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
我攥着车钥匙的手心全是汗,副驾车门一开,林悦弯腰坐了进来。
她今天穿了条白裙子,头发散着,安全带一拉,金属扣“咔”地卡进去,她没急着靠回去,侧过身看我。
“姐夫。”
我拧钥匙打火,嗯了一声。
“我姐床头柜第三个抽屉藏着秘密。”
发动机响了,我手在挡杆上停了一下。
“你敢去看吗?”
我挂挡,松手刹,车缓缓从小区里往外挪。后视镜里小区保安在低头刷手机,道闸抬起来,我踩了脚油门。
“你姐知道你今天去车站吗?”我问。
“知道啊。”她笑了一下,“她还让我别误了车。”
我没接抽屉那个话。林悦也不急,把手机掏出来划了两下,又塞回包里,偏头看窗外。
过了两个红绿灯,她忽然又开口:“你真不好奇?”
“不好奇。”
“骗人。”
我打了把方向,车拐上去车站的高架。匝道口有个卖烤红薯的推车,铁皮桶改的炉子,热气往上飘,甜味从半开的车窗钻进来。林悦吸了吸鼻子。
“姐夫你开车挺稳的。”
“你姐坐我车从来不夸。”
“那是她习惯了。”
前面有辆面包车别了一下,我点了脚刹车。林悦往前一晃,又靠回去。
“我说真的,”她声音低下来,“第三个抽屉,靠里面,有个牛皮纸袋子。你没注意过?”
“你姐的抽屉我翻它干什么。”
“所以你不敢。”
我笑了一下。“你这激将法也太便宜了。”
她没笑,盯着我看了好几秒。我余光能看见她下巴绷着,跟她姐生气时候一个样。
“行,你不看,我帮你看。”
“你帮我看?”我扭头瞥了她一眼,“你翻你姐东西,她知道了不跟你急?”
“我跟她之间——”她话到一半,停了,“算了。你送我进站吧。”
车站北广场车流堵上了,我排在队尾慢慢蹭。林悦把包从后座拽过来,搁腿上,拉链拉开又合上,合上又拉开。
“姐夫。”
“嗯。”
“我姐最近跟你提过我妈的事吗?”
“提过。说约了体检。”
“就这些?”
“就这些。”
她嘴角翘了一下,很快又压回去。“那没事了。我多嘴。”
车挪到落客点,我靠边停稳。林悦推开车门,拎着包下去,关门前弯下腰,从车窗往里看。
“姐夫,你真没劲。”
“路上注意安全,到了给你姐发个消息。”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我没看懂,有点像她姐过年时候应付亲戚的样子,嘴在笑,眼睛里没什么东西。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
“牛皮纸袋子,第三个抽屉,靠右边。你要哪天想通了——”
“赶紧进站,马上停止检票了。”
她摆摆手,白裙子在人堆里晃了两下,没了。
我坐在车里没动,盯着出站口看了半分钟。后面有车按喇叭,我才回神,打灯,并线,往回开。
到小区地库停好车,我没急着下去。手搭在方向盘上,车顶灯亮着,暖黄的光照着中控屏上还没连上的蓝牙列表。林静的手机名排在第一个,头像是她跟岳母的合影。
第三个抽屉。
我跟林静结婚四年,她床头柜左边那个抽屉放充电器和眼罩,第一个是常用药和体温计,第三个——我还真没什么印象。平时我东西都扔书房,卧室柜子基本是她的地盘。
我拔了钥匙上楼。电梯里碰到六楼的大姐,问怎么这个点回来,我说送亲戚去车站,她哦了一声,低头看手机。
进门换鞋,林静的拖鞋不在鞋柜旁边,说明她还没回。客厅茶几上搁着半杯凉透的菊花茶,杯壁凝了一层水雾,旁边是她的平板,屏幕还亮着,停在某个购物页面。
我站在卧室门口往里头看了一眼。
第三个抽屉,靠右边。
我走过去,蹲下来,手放在拉环上。金属片凉冰冰的。
停了两秒。
我把手收回来,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喝了。
坐到沙发上,打开电视,随便调了个台,放着什么购物节目,主持人嗓子尖得刺耳。我又关了。
手机响了一声,是林悦发来的微信:到车上了,姐夫。
我回了个“好”。
她又发:你没翻吧?
