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柱!铁柱!别他妈修了!”
赵大勇那辆银灰色的新车一个急刹停在修车铺门口,轮胎蹭得地面吱吱响。他摇下车窗,脑袋探出来,嗓门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
郭铁柱正趴在一辆面包车底下换机油,听见声音,从车底滑出来,拿袖子擦了把脸上的汗。他抬头看了一眼赵大勇的车,啧了一声:“又换车了?上个月不是刚提了那辆黑的?”
“那辆给媳妇开了。”赵大勇推开车门下来,皮鞋踩在修车铺的油污地上,也不嫌脏。他拍了拍郭铁柱的肩膀,一脸神秘,“走,跟我跑一趟。”
“跑哪儿?”
“老家。我爹那宅子最近不对劲,夜里老听见动静,我请了个大师给看看。”
郭铁柱皱了皱眉:“你爹那宅子都住了三十年了,能有啥不对劲?”
“你别管,反正大师说了,那宅子底下压着东西,得赶紧处理。”赵大勇说着,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郭铁柱,“走吧,来回六十公里,我开车,你陪我说说话。”
郭铁柱接过烟,没点,夹在耳朵上:“我这铺子还开着呢,下午有两台车要来做保养。”
“你那铺子一天能挣几个钱?”赵大勇笑了,“跟我跑一趟,晚上请你吃好的。”
郭铁柱想了想,回头看了看铺子里那台架在升降机上的面包车,又看了看赵大勇那张兴致勃勃的脸。他这人最不会拒绝人,尤其是赵大勇——从小一个村长大的,初中三年同桌,虽然这些年来往少了,但情分还在。
“行吧。”他把手里的扳手往工具箱里一扔,“等我洗个手。”
赵大勇靠在车边抽烟,看着郭铁柱在水龙头底下搓手,忽然问了一句:“铁柱,你信风水不?”
“不信。”郭铁柱头也没抬。
“我也不信。”赵大勇吐了口烟,“但架不住我爹信。他老人家说了,这宅子要是再不安生,他就不住了,搬来城里跟我挤。你说我那儿三室一厅,住我爹没问题,但孙丽那脾气你也知道,跟我爹不对付,住一块儿非打起来不可。”
郭铁柱洗完手,甩了甩水珠:“所以你就找个大师,把宅子拾掇拾掇,让你爹安心住着?”
“对喽。”赵大勇把烟头掐灭,扔进路边的排水沟里,“花点钱买个清静,值。”
郭铁柱没再说什么,拉开副驾的门坐了上去。车里一股新车的皮子味儿,座椅上还套着塑料膜。赵大勇发动车子,音响里放着一首老歌,是九十年代的那种调调。
车子开出城南,上了国道,两边是成片的稻田和鱼塘。十月的天,太阳不毒,风从车窗灌进来,带着一股庄稼的味道。郭铁柱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没说话。
“你猜那大师多大岁数了?”赵大勇忽然开口。
“不知道。”
“六十多了,姓白,人称白鹤先生。听说在咱们这一片儿看了三十多年的宅子,灵得很。”赵大勇说着,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我排了半个月的队才约上他。人家平时不见客的,也就是看我面子。”
郭铁柱“嗯”了一声。
“你咋不问问多少钱?”赵大勇瞥了他一眼。
“多少钱?”
“八千。”赵大勇伸出大拇指和食指比了个数,“看一次宅子,八千块,不管用退一半。”
郭铁柱没忍住,笑了一声:“你这也信?”
“宁可信其有嘛。”赵大勇也不恼,“我这两年做生意老是不顺,去年那批车压了仨月才出手,亏了小十万。我媳妇说了,该找人看看风水了。”
郭铁柱没接话。他知道赵大勇说的“不顺”是什么意思——去年他倒腾了一批泡水车,收拾收拾当精品车卖,被买家找上门闹了一通,差点进了局子。最后还是郭铁柱帮他找了关系,赔了钱才算完。
“到了。”赵大勇忽然说。
郭铁柱回过神来,看见前面路口拐进去一条土路,路两边是白杨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哗啦啦响。土路尽头,是一座青砖灰瓦的老院子,院墙不高,墙头上爬满了丝瓜藤。
“白先生,您看这宅子……”赵老栓跟在老头身后,语气恭敬得不像话。
白半仙没答话,眯着眼看了看堂屋的朝向,又看了看院墙的走势,忽然站住了。他转过头,目光越过赵老栓,落在刚进院门的赵大勇身上,然后又移到了赵大勇身后——郭铁柱正站在门槛外面,一只脚刚迈进来。
白半仙的脸色,就在那一瞬间变了。
他脸上的表情从淡然变成了警惕,眉头拧起来,山羊胡子微微抖了抖。他抬起手,指着郭铁柱,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
“他不沾这个。别让他进院子。”
赵大勇当场就愣了,回头看了看郭铁柱,又看了看白半仙:“白先生,这是我兄弟,从小一起长大的,没事儿吧?”
