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姨坐我新车上高速,直接拿出收款码,先付车费。
我把她丢在高速服务区,她坐在地上大哭哀求
本文存在虚构情节。
收费站入口的栏杆抬起来那一瞬间,我听见副驾传来一声清脆的“叮”。
那声音太熟了,熟到像每天早上买煎饼果子扫码付款。
我偏头看了一眼,三姨的手机屏幕亮着,一个绿底白字的收款码怼到我胳膊肘旁边,二维码底下那行小字写着“扫我付款”。
“先付车费。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看的是挡风玻璃前面那条刚铺好没俩月的高速引道,语气跟我妈让我下楼拿快递差不多。
我踩了脚刹车。
后面一辆白色SUV摁着喇叭从右边窜过去,司机扭头瞪了我一眼。
我往右打了把方向,把车贴到ETC通道边上的水泥护栏旁边停住。
“多少? ”我问她。
“你看着给。 ”她把手机往我这边又递了递,“按顺风车算,一百二。 亲戚价。 ”
我盯着那个二维码看了三秒。
那三秒里我脑子里转的不是钱的事。
我想起来上个月我妈打电话,说三姨在家族群里发了个链接,标题是“年轻人不尊重长辈的十大表现”,配图是一张高铁座椅靠背后面贴的“请勿大声喧哗”。
我妈说三姨转发完还补了一句“现在有些小辈,坐个车连句客气话都没有”。
当时我没接茬。
现在我明白了,她那句话是专门说给我听的。
我扫了码,输了四十块钱,备注写了“油费AA”。
三姨手机响了一声,她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往下一撇。
那个撇嘴的动作跟我姥姥一模一样,遗传的,改不了。
她把手机收进那个印着某某保险广告的帆布袋里,嘴里嘟囔了一句“现在油价涨得跟啥似的”。
我重新起步,车上了高速。
三姨坐在副驾,帆布袋搁在腿上,两只手压着包口。
车里安静了大概两公里,她开始从包里掏东西。
先掏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擦车窗内侧的雾气。
又掏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递给我:“喝口水,开车容易干。 ”我还没接,她手缩回去了,自己喝了一口,拧上盖放回包里。
然后她掏出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三个橘子。
她剥了一个,递给我一半。
我说我不吃。
她就把那一半搁在杯架里,自己吃了一瓣,说这橘子是在早市上买的,十块钱四斤,甜。
我嗯了一声。
她又吃了一瓣,忽然转头问我:“你那个车险一年多少钱? ”
“四千多。 ”
“哪家? ”
“平安。 ”
“哎哟,我侄女婿在太平洋,你退了重买,他能给你返点。 ”她掏出手机开始翻通讯录,“我这就给他打电话。 ”
“三姨,我保险还没到期。 ”
“没到期也能退,按天折算。 ”她手机已经举到耳朵边了,“你听我的没错,我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多。 ”
电话接通了。
三姨对着手机那头把“我外甥”三个字喊得山响,把我说成一个被保险公司坑了七八千的冤大头。
我握着方向盘,看着高速路边的里程牌一块一块往后倒,脑子里算的是另一笔账:我买车的时候差三万块钱,跟我妈开口借,我妈说钱都在定期里取不出来。
后来我刷了两张信用卡凑上的。
三姨那天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条语音,四十多秒,核心意思是“年轻人有多大本事办多大事,借钱买车充面子没必要”。
那条语音我妈转发给我了,配了个叹气表情包。
三姨挂了电话,转头冲我比了个“OK”的手势:“说好了,你下高速找个地方停,把现在的保单拍给我侄女婿,他帮你算。 肯定比四千多便宜。 ”我说行,回头再说。
她显然不满意这个回答,嘴又撇了一下。
接着她把手机连上了车载蓝牙,开始外放短视频。
一个男主播扯着嗓子喊“家人们给榜一点点关注”,三姨跟着嘟囔“这个主播可逗了,天天直播跟人吵架”。
车厢里充斥着“老铁”“家人们”“给我干他”之类的吼叫,我太阳穴一跳一跳的。
“三姨,能小点声吗? 我开车得听导航。 ”
“你这车导航不行,我手机导航准。 ”她切到了导航,把手机架在出风口上,单手戳屏幕开始搜路线。
导航女声刚说了一句“前方三百米有区间测速”,她又切回去看视频了。
就这么来回切了四五次,我实在忍不住了,伸手把她手机蓝牙断了。
车厢里安静了半分钟,三姨的呼吸声粗了。
