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青槐路汽车城,进门左手第一家。玻璃擦得太干净,站近了会撞鼻子。
我数过。从去年三月到今天,我来过三十三次。一个月挣八千的人,往一辆三十来万的车跟前凑三十三次,说出去像个笑话。
我知道。
可我不是来看车的。
第一次是躲雨。那天下的雨不大,但是黏,骑电瓶车十分钟能把人浇透。我把车停在人家店门口的台阶下面,人贴到玻璃上。
里面停着一辆车,深灰色,搁在一块圆台子上,台子底下有一圈灯。我那时候不认识这个牌子,只觉得那东西趴在那儿,像一头睡着的、很贵的东西。
后来我认识了。泓驰,哪个系列我记不住,反正不是我该想的事。
八千乘十二,九万六。三年不吃不喝,还得再多半年。
这账我算过很多遍。算完就笑,笑完接着算。
展厅里有个销售,个子高,工牌上写着陈行。那天他出来问我,姐,看车?
我说不看。
他说那您站这儿。
我说我躲雨。
他说哦,那您躲。
他进去了。过了一会儿又出来,递给我一个纸杯,里头是热水。我接了。他没多说话,把手插在兜里,站在门口看马路。
那是第一次。
第二次是下班顺路。第三次是我妈生日,我本来要去给她买鞋,走到半路拐了个弯。第四次我忘了。
到第十次以后,我就不给自己找理由了。
我妈说我这个人,拧。她不知道我拧起来什么样。
今天是第三十三次。
我照例在门外站了一会儿,进去。展厅里没什么人,陈行蹲在一辆车旁边,手里攥着块布,在擦轮毂。看见我,他站起来,把布往兜里一塞。
来了。他说。
嗯。
今天看哪辆。
老位置。
他顿了一下。那辆上周提走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脸上没动。我说,哦。
同款还有一台,在仓库。我给你调出来?
不用。
他看着我。他最近瘦了,下巴上的肉没了,眼睛底下有点青。听说他们这行底薪不高,全靠开单,他好像三个月没开张了。这话也不是听谁说的,是我自己看出来的——他工牌上那张照片是圆脸,现在不是了。
他说,姐。
我说,别叫姐。
他说,那叫什么。
随便。
他笑了一下,笑得挺难看。然后他说,你来三十多次了。
我说,你记这么清楚。
他说,我记性好。
旁边工位上有人嘿了一声,是起哄。陈行的耳朵一下子红了。
他说,买得起我就娶你。
展厅里很安静。中央空调在头顶上嗡嗡地吹。
我看着他。他脸上的笑还挂着,眼睛没笑。他自己也知道这话不对劲,可他没往回收。年轻人有时候就是这样,话出口了,收不回来了,只能硬撑着站在原地。
我说,你这话跟几个人说过。
他说,就你一个。
我说,那你更亏。
他张了张嘴。我没等他说话,转身推门出去。
走之前我在前台拿了一张宣传单。这是老习惯了,三十三次,次次都拿。拿回家随手搁在鞋柜上,第二天就没了,我一直以为是风吹的。
我骑上电瓶车,车筐里还有半袋昨天没卖完的吐司边,用塑料袋扎着口。
我坐在车上没动,掏出手机。
电话响了三声就通了。那头很吵,有拖把拖地的声音,哗啦,哗啦。
妈。
嗯。
我说,我要提车了。
拖把的声音停了。
她没说话。我把手机往耳朵上贴了贴,屏幕有点烫。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你等等。
然后她挂了。
02
我妈叫周素芬,今年五十六,在汽车城做保洁。晚上六点到十点,一层楼一层楼地拖。
我们家在云汀小区,六楼,没电梯。她到家一般十点四十。
那天她十一点过五分才进门。
我在厨房冲奶粉。她晚上爱喝点热的,不然睡不着。奶粉是超市里那种袋装的,便宜,她喝不出来。她要是喝得出来,就不会让我买第二次。
她换鞋的时候,我看见她鞋帮上有一道灰。
她说,你今天打电话说的是什么。
我说,我要提车。
她把帆布包放下。那个包用了很多年,带子软得像根绳子。她去水池边洗手,洗了很久,水一直哗哗地流。
我说,妈。
她说,你一个月多少钱。
八千。
她说,你攒了多少。
我说,攒了。
她说,攒了多少。
我说,够。
她关了水。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她手上一直有那种洗不掉的印子,不是脏,是擦太多东西擦出来的,擦什么都能擦出印子来。
她说,晚晚。
我说,嗯。
她说,你别是为了我。
我心里跳了一下。我说,跟您有什么关系。
她说,没关系就好。
她端着杯子回屋了。走到门口又回头,说,那车多少钱。
我说,没多少。
她说,没多少是多少。
我说,妈。
她说,行,我不问了。