白半仙没理他,眼睛一直盯着郭铁柱,目光沉沉的。郭铁柱那只脚悬在半空,不知道该放下还是收回来。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赵老栓拄着拐杖,看看白半仙,又看看郭铁柱,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郭铁柱把脚收了回来,站在门槛外面,笑了笑:“行,我不进。”
他嘴上说得轻松,手心却已经开始冒汗了。
因为他心里清楚,白半仙说的“不沾这个”,到底是什么意思。
十年前,赵大勇家翻修老宅,他帮忙搬砖,在拆掉的旧墙夹层里发现了一个铁盒子。盒子锈得不成样子,他撬开看了一眼,里面是几根金条和一张发黄的纸条。
纸条上写了一行字,他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赵家祖上不义之财,得见天日者,必遭反噬。”
他当时吓得手一抖,差点把盒子摔了。他想了半天,最后还是把盒子原样塞回了墙缝里,用水泥糊上,谁都没告诉。
连他妈王秀兰都没说。
那会儿他二十多岁,年轻,胆子小,怕惹事。那东西他不敢拿,也不敢声张,就当自己没看见。
十年过去了,他几乎快忘了这件事。
直到今天,白半仙指着他说“他不沾这个”。
郭铁柱站在院门外,看着白半仙转身走回堂屋,赵大勇跟上去追问,赵老栓拄着拐杖站在院子里,一脸茫然。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赵大勇在院子里跟白半仙说了好一阵子话,才走出来,脸色不太好看。他看了看郭铁柱,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憋出一句:
“铁柱,你先在车上等我会儿,我跟大师把事儿办完再说。”
郭铁柱点点头:“行。”
他转身走回那辆银灰色的新车旁边,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门关上的一瞬间,他听见院子里传来赵老栓的声音:
“大勇,你那个朋友,是不是当年帮咱家翻修过房子那个?”
郭铁柱的心,猛地一沉。
他坐在车里,看着窗外那堵爬满丝瓜藤的院墙,脑子里乱成一团。
十年了。他以为那件事已经过去了,埋在那堵墙里,跟水泥一起凝固了。
可今天,那堵墙要被挖开了。
他想起白半仙说的那句话:“他不沾这个,别让他进院子。”
白半仙知道什么?他是怎么看出来的?
还是说,他只是在郭铁柱身上看出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随口一说?
郭铁柱不知道。他只知道,今天这事,怕是要翻出点陈年旧账来了。
他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妈”那个号码,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半天,还是没按下去。
他还没想好怎么跟他妈说这件事。
十年前他瞒着没说,现在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车窗外,赵大勇的声音又从院子里传出来,这次带着几分不耐烦:“爹,你别瞎说,铁柱跟咱家翻修房子那事儿都多少年了,跟今天有啥关系?”
郭铁柱把手机收起来,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
他知道,有关系。
而且关系大了。
白半仙在堂屋里转了三圈,又蹲下来敲了敲堂屋正中的地砖,敲到第三块的时候,他停住了。手指头在地砖缝里抠了抠,抠出一点黑土,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赵大勇蹲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这底下有东西。”白半仙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埋得不深,三尺左右。压着宅运了。”
赵老栓拄着拐杖站在门口,脸色变了变:“啥东西?”
“不好说。”白半仙摇摇头,“得挖出来才知道。但看这土色,东西埋了有些年头了,少说十年。”
赵大勇的眉头跳了一下。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院门外——隔着那堵墙,他看不见郭铁柱,但他知道郭铁柱就坐在车里。
十年。
他家的老宅,上一次翻修,正好是十年前。
那年郭铁柱来帮工,搬了三天砖。
赵大勇心里咯噔了一下,但嘴上没说。他站起来,冲院子里喊了一声:“爹,家里有铁锹没?”
赵老栓颤巍巍地指了指墙角:“那儿呢。”
赵大勇走过去抄起铁锹,在堂屋正中那块地砖上比划了一下,正要往下挖,白半仙忽然伸手拦住了他。
“等一下。”
“咋了?”
