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车站,平时死活不接我电话的女老板老婆,亲自开车接走男助理。我淡定扭头就走,她发现我没了影立马慌了神
我亲眼看见我老婆把车停在车站出口,副驾驶下来的是她助理小周。
车没熄火,排气管冒着白烟。驾驶座的门开了,我老婆徐红下来,穿一件驼色羊绒大衣,头发扎得整整齐齐,像是刚出门不久。她绕到车尾,打开后备箱。小周从副驾驶下来,穿一件灰色羽绒服,手里拎着个黑色旅行袋,往后备箱里放。
两个人没说几句话。小周放好袋子,搓了搓手,拉开后座的门坐了进去。徐红关好后备箱,回到驾驶座。车灯亮着,照得我眼睛发酸。
我站在出站口右边那根水泥柱子后面,手里攥着一个蛇皮袋,里面是我妈腌的四十个咸鸭蛋,还有两斤红薯粉条。袋子勒得手心疼。
我没喊她。
我扭头往出租车通道走。走了大概七八步,听见身后车门"砰"一声,然后是高跟鞋敲地面的声音,急促得很。
"老陈!老陈你站住!"
我没站住。
"陈建国!"
她很少连名带姓喊我。我停下来,没回头。风把我耳朵吹得发麻,咸鸭蛋在袋子里晃荡,发出闷闷的碰撞声。
她跑过来,站到我面前,喘着气,脸冻得发红。她看着我手里的蛇皮袋,又看看我的脸,嘴张了一下,没说出话。
"我打车回去。"我说。
"你什么时候出来的?"
"两点四十一。"
"你怎么不叫我?"
我看着她。她脸上那点慌,我认识她二十三年,头一回见。
"你电话我打不通。"我说,"从腊月二十八打到正月初七,一共打了三十七个,你接了三个,说了不到两分钟。"
她嘴唇动了动。
"小周家里有急事,我帮他送一趟。"
"哦。"
"你信不信?"
"我信不信不重要。"我把蛇皮袋换了个手,"你接他,正常。我回来,你不知道,也正常。"
她站在那儿,羊绒大衣被风吹得贴在身上,显得人瘦。她瘦了不少,下巴尖了。我这才注意到她没化妆,眼圈有点青。
"先上车。"她说。
"不用,我打车。"
"陈建国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你忙你的。"
我转身就走。她没追。我听见她在身后喊了一句什么,被风吹散了。出租车上,司机问我去哪儿,我说了地址。车开出去两公里,我回头看了一眼,那辆黑色奥迪还停在原地,车灯亮着。
到家是凌晨三点二十七分。我妈腌的咸鸭蛋我放进厨房,红薯粉条搁在灶台上。屋里冷锅冷灶,客厅茶几上摆着三个外卖盒,两盒没吃完,一盒剩了半盒米饭。我数了数,一共四个外卖盒,垃圾桶里还有三个,都是同一家店的酸菜鱼。
我洗了个澡,躺床上。被子是潮的,有股没晒透的味。我盯着天花板,想起一九九八年冬天,我和徐红刚结婚,租在城中村,一张床占了大半个屋子。她那时候在服装厂踩缝纫机,手指头全是针眼。晚上回来我给她用热水泡手,她疼得龇牙,还笑。
后来她做服装批发,再后来开公司,再后来公司越来越大。我从厂里下岗,给她管过仓库,管过账,后来她说,你在家歇着吧,公司的事有我。
我就歇着了。
这一歇,就是十一年。
第二天早上八点多,徐红回来了。她开门的声音很轻,换鞋的时候在玄关站了一会儿。我假装睡着。她走进卧室,在床边坐下,床垫往下陷了一块。
"我知道你没睡。"
我没动。
"小周他妈住院了,脑梗,在县医院。他老家没人,我帮他跑了一趟。"
"嗯。"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
"昨天几点?"
"两点四十一。"
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看见我了。"
"看见了。"
"那你为什么不上车?"