她把门带上了。门锁坏了很久,关不严,留着一道缝。缝里能看见她屋里那盏灯,黄的,一直亮到很晚。
第二天下午,我去了汽车城。
不是去提车,是去问问。我请了半天假,面包房那边让我把第二天早上的面团提前发上,我发了。
陈行在。他看见我,站起来,说,姐。
我说,我来问问。
他说,行。
他翻出一沓东西,低着头,笔在纸上划来划去。我坐在那儿看他写。他写字的姿势有点怪,手腕悬着,像怕蹭到纸。
我说,我妈今天上班吗。
他笔停了一下。他说,周姐今天请假了。
我说,你怎么知道我妈姓周。
他抬起头。他看着我,看了两秒,然后说,她在我们这栋楼做保洁啊。五楼那层是我带的,上个月我还帮她抬过水桶。
我没说话。
空调还在头顶上嗡嗡地吹。
他说,姐,你三十多次,到底在看什么。
我说,看车。
他说,那车上周才提走,你上个月还在看。
我说,我喜欢。
他没接话。他低头继续写,写完把笔一放,说,姐,有件事我得跟你说。
我说,你说。
他说,今天早上,周姐来过一趟。
我说,她不是请假了吗。
他说,她请假之前来的。八点半,还没开门,她在门口等我。
我说,她来干什么。
陈行把手里的笔转了一圈,又放下。
他说,她问我,那车能不能不卖给你。
03
我从汽车城出来,没骑车,推着走了一段。
路边种的是那种小叶子的树,落下来的叶子扫不干净,踩上去沙沙的。走到路口我停下来,坐在电瓶车上,坐了很久。
我妈三年前换到汽车城上班,是她自己找的。
那时候她在别的地方干活,一天跑三个点,早上扫楼道,中午在食堂打饭,晚上去超市理货。我劝过她,说您别干那么多。她说闲着难受。
后来有一天她跟我说,她换地方了。
我说换哪儿了。
她说,青槐路那个汽车城。
我说那儿远。
她说,那儿冬天有暖气。
我当时没多想。汽车城的展厅有中央空调,冬天开得足,保洁在里面干活,是不冷。她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现在想想,她一个月两千四,为了省家里那点电费,宁可骑车四十分钟。
她第一天上班回来,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那家店的车,坐着舒服。
我说,您坐了?
她说,没坐,我擦的。我擦的时候摸了摸那个座。
我当时笑了一下。我说,摸能摸出什么来。
她说,能。
那会儿我没听明白。
我妈这辈子摸过的车比谁都多,坐过的,只有我电瓶车的后座。
三年前我开始攒钱,是因为一件事。
那天我下班早,骑车去汽车城接她。她做晚班,十点下班。我九点半就到了,把车停在马路对面。
我站在展厅外面等。
玻璃很干净,里面很亮,亮得不像晚上。我看见一个人蹲在展厅里,背对着我,穿着蓝色的工作服,在擦一辆车的轮子。
她擦得很慢。擦完一个,往前挪一点,再擦下一个。
我在外面站了半个小时。她没看见我。
那天回去的路上,她坐在我电瓶车后座上,说,晚晚,你以后别来接我了。
我说,怎么了。
她说,费电。
我爸的事,我妈从来不说。我也不问。有一年过年,她在桌上多摆了一双筷子,第二天早上又收了。
04
我妈那天下班回来,我在厨房等她。
灶台上有块陈年的印子,是早年间炖东西溢出来留下的,擦过很多次,擦不掉。我把抹布打湿,倒了点洗洁精,开始擦。
她进门的时候,我正擦到一半。
她说,怎么还没睡。
我说,等您。
她把包放下,去水池边洗手。我把抹布拧干,又摊开,继续擦。
她说,你今天去店里了。
我说,嗯。
她说,陈行跟我说了。
我说,他还挺爱说。
她没接这个话。她拉开抽屉,拿出一头蒜,坐在小板凳上剥。她剥蒜有个习惯,剥完一头就在桌角磕两下,把皮磕掉。
她说,车你别买了。
我说,都说好了。
她说,退了。
我说,不退。
她说,退了。
我说,妈。
她说,退了。
我把抹布往灶台上一按。那块印子还在,边上掉了一点,露出底下的白。
我说,我三十二了,我买辆车怎么了。
她说,你三十二了,你得留点钱。
我说,留着干什么。
她剥蒜的手停了一下。她低着头,我看不见她的脸,只能看见她头顶那一圈白头发,是这两年才长出来的。
她说,留着。
我说,留着干什么。
她说,留着——
她没说完。她把剥好的蒜放进碗里。碗是那种有豁口的白瓷碗,用了十几年。
厨房里很静。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地往下掉。
我说,妈,您别劝我了。这钱是我自己挣的,我一天四点半起,六年了。我想给您买辆车,您这辈子没坐过新车。
她把蒜往桌上一放。
她说,你以为你买了车,我就不用干活了?
