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才把63万嫁妆转进我卡里,男友就请假跑去提车,他美滋滋地讲:63万的车,我硬砍掉3千!我乐了:车我不掏钱。

洛下辞年
2026-10-17发布

01

我爸把六十三万转进我卡里的第二天,徐至川请了假,兴冲冲地把我拉到车行。

“你爸这次是真疼你。”他把手机递到我面前,屏幕上是一辆灰色轿车的照片,“六十三万的车,我硬砍掉三千。”

我看着那张照片,没接手机。

他说得很自然,像车已经停在我们家楼下,车钥匙也已经挂在玄关。

“你不是一直想要一辆车吗?”

“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没说过,难道我看不出来?”

车行的销售站在旁边,笑得很稳,手里夹着几张单子。徐至川拍了拍我的肩,力气不大,意思却很明确。

“先交定金,颜色我都问好了。你喜欢白的,我记得。”

我爸转账那条消息还躺在手机里。

没有备注,只有一句语音。

“钱到了吧,别急着动,晚上回来吃饭。”

我当时正在厨房洗杯子,听完语音,回了一个好。

徐至川听见后,问我:“你爸有没有说这钱什么时候给我们用?”

“给我用。”

他脸上的笑顿了一下,很快又补上。

“你现在说话怎么这么见外。”

销售顺势接话:“两个人结婚,车写谁的名字都一样,日子是一起过的。”

我笑了笑。

我很擅长在别人把我推到墙角时笑。笑得不急不慢,好像我只是暂时没听明白。

徐至川把一杯温水递给我。他知道我不喝冰的,也知道我在陌生地方会反复摸杯沿。

“今天请假不容易,领导问了好几遍。”他说,“咱们别让人家等。”

我摸了一下包里的银行卡。

那张卡是我爸去年陪我去办的,卡套旧得发白,他非要拿一块透明胶在边角缠两圈,说这样不容易磨坏。

我说:“车我不掏钱。”

徐至川的手停在半空。

销售低头看单子,假装没听见。

“什么意思?”他问。

“字面意思。”

“你爸的钱,不就是给你结婚用的吗?”

“是给我,不是给车。”

这句话说出来,店里的空调声忽然清楚了。徐至川把水杯放回桌上,杯底碰到玻璃,轻轻响了一下。

他没有发火。

他只是把那几张单子收起来,脸上的笑也收了。

“你现在变得挺快。”

我看向窗外。那辆灰色的车停在玻璃门外,车顶落着几片干树叶,没人去擦。

我爸又发来一条语音。

“晚上别忘了买葱。”

我按灭手机,站起来。

“走吧。”

徐至川以为我要去付款,跟着站起来。

我说:“回家吃饭。”

“有些人不是在问你愿不愿意,他只是把已经替你决定好的事,等你点头。”

02

回到家,徐至川一路没说话。

他把车停在楼下,熄火后没有立刻下车。车里有一股柑橘味,是他新换的香片,太浓,我闻久了会头疼。

“你爸以前不是挺喜欢我的吗?”他问。

“嗯。”

“他还说过,男人得有辆像样的车,出门办事方便。”

“他说的是你那辆旧车该修修。”

“差不多。”

我解安全带,没动。

徐至川侧过脸看我:“你到底在怕什么?”

“我没怕。”

“那你为什么不愿意买?”

“我不需要。”

“你需要。”

他语气很轻,像是在替我纠正一个错误答案。

“我们下个月去见双方家长,难道你要让我开那辆用了八年的旧车去接人?你爸妈脸上好看吗?”

我看着他手指上的婚戒。

那枚戒指还没正式买,是他前阵子在网上订的样品,说等结婚前再换好的。样品有点松,他每次洗手都要摘下来,摘下来后又经常忘在洗手台边。

“你在乎的是我爸妈脸上好不好看,还是你自己好不好看?”

他皱了一下眉。

“你非要这么说话吗?”

“我只是问问。”

他推开车门,又关上。

“你爸把钱给你,不就是因为信得过我?”

我没接。

小区门口的水果摊收了,地上剩着两片烂掉的菜叶。徐至川盯着前挡风玻璃,过了一会儿说:“我没想占你便宜。”

“那你想怎么用这笔钱?”

