇抖了半天,挤出一句:“房子……房子有我一半……”
“你转走的四十万,也有我一半。”我看着她,“你要算,咱就一笔一笔算清楚。”
她不吭声了。
06
宋舒希拖了五天没签字。
这五天她换了三副脸。头两天跟我哭,说她一时糊涂,说贾大勇骗她,说看在二十一年夫妻份上再给一回机会。我没接话,她就改主意,说房子必须给她一半,不然她死活不签。到了第五天,她又软下来,说儿子归我,存款她不要了,只要房子折一半钱给她,她立马走人。
我把这话转给罗律师。罗律师笑了:“她这是摸你底呢。你告诉她,房子是婚后财产没错,但她转走的四十万也是婚后财产,两下里一抵,她还得倒找你。她要不信,让她找个律师问问。”
我把这话原样说给宋舒希听。
她坐在沙发上,抠了半天手指甲,最后说:“那……那我总得有个地方住。”
“你找贾大勇去。”我说。
这话戳她肺管子了。她这五天给贾大勇打了多少电话我不知道,但老歪那边递过来话,说贾大勇这几天班都不好好上,见着宋舒希绕道走,微信拉黑了两个号。
第六天早上,宋舒希把签好字的离婚协议拍在茶几上。
“訾崇邦,你狠。”她眼睛肿着,头发也没梳,“我跟你二十一年,落这么个下场。”
我拿起协议看了看,签名、手印,都全乎。
“下场是你自己挑的。”我说,“头一回在服务区看见你俩,我要是冲上去打一顿,你脸上挂彩,我进派出所,那才叫下场。我没那么干,是给你留了体面。”
她冷笑一声,拎着行李箱出门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想说啥,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门关上的声音不重,但我坐在客厅里,觉得整个屋子忽然空了。
小满从屋里出来,坐到我旁边,半天没说话。
“爸。”
“嗯。”
“我妈刚才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打了个车走了。”他顿了顿,“我没下去送。”
我拍了拍他后脑勺:“不用送。她是你妈,以后你想见就见,爸不拦着。但爸跟她的事,到这儿了。”
小满点点头,把脑袋靠在我肩膀上。
十七岁的小子了,个子比我高,这一靠,我心里又酸又软。
离婚手续办完那天,罗律师把材料归档,跟我握了个手:“訾师傅,钱的事我建议你还是追一下。贾大勇那边虽然没打借条,但你前妻转账记录里有几笔备注写了‘借款’,够起诉了。”
我想了想,点了点头。
不是我心狠,是我得让小满知道——这世上有些账,不是装糊涂就能赖过去的。
起诉贾大勇那案子审了两个月。贾大勇到庭那天穿了件灰夹克,头发也没梳,跟头回我在超市门口见的那副油光水滑的样子判若两人。法官问他认不认那几笔借款,他支支吾吾说“是处对象期间的花销”。
法官问:“处对象期间,女方分五十二笔转给你,最大一笔三万,你一笔都没往回转过?”
他不说话了。
判决下来,贾大勇还二十三万,分十个月付清。他名下那辆红旗早被他抵了赌债,法院把他工资卡冻了,每月划扣。
老歪听说这事儿,在电话里乐了半天:“该!让他玩花活儿!”
07
日子还得跑。
离婚后第三个月,小满开学,我跑了一趟新疆回来,到家是后半夜。开门进屋,客厅灯亮着,小满在沙发上睡着了,茶几上摆着一碗用保鲜膜盖着的面条,旁边压着张纸条:爸,我给你下的,热热再吃。
字歪歪扭扭的,跟他小时候一个样。
我把面条热了,坐厨房里呼噜呼噜吃完。碗底卧了个荷包蛋,煎老了,边儿焦黑。
我吃完把碗洗了,进小满屋给他掖了掖被子。他翻了个身嘟囔一句“爸你回来了”,眼睛都没睁。
“回来了。”我说。
第二天上午,我正补觉,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接起来是宋舒希。
“老訾,”她声音听着虚,“我……我能不能跟小满说会儿话?”
