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跑车第十六年,学会两件事。一是不问别人的事,二是水壶永远灌满。
凌晨一点四十,云栖停车区。我把车停进最里面那排,熄火,人没下去。驾驶室的灯是我自己关的。隔壁那辆厢式货车,灯亮着,副驾上坐着一个人,两个都不动,隔着玻璃看过去,像两件货码在那儿。
那辆车我认得。郝师傅,四十五,跑云栖到南塘。上个月在这碰上,他给过我一小袋咸菜,说是他媳妇腌的。
我坐着看了很久。三点多打了个盹,醒了,那灯还亮着。
天亮我去加油,前头排了三辆车。加完油回头,他的车已经走了。我没看见副驾那个人什么时候下的车,也没看见她上的是哪辆车。天刚亮,停车区里什么东西都是灰的。
我把油票塞进驾驶台那道缝里,又从底下抽出一张空白的,写了那辆车的牌子。不是要干什么。就是记一下。
手机在充电。我本来想给老韩打个电话。号码调出来了,没拨。
那道缝我用了十四年。里头塞着过路票、称重单、儿子小学的合影,还有两张写着别人车牌的油票。这是第三张。
我们这行有个说法,停车的时候车头对着车头,你看不见人家车里,人家也看不见你。郝师傅那回停得不对,他副驾正对着我副驾。
有人问过我,一个女人怎么开这么大的车。我说,脚踩油门,手打方向,跟男人一样。这话我说了十几年,说得挺顺。说完心里空一下。空了就空一下,下一趟活接着来。
那趟我拉的是南塘的青叶子菜,到望江卸。收货的老头嫌叶子黄了,说压坏两筐。我认了。为两筐菜叶子争,争赢了也是烂的。
配货站里有热水,我洗了把脸,坐在台阶上吃饼。饼是婆婆烙的,卷在塑料袋里,另塞了两个咸鸭蛋。鸭蛋是她自己腌的,咸得齁人,我一直吃。
吃完把塑料袋叠好,塞进侧兜。一抬头,看见墙上贴着一张纸,招短途司机,跑城里的线,当天来回。我站着看了两眼。
回到车边,我把兜里那张油票掏出来,又塞回去。
那道缝我平时不翻。那天我翻了。三张写着车牌的油票,牌号一模一样。
我把它们叠在一块儿,塞回去,又抽出来一张,搁在挡把旁边。
我不知道我留它干什么。
02
老韩的电话是中午来的。信号不好,他吼。
“月华。”
“嗯。”
“我妈腿又不好了,在医院。你别急,就是跟你说一声。”
“几天了。”
“三天。前天下午在台阶上滑的。”
“前天为什么不打。”
“打了。你没接。”
“隧道里。”
“哦。”
他停了一下。
“她问你三回了。”
“嗯。”
“你什么时候回来。”
“这趟跑完。”
“几天。”
“路上顺的话,两天半。”
“行吧。”
他想说什么,能听出来。他这个人说话有个毛病,先迈一步,再往回缩。
“我不是催你。”他说,“你跑你的,这边我有数。”
“嗯。”
挂了电话,我在驾驶室里坐了一会儿。挡把旁边那张票根还搁着。我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下午我在开水房打水,碰见郝师傅。他蹲在墙角抽烟,抽一半,掐了。
“回来了。”
“嗯。”
“这几天活多。”
“嗯。”
他站起来,冲我手里的壶看了一眼。“你这壶不行,太薄,冬天一夜就凉透了。”
“用惯了。”
“你男人不来跟车。”
“他修车,走不开。”
“哦。”他把剩下半根烟别在耳朵上,“挺好。修车好,人踏实。”
我没接。
“明天我请人吃顿饭。”他说,“就在路口那家。吃完我就走。”
“嗯。”
“你跑哪条线。”
“望江。”
“顺。”他说,“走吧,别让你那车菜等着。”
我拎着壶往车那边走,走到一半回头,他还站在那儿,把耳朵上那半根烟又拿下来,没点。
03
夜里开车,人的脑子不听使唤。前面就两块灯光,路边的树一棵一棵倒过去,倒到后面看不见。这种时候人容易翻出很久以前的事。
那年我跟老韩刚结婚,两个人跑一条线。他前我后,中间隔三公里。那时候没手机,用对讲机,频道是三号。他喊,月华,前头有坑。我回,收到。他喊,月华,困不困。我回,不困。他说那我也不困。
后来换了手机,对讲机就扔在卧铺底下那个铁盒子里。电池早没电了,一直没换。我算过,路上他喊我的话加起来不到一百句,全是有事才喊。没事的时候,两个人谁也不响。
两年前的一个夜里,我在这个停车区也见过郝师傅一回。那天他车停得也斜,副驾上坐着人,灯亮到天亮。那回我没在意,我想的是他车坏了。他那车老,半路抛过锚。第二天我加油,也回头看了一眼,也没看见人。那回我也抄了他车上的牌子。不是头一回。
抄完我就忘了。是这两天翻那道缝,才翻出来。
我想起这个的时候,车已经到望江了。卸完货去配货站,站里几个人在聊天,说近线现在抢手,一趟城里来回,当天到家,钱比远线少一半。
我在旁边听着。有人问我跑哪条线。我说远线。他说那挣钱。我说嗯。
出门的时候我把手机拿出来,翻到老韩的号码,没拨。又翻到儿子的,也没拨。
回车的路上,我把挡把旁边那张票根拿起来,收进了那个铁盒子。跟对讲机搁一块儿。
04
第二天下午我又回到云栖。车停在老位置,我下车干活。
换了块抹布,把挡风玻璃擦了三遍。玻璃上还是有一层印子,是我自己拿手擦的。又换了一块干的。脚垫上的土我倒出去,倒完发现脚垫边上磨破一道口子,我拿胶带粘上。
隔热棉我叠了三回,叠不出那个方方正正的样。干脆不叠了。