“买车啊。我们一起用。”

“写谁的名字?”

他沉默了一秒。

“先写我的,保险和后续手续方便。以后结了婚,再说。”

我嗯了一声。

“你看,你又开始绕。”他有些不耐烦,“你要是真把我当一家人,就不会盯着名字不放。”

我从包里拿出钥匙。

“那你要是真把我当一家人,就不会在我爸刚转钱的第二天,替我把车定了。”

他没说话。

车门旁放着一只纸袋,是他下午买的车载香薰。包装袋没系好,里面掉出一张小卡片。我弯腰捡起来,看见上面写着一句宣传语。

一路相伴,才算抵达。

我把卡片递给他。

“挺适合你的。”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我们一起往楼上走。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他站在左边,我站在右边。中间隔着一个人刚搬走的纸箱,纸箱上印着一只卡通猫,猫的耳朵被撕掉了一半。

到家后,他母亲发来视频。

我叫她阿姨。她没问我们吃没吃饭,开口就是:“车看得怎么样了?”

徐至川接过手机,声音立刻柔下来:“还在谈,已经便宜三千了。”

那边停了停。

“女孩子就是脸皮薄,你别由着她。结婚以后,车不也是她坐吗?”

我在厨房洗葱。

水流开得很大,徐至川说了什么,我没听清。阿姨忽然叫我:“知微,你爸给你的东西,别舍不得用在自己人身上。”

我擦了擦手,走出去。

“阿姨,自己人是谁?”

视频那边静了一下。

她笑了笑:“这话说的,至川不是吗?”

我看着徐至川。他把手机往下压了压,像怕我看见屏幕上自己的脸。

“是。”我说,“但车不是自己人。”

他的脸沉下来。

阿姨没再说话,视频挂断前,我听见她轻声嘟囔了一句:“两个人过日子,不能什么都算得这么清。”

我回厨房继续洗葱。

徐至川站在门口。

“你满意了?”

“我只是问了一句话。”

“你爸给你钱,是怕你以后受委屈。你这样防着我,跟没结婚有什么区别?”

我把葱根切下来,整整齐齐放到一边。

“没结婚,确实不用给你买车。”

他看了我很久,忽然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哄人的笑。

“林知微,你是不是早就不想嫁了?”

我手里的刀停在案板上。

“结婚不是把一张卡交给别人保管,再把失去卡的人叫作一家人。”

03

第二天早上,徐至川没跟我说早安。

他在卫生间里刷牙,电动牙刷发出嗡嗡声。我坐在餐桌边吃半个冷掉的馒头,听见他吐水,冲马桶,打开柜门,又关上。

他出来时,已经换好了衬衫。

“今天我去把车定下来。”他说。

我抬头:“你定你的。”

“你不去?”

“不去。”

“那我就按昨天看的。”

“嗯。”

他拿起桌上的钥匙,手指在钥匙扣上绕了两圈。

“你爸要是问呢?”

“我自己回答。”

“你回答什么?”

“车是你想买的。”

他看着我,忽然把钥匙放下。

“你是不是觉得我就盯着你那点东西?”

“你不盯吗?”

“你看,话又说回来了。”

“那你告诉我,为什么车必须现在买。”

“因为我们要结婚。”

“结婚和车有什么关系?”

“没有车怎么生活?”

“坐地铁,打车,走路。”

“你说得倒轻松。”

他说完去了阳台,点了一支烟。徐至川平时在我面前不抽烟,只有真正不高兴的时候才会忘记这个规矩。

我把窗户开了一条缝。

“你不是戒了吗?”

“今天想抽。”

“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你别阴阳怪气。”

我没说话。

他把烟夹在指间,很久没吸。烟灰落在花盆边,他伸手去掸,碰掉了一片薄荷叶。

“车买了以后,周末就能带你爸妈出去转转。”他说,“他们住那个旧小区,搬东西也方便。”

“我爸不坐你的车。”

“他为什么不坐?”

“他说晕。”

“他连车都没坐过,怎么知道晕?”

我看着他。

他第一次没有顺着我爸说好话。

“你爸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没有。”

“你妈呢?”