我在床上坐起来:“你打他手机啊。”
“他把我拉黑了。”
我愣了一下,随即想起来,小满上个月是跟我说过“我把她拉黑了”,我当时没当回事。
“你等下。”我走到小满屋门口,敲了敲门,“小满,你妈电话,接不接?”
里头沉默了几秒,门开了条缝,小满伸出手:“给我吧。”
他拿着手机回了屋,关上门。我没偷听,去阳台给那盆快旱死的绿萝浇了水。
过了十来分钟,小满出来,把手机还给我:“我妈说她在超市辞职了,现在在东边那个服装城卖衣服。问我缺不缺钱。”
“你咋说的?”
“我说不缺,我爸给我了。”他挠了挠头,“爸,我这么做对不对?”
“你自己拿主意。”我把水壶放下,“她是你妈,这个改不了。你想见就去见,不想见就不见,爸都支持。”
小满“嗯”了一声,转身回屋写作业去了。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物流园方向,大车一辆接一辆往里进。
跑车二十一年,我头一回觉得,这方向盘攥在手里,往哪儿开是我自己说了算。
08
又过了俩月,贾大勇那笔钱还到第四期,断了。
罗律师打电话来,说人找不着了,棋牌室那边也说他欠了债跑路了。法院准备把他列入失信名单。
“跑了就跑了吧。”我说,“该走的程序走完就行。”
罗律师笑:“訾师傅你这心态倒是好。”
“不好能咋整。”我靠在车门上,看着物流园门口进进出出的货车,“我跑车的,路上啥人没见过,赖账的、碰瓷的、半道搭车的、服务区里偷油的。遇上啥办啥,不能因为路上有个坑,车就不开了。”
罗律师那头哈哈笑:“成,那我这边继续走程序。你有事随时打电话。”
挂了电话,我上车打火,挂挡,往高速入口开。
这趟活儿是拉一车冻品去郑州,配货站老板说急用,路上别耽搁。
我开出物流园大门,看见路边有个小三轮卖煎饼,想起小满早上说学校食堂难吃,掉头停下车,买了三个煎饼,让老板多搁了俩鸡蛋。
送到学校门口,小满跑出来接,手里还攥着单词本。
“爸你路上慢点。”他接过袋子,又补了一句,“到了给我发个信息。”
“知道了。”我拍他肩膀,“进去吧,好好念书。”
他跑两步又回头:“爸,那个绿萝你记得浇,别又旱死了。”
“浇了浇了。”
我看着他跑进校门,拐个弯,没影了。
上车,发动,往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学校门口那排梧桐树黄了一半,风一吹,叶子簌簌往下掉。
我拧开收音机,调到交通台,女主持人在报路况,说京台高速济南段畅通。
我踩下油门,车往前蹿出去。
驾驶室里暖风呼呼吹着,副驾驶座上搁着保温杯、一袋煎饼,还有小满塞给我的那本单词本——他说让我路上闲着背背,省得打瞌睡。
我翻了翻,第一页写着“abandon”。
这词我认得,我头一回跑新疆那年,在服务区碰见个大学生搭车,教过我。
“爸,这词啥意思?”小满当时问我。
“放弃。”我说。
“那你咋记的?”
“好记。”我告诉他,“abandon,阿爸等你,等不来就放弃了。”
小满笑得直不起腰。
我合上单词本,搁回副驾驶,看了眼导航,前面还有三百七十公里。
方向盘在手里攥着,皮子磨得发亮。
二十一年了,这条路我闭着眼都知道哪儿有弯哪儿有坡。以前跑这条路是养家,现在跑这条路,是养活我自己和我儿子。
车上了高速,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得前挡风玻璃一片金黄。
我摸出手机,给老歪发了条语音:“歪,我到泰安了,中午服务区碰头,请你吃煎饼。”
老歪回得飞快:“得嘞!我带两罐咸菜!”
我把手机往支架上一卡,双手扶稳方向盘。
前面路还长,但油门在我脚底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