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车刚停稳,手刹一拉,我正低头解安全带呢,她那边“啪”一声门开了,人没下去,扭过头来看着我。
“我问你个事儿。”
我说你问呗。
她眼睛盯着我,一点儿没绕弯子:“你是不是想占我便宜?”
我手还搁在安全带扣上,整个人就跟被人拿棍子敲了一下后脑勺似的,半天没缓过劲儿。
车里安静了几秒钟,外头山脚下的风刮得车窗嗡嗡的,我听见自己嗓子眼里挤出来一句:“啊?”
“你开了一路车,”她说,语速不快,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撂,“眼睛就没老实过。”
我看着她那张脸。
妆是淡的,眉毛画得利利索索,嘴唇上抹了点儿东西,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平时在组里她就是这么一副打扮,不扎眼,但你老忍不住想多看两眼。
这会儿她板着脸,嘴角往下压着,那架势不像是在开玩笑。
“不是,”我把安全带彻底解开,转过半个身子对着她,“你把话说清楚,我怎么就不老实了?”
“你自己心里没数?”
“我没数。”
她哼了一声,推开车门下去了。
山脚下的停车场没几辆车,远处有个卖烤肠的小摊,老大爷缩在伞底下打瞌睡。
她站在车头前面,把冲锋衣的拉链往上提了提,背对着我。
我在车里又坐了一会儿。
说实话,脑子是乱的。
组里这些人,我跟她打交道不算最多。
她是去年秋天调过来的,坐我斜对面,中间隔一条过道。
平时开会她话不多,但轮到她发言,一句废话没有,该怎么说就怎么说,几个组长都挺吃她那一套。
我跟她正经说话,多半是因为活儿——她做前端,我做后端,有些接口得对,有时候在工位上喊一嗓子就解决了,有时候得凑到一块儿看屏幕。
凑到一块儿看屏幕的时候,我确实会闻见她身上那股味儿,不是香水,说不上来是什么,洗发水?
洗衣液?
反正挺干净的那种味儿。
但我从来没往那方面想过。
真没有。
我下了车,锁好门,走到她旁边。
她没看我,眼睛望着上山那条道,水泥台阶从停车场边上一直往上爬,两边全是半黄不黄的草。
“你把话说明白,”我说,“我开车怎么不老实了?”
她偏过头来,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怎么说呢,不是真生气的那种,像是早就想好了要问,憋了一路,到了地方才张嘴。
“你从公司楼下出发,上高速之前,在第一个红绿灯那儿,往我这边看了几眼?”
“我……”
“你别‘我我我’的,你数数。”
我还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从公司出来,她坐副驾,我调座椅,调后视镜,系安全带——看后视镜算不算?
右后视镜在副驾那边,我不得往那边瞅一眼?
变道的时候,我习惯扫一眼右镜子,一扭头,视线难免扫过副驾那个位置。
这能叫看她?
“我看的是镜子。”
“镜子在那边,你眼睛往哪儿放呢?”
她这话把我噎住了。
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居然想不起来当时眼睛到底怎么摆的。
开车这事儿,全靠肌肉记忆,谁还拿尺子量自己眼珠子转了几度?
“行了行了,”我说,“上山吧。你要真觉得我有什么毛病,咱回来再说。你总不能让我白开四十公里。”
她没吭声,背起那个小双肩包,抬脚就往台阶上走。
我锁了车跟在后头,心里头堵着一团东西,说不上是委屈还是窝火。
走了大概二三十级台阶,她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你走前头。”
“凭什么?”
“你走前头,我在后头跟着。”
我瞅了她一眼,她脸上还是那副绷着的样儿。
我明白了——这是防着我呢。
怕我走她后头看她后脑勺?
看她后腰?
“行。”
我侧身让开路,“你先走,我后头跟着,离你三丈远。”
“三丈是多少?”
“十米。”
她想了想,居然真就往上走了,边走边回头撂了一句:“十米不行,五米。”
“五米就五米。”
就这么着,她在前头走,我在后头五米左右跟着。
山道不陡,台阶也修得规整,两边是些叫不上名字的灌木,叶子开始泛枯了。
她走得不算慢,但也不是撒腿就蹿的那种,稳当着呢。
那个双肩包在她背上一颠一颠的,包是深灰色的,侧面插着个保温杯。
我跟在后头,脑子里还在转刚才那事儿。
说实话,我开车的时候有没有看她?
我不敢拍着胸脯说“一眼都没看”。
人坐副驾,离你不到半臂远,车里就俩人,不说话的时候静得能听见发动机的声儿。
这种时候,眼睛没地方搁,扫一眼副驾那边,这算什么事儿?
我又没盯着看,我又没死乞白赖地瞅。
可她说“眼睛没老实过”——这词儿太厉害了。
“不老实”这仨字,听着就跟“贼溜溜”差不多。
我好歹也是正经本科毕业,在组里干了快四年,从来没让人这么说过。
走了十来分钟,前头有个拐弯的地方,路边支了张石头桌子,两个老头在那儿下棋。
她停下来站在边上看,我也站住了,隔着五米。
一个老头抬头瞅了瞅我俩,冲她说:“姑娘,你对象咋离那么远?吵架啦?”
她脸“唰”一下就红了。
“不是对象。”
她说。
老头嘿嘿一乐,低头继续走棋:“现在不是,走两步就是了。”
她扭头看了我一眼,我赶紧把目光挪开,假装看旁边那棵树。
树也没什么好看的,光秃秃的枝子上挂着几片剩叶子,跟挂了几个破塑料袋似的。
再往上走,她步子慢了点儿,我不知不觉就跟近了。
五米变成了三米,三米变成了两步。
她没回头说“你离远点儿”,我也没有故意往上凑。
半山腰有个小平台,能看见底下那条公路,细细的一条灰带子,车在上面跑跟蚂蚁似的。
她站那儿喝水,拧开保温杯盖子,热气冒出来——这月份带热水,挺会过日子的。
“你平时开车,”她忽然开口,眼睛看着山下,“是不是老看副驾?”