白半仙看着他,目光有点深:“你那个朋友,叫什么名字?”
“郭铁柱。”赵大勇愣了愣,“咋了?”
“郭铁柱……”白半仙念叨了一遍这个名字,眉头拧得更紧了,“他十年前,是不是来过这院子?”
赵大勇心里一紧,嘴上却道:“来过啊,我家翻修房子那会儿,他来帮过忙。怎么了白先生?”
白半仙没回答,只是摇了摇头:“先挖吧。”
赵大勇抡起铁锹,挖了下去。
郭铁柱坐在车里,听见院子里传来铁锹破土的声音,一下一下的,闷闷的,像敲在他心口上。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他想起十年前那天下午——也是这个院子,也是这个堂屋。他搬砖搬累了,蹲在墙根底下歇气,一抬头,看见那堵旧墙的夹层里露出一个黑乎乎的角。
他伸手抠了抠,抠出一个铁盒子。
盒子不大,巴掌长,锈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他撬开盖子,里面躺着三根金条,黄澄澄的,压着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
他当时手都在抖。
金条他见过,但那是电视里的。真金白银摆在眼前,他脑子一片空白。他拿起一根金条掂了掂,沉甸甸的,压手。
然后他打开了那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一行毛笔字,字迹工整,像是老辈人写的:
“赵家祖上不义之财,得见天日者,必遭反噬。”
那会儿他年轻,但这句话他看懂了。这东西来路不正,谁碰谁倒霉。
他犹豫了很久。那三根金条,按当时的金价,少说值十几万。他一个修车学徒,一个月工资才八百块。
但他最后还是把盒子塞回了墙缝里,用水泥糊上,抹平了,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怕。
他怕那“反噬”两个字。
他更怕的是,这东西要是被人知道他看见了,他浑身是嘴都说不清。
十年了。他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直到今天,白半仙指着他说“他不沾这个”。
郭铁柱睁开眼睛,看着车窗外那堵院墙。墙头上的丝瓜藤被风吹得晃来晃去,黄叶子落了几片下来。
院子里,铁锹挖土的声音忽然停了。
然后他听见赵大勇的声音,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颤音:
“白先生……这有个盒子。”
郭铁柱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推开车门,下了车。
他站在院门口,隔着那扇半掩的木门,看见堂屋里赵大勇蹲在地上,手里捧着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子。白半仙站在旁边,赵老栓拄着拐杖,三个人围成一圈,谁都没说话。
赵大勇慢慢打开盒子。
三根金条,躺在里面,黄澄澄的。
还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
赵大勇拿起那张纸条,展开,看了一眼。他的脸色,就在那一瞬间变了。
他猛地抬头,目光穿过堂屋的门,直直地落在院门口的郭铁柱身上。
那眼神里,有震惊,有愤怒,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
“郭铁柱。”赵大勇的声音发哑,“你过来。”
郭铁柱站在门槛外面,没有动。
他知道,该来的,来了。
白半仙也转过头来,看着郭铁柱,目光沉沉,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风的声音。
郭铁柱深吸了一口气,跨过那道门槛,走进了院子。
郭铁柱走进院子的时候,腿有点发沉。他这辈子没怕过什么,小时候跟人打架,脑袋开瓢了也没皱过眉头。可这会儿,他觉得自己脚底下像踩了棉花。
赵大勇站在堂屋门口,手里攥着那张纸条,指节捏得发白。他盯着郭铁柱,盯了好几秒,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早就知道?”
郭铁柱没躲他的目光:“知道。”
“十年了。”赵大勇的声音忽然拔高,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怒气,“这盒子在这墙底下埋了十年,你他妈十年前就看见了,你愣是没跟我说一个字?”
郭铁柱站在院子里,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短短的。他张了张嘴,想解释,又觉得没什么好解释的。
“我看见了。”他说,“但我没敢动。”
“没敢动?”赵大勇冷笑了一声,往前迈了两步,“你他妈是没敢动,还是想自己留着?要不是今天白先生把这东西挖出来,你是不是打算瞒我一辈子?”
“我没想瞒你。”郭铁柱的声音也沉了下来,“我当年就是怕这东西惹事,才没吭声。那纸条上写的什么,你也看见了。这东西来路不正,谁碰谁倒霉。”
“来路不正?”赵大勇把手里的纸条抖得哗哗响,“这是我赵家的东西,埋在我赵家的宅子底下,什么叫来路不正?”