儿子打电话来。他嗓子变了,说话像他爸。
“妈。”
“嗯。”
“奶奶出院了。”
“哦。”
“爸爸背她上的楼,四层,歇了两回。”
“嗯。”
“奶奶要跟你说话。”
电话那边一阵响。婆婆的嗓子粗。
“月华。”
“妈。”
“你别回来了。”
“嗯。”
“路上累。你回来一趟得跑一天,再回去又一天。我这不是什么大事,就是腿不听话。”
“嗯。”
“咸鸭蛋吃完没。”
“吃完了。”
“我再给你腌。腌好了让你爸捎到配货站去。”
我嗯了一声。她那边还在喘。她话说长了就这样。喘匀了,她又说:
“你车上那个垫子,我给你缝了个护腰,搁在老韩那儿了,你记着拿。”
我又嗯了一声。她还想说什么,电话让儿子拿走了。
挂了电话,面泡好了。我吃了一口,没味道。我又加了一勺咸菜,郝师傅给的那袋。咸菜有点甜,是放了糖的。
我把筷子放下,端着盆下车,把水泼了。水在水泥地上摊开,一会儿就没了。
我这十六年,把日子当货拉,只管送到,不管拆封。
上车的时候,那张票根被风吹到了卧铺上,正面朝上。我盯着看了一会儿,把它翻过去,背面压着。
05
天亮前,郝师傅的车停进来了。
他下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玻璃罐。
“早。”
“早。”
“你那个面,看着没味。”他把罐子递过来,“我媳妇腌的萝卜,尝尝。”
罐盖是个旧的旋盖,边上缠着一圈橡皮筋。
“你媳妇。”我说。
“嗯。”
“三河那边。”
“做保洁。超市,早上五点半上工。”他拿手背蹭了蹭罐子上的水汽。“我们一年见两回,都在这个场子里。”
我没接话。那天晚上的灯,在我脑子里亮着。
“那天。”我说。
“就是她。”他说,“她那天夜里过来,我拉了一车纸箱,走不了。她坐我车上说了半宿话。天不亮她得赶回去上工。”
“不留个号码。”
“她换过号。”
“换过也能存。”
“存了也不打。”他说,“留着就是天天看。看了也没用。”
他把罐盖拧上,拧得很紧,橡皮筋又绕了一圈。这个动作他做得很熟。
“行了。”他说,“走了。”
他上车,关门,倒车,出停车区。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我站在原地,手里拿着的那个橘子还没剥。
我把橘子放到中控台上。开出云栖出口的时候靠边停了一会儿,熄火,坐着。前面那条国道上,一辆一辆货车过去,都跑得很快。
06
我在家歇了三天。头一天早上六点还是醒的,躺着听院子外面的动静。第二天睡到八点。
老韩的修车铺就在家门口,门脸不大,他一早就在那儿。我过去的时候他手上全是油,在给一辆三轮换内胎。他抬头看我一眼。
“你那两根雨刷我给你换了。”
“嗯。”
“快没了,下雨你看不见。”
他把内胎塞进去,拿撬棍一挑。
“我昨天上你们队里问了一下。”他说,“近线现在有两趟,一趟城里,一趟南塘。城里那趟钱少。”
“我知道。”
他等着我往下说。我没说。
“你要是不乐意,就跑你的远线。”他说,“我不是催你回来。”
“我没说不乐意。”
“哦。”
他把撬棍搁下,进屋洗手。水龙头开得挺大。婆婆坐在门口的小凳上,腿上盖一条毯子,看见我就喊。
“回来了。”
“嗯。”
“回来干什么,我没事。”
我把她的小凳子往阴凉处挪了挪。她腿上还有点肿,人也不瘦,坐着的时候肚子顶在小桌上。她要起身,我按住她。
她那双手伸过来,让我剪指甲。指甲厚,我剪一个停一下,怕剪到肉。她手背上有一块一块的老年斑。
“月华。”
“嗯。”
“我那天摔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别摔死,摔死了你爸一个人。”
她管老韩叫“你爸”。
“我又想,摔死了也好,省事。”
“别瞎说。”
“我瞎说。”她笑了一下,“我这点养老的积蓄,够我自己花,你们别管我。”
我把她手上的碎指甲扫进簸箕,没接这话。心里有点不痛快。她这话说得像我不回家是对的。
晚上老韩在院子里坐着。我端了个小凳子过去。院子外面一辆一辆车过去,跑得挺快。
“老韩。”
“嗯。”
“城里那趟我接。人家要是还要人,我去说。”
“你想好了。”
“想好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从兜里摸出个东西递给我。是那个护腰,棉布做的,缝得歪歪扭扭,腰上纳了两道粗线。
“妈缝的时候把顶针丢了,”他说,“趴在床底下找了半个钟头。”
我把护腰绕在腰上比了比。长短正好。我腰上没肉,一般东西都嫌松,这个正好。
“行。”我说。
“你别勉强。”他又说,“远线你熟,跑远线也行。”
“我不勉强。”
“那我跟人家说。”
“我自己说。”
“……行吧。”
他坐了一会儿,起身进屋。屋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我坐在院子里,听见他在里头跟婆婆说话,声音很低。
我把护腰解下来,叠好,放在膝盖上。
第二天早上,我在窗台上把那个橘子剥完了,筋络一根一根挑干净,摆在旁边。老韩出来,拿了一瓣塞嘴里,说有点酸。我说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