“我看路。”
“你看路的时候,余光扫不扫旁边?”
“余光那能控制得住吗?”
她把杯子盖上,转过来看着我。
这回眼神没那么冲了,嘴角有一点点往上翘的意思,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我跟你讲个事儿。”
她说。
“你说。”
“我之前处过一个对象。那人开车,也是我坐副驾。他那个眼神啊,说是看镜子,其实镜子在后头,他脑袋往我这边拧。有一回我实在受不了了,我说你好好开车,你猜他怎么着?”
“怎么着?”
“他说‘我看你比看路安全’。”
我差点儿被自己口水呛着。
“后来呢?”
“后来分了。分了之后我坐谁的车都留个心眼儿。今儿早上你从公司楼下接我,我上车之前就想了,你要是也来那一套,我到了地方就问你,问完我就自己打车回去。”
“那你现在问完了,”我说,“打不打算打车回去?”
她笑了一下。
真笑了,露了点儿牙,眼睛弯着。
“打完再走一段看看。”
02
从半山腰往上,路就窄了,台阶也不那么规整,有些地方是石头随便垒的,踩上去晃荡。
她走前头,我在后头跟着,这会儿没人再提五米不五米的事儿了。
“你老家哪儿的?”
她问,没回头。
“本地的。土生土长。”
“怪不得你说话这个味儿。”
“什么味儿?”
“就这个味儿。”
她学了一句,“‘你问呗’,‘那能控制得住吗’,一听就是这地界的人。”
我说你哪儿的人。
“我南边的。小地方,说了你也不知道。”
“你说说看。”
她说了个地名,我确实没听过。
她说那地方归另一个市管,坐高铁到省城得两个钟头,再倒一趟大巴。
她爸在镇上开了个修摩托的铺子,她妈在超市理货。
“那你一个人跑这儿来上班,家里放心?”
“不放心能怎么着?我还有个弟弟,家里指着他呢。我出来挣多挣少,自己能养活自己就行。”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就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似的。
我心里头动了动,没接话。
“你呢?”
她问,“你家里几口人?”
“我爸我妈,还有个姐。姐嫁了,孩子都上小学了。”
“那你跟爸妈住?”
“住一块儿。老房子,三室一厅,够住。”
“你妈不催你?”
“催什么?”
她回头瞥了我一眼:“你说催什么?”
我明白了。
我说催啊,怎么不催。
我妈那个嘴,见天儿念叨,说隔壁谁谁谁家儿子比你小两岁,孩子都满地跑了。
我说妈你别念叨了,我这不是在攒钱嘛。
我妈说攒钱攒钱,你攒钱能攒出个媳妇来?
她乐了,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双肩包跟着晃。
“我妈也这样。”
她说,“不过我妈催归催,她不敢使劲儿催。我弟还没着落呢,她主要火力对着我弟。我弟才二十二,我妈已经托人给说了三回了。”
“你弟乐意?”
“不乐意能怎么着?我妈那个脾气,你不顺着她,她能坐你床头念叨到后半夜。我弟现在学精了,一听相亲俩字,撒腿就跑,跑他同学家住去。”
她说话的时候手上没停,一边走一边揪路边草穗子,揪一根扔一根。
我发现她有个习惯,说事儿的时候眼睛不看你,看着别处,但耳朵支棱着,你说什么她都听得进去。
“你妈托人给你说没说过?”
她问。
“说过。”
“那你跑不跑?”
“我不跑。我跟我妈讲道理——我说你把人领家里来,俩人干坐着,你瞅我我瞅你,有什么意思?我妈说那你倒是自己找一个啊。我说我这不是找着呢嘛。”
“你找着呢?”
她偏过头来,嘴角那个往上翘的劲儿又出来了,“在哪儿找着呢?办公室?”
我脚底下绊了一下。
她哈哈大笑。
头一回听她这么笑,声音挺大,在山上传出去老远。
前头有俩下山的老太太直看她。
“开玩笑的,”她摆摆手,“看把你吓的。”
“你这人,”我说,“说话怎么跟扔飞刀似的,嗖嗖的。”
“我这叫直。我妈说了,我这嘴随我姥娘——就是姥姥,你们这儿叫姥姥吧?”
“叫姥姥。”
“我们那儿叫姥娘。我姥娘活到八十九,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但谁要是跟她耍心眼儿,她一句话能把人噎南墙上去。”
“你这不叫随你姥娘,你这叫青出于蓝。”
她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你骂我?”
“我夸你呢。”
又走了一段,前头到山顶了。
其实这山不高,拢共也就两百来米,搁真正爬山的人眼里头跟土坡差不多。
但站到顶上往下看,视野还是不一样的——底下的村子、公路、远处城里的高楼,都收在眼睛里。
山顶有个亭子,水泥柱子,顶上铺着瓦,里头几条石凳。
已经坐了三四个人,看样子是附近大学的学生,叽叽喳喳地拍照。
她找了个靠边的石凳坐下,把包搁腿上,拉开拉链掏东西。
我以为她掏吃的,结果掏出来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俩烧饼,还冒着热气。
“你带的?”
“早上路过早餐摊买的。一个甜的一个咸的,你吃哪个?”