我翻了个身,看着她。她眼睛红了,但没哭。徐红这个人,我认识她二十三年,只见过她哭两次。一次是她爸走,一次是公司差点破产。她从来不为自己哭。
"徐红,"我说,"你接他,送他,帮他妈跑医院,这些都没问题。但你电话不接我的,三十七个电话接三个,这有问题。"
"我忙。"
"你忙到连回个电话的时间都没有?"
"陈建国,你知不知道公司去年什么情况?"
"我不知道。你不让我知道。"
她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换衣服。背对着我,肩胛骨凸出来,瘦得厉害。她换好衣服,在梳妆台前坐下,开始化妆。粉底、遮瑕、眉毛、口红,一步一步,跟画皮似的。
"你今天去公司吗?"她问。
"不去。"
"那你干什么?"
"回老家。"
她手里的口红停了一下。
"你妈那边我上周去看过了,送了米和油。"她说。
"我知道。我妈跟我说了。"
"那你回去干什么?"
"不干什么。待着。"
她没再说话。化完妆,拎包出门。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我起来,走到客厅,把那四个外卖盒收拾了。酸菜鱼的味道已经馊了,我捏着鼻子扔进垃圾袋。茶几上有一张收据,是县医院住院部的,日期是正月初六。患者姓名周桂芬,六十八岁,脑梗死。预缴金额八千块。付款人签字那一栏,是徐红的笔迹,我认得。
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小周来公司三年了。第一次见他是在公司年会上,二十六岁,瘦高个,话不多,敬酒的时候杯口压得很低。徐红说,这小伙子踏实,农村出来的,能吃苦。后来他当了她助理,出差、开会、对账,整天跟着。
我妈跟我说过一句话。去年秋天,徐红开车带我回老家,路上我妈拉着我到后院,小声说,建国,你媳妇现在是大老板了,你得留个心眼。我说妈你想多了。我妈说,我不是挑事,我就是觉得,她看你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
哪儿不一样,我妈没说。我也没问。
正月初十,我回了老家。我妈问我,红红怎么没回来。我说她忙。我妈炖了排骨,我吃了两碗饭。晚上睡在我小时候那张床上,床腿还是我爹当年用砖头垫的,四个砖头印子还在泥地上。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给我一个老同学打电话。他在县医院当护工,干了快二十年。
"老赵,我问你个事。脑梗的病人,一般住多久?"
"看情况。轻的十天半个月,重的不好说。"
"县医院脑梗住院,预缴八千够不够?"
"八千?"他笑了一声,"普通病房一天几百,重症监护一天几千。八千块也就三五天的事。"
"那要是有人给交了八千,然后呢?"
"然后看家属。有钱就续,没钱就转院或者拉回家。"
我挂了电话,心里算了算。正月初六交的钱,初八徐红去接小周,那笔钱应该已经花完了。续了没有?谁续的?
正月十二,我回了城。没回家,直接去了公司。公司在开发区,一栋四层小楼,我有一年多没来过了。前台小姑娘不认识我,问我找谁。我说找徐总。她说徐总在开会。
我在楼下等。等到中午,徐红和小周一起出来。小周手里拎着两个饭盒,看见我,愣了一下。
"陈哥。"
"嗯。"
徐红看着我,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怎么来了?"
"找你吃饭。"
"我约了客户。"
"那你们吃。"
我转身要走。小周叫住我。
"陈哥,我妈的事,谢谢你。"
我回头看他。
"谢我?"
"徐总说,那八千块是你让交的。"
我看了徐红一眼。她没看我,从包里摸出车钥匙,按了一下,停在门口的奥迪"嘀"了一声。
"小周,你先去车上。"她说。
小周看了我一眼,拎着饭盒走了。徐红走到我面前,站定。
"陈建国,你想干什么?"
"我不想干什么。我就问一句,那八千块,为什么说是我让交的?"
"因为我不想让他觉得欠我的。"
"那他欠你的还是欠我的?"