我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几秒。没回。把手机搁茶几上,屏幕朝下扣着。
第二章
林静七点过一刻回来的。
门锁转了两圈,她推门进来,肩膀上挎着那个米色帆布包,手里还拎着个塑料袋。袋口露出半截葱叶子。
“你今天回来挺早。”她把袋子往厨房台面上一搁,走过来换鞋。
“送完林悦就回了。”
“她赶上车了?”
“嗯,给我发消息了。”
林静从塑料袋里往外掏东西,一把小葱,两盒豆腐,几个西红柿。她掏完了,把空袋子叠成小方块,塞进橱柜缝里。
“你吃了没?”
“没。”
“那我下面条。”
她洗手,系围裙,灶台打火。我坐在客厅能看见她背影,头发扎得松,有几根碎发贴在脖子上。平底锅热了,她倒油,葱花下去刺啦一声。
“林悦路上跟你说什么了?”
她没回头,手里翻着锅铲。
“说了个事。”我喝了口水,“你床头柜第三个抽屉。”
锅铲停了。
“她说里头有秘密,问我不敢不敢看。”
林静把火关小,转过身,手撑在灶台边上。“原话怎么说的?”
“她说,姐夫,我姐床头柜第三个抽屉藏着秘密,你敢去看吗。我说不敢。她又说你不看,我帮你看。”
“你翻了?”
“没翻。”
“那你现在跟我说这个——”
“因为我觉得你该知道。”
林静没说话。她把锅铲搁下,擦了擦手,从我旁边走过去,进了卧室。
我听见抽屉拉开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她走出来,手里拿着个牛皮纸袋子,袋子口没封,里面露出两盒药盒和一张折叠的纸。
“药是给我妈买的,疏通血管的,这边药店便宜点。这个——”她把那张纸抽出来,是一张预约单,市里一家综合门诊部的抬头,体检项目列了七八行,预约时间下周二上午。
“你妈知道吗?”
“还没跟她说。老太太怕花钱,提前说了又得跟我急。”
“你怎么不跟我说?”
“跟你说什么?我工资里出这点钱还非得开个家庭会议?”
她语气不快,但也没生气,就那种懒得解释的劲儿。她把药和预约单塞回袋子,扔回抽屉里,回来接着炒西红柿。
“林悦,”她往锅里倒了碗水,下面条,“从小就爱挑事。”
“她挑什么事?”
“小时候我妈给我买新书包,她非得说颜色丑。我考高中那年,她跟我妈说看见我跟男生在巷子口说话,我妈回家审我半宿,结果是她看错了,那男生是我同桌,问我借橡皮。”
面条在锅里翻上来,她拿筷子搅了搅。
“后来我习惯了。她说话你打个对折听就行。”
“她为什么跟我说这个?”
林静盛面,端过来搁我面前,筷子往碗上一架。“要么她想借钱,要么她又想让我妈觉得我过得不好。反正离不开这两样。”
她坐对面,看着我吃。
“你信我吗?”她问。
“我要不信你,我就去翻抽屉了。”
她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算你聪明。”
第三章
接下来三天,林悦没再提抽屉的事。家庭群里她发了几条车站自拍和一杯奶茶的照片,配文“回家啦开心”,林静回了个笑脸表情。我也没说话。
第四天晚上,岳母打电话来了。
林静开的免提,老太太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脆生生的,带着她那边小区里广场舞的音乐声。
“小静啊,你妹说你去医院了?”
林静看我一眼。“没啊。我陪同事去的。”
“她说看见你挂号了,还说你脸色不好。你到底咋了?你要是有事别瞒我。”
“妈,我真没事。林悦看错了。”
“她说是体检中心那边,你手里还拿单子——”
“那是帮同事拿的。”林静语气平平的,一点起伏没有,“妈你别多想。下周二我回去看你,给你带那个膏药。”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
“开始了。”
“什么开始了?”
“我说过,她要么借钱要么挑事。这回是两样一起来。”
“她跟你妈说这个干什么?”
“让我妈来问我,我要是心虚,就得给她打电话解释。我一打电话,她就该提要求了。”
“提什么要求?”
“等着看呗。”
果然第二天中午,林悦电话来了。林静又开的免提,筷子还夹着菜呢。
“姐,妈给你打电话了吧?”