“咸的。”
她递给我一个,自己掰开那个甜的。
我蹲在石凳旁边吃,她坐石凳上吃,俩人谁也没说话,就听见嚼东西的声儿。
那几个学生拍完照呼啦啦走了,亭子里就剩我俩。
“我跟你道个歉。”
她说。
我嘴里还嚼着烧饼,含含糊糊“嗯”了一声。
“在车里那话,我说重了。”
她把最后一口烧饼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芝麻,“我就那个毛病,心里搁不住事儿,想到什么就得说出来。我姥娘说我‘嘴上没把门的’。”
“你姥娘说得对。”
“你别顺杆爬啊。”
“我没顺杆爬。我说的是实话。”
她瞪了我一眼,但没真恼。
过了一会儿,她说:“不过我那话也不是全没影儿。你开车的时候,确实往我这边扫了好几眼。”
“我……”
“你先听我说完。我后来想了一下,你扫那几眼跟那谁不一样。那谁扫一眼吧,嘴角还往上带,跟偷着吃糖似的。你扫完了就扫完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就跟看路标似的。”
“我本来就是看路标。”
“行行行,看路标。”
她把塑料袋团了团塞回包里,“反正我把话说了,你爱怎么想怎么想。我这人不爱在心里头攒事儿,攒多了累得慌。”
我说行,说开了就行。
她又看了我一眼:“那你现在还生气不?”
“我什么时候生气了?”
“在车里你那脸拉得跟长白山似的。”
“我那是被你问懵了。”
“懵了跟生气了不一样?”
“不一样。懵是脑子不转了,生气是脑子转得太快了。”
她琢磨了一下这话,点点头:“有道理。”
03
下山的时候,她没再让我走前头。
“并排走吧,”她说,“路够宽。”
确实够宽,俩人并排走绰绰有余。
但台阶有些不平,有时候她往我这边靠一下,有时候我往她那边歪一下,肩膀碰着了,谁也没刻意躲。
“你在组里跟谁都这么说话?”
我问。
“跟谁?跟谁这么说话?”
“就这种——上来就质问人家是不是想占便宜。”
“那不能。”
她摇摇头,“我跟你算熟的了。”
“咱俩算熟?”
“怎么不算?你对接口的时候跟我急过眼,急完了第二天还知道给我带杯咖啡。这种人我不跟他绕弯子。”
我想起来了,是有那么一回。
她那边接口改了个字段名,没跟我说,我调了一下午调不通,晚上加班到九点多,逮着她电话里嚷了一通。
第二天早上觉得自己过分了,路过便利店买了杯美式搁她桌上。
她来了看见了,发微信说“收到了,谢谢”,然后补了一句“字段名我改回去了,你试试”。
就这么点儿事。
“你那人其实挺好说话的,”她接着说,“就是轴。认准的事儿,别人说破大天你也不改。”
“这叫原则。”
“这叫轴。”
她踩实了一步台阶,“不过轴有轴的好处。我姥娘说了,轴人靠得住。”
“你姥娘还说这个?”
“我姥娘什么都说。”
走到停车场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我的车孤零零停在那儿,旁边多了一辆白色小电车,估计是那几个学生的。
上车之前,她站在副驾门边上,手搭在门把上,没拉。
“还有个事儿。”
“你说。”
“刚才在山上,那几个学生走了之后,你跟我说‘说开了就行’——你说那话的时候,是真心话?”
“是真心话。”
“不觉得我这人难缠?”
“难缠是难缠,”我说,“但缠明白了就没事了。总比憋着不说、回去在组里给我穿小鞋强。”
她笑了一声,拉开车门坐进去。
回程路上,她主动把手机连了车载蓝牙,问我想听什么。
我说你放你的,我不挑。
她放了一路的老歌,有几首我听过,有几首没听过。
她跟着哼,哼得不大好听,但也不难听,就是普通人那种哼法,调子有时候跑到别处去了自己再拽回来。
“你开车真不看副驾了?”
她忽然问。
“看路。”
“你余光肯定扫。”
“余光控制不住。”
“那你扫呗。”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前面,“我又没说不让扫。别拧着脖子看就行,拧脖子对颈椎不好。”
我握着方向盘,嘴角没忍住往上咧了一下。
她看见了,没吭声,把脸扭向车窗那边。
车窗玻璃上映出她的侧脸,嘴角也是翘着的。
04
到公司楼下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她解开安全带,说了句“今天谢了”,推门要下。
“等等。”
她回过头。
“下回还去不去?”
“去哪儿?”
“爬山。或者别的,都行。”
她想了想。
“你那个轴劲儿,下回要是再犯呢?”
“犯了你再问呗。反正你嘴快。”
她笑出了声,这回没憋着。
“行,”她说,“下回你提前说,我把烧饼备好。这回一个甜一个咸,下回我多买俩,省得你不够吃。”
她关上门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隔着车窗玻璃比了个手势——我没看清,好像是指了指我,又指了指她自己,然后往上一扬。
后来我琢磨过来了,那意思大概是“你跟我,往上走”。
我坐在车里,没急着打火。
手机响了,是我妈。
“你在哪儿呢?饭都凉了。”
“路上呢,马上到。”
“跟谁出去了?你姐说下午看见你车了,副驾坐个人。”
我姐那个眼睛,比监控还毒。
“同事。爬山去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钟。
我妈这个人,安静两秒钟比说两分钟话还吓人。
“男同事女同事?”
“妈——”
“行了行了我不问了,”她说,语气里头那点儿笑意藏都藏不住,“你赶紧回来,饭在锅里温着呢。对了,你姐明天来,带着孩子。”
“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打着了火。
后视镜里,她那个深灰色的双肩包已经进了公司大楼的旋转门,看不见了。
我开车往家走,路过那个便利店,靠边停了一下。
进去买了两瓶水,想了想,又拿了一包湿纸巾。
她那个保温杯喝水的时候盖子拧来拧去,手上沾了灰也没处擦。
下回搁车上,她用得上。
到家我妈果然在客厅坐着,电视开着,眼睛没往电视上搁。
“爬山累不累?”
“还行。”
“那姑娘哪的人啊?”