我愣在那儿。
她说,晚晚,我干活跟你买不买车没关系。我干到干不动为止,这是我自己的事。
我说,那您图什么。
她说,我图我自己心里踏实。
我说,那我也图我自己心里踏实。
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挺轻的,落在我脸上,又挪开了。
她说,你心里踏实,你就买。
然后她站起来,把蒜碗端进厨房,从我身边走过去。过去的时候她在我胳膊上拍了一下,拍得不重。
我把灶台重新擦了一遍。擦到第三遍的时候,那块印子终于掉了一点,我用指甲抠了抠,抠下来一小片,硬的,像一小块锅巴。
我把那一小片扔进垃圾桶,把抹布洗干净,挂好,水拧得很干。
我妈那天晚上出门上夜班之前,从柜子顶上拿下来一个铁皮盒,翻了两下,又放回去了。
铁皮盒是装钙奶饼干的那种,方方正正,上面的画都掉了色。我们家就一个铁皮盒,从我记事起就在柜子顶上,我一直以为里面是我妈攒的零钱。
她放回去的时候,位置没放正,斜着。
她出门的时候回头跟我说了一句。
她说,你要是真买了,我就不干了。
门关上。我在厨房站着,听见她的鞋跟一级一级往楼下走。
05
我妈去上夜班,我一个人在家。
我把碗洗了,把地拖了,把她换下来的工作服泡上。泡到一半,我想起来柜子顶上那个铁皮盒是斜的。
我搬了把椅子。
盒子比我想的沉。我拿下来的时候手一滑,差点摔了。
我坐在椅子上,把盒子搁在腿上,掀开盖。
里面是纸。
一沓宣传单。跟我在店里拿的一模一样,纸很硬,反光。
我把它们拿出来,一张一张翻。三十几张,摞得整整齐齐,按时间,最早的在下头。
每一张的角上,都有一个圆珠笔写的数字,很小,歪。是我妈的字。她只念到小学三年级,写字像画。
三月十七,三月二十一,四月六……我认了半天才认出来,那是日期。
第一张的日期是去年三月十七。
我第一次去汽车城,是去年四月初。
我把那张纸翻过来看。背面空着。
我又往前翻。翻到中间的时候,有一张不一样。
那张纸比别的软,颜色也深一点,是店里的内部宣传页,印得比外面发的那种粗糙,一般在店里才拿得到。我从来没拿过这种。
上面有一个圈。
用铅笔画的,很淡,我凑近了才看清。圈在车的后排座椅上,圈画得不太圆,收口的地方多描了一笔。
我把这张纸放回去,压在原来的位置。
盒子底下还有东西,我没翻。
我把宣传单一张一张摞好,按原来的顺序,放回盒子里,盖上盖,站起来,把盒子放回柜子顶上。
位置比原来正了。
我又伸手,把它往左边挪了半寸,挪成我妈放的那个样子。
第二天中午,我又去了汽车城。
陈行在擦车。他看见我,直起腰,说,姐。
我说,我妈昨天早上来找你,除了退车,还说什么了。
他把布搭在肩膀上,想了想。
他说,周姐问了两回。第一回问能不能不卖给你。第二回是今天早上,她问,那个后排,能不能放得下一个折叠的小板凳。
我说,什么小板凳。
他说,我也问了。
我说,她怎么说。
他说,她没说。她笑了笑就走了。
06
车我还是提了。
提车那天陈行帮的忙。他把钥匙放在一个小盒子里,推到我面前,说,姐,恭喜。
我说,谢谢。
他说,我下个月不在这儿干了。
我说,怎么了。
他说,没开单,试用期过不去。
我说,哦。
他笑了一下,说,那个玩笑——
我说,哪个。
他说,没哪个。
他把资料袋递给我,说,油在右边,别加错了。
我妈没再拦我。
她还是上夜班,还是六点到十点。我下班早的时候,开车去接她。
第一次她上车,站在车门口看了半天。我说您坐啊。她说,我鞋脏。我说,脏就脏。
她坐进去,背挺得笔直,手放在膝盖上,不敢往后靠。
开到半路,她说,这座椅真软。
我说,嗯。
她说,你明天别来接我了。
我说,为什么。
她说,费油。
我说,不费。
她说,那也别来。
我说,好。
第二天我还是去了。
她看见车停在老地方,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拉开门,坐进来。
她说,我不是让你别来。
我说,我顺路。
她说,你哪顺路。
我说,我顺路。
她没再说什么。她从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个包子,还热着。她说,你晚上没吃饭吧。
我说,吃了。
她说,拿着。
我把包子放在副驾前面的格子里。
车开到小区楼下,她下车。下车之前,她把坐垫拍了两下,把自己坐出来的那个坑拍平。
她说,下回别停门口了,让人看见不好。
我说,停哪儿。
她说,停远点。
副驾的坐垫上有个坑,是我妈坐出来的。她刚才拍了两下,没拍平。我伸手按了按,按平了。过了一会儿,我又把它按了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