“我妈没了。”

他说到一半停住,像想起这句话不适合拿来争论。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他把烟按灭在花盆里。那里原本插着一根小木牌,是我爸做的,写着薄荷两个字。木牌被他压断了,断口露出浅色木芯。

我伸手把木牌拔出来。

徐至川说:“一块破木头,你也要收起来?”

“我爸做的。”

“他做个木牌,你就当宝。”

“嗯。”

“他转六十三万给你,你也当宝?”

“嗯。”

他看着我,笑了一下。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那笔钱在你手里,你就有退路?”

我没回答。

他往前一步,手撑在桌边。

“知微,你跟我谈了三年。三年里我没让你吃过苦,没让你在别人面前难堪。现在我要一辆车,你跟我讲退路。”

“那辆车不是我要的。”

“我说了,我们一起用。”

“你昨天说先写你的名字。”

“手续方便。”

“车行的手续从来不嫌名字多。”

他嘴唇动了一下,没接上。

手机响了,是他母亲。徐至川看了眼屏幕,按掉。

电话又打来。

他只好接。

“妈,嗯,去看了。她不愿意。”

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他背过身去。

“不是她爸不愿意,是她……她觉得不合适。”

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你别在她面前说。”他压低声音,“我知道。不是我不想买,是她把钱看得太重。”

我看着断掉的薄荷木牌,忽然想起他第一次来我家时,我爸问他喝不喝茶。

徐至川说:“不用,我喝不惯这种。”

后来我爸每次见他,还是会把茶泡好。徐至川每次都只抿一口,剩下的放凉。

他挂断电话,转身问:“你听见了?”

“没有。”

“你听见了也没关系。”

“哦。”

“你爸给你这么多钱,不就是希望你嫁得体面。难道我们开旧车,就体面了?”

“体面是你自己的事。”

“你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我看见他的鞋尖沾了一点泥,鞋带松着。他低头重新系好,动作很慢,系完又拆开,重新系了一遍。

“我不是只为了车。”他说。

“那还为了什么?”

“为了你别总觉得我配不上你。”

这句话落下来,屋里安静了。

他像是说漏了什么,立刻低头去整理袖口。

我没有追问。

他也没有再解释。

中午,他还是去了车行。

我爸打电话来,问我晚上想吃鱼还是排骨。

“排骨吧。”我说。

“至川回来吃吗?”

“他不回来。”

“哦。”我爸在那头翻什么东西,“那我少蒸一个馒头。”

他挂电话前,像往常一样说:“门口那盆薄荷,别让它干了。”

我嗯了一声。

回头时,徐至川不知什么时候折回来,站在玄关,手里拿着那只掉了耳朵的纸箱猫。

“我忘了拿钥匙。”

他看见我手里的木牌,停了一下。

“你爸还挺爱管这些小事。”

我说:“他只管小事。”

“大的呢?”

“大的他管不了。”

他说:“比如我?”

我把木牌放回花盆里,没看他。

“你说想和我过日子,可你挑的每一样东西,都先问它能不能替你撑住体面。”

04

车行的电话是在晚上七点打来的。

我正在给我爸剥蒜,手机放在窗台上,外放的声音不大。

“林女士,您先生说今晚过来签确认单,颜色最后定灰白色,对吗?”

我手里的蒜皮掉在地上。

我爸抬起头:“谁?”

我走过去拿手机。

“他不是我先生。”

电话那头顿了顿:“那徐先生说,您这边已经同意了。”

“我没有。”

“可他留了您的联系方式,还说车主登记……”

我挂了电话。

徐至川就在这时进门。

他手里提着一只纸袋,里面是两盒茶叶。他看见我爸,脸上的表情很快整理好。

“叔叔,我来接知微去看车。”

“她不去。”我说。

他把纸袋放在鞋柜上。

“你不用当着叔叔的面闹。”

我爸低头剥蒜,像没听见。

“谁闹了?”我问。

“车行那边只是让你确认一下。”

“你说我同意了。”

“我以为你会同意。”

“你以为就能替我答应?”

“我替你把事情办好。”

“你把我的钱拿去买你的车,叫办好?”