“妈,同事。”
“我知道是同事。同事不能问问哪的人?”
我把烧饼搁桌上——下山的时候她又塞给我一个,说是甜的,让我带回去尝尝。
我妈瞅了一眼那个烧饼,拿起来端详了半天。
“这烧饼不是咱这儿打的。”
“人家自己带的。”
“自己做的?”
“买的。”
我妈把烧饼放下,点了点头,那个表情——怎么说呢,就跟她已经把事儿全弄明白了似的。
她什么也没再多问,站起来往厨房走:“我给你热汤去。你姐明天来,你把你那屋拾掇拾掇,别跟狗窝似的。”
我坐在沙发上,把那个甜烧饼掰开。
里头是红糖馅儿,还搁了芝麻,咬一口甜得齁嗓子。
我一边吃一边想,她早上买烧饼的时候,一个甜一个咸——她怎么知道我爱吃咸的?
我从来没跟她说过。
后来我才知道,组里团建吃盒饭的时候,我每次都把咸口的先扒拉到自己碗里。
她坐斜对面,看见了。
05
第二天是周六,我姐带着孩子来了。
我姐这个人,打小就管我,管到三十好几了还管。
她一进门,鞋还没换完呢,嘴就开始了:“听说你昨儿跟人爬山去了?”
“妈跟你说的?”
“妈还用说?她那个电话打过来,响一声我就知道有事儿。”
她把孩子往沙发上一搁,那小子上小学二年级,进门就找遥控器,“什么样的人?干什么的?多大了?”
“你查户口呢?”
“我替你把关。咱爸不管事儿,咱妈老糊涂——我不把关谁把关?”
我姐在超市当收银员,一天站八个钟头,跟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
她说一个人什么脾气秉性,看结账时候掏钱的动作就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什么时候领家里来吃顿饭?”
“才刚认识。”
“刚认识你带人家爬山?你以前带谁爬过山?你连咱爸咱妈都不带。”
这话把我噎住了。
确实,我这个人不爱动弹,周末能躺着不坐着,能坐着不站着。
这回主动约人爬山——虽然是她先提的“去郊外转转”,但车是我开的,路线是我定的,烧饼是她带的,水是我买的。
我姐看我那个表情,乐了。
“行了行了,我不问了。等你什么时候想说了再说。”
她冲厨房喊了一声,“妈,中午多做俩菜,我弟有情况。”
我妈在厨房应了一声,那个答应得痛快劲儿,就跟等了八百年似的。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外甥——我姐的儿子——坐我旁边,一边扒饭一边问:“舅舅,你昨天跟谁玩儿去了?”
“同事。”
“女同事?”
“你听谁说的?”
“姥姥说的。姥姥说你要给我找舅妈了。”
我姐在旁边笑得筷子都拿不稳了。
我妈面不改色,夹了一筷子菜搁外甥碗里:“吃饭,别说话。”
吃完饭我刷碗,我姐靠在厨房门框上跟我唠。
“说正经的,人怎么样?”
“还行。”
“什么叫还行?”
“就是——说话直,不跟你绕。干活儿利索,不拖泥带水。脾气上来快下去也快,不记仇。”
我姐听着,点了点头。
“这听着像是过日子的。”
“这才哪到哪。”
“我说的是实话。你找那种扭扭捏捏的,回头俩人过日子,有话不说,憋着,那才叫难受。直来直去好,吵架都吵得痛快。”
我把碗摞起来控水。
“你跟我姐夫吵架痛快?”
“痛快。吵完了该吃吃该喝喝,从来不耽误。”
她顿了顿,“不过有一条你得注意——直脾气的人认死理。她要是认准了你哪儿不对,你得真改,不能糊弄。糊弄一回,下回她就不信你了。”
我姐这话,后来还真应验了。
06
礼拜一上班,我比平时早到了十分钟。
把车停好,从后备箱里拎出那个小塑料袋——湿纸巾搁里头了,还有两瓶水,没拿上楼,搁在副驾座底下。
进办公室的时候,她已经在工位上了,屏幕亮着,手指头敲键盘敲得噼里啪啦。
我走过去,把湿纸巾搁她桌角。
她抬头看了看,拿起来翻了一下:“干嘛?”
“车上用的。你那个保温杯盖子拧来拧去的,手脏了没处擦。”
她盯着那包湿纸巾看了几秒钟,然后搁进抽屉里,说了句“行”。
就这么一个字。
没有“谢谢”,没有“你挺细心”,就一个“行”。
但我看见她抽屉拉开的时候,里头那包湿纸巾放在了最顺手的位置——靠前,挨着笔袋。
上午开组会,组长在那儿讲下个版本的排期,她坐在我斜对面,低头记笔记。
我余光扫过去——对,余光,控制不住的那种——看见她笔记本边上画了个小人儿,画得不好看,脑袋大身子小,旁边写了俩字。
我没看清写的什么。
散了会,她走过我工位,撂下一张便利贴。
上头写着一行字:“中午食堂,十二点,我请你。还你烧饼钱。”
我抬头看她,她已经走过去了,后脑勺对着我,步子不紧不慢的。
食堂十二点人最多。
我端着盘子找座位,她已经占好了靠窗那张小桌,对面搁了一瓶水——给我占的。
“你请我吃什么?”
我坐下问。
“烧饼钱折现,请你吃食堂。超出的部分你自己掏。”
我看了看她盘子里的菜,又看了看我盘子里的,把她那块红烧肉夹过来了。
她瞪了我一眼,没抢回去。
“礼拜六那山,”她边吃边说,“你以前去过没有?”
“没有。头一回。”
“我也是头一回。我查了,往东边走还有一座,比这个高,路也野,没修台阶。你敢不敢去?”
“有什么不敢的?”
“野路容易崴脚。崴了脚你得背我下来。”
“你多重?”