“打了。”
“哎呀你别怪我,我那天是真看见你在医院,我以为你身体出啥问题了,就跟妈随口一提……”
“嗯。”
“姐你别生气啊。”
“没生气。”
“那个——姐,我其实还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林静放下筷子,冲我挑了挑眉。
“你说。”
“我最近想做个线上服装的生意,就直播那种。我有个同学在弄,人家一个月好几万呢。我寻思我也能行,就是手头缺点启动资金……”
“多少?”
“也不多,就五万。姐你手头方便的话——”
“不方便。”
那边停了两秒。“姐你听我说完嘛,这个真能挣回来,我算过账了——”
“林悦。”林静声音不高,“你跟你姐夫说抽屉有秘密,跟你妈说我上医院。现在跟我开口借钱。你这三步走,排练多久了?”
电话里安静了。
“姐你说什么呢,我就是随口那么一提——”
“你要借钱,就好好说借钱的事。你扯那些有的没的干什么?”
“我那不是关心你嘛——”
“你要是真关心我,就不会跟我老公说那种话。”
林悦不吭声了。过了几秒,她把电话挂了。
林静放下手机,夹了块排骨搁我碗里。
“你看,来了吧。”
第四章
我以为这事到这儿就算完了。借钱被拒,挑事被看穿,正常人该消停了。
但林悦不是正常人。
周末岳母喊吃饭,在老太太自己家,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我和林静拎着水果爬上去,门一开,林悦已经在里头了,坐在沙发上嗑瓜子,茶几上摊着一堆瓜子皮。
“姐,姐夫。”她笑着打了个招呼,跟没事人一样。
岳母在厨房炒菜,探出头来:“小静你过来帮我端菜——”
林静进了厨房。我坐餐桌边上,林悦抓了把瓜子搁我面前。
“姐夫嗑瓜子。”
“不嗑。”
“还生气呢?”
“没生气。”
“那你板着脸。”
“我就长这样。”
她笑了一声,把瓜子壳往垃圾桶里一甩。
“我姐是不是跟你说了我坏话?”
“没有。”
“不能吧。她肯定说我从小就爱挑事。”
“她没说。”
林悦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那你回去翻抽屉了没?”
我看着她。“你觉得呢?”
“我觉得你没翻。”她撇撇嘴,“你这人太实诚了。我姐让你干嘛你干嘛。”
“她没让我干嘛。”
“那你怎么不翻?”
“因为那是你姐的东西,她不想让我看,我就不看。”
林悦愣了一下,脸上的笑收了。
“行吧。”她靠回沙发,把手机摸出来。“你们两口子一个比一个没劲。”
岳母端菜出来,林静跟在后面拿碗筷。老太太看着挺高兴,张罗着让我坐上位,又问最近工作忙不忙。
吃了一半,林悦忽然开口:“妈,我姐给你买药了。”
岳母筷子一停。“买什么药?”
“疏通血管的,还有一张体检预约单。下周二,那个康安门诊部。姐你还没跟妈说啊?”
林静头都没抬,把鱼刺挑出来搁盘边上。
“我打算明天说的。”
“哎呀姐你也是,这种事还瞒着妈。”
岳母看看林静又看看林悦。“小静,你花那个钱干什么,我身体好着呢——”
“膏药你贴了没?”林静问。
“贴了贴了——”
“那就别管我花什么钱。药你吃,体检你去做。钱的事你别操心。”
林悦又插嘴:“妈你看我姐,对你多好。不像我,穷得叮当响,想孝顺都没条件。”
岳母叹了口气。“你也别老跟你姐比,你姐条件好点——”
“我条件不好是我没本事嘛。姐,你那五万块钱真不能借我?”
桌上安静了。
岳母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什么五万?”