她没说话。
"徐红,你跟我说实话。"我说,"你跟小周,到底怎么回事?"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路边有辆洒水车开过去,放着生日快乐歌,水溅到台阶上,洇湿了她的鞋尖。
"陈建国,"她说,"你记不记得,零三年非典,你在厂里被隔离了二十三天。"
我记得。那时候我在纺织厂,厂里发现一例疑似,整个车间封了。我在里面待了二十三天,每天吃盒饭,睡地铺。
"那二十三天,"徐红说,"我每天骑自行车到厂门口,隔着铁栅栏看你。你看不见我,我就站在马路对面那棵梧桐树底下。后来你出来了,瘦了八斤。"
我不说话。
"你现在瘦了多少?"
我没称过。
"你从去年六月开始,瘦了十九斤。你自己不知道,我每个月给你交体检费,报告寄到公司。血糖、血脂、尿酸,没有一样是好的。医生建议你复查,你一次都没去过。"
我张了张嘴。
"你以为我为什么不接你电话?"她说,"你每次打电话,就是问我回不回家吃饭。我说不回,你就说好。我说忙,你就说知道了。陈建国,你跟我之间,就剩这三句话了。"
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拨开。我看见她指甲上涂着透明指甲油,涂得很整齐,一点没花。她以前从不涂指甲油,嫌干活碍事。
"小周他妈住院,我送他回去,是因为他求我。他跪在我办公室地上,说他妈快不行了,他买不到票。我开车送他,路上走了四个小时,他哭了一路。"
"你给他交钱,是因为他没钱。"
"对。"
"那为什么说是我让交的?"
"因为我不想让他觉得欠我。他欠你,是欠老板的。欠我,是欠人情的。"
我看着她。她眼睛又红了,但还是没哭。
"陈建国,你回家吧。"她说,"冰箱里有我昨天买的菜,你不会做就点外卖。别老吃咸鸭蛋,你血压高。"
她转身上了车。奥迪开出去很远,我才发现自己在流眼泪。风一吹,脸绷得疼。
我回家翻了冰箱。里面有排骨、有青菜、有一盒豆腐。冷冻层里还有一袋荠菜饺子,包得很整齐,是我妈的手艺。我妈从来不会包这么整齐的饺子。
饺子底下压着一张纸条,是徐红的字。
"初八那天我本来要去车站接你。小周妈突然病危,他打电话哭得说不出话。我把他送到县医院,回来的时候已经三点多了。你电话打不通,我以为你改签了。"
我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
"你三十七个电话,我每一个都看到了。我不知道接了说什么。"
我把纸条折好,放进抽屉。抽屉里还有一张照片,是九八年冬天拍的,我和徐红站在城中村那个出租屋门口,她穿一件红棉袄,我穿一件军大衣,两个人笑得眼睛都没了。
照片背面,她写了一行字。那时候她写字还歪歪扭扭的。
"陈建国,以后我们会有自己的房子。"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楼下的路灯亮着,照着空荡荡的马路。我想起正月初八凌晨,她从车上下来,绕到后备箱,小周把旅行袋放进去。她关后备箱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吵醒谁。
她接他,送他,帮他。这些都没问题。
问题是我三十七个电话,她只接了三个。
问题是她知道我在车站,却没看见我。
问题是我扭头就走的时候,她慌了。
她慌的是什么,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
她拿起勺子,吃了一个。
"你煮的汤圆,从来没破过。"她说。
"煮多了就会了。"
她低头吃汤圆,我看见她头顶有一根白头发,亮亮的,像一根细银丝。
"徐红。"
"嗯。"
"那八千块,我出。"
她抬头看我。
"你出什么?"
"小周他妈的钱。我出。你从公司账上走的,算我借的。"
她放下勺子,看了我一会儿。
"陈建国,你知不知道公司去年亏了多少?"
"不知道。"
"六十七万。"
我没说话。
"那八千块,是我自己的钱。"
我看着她。她眼睛里映着电视的光,一闪一闪的。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跟你说什么?说公司快不行了?说我把房子抵押了?说这辆奥迪下个月可能就要被收走?"