“你管我多重?”
“我得估摸估摸背得动背不动。”
她拿筷子指了指我:“你放心,真崴了脚我自己单腿蹦下来,不用你背。”
“那不行。传出去说我带人爬山把人扔半道上,我这脸往哪儿搁?”
“你还挺在乎脸。”
“脸不要了?”
她笑了笑,低头扒饭。
扒了两口又抬起头:“那你礼拜六有空没有?”
“有。”
“行。这回我带水,你带干粮。公平。”
07
礼拜六去的是东边那座野山。
没有停车场,车停在村口一棵大槐树底下。
村口坐着几个老太太晒太阳,看见我俩下车,眼睛齐刷刷转过来。
她走过去问路:“大娘,上山走哪条道?”
老太太拿手一指:“那边,过了猪圈往左拐,看见一棵柿子树就往上走。闺女,你们俩人啊?”
“俩人。”
“那是你对象?”
她这回没脸红,扭头看了我一眼,然后跟老太太说:“还在考察。”
老太太哈哈笑,摆着手说:“考察好,考察好,多考察考察不吃亏。”
我在旁边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头琢磨这“考察”俩字儿——上回是“不是对象”,这回是“还在考察”。
这进度条,是往前挪了?
野路确实野。
刚上去还有点儿路的影子,草被踩平了,再往上走全是碎石和藤蔓,得拿手拨开才能过去。
她走前头,我在后头跟着,这回没人提几米几米的事儿了。
“你小心脚下,这块石头是活的。”
我说。
“知道了。”
她头也不回,手里找了根树枝当拐棍,“你看着点儿你自己。你那鞋底平不平?”
“登山鞋,防滑的。”
“那就行。”
爬到半山腰,她停下来了,扶着棵松树喘气。
“歇会儿。”
她把保温杯掏出来,拧开盖子递给我,“先喝。”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
热水,里头搁了菊花,还有一股淡淡的甜味——搁了冰糖。
“你姥娘教的?”
“我自己琢磨的。光喝白水没味儿。”
她把杯子拿回去,对着嘴喝了一口,喝完拿袖子蹭了一下瓶口,递回来:“再喝点儿。”
“我够了。”
“让你喝你就喝,一大杯水呢,你背上去又背下来,不嫌沉?”
我又接过来喝了两口。
她就那么看着我喝,眼睛不躲不闪的。
我忽然想起来头一回在车里她问我的那事儿——“你是不是想占我便宜”——跟眼前这个人,简直不像同一个。
“你看什么?”
她问。
“没看什么。”
“你眼睛又往我这边扫。”
“我……”
“扫呗。”
她把杯子收进包里,“我让你扫。”
这话说得我耳朵根子发热。
好在她没继续往下说,拄着那根树枝继续往上走了。
山顶上风大,吹得人站不稳。
她找了个背风的石头后面坐下来,从包里掏东西——一个塑料袋里装着小番茄和黄瓜,洗过的,水珠子还挂在上面。
“你带的?”
“我带的。干粮归你,果蔬归我。”
我从包里掏出来我妈早上烙的饼,还有一包榨菜丝。
她一看就乐了:“你妈烙的?”
“我妈烙的。她说爬山吃这个扛饿。”
“你妈知道你来爬山?”
“知道。”
“知道跟谁来吗?”
“我没说。”
她咬了一口饼,嚼了半天,说:“你妈那手艺可以啊。这饼凉了都不硬。”
“我妈烙饼烙了三十多年了。”
“那她没教教你?”
“教了。我学不会。和面那关就过不去,不是软了就是硬了。”
“那你以后怎么办?总不能老让你妈烙。”
“以后再说以后的。”
她没接这话,低下头又咬了一口饼,嘴角那个往上翘的劲儿又出来了。
08
下山的路走岔了。
本来应该原路返回,结果她看见一条岔道,说“这边看着像有人走过”,非要试试。
试就试呗,走出去二里地,路没了,前头是片乱石坡。
“能下去吗?”
她探头往下看。
“能是能,就是不好走。”
“那你先下,我跟着。”
我把背包带紧了紧,找了个缓一点的坡面往下蹭。
碎石哗啦啦往下掉,我跟她喊:“等我下到底你再动!”
她在上面应了一声。
下到一半,脚底下一块石头翻了,我一屁股坐在地上,裤子蹭了一大块泥。
她在上面看见了,笑得扶着树干直不起腰。
“笑什么笑!一会儿你也得下来!”
她笑够了,开始往下蹭。
她比我利索,知道侧着身子拿脚掌找稳当地方,没一会儿就下来了,稳稳当当站我旁边,低头瞅我裤子上的泥印子。
“让你走前头。”
“你不走前头谁走前头?”
她伸手把我拉起来。
手劲儿不小,掌心热乎乎的,指甲剪得干干净净。
“走吧,”她拍了拍我肩膀上的草叶子,“再磨蹭天黑了。”
下到村口的时候,那几个老太太还在。
看见我俩裤子上都是土,又乐了。
“摔了?”
“没摔,”她说,“就是坐了个屁股墩。”
老太太们笑得更欢了。
一个老太太拽着她的胳膊问:“考察得怎么样啦?”
她看了我一眼,然后跟老太太说:“还行,能打七十五分。”
“七十五分不低了,”老太太说,“我家那老头子当年顶多六十分,我也凑合过了五十年。”
上车之后,她系好安全带,长长吐了一口气。
“你猜我给你打多少分?”
“七十五。”
“那是跟老太太说的。实话跟你说——八十。”
“那二十分扣哪儿了?”
“十分扣你开车不看路老扫我,十分扣你下山摔屁股墩儿。”
“摔屁股墩儿也算?”
“算。不稳重。”
我发动了车,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个村口。
老太太们还在那儿坐着,有一个还朝这边挥了挥手。
“下回还来?”