郭铁柱不说话了。
他没法说。
他总不能当着白半仙的面,跟赵大勇说“你祖上那笔财不干净”吧。
白半仙这时候开了口。他站在堂屋门口,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捋着山羊胡子,声音不紧不慢:“赵老板,你先别急。这纸条上写的字,你好好再看看。”
赵大勇愣了一下,低头又看了一眼纸条。
“赵家祖上不义之财,得见天日者,必遭反噬。”
他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脸上的怒气慢慢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
“不义之财……”他抬起头,看着白半仙,“白先生,这四个字,是啥意思?”
白半仙没直接回答,而是走到堂屋正中间,蹲下来,看了看那个挖出来的坑。坑不深,三尺左右,边缘的土还是新翻的,带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
“你赵家祖上,是做什么的?”白半仙问。
赵大勇想了想:“我爷爷那辈,是做粮食生意的。后来解放了,就分了地,种庄稼。”
“粮食生意?”白半仙笑了笑,笑得很淡,“你爷爷那辈的粮食生意,做的是正经买卖吗?”
赵大勇的脸色,变了变。
他爷爷的事,他其实听老爹说过一耳朵。那会儿闹饥荒,粮食金贵,他爷爷倒腾过一阵子黑市粮,赚了不少钱。后来风声紧了,才收手不干了。
那笔钱,就是那三根金条。
“这纸条是你爷爷写的。”白半仙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他当年把这东西埋在宅子底下,就是怕被人翻出来。他写了这行字,是告诫后人的——这东西不干净,谁挖出来,谁倒霉。”
赵大勇攥着纸条,半天没说话。
赵老栓拄着拐杖,站在门口,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憋出一句:“我爹……我爹当年是说过,家里有点东西,埋在地底下,不让动。”
“那你咋不早说?”赵大勇回头瞪了他爹一眼。
“我哪知道是这东西!”赵老栓也急了,“我爹走的时候,啥都没交代清楚,就说后院别乱挖。我当他是怕挖坏了地基,哪知道底下埋着这玩意儿!”
父子俩在堂屋里吵了起来,声音越来越大。白半仙站在旁边,也不劝,就那么看着。
郭铁柱站在院子里,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
他本来就不该进来。
白半仙说过,他不沾这个。
可他还是进来了。
赵大勇吵了几句,忽然转过头来,看着郭铁柱:“铁柱,你当年既然看见了,为啥不告诉我?你要是告诉了我,这东西早挖出来了,我这些年也不至于这么倒霉。”
郭铁柱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告诉你,你敢挖吗?”
赵大勇一愣。
“那纸条上写的啥,你也看见了。”郭铁柱说,“得见天日者,必遭反噬。我当年要是告诉了你,你肯定当场就挖出来了。然后呢?反噬应到谁头上?”
赵大勇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不说,是不想让你沾这个。”郭铁柱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这东西埋在地下,就是个死物。你不碰它,它不碰你。我要是告诉了你,你把它挖出来,那笔不义之财见了天日,倒霉的是谁?是你,是你们老赵家。”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
赵大勇攥着那张纸条,手指头慢慢松开了。他低头看着那三根金条,黄澄澄的,在阳光下闪着光。
“那现在……”他声音有点干,“已经挖出来了,咋办?”
白半仙这时候才开口:“烧了。”
“烧了?”赵大勇猛地抬头,“这三根金条,少说值几十万,烧了?”
“纸条烧了。”白半仙说,“金条,你留着也行,捐了也行,但别往家里放。这东西沾了不义之气,放家里,压宅运。”
赵大勇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他看了看那三根金条,又看了看手里的纸条,最后咬了咬牙:“行,听白先生的。纸条烧了,金条……我回头处理。”
白半仙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赵大勇把纸条叠好,塞进口袋里,又看了看郭铁柱。他的眼神复杂,有愧疚,有感激,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
“铁柱……”他张了张嘴,“刚才我说话冲了,你别往心里去。”
郭铁柱摆了摆手:“没事。”
赵大勇还想说什么,被白半仙打断了:“行了,事情了了。赵老板,你送这位兄弟回去吧。这宅子的事,回头我再给你说道说道。”
赵大勇点点头,又看了一眼那三根金条,弯腰把盒子盖上,抱在怀里,像抱着个烫手的山芋。
郭铁柱转身往院门外走。
走到门槛那儿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堵墙——那堵他十年前糊上水泥的墙。
墙还是那堵墙,只是墙根底下多了一个坑。
那个坑,像一道疤,揭开了他埋了十年的秘密。
他跨过门槛,走出院子。
赵大勇跟出来,把盒子放进后备箱,又绕到驾驶座那边,发动了车。郭铁柱拉开车门坐进去,靠在座椅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车子开出土路,上了国道。两边还是那片稻田,风还是那股庄稼味儿。可郭铁柱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铁柱。”赵大勇忽然开口。
“嗯。”
“那纸条上的字,你十年前就看见了?”