徐至川脸色变了。

我爸的手停在半空,蒜瓣滚到桌边。

“六十三万,我没说给你买车。”我看着他,“你请假、看车、砍价,整个过程都没问过我一次。”

“我问了你要什么,你说你不需要。”

“我说不需要车。”

“你为什么非得把我说成一个占便宜的人?”

“因为你确实在占便宜。”

这句话出口后,徐至川忽然安静。

他没有摔东西,也没有提高声音。他只是把手伸进裤袋,摸出一串车钥匙,又放回去。

我爸把剥好的蒜瓣推到一边,慢慢擦手。

“至川,坐吧。”

徐至川没坐。

我爸又说:“站着说话,像来办事。”

他看了我爸一眼,终于坐到沙发边缘。

“叔叔,我和知微的事,你可能不清楚。”

“我是不清楚。”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哪样?”

“什么都要问清楚,什么都不肯松手。我们谈了三年,她以前很相信我。”

我爸看向我。

我低头继续剥蒜。刚才那瓣蒜被我捏碎了,汁水沾在指甲缝里,洗不干净。

徐至川继续说:“我知道那笔钱对她重要,可我们以后要生活。车不是我一个人用,结婚以后也是她的。她现在防着我,弄得像我在骗她。”

我爸问:“车写谁的名字?”

徐至川没说话。

“我问你呢。”我爸的声音不高。

“先写我的。”

“为什么?”

“手续方便。”

我爸点点头,拿起桌上的茶壶,给他倒了半杯茶。

徐至川端起来,没喝。

“你以前来我家,不喝这茶。”我爸说。

“我现在喝。”

“你每次都说现在喝,最后都凉了。”

徐至川的手指紧了紧。

我爸站起来,走到卧室,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旧铁盒。铁盒原本装针线,盖子上印着褪色的小花。他把铁盒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你看看。”

我没动。

“是什么?”徐至川问。

我爸说:“她的东西。”

铁盒里没有钱,只有一把旧钥匙,一张折得很平的纸,还有几颗我小时候用过的玻璃弹珠。

我打开那张纸。

是静禾里一间小屋的交接凭证,名字写着林知微。

我抬头看我爸。

“什么时候的事?”

“上周。”

“你没告诉我。”

“想等你自己回去看看。”

徐至川看了那张纸一眼,语气变了:“叔叔,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她有地方住。”

“她嫁过来,也可以住我们家。”

“你们家有几间房?”

“这不是重点。”

“那什么是重点?”

徐至川站了起来。

“我就想买辆车,为什么被你们说得像做了什么坏事?你爸给她六十三万,又悄悄给她准备房子。你们从一开始就没把我当一家人。”

我爸没有反驳。

他只是把那把旧钥匙拿出来,放在我手边。

钥匙柄上缠着一圈蓝色毛线,线头很长,打了三个结。

我小时候搬家,最怕找不到钥匙。我爸总这样缠着,说一眼就能认出来。

徐至川看见那把钥匙,笑了一下。

“所以你们家早就给她留后路了。”

我说:“那不是后路。”

“不是吗?”

“是我爸给我的房子。”

“房子也是你爸的,不是你的。”

“凭证上写我的名字。”

“你现在就要跟我分得这么清?”

我把那张纸折回去。

“从你替我签车的那一刻开始,就该清楚。”

他站在门口,声音低了下去。

“你真的不想嫁了?”

这次我没有笑。

我把手上的蒜味洗掉,洗了两遍。水流一直开着,指缝里还是有一点辛辣的味道。

我走到门边,把他的鞋推到外面。

“你先回去。”

他没有动。

我爸忽然说:“至川,茶叶拿走。”

徐至川看向鞋柜上的纸袋,像没听懂。

“那是我买给叔叔的。”

“我喝不惯。”我爸说。

徐至川站了很久,提起纸袋。

“知微,你别后悔。”

我看着他。

“这句话该我说。”

他走后,我爸坐在沙发上,把那半杯茶倒进水池。

他倒得很慢,像怕溅出来。

我问:“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有房子?”