“你嫌我烦了是吧? ”她声音不大,但那个调门我太熟了。
小时候她去我家,跟我妈聊天聊到饭点,我妈留她吃饭,她也是这个调门说“不用了不用了别麻烦”,然后往沙发上一坐,等着我妈进厨房。
“没有,三姨,我开车怕分心。 ”
“你小时候我抱你的时候咋不说分心? ”她开始翻旧账,“你三个月大的时候你妈上班,我把你搁炕上,你哭了我抱着晃了一下午,胳膊都酸了。 那时候我跟你算过钱吗? ”
我没说话。
她又说:“你现在长本事了,车也买了,嫌你三姨烦了。 ”她掏出手机,点开微信,对着屏幕戳了半天。
我斜了一眼,她在家族群里打字。
我余光看见她打了“现在的年轻人”几个字,又删了,重新打“今天坐我外甥车”。
后面跟了一串感叹号。
还没发出去,她又全删了,把手机往帆布袋里一塞,扭头看窗外。
我松了口气,以为这事过去了。
车开了大概四十公里,到了第一个服务区,我把车拐进去加油。
三姨没下车,坐在车里等我。
等我加完油回到车上,发现她把我放在中控台上的零钱罐打开了,里头的一把硬币全倒在手心里数。
见我上车,她一点没不好意思,反倒说:“你这零钱搁这儿不安全,回头让人砸玻璃。 ”我说就这么点钱不至于。
她说:“你不懂,我吃过的盐——”
“三姨,你早上吃的烧饼齁咸吧? ”我脱口而出。
她愣了一下,大概没反应过来我是在接她“吃过的盐”的梗。
然后她把硬币往零钱罐里一塞,罐子往杯架里一墩:“你嫌弃我。 ”
这次她没说反问句,是陈述句。
语气平得跟结冰的水面似的。
然后她从帆布袋里掏出收款码,又亮了出来:“这样吧,我也不占你便宜。 到地方我该给多少给多少,你把收款码打开,我现在就付。 ”我说不用,一家人算这么清干嘛。
她说:“亲兄弟明算账,你拉我这一段,油钱过路费都是成本,我不付钱,回头你媳妇得嘀咕。 ”
“我没媳妇。 ”
“那就更得付。 你现在没成家不知道,等成了家就知道了,亲戚之间更得把账算明白。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像有些人,嘴上说一家人,心里头算得比谁都清。 ”
这话扎人了。
我知道她指的是我妈。
我姥姥前年住院,我妈掏了三万医药费,三姨掏了五千,出院报销下来两万八,我妈把那两万八全给了三姨。
这事我妈跟我提过一嘴,说“你三姨条件不好,这钱就当给她了”。
可三姨不这么想,三姨觉得那两万八是报销款,应该按当初出钱的比例分,她算了算,她该分四千七百多,我妈多拿了她两千三。
就为这两千三,三姨大半年没跟我妈说话。
我妈在电话里跟我叹气:“我给她钱的时候她不要,回头又说我不够意思,这人咋这么难伺候。 ”
我当时没当回事。
现在我坐在驾驶座上,三姨的收款码就在我右手边三十公分的地方,我突然觉得我妈说得对,也不对。
我妈没错,但三姨也没错。
错的是日子太紧,紧到两千三能让人记大半年。
我把车开出服务区,重新上了高速。
三姨还在举着手机,二维码都快贴到我耳朵上了。
我说三姨你把手机收起来吧,到了地方再说。
她不收,说:“你现在付,付完我安心。 ”我说真不用。
她说:“你是不是看不起我这四十块钱? ”我说不是。
她说:“那你付。 ”我说:“三姨你坐我车,我还能收你钱? ”她说:“那你就是嫌我坐你车了。 ”
这话绕不出来了。
我在最近的一个出口下了高速,导航重新规划路线,走国道。
三姨问怎么下高速了。
我说前面修路,得绕。
她哦了一声,信了。
国道走了大概二十分钟,路过一个加油站,我把车拐进去,说去个厕所。
三姨说她不去,在车里等我。
我下了车,绕到后备箱,把她那个帆布袋拎出来,搁在加油站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
然后我上车,打着火,从后视镜里看见三姨摇下车窗喊我:“你咋把我包拿下去了? ”
我没回头,把车开出去大概两百米,停在路边。
从后视镜里看见三姨从车上下来,站在便利店门口,拎着帆布袋四处张望。
她掏出手机开始打电话,我手机响了。
我没接。
她又打,我还是没接。
然后我看见她蹲下来了,蹲在台阶上,帆布袋搁在地上,两只手捂着脸。
肩膀一抖一抖的。
便利店店员推门出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我坐在车里,空调吹着热风,手搁在方向盘上。
后视镜里那个蹲着的人影越来越小,但我没开车。
我打开手机,看见家族群里三姨发了条语音,我没点开。
又过了五分钟,我妈打电话来了。
我接了。
“你把你三姨咋了? ”我妈声音里带着那种“我就知道你得惹事”的味儿。
“没咋。 ”
“她给我打电话哭,说你把她撂加油站了。 ”
“嗯。 ”
“你赶紧回去接她! ”