我问。
她想了想。
“下回换个地儿。老爬同一座山没意思。”
“那去哪儿?”
“我查查。你负责开车就行。”
车开出村道,上了公路。
她把手机连上蓝牙,又放老歌。
这回放到一首我也听过的,跟着哼了两句。
她听见了,扭头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嘴角翘着。
09
礼拜一上班,组里有人眼尖。
坐我旁边的老周,四十来岁,嘴碎,爱打听。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端着盘子往我对面一坐:“哎,你跟那个谁,礼拜六一块儿出去了?”
“爬山。”
“就俩人?”
“就俩人。”
老周拿筷子点了点我:“你小子行啊。她才来多久,组里多少人想约她出去,一个都没成。你怎么弄的?”
“没怎么弄。她自己提的。”
“她提的?”
老周那个表情,跟听见猪会飞了似的,“她主动约你?”
“也不算约。就是说去郊外转转,问我去不去。”
老周嚼着饭,眼睛在我脸上扫来扫去。
“我跟你说啊,这姑娘不简单。上次跟甲方那边开会,对面那个项目经理说话带刺儿,她一句话怼回去,连组长都没反应过来。这种人,你降得住?”
“我降她干什么?又不是骑马。”
老周乐了:“行,你有种。回头成了请我喝酒。”
“没影儿的事儿。”
“没影儿?你裤子上那泥还没洗干净呢。”
我低头一看,还真有一小块没搓掉的泥印子,在膝盖那儿。
下午她过来对接口,弯着腰看我屏幕,头发梢扫到我胳膊上。
“老周上午问你什么了?”
“问咱俩礼拜六去哪儿了。”
“你怎么说的?”
“实话实说。”
“他什么反应?”
“说你不好降。”
她直起腰来,抱着胳膊看我:“你怎么回的?”
“我说我降你干什么,又不是骑马。”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得直拍我肩膀:“行,算你脑子转得快。”
她回工位去了。
过了五分钟,我微信响了一下。
她发来一条:“老周那人嘴碎,你别跟他一般见识。下回他再问,你就说‘关你屁事’,四个字,好使。”
我回了个“好”。
她又发来一条:“礼拜六,往南走,有个水库,能钓鱼。你会钓鱼不?”
“不会。”
“我也不会。学呗。”
10
礼拜六去水库,是坐公交去的。
她说的——老开车没意思,坐公交,晃晃悠悠的,能看景。
我说行。
倒了两趟车,一个半钟头,到水库边上的时候快十点了。
水库不小,水面亮汪汪的,边上已经坐了一溜钓鱼的,大多是老头,马扎一支,竿子一甩,跟入定了似的。
我俩找了个空地方,把从渔具店租的两根竿子支起来。
她不会甩竿,一甩甩到身后树杈上去了,我搬了个石头踮着脚够了好半天才够下来。
她站在旁边看着,也不帮忙,嘴里说:“你小心点儿,别掉水里。”
“你甩上去的你不管?”
“我负责甩,你负责够。分工明确。”
折腾了半个钟头,俩人的钩子总算都下了水。
然后就是等。
等啊等,等得我直打哈欠。
“你说这鱼什么时候上钩?”
她问。
“不知道。我又不是鱼。”
“你耐点儿心。钓鱼就是磨性子。”
“你性子还用磨?你那嘴跟刀子似的。”
“我姥娘说了,嘴快的人心慢。我嘴快,但我等得住。”
还真让她说着了。
过了大概四十分钟,她那根竿子的浮子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然后“唰”地沉下去了。
“有了有了!”
她蹦起来,手忙脚乱地收线。
我赶紧过去帮忙,俩人四只手搅在一块儿,差点儿把竿子撅折了。
鱼不大,一条鲫鱼,巴掌长。
她捏着鱼摘钩子,摘了半天摘不下来。
我接过来弄,她在旁边蹲着看。
“你手还挺巧。”
“接口调多了,手不巧不行。”
鱼摘下来,她搁进水桶里,蹲在桶边上看,看得可认真了。
“就这么点儿大。”
她说。
“野生的,长不了太大。”
“那放了吧。”
“你不拿回去炖汤?”
“这么小,炖什么汤。放了放了,等它长到二斤再钓。”
她把鱼倒回水里,那个鲫鱼尾巴一摆就没了。
她蹲在那儿,看着水面上的波纹一圈一圈散开,忽然说了一句:“我姥娘信佛,小时候她带我赶集,看见卖鱼的摊子,她站那儿念半天。我问她念什么,她说念‘赶紧走赶紧走’。”
“鱼能听懂?”
“听不听得懂不知道,她念完就走了,也不买。”
我乐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水:“下回带个桶来,钓着了养着,走的时候再放。”
“那你钓它干嘛?”
“钓着玩儿呗。钓鱼又不光是为了吃。”
这话让我想了半天。
11
从水库回去的公交车上,人不多,我俩坐最后一排。
她靠着窗,脑袋一点一点的,没一会儿就睡着了,脑袋歪过来搁在我肩膀上。
我没动。
肩膀被她压着,半边身子有点麻,但我没动。
车窗外的树一棵一棵往后倒,太阳从树缝里漏下来,一晃一晃的。
她睡了大概二十分钟,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靠在我肩膀上,愣了一下。
“你怎么不推开我?”
“你睡得挺香的。”
“那你肩膀不麻?”
“麻。”
她赶紧坐直了,伸手给我捏了两下肩膀。
“你这个人,怎么不吱声呢?”
“吱声了你不就醒了吗。”
她捏肩膀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收了回去,看着窗外,过了一会儿才说话。
“我姥娘还说过一句话——‘看人看小事,小事上不吭声的人,大事上靠得住’。”
“你姥娘怎么什么都说过?”
