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险续保窗口前那个勾选框,正在经历一场静默的重排。
如果你最近去过4S店或找代理人续保,大概率会听到同一套话术:“全险套餐更安心”“车损险不买万一碰了怎么办”。但越来越多的车主在签字那一刻,手指越过车损险那一栏,径直停在交强险和三者险上,然后签字走人。动作干脆,不带犹豫。旁人看了觉得这帮人胆大,可一线处理事故的交警看到的是另一层东西:这不是胆量问题,是一笔被保费、残值、维修成本和出险惩罚机制反复挤压之后算出来的经济账。

国家金融监督管理总局2026年一季度的监测数据把这条线摆到了台面上:全国家用车车损险投保率跌至58%,42%的车主在续保时主动划掉了这一项,较上年同期上升12个百分点。2020年车损险投保率还在78%的高位,五年时间蒸发了二十个百分点。同期,三者险投保率稳定在96%以上,100万及以上保额占比首次突破七成,平均保额被推到了211万元。
一降一升之间,车主的保费预算正在完成一次结构性转移——从“修自己的车”挪向“赔给别人”。
那道小学算术题:保费不跟残值走
车损险被大面积舍弃,第一推力不是什么复杂的风险判断,而是一道连小学生都能算的题。
车辆是持续贬值的资产,但车损险保费的下降速度,远远追不上残值缩水的节奏。行业里家用车的通用折旧量级大约在每月0.6%上下。一台当年落地十五万的合资紧凑型轿车,开六年之后残值可能只剩四万出头,车损险报价依然要将近两千块。即便连续多年不出险、折扣拉满,一年仍要掏出1200到1800元。
精算的逻辑从来不是“你这台旧车现在值多少”,而是“同类型车出险之后的平均维修成本”。保费锚定的是新车购置价和车型基础费率,与当前残值之间没有严格的线性关系。车越老,这道剪刀差就越锋利。
分层数据把这条曲线画得非常直白:车龄五年以上的车辆,车损险弃保率超过六成;车龄十年以上、残值低于三万元的老车,弃保率直接飙到76%。每四台老车里,有三台只靠交强加三者在上路。这不是随机的分布,而是一条跟着残值同步下行的成本收益曲线。有保险从业者给出过一条民间参考线:年车损险保费除以车辆残值,大于10%果断放弃,小于5%正常保留。这条线当然不是精算标准,但它精准地捕捉到了老车主在做决策时脑子里真正在算的东西。
小额出险的隐性代价,比修车费本身更贵
很多车主最初是愿意买车损险的。真正让他们下定决心的,是出险之后那笔不在保单上写明的账。
现行费率规则下,出险一次,次年商业险保费上浮约10%到20%;出险两次,上浮30%到50%。连续多年无赔款,NCD系数最低可以压到0.5,也就是基准保费的对折。反过来,一次理赔就会把多年积累的折扣打回原点,而且影响延续三年。
当“走保险”的长期成本高于“自费修”的即时成本时,车损险对小额事故的保障功能就被费率机制本身消解掉了。车主不是不再需要保障,而是在现有的NCD规则下,小额出险的惩罚结构让车损险变成了一种“用的时候反而更贵”的产品。
三者险的杠杆效率,把预算挤到了另一头
放弃车损险,不等于放弃风险覆盖。预算从车损挪向三者,背后是一个极其清晰的杠杆判断。
交强险的保障能力被严重高估了。有责情况下,死亡伤残限额18万元,医疗费用1.8万元,财产损失只有2000元。2000元在今天能修什么?一个主流合资品牌的前保险杠更换加喷漆,4S店报价普遍在1500到3000元;一个LED大灯总成动辄五千以上;带激光雷达或毫米波雷达的智能车型,单个雷达模块的更换和标定轻松破万。交强险的财产损失限额,连一次像样的钣金都覆盖不了。
人伤端的缺口更大。城镇标准下的死亡赔偿金按人均可支配收入乘以二十年计算,百万级别是常态。交强险18万的死亡伤残限额,在真实赔偿面前只是一个零头。
三者险的定价结构恰好把杠杆做到了极致。2025年车险综改后,三者险保额上限提升至1000万元,200万、300万、500万多个档位可选。从200万提到300万,保费增量通常只有200到400元,保额的绝对值却多出整整一百万。从300万再往上走,保费边际增量进一步收窄,但覆盖能力还在往上抬。
这笔账不需要精算师也能算明白:花几百块把“一旦撞了赔不起”的尾部风险转移出去,效率远高于花一两千块保一台残值几万块的旧车。车主把有限的保费集中投向三者险,是杠杆逻辑在个人保单上的自然投射。
新能源车险:另一套成本结构,同一个方向
燃油车老车主的弃保逻辑是“保费追不上残值”,新能源车主的处境则更复杂一些。