“你没问。”

“你转钱的时候也没说。”

“你问的是钱到了没有。”

我看着那把旧钥匙。

我爸从口袋里摸出一块薄荷糖,剥开后放进嘴里。那是他戒烟以后留下的坏习惯,心里有事就含糖,含到最后也不咽。

“知微。”他说,“你要是想嫁,房子也不碍事。”

我没有回答。

他把铁盒盖上。

“你要是不想嫁,也不用急着给我解释。”

“我给你的不是一条退婚的路,是你不想低头时,身后还有一扇能关上的门。”

05

第二天早上,徐至川没有来。

他的牙刷还放在我家卫生间,杯子里有一层没冲干净的泡沫。他不喜欢别人碰他的东西,哪怕只是一块毛巾,我也一直记着。

我把他的牙刷装进一个塑料袋,放在门口。

八点多,他母亲打来电话。

“知微,昨天的事是至川不对。”

她说得很快,像提前排练过。

“车先不买了,你们坐下来谈谈。男人嘛,做事急一点,没那么严重。”

我没说话。

“他从小就要强。”她继续说,“别人家孩子有的,他不愿意没有。你也别把话说绝了。他不是不疼你,他就是怕你爸看不起他。”

我问:“他跟你说,他怕我爸看不起他?”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他没这么说。”

“那你怎么知道?”

“我养大的,我还不知道吗?”

她声音里有一点疲惫。

“他小时候连新书包都舍不得要,别人笑他,他回家还说自己的旧书包好看。后来工作了,买什么都要挑最好的,不是他虚荣,他就是不想再让人小瞧。”

我靠在门边,看着那袋牙刷。

“所以他就用我的钱买车?”

“那不是你的钱,是你们家的。”

“结婚以后再说。”

“你怎么这么硬。”

“我不硬,谁替我说话?”

她没回答。

过了很久,她说:“知微,我也希望他能有个像样的家。”

这句话说完,她先挂了。

我爸在厨房煮面,锅盖被蒸汽顶得一响一响。他听见我放下手机,问:“谁啊?”

“阿姨。”

“她骂你了吗?”

“没有。”

“那就好。”

我爸把面盛出来,碗边沾了一点汤,他用手背擦掉。

“你昨天说那个小屋,去看看吧。”

我和他去了静禾里。

那是一栋三层旧楼,楼道里堆着不用的竹席和花盆。门锁是新换的,门口放着一双男式拖鞋,鞋底还沾着白色灰尘。

我爸掏出钥匙,先递给我。

我打开门。

里面没有新家具,只有一张旧木桌、一把折叠椅、一台风扇,还有几个纸箱。墙上靠着一块没挂起来的镜子,镜面有一道细裂纹。

“你什么时候收拾的?”我问。

“没收拾。”

“那这些东西呢?”

“我从咱们原来的屋里拿来的。”

我走到桌边,看到桌角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林”字。小时候我用圆规刻的,被我爸骂了一顿,后来他又拿透明胶把桌角包起来,怕我割手。

桌上放着一个白色信封。

我打开,里面是交接凭证的复印件,还有一张手写清单。

窗帘,灯,热水壶,门锁。

最后一行写着:知微喜欢的蓝色墙面,等她自己选。

字是我爸的。

我捏着那张纸,没有出声。

“六十三万是我卖掉老屋后剩下的。”我爸说,“小屋早就谈好了,过户也办了。钱转给你,是让你把这里弄成你住得惯的样子。”

“你为什么说是嫁妆?”

“你不是一直说,女人出嫁,娘家总要给点东西。”

“我是随口说的。”

“你随口说,我记住了。”

他坐在折叠椅上,伸手摸了摸桌边。

“不过现在看来,嫁不嫁都一样。房子是你的,钱也是你的。”

我问:“你知道徐至川会拿钱买车吗?”

“我不知道。”

他说得太快。

我看他。

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你知道?”

“他上次来吃饭,问过你爸那笔钱什么时候到账。”

“你没告诉我。”

“你当时正忙着找那把蓝色剪刀。”

“所以你就看着?”

“我想看看你怎么说。”

我爸第一次把薄荷糖咬碎了。

“我是不是做得不对?”