“老人家嘛,活了一辈子,话多。”
到站下车,她住的地方跟我不是一个方向。
以前都是各走各的,这回她站在站台上,没急着走。
“那我往那边走了。”
她说。
“嗯。”
“你回去路上小心。”
“知道了。”
她走了几步,又转回来。
“那个——礼拜六钓的鱼虽然放了,但竿子钱咱俩还没算。”
“竿子钱才多少。”
“多少也得算。下回见面我给你。”
“下回什么时候?”
她想了想。
“你想什么时候?”
“礼拜三下班?吃个饭。”
“行。礼拜三。你找地儿。”
她转身走了,这回没再回头。
我站在站台上,看她过了马路,进了小区大门。
肩膀还有点麻,但那种麻不难受。
12
礼拜三吃饭,我选了个小馆子,做本地菜的,门脸不大,里头桌子摆得挤挤挨挨的。
她比我到得早,已经坐那儿看菜单了。
“这家的糖醋里脊不错。”
我坐下说。
“你常来?”
“跟我姐来过两回。”
“你姐也爱吃甜的?”
“我姐什么甜的都爱。小时候家里买一斤糖,她一个人能偷吃半斤,剩下的半斤我妈锁柜子里,钥匙揣兜里,睡觉都不拿出来。”
她乐了:“你姐现在也这样?”
“现在她管着她儿子吃糖。报应。”
点了四个菜,一个汤。
她吃饭不挑,肉也吃菜也吃,就是不吃香菜。
上来的汤里搁了香菜末,她拿勺子一点一点往外撇。
“不爱吃香菜你跟老板说啊。”
“人家汤都做好了,将就喝呗。又不是不能喝,就是挑出来麻烦点儿。”
她撇完了,舀了一勺汤,喝了一口,点点头:“味儿不错。”
吃到一半,她搁下筷子。
“我问你个事儿。”
“你说。”
“咱俩现在算什么?”
我嘴里还嚼着饭,差点儿噎着。
这话来得太直接了,跟她头一回在车里问“你是不是想占我便宜”一个路数。
“你说算什么?”
我反问她。
“我先问的。”
我把嘴里的饭咽下去,搁下筷子。
“我觉得算处对象。”
“你觉得算就算?”
“那你怎么觉得?”
她拿筷子头在桌面上画了两圈。
“我觉得还得再考察考察。”
“考察多久?”
“急什么?你赶火车呢?”
“我不赶火车。我就是问问。”
她想了想。
“到过年吧。过年我回老家,你要是没事儿,跟我一块儿回去一趟。让我爸妈我姥娘都看看。”
我愣了一下。
见家长这事儿,在我们这儿可不是随随便便的。
过年领回家,那就是认准了。
“你认真的?”
“我什么时候不认真了?”
“那你姥娘要是看不上我呢?”
“我姥娘看人准着呢。她要是看不上,那咱俩趁早拉倒。”
“那你姥娘喜欢什么样的?”
“她喜欢实在的。你别在她跟前耍嘴皮子,有什么说什么,不会说的就闭嘴听着,她就待见这样的。”
我点了点头,心里头开始盘算过年的事儿。
13
离过年还有一个多月,她就开始念叨了。
“我妈打电话问了,问你干什么工作的,挣多少钱,家里几口人,有没有房子。”
“你怎么说的?”
“我说挣得比我多点儿,家里三口人,房子有,老房子,跟爸妈住。我妈说跟爸妈住好,往后有孩子了有人帮衬。”
“你妈想得够远的。”
“我妈就那样。我弟才二十二,她已经把我弟孩子的小名都想好了。”
“叫什么?”
“不告诉你。到时候再说。”
礼拜六又出去了一趟,这回没爬山也没钓鱼,去逛了趟商场。
她说要给她妈买件羽绒服,让我帮着参谋参谋。
我哪会参谋这个,她试一件问我怎么样,我就说“行”,试了五六件我说了五六个“行”,她急了。
“你能不能换个词儿?”
“挺好的。”
“你跟我姥爷一个水平。我姥爷陪我妈逛商场,我妈试什么他都说‘好’,回家我妈穿出来他问‘这什么时候买的’。”
“那你让我怎么说?”
“你就说好看不好看,哪儿好看。”
“这颜色衬你。”
“那这件呢?”
“也衬。”
“跟没说一样。”
最后她自己拿的主意,买了一件深灰色的,说耐脏。
出了店门,她忽然说:“给你妈也买一件?”
“不用。我妈衣服多着呢。”
“多归多,你买的跟我买的不一样。”
“你买?”
“我买。你别管了。过年去你家,我总不能空着手。”
我看着她,她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就跟说“今天吃面条”似的。
“你去我家?”
“怎么,不欢迎?”
“欢迎是欢迎。就是我妈那个人,话多。你到时候别嫌烦。”
“话多怕什么。我姥娘话更多。我从小在话多的人跟前长大的,抗得住。”
14
腊月二十八,我先去的她家。
她老家那个镇子不大,从高铁站下来倒了一趟大巴,又走了十来分钟,才到她爸那个修摩托的铺子。
铺子卷帘门半拉着,里头一个中年男人蹲在地上拆发动机,满手油污。
她喊了一声“爸”,那男人抬起头来,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
“回来了?”