2025年全行业新能源车险保费收入1900亿元,同比增长近35%,占车险总保费比重首次突破两成。但同期新能源车险承保亏损56亿元,143个车系赔付率超过100%。中国精算师协会的数据显示,新能源车险的车均风险成本约为燃油车的2.2倍,而保费仅为燃油车的1.7倍。人保财险披露的新能源车出险频率和赔付率分别约为燃油车的2.5倍和1.4倍。
高赔付率的根源埋在维修结构里。中保研第20期零整比报告显示,70款新能源样本车型中,纯电车型动力电池单件零整比均值达到49.59%——换一块电池的费用,平均占整车售价近一半。一体化压铸把上百个零部件整合成单一构件,轻微剐蹭也只能整套更换;激光雷达、毫米波雷达布置在易磕碰位置,更换之后必须重新标定,“硬件加标定”的双重成本在传统精算模型里找不到对应因子。
这意味着新能源车的车损险定价天然面临一个结构性矛盾:维修成本由主机厂的配件体系和维修权限决定,保险公司议价空间有限,而保费又不能无限度地向上转嫁给车主。部分零出险的家用车车主,实际上在替营运车辆和高风险驾驶行为分摊成本。
所以新能源车主面对的不是“要不要保自己的车”这么简单的问题。车损险在新能源车上的定价压力,让一部分车主在续保时同样开始做减法——不是不认可风险,而是保费涨幅和车辆实际价值之间的匹配度在恶化。方向与燃油老车主一致,只是推力来自另一个方向。
交强险的亏损与保费感知之间的裂缝
一个容易被忽略的宏观背景是:车主在终端感受到的“保费不便宜”,与交强险账面上的巨额亏损,同时存在。
2025年交强险承保亏损296亿元,分摊投资收益66亿元后,经营亏损230亿元。往前看,2023年经营亏损64.1亿元,2024年106.5亿元,三年合计亏掉超过400亿元。赔付支出2524亿元,同比增长11.6%;车均保费762.1元,同比微降0.1%。
亏损的推力是多重的:公路货运量和人员流动量继续增长,交强险立案件数达到5135.9万件,同比上升7.3%;城乡人身损害赔偿标准统一并随居民收入逐年抬升;医疗费用结构性上涨;新能源车占比从2024年的8.9%升至12.1%,而新能源车恰恰是出险频率和维修成本“双高”的群体。
交强险作为法定强制险,定价调整的弹性有限,亏损只能通过商车险的定价空间和费用管理来消化。这就形成了一个微妙的感知错位:交强险账面在亏,车主端感受到的商车险报价却没有同步“便宜”。当车主在续保时看到车损险那一栏的数字,他面对的不是一个抽象的精算模型,而是一个具体的、要在当年现金流出中做出的取舍。在这个取舍里,交强险的刚性支出无法回避,三者险的杠杆效率足够诱人,车损险则成了唯一可以被划掉的那一项。
这不是“胆大”,是优先级在收缩中被重新排定
把“只买交强和三者”归结为车主胆大,是一种省事的误读。真正发生的事情,是保费预算在多重挤压下完成了一次优先级重排。
老旧燃油车的残值与车损险保费之间那道越拉越宽的剪刀差,是第一重挤压。NCD机制下小额出险的长期惩罚远高于即时赔付,是第二重。三者险在保额跳跃中极低的边际保费,构成了第三重拉力。新能源车险的维修成本结构则从另一个方向给车损险的定价施加了额外压力。交强险自身的经营压力又限制了整个盘子向车主端释放降价空间的空间。
这些力量叠加在一起,把车损险从一个“默认勾选”推到了“需要单独论证”的位置。当论证的结果反复指向“不划算”时,划掉它就不再是一个冒险决定,而是一个在现有定价规则下被推到台前的、带着无奈底色的理性选择。
一线交警在事故现场看到的,从来不是一群不把风险当回事的人。恰恰相反,他们看到的是一群把有限的保费反复掂量过、最终把“赔别人”的优先级排在了“修自己”前面的人。三者险保额的持续攀升说明他们并没有在裸奔——他们只是把安全垫铺在了那个一旦击穿就无法承受的方向上。
这套选择当然有代价。放弃了车损险,意味着自己车辆的损失完全暴露在风险敞口之下,一次中等程度的碰撞就可能让多年的保费节省一次性归零。但对于一台残值已经跌到谷底的老车来说,这个敞口的绝对金额是有限的、可计算的;而三者险背后那个没有上限的人伤赔偿敞口,才是真正能把一个普通家庭拖垮的方向。车主们用保单结构的调整,完成了对自己承受能力的诚实评估。
保费定价机制、车辆残值曲线、维修成本结构和出险惩罚规则共同画出的这条线,短期内看不到明显折转的迹象。车损险投保率会不会继续下探,取决于下一个续保周期里那道剪刀差是收窄还是继续张开。但至少在这个续保季,签字那一刻越过车损险栏位的手指,指向的是一个需要被认真对待的现实,而不是一句轻飘飘的“胆大”可以概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