“看见了。”
“那你当时……”赵大勇顿了顿,“就没想过,把那三根金条自己拿了?”
郭铁柱没立刻回答。他看着车窗外,过了一会儿,才说:“想过。”
赵大勇没说话。
“那会儿我一个月工资八百块,三根金条,够我干十年的。”郭铁柱的声音很平,“我拿着那盒子,手都在抖。我想过,拿了它,我就能把我妈从那个破出租屋里接出来,给她买套房,让她过上好日子。”
“那你怎么没拿?”
郭铁柱沉默了一会儿。
“我害怕。”
“怕啥?”
“怕那纸条上写的字。”郭铁柱说,“‘得见天日者,必遭反噬’。我那时候年轻,但我知道一个理儿——不该是自己的东西,拿了,迟早要还。”
赵大勇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又松开了。
“你比我强。”他说,“我要是你,我可能就拿了。”
郭铁柱没接话。
车子开了一会儿,赵大勇又说:“铁柱,今天这事,算我欠你的。回头我请你吃饭,好好喝一顿。”
“行。”郭铁柱说。
车子继续往前开,路两边的白杨树一棵一棵往后倒。郭铁柱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妈”那个号码,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
“喂?铁柱?”王秀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咋了?铺子里出事了?”
“没有。”郭铁柱说,“妈,我就是想跟你说个事。”
“啥事?”
郭铁柱沉默了一下,说:“十年前,赵大勇家翻修房子,我在他家墙缝里发现了一个铁盒子。盒子里有三根金条,还有一张纸条。”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然后呢?”王秀兰的声音很平静。
“我没拿,也没跟人说,把盒子塞回墙缝里,用水泥糊上了。”郭铁柱说,“今天赵大勇请了个风水先生看宅子,把盒子挖出来了。”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一会儿。
“那纸条上写的啥?”王秀兰问。
“赵家祖上不义之财,得见天日者,必遭反噬。”
王秀兰沉默了很久,久到郭铁柱以为她把电话挂了。
然后她说:“你做得对。”
郭铁柱握着手机,没说话。
“那东西,不沾才是福气。”王秀兰的声音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笃定,“你当年要是拿了,今天这事,就不是这么个收场了。”
郭铁柱“嗯”了一声。
“行了,没事挂了吧。晚上回来吃饭,我给你炖排骨。”王秀兰说完,挂了电话。
郭铁柱把手机收起来,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外。
赵大勇开着车,没问他妈说了啥。两个人就这么沉默着,车子一路往南开。
夕阳把天边染成一片橘红色,稻田里的水映着光,亮晶晶的。
郭铁柱忽然觉得,心里那块压了十年的石头,好像终于落地了。
他想起白半仙说的那句话:“他不沾这个,别让他进院子。”
白半仙说得对。他不沾这个。
十年前他没沾,今天他也没沾。
那三根金条,那笔不义之财,跟他郭铁柱,从头到尾,没有半点关系。
车子开回城南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赵大勇把车停在修车铺门口,熄了火,转头看着郭铁柱。
“铁柱,今天这事,我记着了。”他说,“以后你有啥事,言语一声,我赵大勇绝不含糊。”
郭铁柱推开车门,下了车,回头看了他一眼:“行了,回去吧。嫂子该等急了。”
赵大勇笑了笑,发动车子,走了。
郭铁柱站在修车铺门口,看着那辆银灰色的新车消失在街角,转身进了铺子。
他打开灯,把工具箱收拾好,又把那台架在升降机上的面包车放下来。忙活了一阵,他洗了手,关了灯,锁上门。
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路灯亮着,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七点半。
他妈说,晚上炖排骨。
他迈开步子,往家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修车铺的方向。那间铺子不大,门脸也旧,招牌上的字都褪色了。但那是他的营生,是他一锤子一扳手干出来的。
他笑了笑,转身继续走。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