她爸站起来,在裤子上蹭了蹭手,看见我,上下打量了一遍。
“叔。”
“进来坐,进来坐。外头冷。”
铺子后头是个小院,院里晾着几件工装。
她妈从屋里出来,围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
“这就是那个——”她妈话说到一半,被她瞪了一眼。
“妈,这是小周。”
“小周,来来来,进屋。路上冷不冷?饿了吧?我蒸了包子,先吃俩。”
她妈这个人,跟她说的“话多”完全对得上。
从进门到坐下吃包子,她妈的嘴就没停过——问路上顺不顺,问工作忙不忙,问家里爸妈身体好不好,问房子冷不冷。
她坐在旁边,一边吃包子一边拿脚在桌子底下踢我,意思是“你倒是说话啊”。
我说阿姨包子真好吃,她妈乐得合不拢嘴,又给我夹了俩。
她姥娘住在镇子东头,吃过饭她领我过去。
老太太自己住一个小院,院里种了棵石榴树,叶子掉光了,枝子上还挂着几个干了的石榴。
进屋的时候老太太正坐在椅子上择菜。
看见我们进来,眼睛先落在我身上,上上下下看了一遍。
“姥娘,这是小周。”
老太太点了点头,没起身,指了指旁边的凳子:“坐。”
我坐下了。
老太太手上择着菜,嘴上没闲着。
“干什么工作的?”
“做电脑的。”
“做电脑的?修电脑?”
“写程序的。就是做软件。”
老太太琢磨了一下。
“跟修摩托差不多?”
“差不多,都是手艺活儿。”
老太太手上停了一下,看了我一眼,然后继续择菜。
“这话说得实在。”
她坐在旁边,憋着笑。
老太太又问:“家里几口人?”
“三口。爸,妈,还有个姐。姐嫁了,有个外甥。”
“你妈脾气好不好?”
“好。就是话多。”
老太太“嗯”了一声。
“话多好。话多的人不藏事儿。我就话多。”
她插了一句:“姥娘,你话不多谁话多?”
“闭嘴。没问你。”
她乖乖闭嘴了。
我在旁边差点儿笑出来。
临走的时候,老太太叫住我,从兜里摸出个红纸包塞过来。
我赶紧推:“姥娘,这不能要。”
“拿着。头回来,规矩。”
老太太的手劲儿挺大,推都推不掉,“钱不多,买个糖吃。”
我看了她一眼,她微微点了点头。
我就收下了。
出了院门,她把红纸包拿过去拆开看了看,里头是两百块钱。
“我姥娘这是认了。”
“两百块钱就认了?”
“你不懂。我姥娘给钱就是认了。不认的人,她连茶都不倒。”
15
腊月二十九,她跟我回了我家。
我妈那天从早上起来就开始拾掇,把客厅擦了两遍,水果摆了四盘,还专门去楼下理发店吹了个头发。
我爸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被我妈支使着换了三回茶叶。
门铃响的时候,我妈一路小跑去开门。
“阿姨好,叔叔好。”
她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东西——给她姥娘买羽绒服的时候,到底也给我妈买了一件,还给我爸拎了两瓶酒。
我妈笑得眼睛都没了,接东西的时候嘴上一个劲儿说“来就来呗花这钱干什么”,手已经把东西接过去了。
我姐也在,带着外甥。
外甥一看见她,张嘴就叫“舅妈”。
她愣了一下,然后蹲下来,平着外甥的眼睛说:“现在叫阿姨,等过年再改口。”
外甥扭头看我,我点了点头。
外甥说:“阿姨,那你什么时候改?”
“问你舅舅。”
全屋人都笑了。
我妈笑得最大声。
吃饭的时候,我妈把看家本事全使出来了,鸡鸭鱼肉摆了满满一桌子。
她坐我旁边,我妈一个劲儿给她夹菜,她碗里堆得跟小山似的。
“阿姨,我自己来,您别夹了。”
“吃,多吃。你看你瘦的。”
“她比我还能吃呢。”
我说。
“你闭嘴。”
我妈瞪了我一眼,然后转头又给她夹了一筷子鱼,“别理他,他从小不会说话。”
她低下头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吃完饭,我妈把我拽到厨房。
“这姑娘好。”
“你才见一面。”
“一面就够了。你看她吃饭不吧唧嘴,夹菜不翻盘子,跟我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我。这姑娘有家教。”
“妈,你这都什么标准?”
“过日子的标准。”
我妈把碗摞起来,压低声音,“你姥娘——我婆婆,当年挑我就是这么挑的。她说看一个人,不用看大事,就看吃饭的样儿。”
我爸在外头喊:“你俩在厨房嘀咕什么呢?出来说话!”
我妈应了一声,临出去之前又拽住我胳膊:“好好处,别犯轴。”
我姐临走的时候,抱着孩子在楼道里跟我说了句:“这姑娘行。你看她跟咱妈说话那个劲儿,不卑不亢的。咱妈那种话多的人,一般姑娘头回上门早慌了,她没慌。”
“她姥娘话更多。”
“那就对了。在家练出来了。”
她站在门口等我,看我姐走了,问:“你姐说什么?”
“说我找着人了。”
她嘴角往上翘了一下,没说话。
晚上送她去公交站,路上她忽然说:“你妈给我夹菜的时候,我差点儿说‘够了够了别夹了’。后来忍住了。”
“怎么忍住的?”
“我想起来我姥娘说的——长辈给你夹菜,你就吃,吃不下了搁碗里,别往外推。推了人家心里不舒坦。”
“你姥娘到底教了你多少东西?”
“够用一辈子。”
公交车来了,她上车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明天除夕,你来我家吃年夜饭。我爸说了,他做锅子。你爱吃辣不?”
“爱吃。”
“那行。我爸那个锅子辣得很,你别到时候扛不住。”
“扛得住。”
她上了车,隔着车窗跟我比了个手势——跟头一回在停车场那个一样,指了指我,指了指她自己,往上一扬。
我站在站台上,等公交车走远了才转身往回走。
手机响了,我妈发微信:“送到了?”
“送到了。”
“明天去人家家里,嘴甜着点儿,别跟在家似的犯轴。”
“知道了。”
“她姥娘喜欢什么?你带点儿东西去。”
我想了想,回了一条:“她姥娘喜欢实在的。”
我妈秒回:“那你就实在着去。别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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