“妈,”我顿了顿,“三姨坐我车,非要扫码付车费,不付就不消停。 ”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我妈叹了口气,那个叹气声我太熟了,跟三姨撇嘴一样,遗传的。
然后我妈说:“你三姨就那样,你又不是不知道。 她年轻时候跟你爸借了五百块钱买缝纫机,第二个月就还了,还的时候多给了十块,说是利息。 你爸不要,她搁桌上就跑了。 后来你爸说那十块钱你三姨记了二十年,每年过年都说一遍‘你爸当年不要我利息’。 ”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我妈又说:“你回去接她吧,她一个老太太搁加油站,出点事咋整。 ”
“妈,我要是回去接她,她上车还得掏收款码。 ”
我妈又安静了。
过了会儿她说:“那你别接,让她自己坐大巴回来。 我给她打电话说。 ”顿了一下,她又说,“你三姨这毛病,就是穷怕了。 你姥姥那时候家里六个孩子,你三姨排老四,穿的都是你二姨剩的。 她这辈子跟谁都得把账算清楚,不算清楚她睡不着。 ”
我挂了电话,把车往前开了几十米,拐进一个能调头的岔口。
我往回开的时候想,待会儿见了三姨,我是先帮她拎包,还是先掏手机扫码。
这俩顺序我都没想好,车已经进了加油站。
三姨还蹲在台阶上,帆布袋抱在怀里,抬头看见我的车,愣了两秒。
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后面的灰,拎着包往我车这边走。
走到车门口,她没拉门,站在车窗外头,把手机掏出来了。
收款码又亮出来了。
我摇下车窗,她盯着我的眼睛,把手机又往前递了递,嘴唇抿得紧紧的,下巴有点抖。
我叹了口气,拿起手机扫了码,输了六十块钱。
“多了。 ”她说。
“过路费。 ”我说。
她把手机收起来,拉开后车门,坐进去了。
这次她坐的后排。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她正把帆布袋的拉链拉上,动作很慢。
拉完拉链,她从包里掏出那瓶矿泉水,拧开盖子,搁在车门扶手的杯架里。
然后她掏出手机,把短视频关了。
车里安静得只剩下胎噪。
我往高速入口方向开。
三姨在后排忽然说了句话,声音不大,我差点没听清。
她说:“那六十我收了啊。 ”
“嗯。 ”
“你妈回头要是问,你就说没收。 ”
“为啥? ”
“不为啥。 ”她把头靠在车窗上,闭上了眼睛,“你妈那人,事儿多。 ”
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她眼角好像有点湿,但看不清。
天阴下来了,高速路两边的树往后倒,像一排排跑起来的人。
我想起来我买车第一天,我妈绕着车转了三圈,说这车好看是好看,就是费油。
三姨那天没来,她在家族群里发了个大拇指表情,配了句话:“外甥出息了。 ”
我没想明白她今天到底是想收我钱,还是想让我不收她钱。
也没想明白我扫那个码,是给她面子还是给自己台阶。
车上了高速,导航女声说“前方五十公里有服务区”,三姨在后排已经打上呼噜了。
呼噜声很轻,跟猫似的。
我调低了空调风量,把后视镜往上掰了一点。
后视镜里三姨歪着头睡着了,帆布袋还抱在怀里,手机露了个角在袋子外面。
我不知道她醒了之后会不会又掏二维码,也不知道下回她再坐我车,我该不该提前把收款码打出来贴在副驾前头。
这事我想不明白。
就像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我妈当年把那两万八全给三姨的时候,到底知不知道三姨心里其实想要的是按比例分。
她要是知道,她是故意不给,还是懒得算。
我要去问我妈,我妈肯定说“你懂啥”。
我要去问三姨,三姨肯定说“你不懂”。
我谁也没问。
车下了高速,我拐进三姨家那条胡同,她醒了,揉着眼睛说“到了啊”,拎着包下了车。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动了动,我以为她要说什么。
她说的是:“下回你把油加满再走,别老卡着亮灯才找加油站。 ”
我点点头。
她推门进去了,院里的狗叫了两声。
我坐在车里没走,盯着她家那扇掉了漆的铁门。
门上贴的福字还是去年春节的,边角卷得跟三姨手机壳上那个一模一样。
我掏出手机,把那六十块钱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我到底该不该扫那个码,到现在我也没想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