我没回答。

他低声说:“我也想知道,他到底是想娶你,还是想娶一个带着东西的你。”

房间里只有风扇转动的声音。

我把那张清单折好,放回信封。

手机响了,是徐至川。

我接起来,他没有先说话。

“车行那边我取消了。”他说。

“嗯。”

“定金也退了。”

“嗯。”

“你就不能多说一句?”

“你想听什么?”

“我母亲说,你爸早就给你准备好房子。”

“是。”

“你们是不是从一开始就觉得我会拿你的钱?”

“不是。”

“那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以后,你会怎么做?”

他又沉默了。

“我会买车。”他说。

“所以我才没告诉你。”

“你看,你根本不信我。”

“我信过。”

“什么时候?”

我看向墙边那面有裂纹的镜子。

“在你第一次把旧车停在我爸楼下,陪他去买一张书桌的时候。”

“那次你爸没让我上楼。”

“他后来让我进去了。”

“我知道。”

“你知道?”

“他给我开过门。”

我愣了一下。

徐至川在电话里轻轻吸了口气。

“那天他问我,车是我自己的,还是公司的。我说自己的。他又问,房子呢。我说租的。他没再问。”

我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你为什么没告诉我?”

“说了像告状。不说又觉得……算了。”

他停了停。

“知微,我确实想买那辆车。不是因为我不想和你过,是因为我想让你爸觉得,我也能给你一个家。”

“家不是车。”

“我后来知道了。”

“你是现在知道的。”

“现在知道也不晚。”

我没有回答。

电话那头传来他母亲的声音:“至川,别站门口,进来吃饭。”

他的声音低下去:“我知道。”

他没挂电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那我先回去了。”

“嗯。”

“你小屋的墙,别刷得太蓝,晚上看着冷。”

我看着墙面上那道裂纹。

“我喜欢蓝色。”

“那就刷。”

他挂了电话。

我爸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把旧刷子。

“他还回来吗?”他问。

“不知道。”

“那刷子还给我。”

“我要用。”

我爸看了我一眼,把刷子放下。

“真正的体面,不是让别人觉得你嫁得好,是你哪天不想嫁了,也不用把自己从门里搬出去。”

06

墙最后刷成了很浅的蓝色。

不是我原来想要的那种蓝。我拿色卡时看错了,刷完才发现有点像洗淡的校服。我爸说挺好,徐至川说像医院墙。我瞪了他一眼,他就闭嘴了。

他还是来了。

没有带车钥匙,也没有带茶叶。他提着一袋螺丝和一把小电钻,站在门口问:“窗帘杆装哪边?”

我说:“你不是说像医院吗?”

“医院也要装窗帘。”

“那你进去。”

他换鞋时,发现门口只有一双拖鞋,鞋面上沾着墙灰。

“叔叔呢?”

“买菜。”

“他一个人?”

“嗯。”

他点点头,低头拧螺丝。

我坐在地板上拆纸箱,里面全是我爸从旧屋搬来的东西。搪瓷杯、缺了盖子的茶壶、几本卷边的书,还有一只不知哪年买的闹钟。

闹钟停在六点二十。

我按了几下,没走。

徐至川在墙边说:“你爸真舍不得扔东西。”

“你也一样。”

“我什么一样?”

“那只旧车载香薰,已经没味了,你还放在车里。”

他手里的电钻停了一下。

“你注意得挺细。”

“你不是一直说我不关心你吗?”

“我没说过。”

“你说过很多次。”

“那我以后少说。”

“少说不代表没有。”

他没接。

窗帘杆装歪了,我站起来看,他立刻说:“别动,我重新来。”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上次是车行的事。”

“你说的是车。”

“嗯。”

他重新打孔,灰尘落在头发上。我伸手想拍掉,又停住。

他看见了,没动。

“知微。”他说,“那辆车我真的取消了。”

“我知道。”

“我也跟我妈说了,房子不动你的钱。”

“她怎么说?”

“她说我没出息。”

“你呢?”

“我说先没出息一阵。”

我笑了一下。

他低头捡螺丝,捡了三次才捡起来。最后一颗滚到桌脚,他趴下去摸,手背沾了一层灰。

“我以前总觉得,只要东西买得够好,别人就不会觉得我差。”他说,“后来发现,买东西也得看是谁的钱。”

我坐回地板上,继续拆箱。

“你现在是在道歉吗?”