"你可以跟我说。"
"说了你能怎么样?"她说,"你连自己都照顾不好。"
这话扎人。但她说的是实话。
那天晚上,徐红在沙发上睡着了。我给她盖了条毯子,她没醒。电视还开着,放一个老电视剧,声音很小。我坐在旁边,看着她睡觉的样子。她眉头皱着,嘴角往下撇,睡得很不安稳。
凌晨两点多,她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我凑近了听。
"……电话……"
我把她手机拿过来。屏幕亮了,密码是我生日。我解了锁,翻通话记录。我的名字在第一个,三十七个未接来电,三个已接。往下翻,小周的电话很多,最近一个是正月初六,凌晨一点零九分,通话时长四十七分钟。
我把手机放回去。
窗外的路灯灭了,天快亮了。徐红还在睡,毯子滑到地上。我捡起来,重新给她盖上。
她忽然伸手抓住了我的手腕。没睁眼,但抓得很紧。
"陈建国,"她声音含含糊糊的,"你别走。"
我没走。
我就坐在那儿,让她抓着。她的手很凉,指头细,骨节硌人。我忽然想起来,零三年非典结束那天,我从厂里出来,她在马路对面那棵梧桐树底下站着,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瓶水和一个面包。
她看见我就跑过来,面包掉在地上,她没捡,直接抱住我。那时候她手是热的。
现在她的手是凉的。
天亮之后,徐红醒了。她看见自己抓着我的手腕,愣了一下,松开。
"你坐了一夜?"
"没有,刚醒。"
她看了我一眼,没拆穿。起来洗漱,换衣服,化妆。出门之前,她站在玄关,背对着我。
"陈建国。"
"嗯。"
"你要是愿意,明天跟我去公司。"
"干什么?"
"管仓库。老刘上个月走了,没人盘货。"
"我十年没管过了。"
"我知道。"她拉开门,外面的光涌进来,"你慢慢学。"
门关上了。我听见她高跟鞋下楼的声音,一步一步,很稳。
我走到阳台上,看见她从单元门出来,走向那辆黑色奥迪。车身上落了层薄灰,尾号739被灰盖了一半。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灯亮了一下。
然后她没走。车停在原地,发动机响着。
过了大概两分钟,她推开车门下来,抬头往楼上看。我往后退了一步,躲在窗帘后面。从缝隙里看见她站在车旁边,手插在口袋里,仰着头。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没管。
她站了三四分钟,又坐回车里。这回车开走了,拐出小区大门,尾灯闪了两下,消失在早高峰的车流里。
我回到客厅,看见茶几上放着那碗没吃完的汤圆。汤圆泡了一夜,涨大了,皮都裂开了,黑芝麻馅流出来,把汤染得浑浊。
我把碗端到厨房,倒掉。水槽里转了个旋,什么都没剩下。
我拿起手机,翻到徐红的号码。三十七个未接来电,三个已接。我按了拨号键,响了一声她就接了。
"怎么了?"
"没事。"我说,"仓库几点上班?"
她顿了一下。
"八点半。"
"知道了。"
我挂了电话。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我自己的脸。瘦了,眼眶凹进去,胡子两天没刮。
我摸了摸口袋,摸到那张纸条。徐红的字,两行。第一行是解释,第二行是"我不知道接了说什么"。
我把纸条重新折好,放回抽屉。照片还在,九八年冬天,红棉袄,军大衣,两个人笑得眼睛都没了。
我把照片翻过去,背面那行歪歪扭扭的字还在。
"陈建国,以后我们会有自己的房子。"
房子有了。别的呢。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正月初八凌晨两点四十一分,我站在出站口的水泥柱子后面,看见我老婆的车。她接的不是我。我扭头走了。她慌了。
她慌的是什么,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你们说,她慌的是我这个人,还是慌我终于看见了。
你们家里有没有那种,明明在一个屋檐下,却打不通的电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