“我在说话。”

“你每次道歉都像写说明书。”

“那我重新说。”

他把电钻放下,看着我。

“对不起。我没问你,就把你爸给你的钱当成了我们可以一起决定的东西。”

我没出声。

“还有,我不该说你防着我。”

“你确实觉得我防着你。”

“是。”

“那你还道歉。”

“因为我希望你防着别人,也别防着我。”

这句话说得不漂亮,甚至有点自私。

我把一个旧相框放到桌上。相框里是我小学毕业那天的照片,我穿着不合身的裙子,手里捏着一朵纸花。我爸站在旁边,头发还没白。

照片后面夹着一张小纸条。

是徐至川的字。

他写着:墙刷好以后,记得买两只蓝色杯子,不要买一只。

我回头看他。

“你什么时候写的?”

“你爸让我写的。”

“他让你写这个?”

“他说你小时候总把东西分成一人一半。后来你自己有了房间,就什么都不肯分了。”

“我爸还跟你说这些?”

“他说得不多。”

“你们背着我见过几次?”

“没几次。”

“几次?”

“我记不清。”

他把窗帘杆扶正。

“有一次他叫我去修水龙头。还有一次,他让我陪他去看这间房。”

“你看过?”

“看过。”

“你为什么没告诉我?”

“他说先别告诉你,说你总觉得自己什么都要靠自己。”

我看着那张纸条。

“你也同意了?”

“我那时候觉得,他说得对。”

门外传来脚步声,我爸拎着菜进来,鞋底在门垫上蹭了两下。

他一进门就看见徐至川。

“杆子装好了?”

“装歪过一次,重来。”

“歪着也能挂。”

“知微不喜欢歪的。”

我爸把菜放下,从袋子里拿出两只蓝色杯子。

很普通,杯口还有一点磕碰。

“路边看见的。”他说,“买两只,省得以后又吵。”

徐至川接过去,摆在桌上。

一只靠左,一只靠右,中间留着一点距离。

我爸转身去厨房,边走边说:“晚上吃面,谁都别挑。”

“我不吃葱。”徐至川说。

“你什么时候不吃葱了?”我问。

“刚决定的。”

我爸在厨房里说:“那你自己挑。”

徐至川拿起一只杯子,冲了冲,倒了半杯水,放到我面前。

“这个给你。”

“为什么?”

“你喜欢蓝色。”

“你不喜欢?”

“我可以习惯。”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水有点凉。

徐至川又拿起另一只,没倒水,只是用手指擦了擦杯沿。

晚上我爸煮面,锅里放了很多葱。徐至川低头挑了半天,挑出来的葱堆在碗边,最后还是吃了。

我坐在新铺好的窗帘下面,把那只停在六点二十的闹钟放到桌角。

徐至川问:“这个不换吗?”

“它坏了。”

“我明天拿去修。”

“修不好呢?”

“那就继续放着。”

“你不嫌它占地方?”

“你爸的东西,我不敢嫌。”

他说完,伸手把闹钟往里挪了挪。

正好挪到两只蓝色杯子中间。

我没有说话。

他也没有。

厨房里传来我爸的声音:“知微,面要坨了。”

我站起来,顺手把墙边那把旧刷子竖好。刷子上的蓝漆已经干了,刷毛硬得像一小撮乱头发。

徐至川在后面问:“明天要不要去看看车?”

我回头。

“看房间。”

“嗯,看房间。”

他把那只纸箱猫捡起来,放到窗台上。猫缺着一只耳朵,朝着新刷好的墙。

我爸端着面出来,先给我,再给他。徐至川伸手接碗时,指尖碰了一下我的杯子。

水晃出来一点,落在桌面上。

他拿抹布擦掉。

“你不用证明自己值得被留下,先看看那个人,值不值得你开门。”

后来那扇门偶尔会关上,偶尔也会留一条缝。我爸买菜回来,总把钥匙在门上转两圈,听见屋里有人说话,才把葱放到桌边。

#把秋天拍给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