“我跟我姐说了,做点小生意。姐不借我。”
“你姐有她的难处——”
“她有什么难处啊,姐夫一个月挣那么多——”林悦话说到一半,忽然看我,“姐夫你说句话呀。”
我把筷子搁下。
“你姐管钱,她说了算。”
林悦脸色变了。“行,你们是一家人,我是外人。”
她站起来,把椅子往后一推,进了卧室,“砰”一声把门关上。
岳母有点慌。“这丫头,怎么说着说着还急眼了……”
林静夹了口青菜,慢慢嚼。
“妈你吃你的。她一会儿就好了。”
第五章
林悦在卧室待了不到十分钟就出来了。换了个笑脸,挨着岳母坐,给她夹菜倒水,跟刚才摔门那个判若两人。
我看着都新鲜。
吃完收拾桌子,林悦抢着洗碗,把林静往外推。“姐你歇着,我来我来。”林静也没跟她争,坐到沙发上陪岳母看电视。
我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老小区楼层矮,对面楼那家人在阳台上晾被子,小孩在楼下拍皮球,啪嗒啪嗒的。
林悦端了杯茶过来,站我旁边。
“姐夫。”
“嗯。”
“我刚才态度不好,你别往心里去。”
“没往心里去。”
“我姐那五万块钱,你帮我劝劝呗。”
我扭头看她。“你不是说让我别管你姐的钱?”
“我那不是气话嘛。你帮我说说好话,我保证到时候连本带利还——”
“林悦。”我打断她,“你那个生意,你同学做过,你做过吗?”
“我看她做呀。”
“你手里现在多少钱?”
“这——”
“你连本金都凑不齐,上来就要五万。你姐不借你是对的。”
她脸上的笑又没了。杯子往窗台上一搁。
“行,你们都有理。我穷我不配。”
她转身走了。这回没摔门,把电视遥控器往沙发上一丢,说“妈我走了”,拎包就出了门。
岳母站起来追了两步:“饭还没吃完呢——”
门关上了。
林静从沙发上抬头看了我一眼。我走过来坐下。
“你跟她说啥了?”她问。
“实话。”
“她就听不了实话。”
岳母坐回来,唉声叹气的。“这丫头,从小脾气就拧。你们别跟她一般见识。”
林静给她妈倒了杯热水。“妈,下周二上午体检,我过来接你。别吃早饭。”
“真去啊?”
“钱都交了,不去浪费。”
岳母嘟囔了两句浪费钱,到底还是答应了。
回去的路上林静开车,我坐副驾。她忽然说:“林悦去找你姐夫说什么了?”
“问借钱的事,让我劝你。”
“你劝了吗?”
“没有。我说她连本金都没有,你不借是对的。”
林静扭头看了我一眼。“你倒是敢说。”
“我又不欠她钱。”
她笑了一下。这是这几天她头一回真笑。
“我跟你说个事。”她把车拐进小区地库,“我妈那体检,我约的是下周二上午。我请了假。”
“我知道,你说过了。”
“我还没说完。”她拉手刹,熄火,“林悦昨天给我发消息,说她下周二也过来,陪妈一起去。”
我看着她。
“她从来不管我妈体检的事。”
第六章
周二早上八点,我开车去接岳母。林静坐副驾,后座放着保温杯和几盒饼干,怕老太太饿着,等抽完血再吃。
到了岳母楼下,老太太已经站单元门口等着了,穿了件暗红色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见车就招手。
“来啦——”
我把她扶上车,老太太坐后座,系安全带的时候说:“你别说,我这辈子没正经体检过。”
“这回好好查查。”林静把保温杯递过去,“里面是温水,等抽完血再喝。”
车开到康安门诊部门口,车位满的,我把她们放门口,自己去旁边巷子里找地方停。停好车走过去,大厅里人不少,林静正帮岳母填表,我扫了一圈,没看见林悦。
刚这么想,门口进来一个人。
林悦穿了件粉色的卫衣,背个双肩包,进门就喊:“妈!姐!我来晚了——”
岳母挺高兴。“你来干什么,又没你什么事。”
“我陪您体检啊。姐一个人忙不过来。”
林静看了她一眼,把体检单递过去。“那你带妈去二楼抽血,我在这边等叫号。”
林悦接过单子,挽着岳母胳膊上楼了。
我站在大厅柱子旁边,林静走过来,压低声音:“她主动要来的。”
“嗯。”
“你盯一下,我去交个费。”
林静走了。我站了一会儿,觉得不放心,跟着上了二楼。抽血窗口排了两三个人,岳母坐在椅子上,袖子撸起来,林悦在旁边拿着棉签盒。
抽完血,岳母按着胳膊,林悦说去给妈倒杯水,往走廊那头走了。我跟过去,在拐角处看见她站在饮水机旁边打电话,背对着我。
“……她肯定有钱,就是抠。我跟你说她光给妈买药就买了好几百的……我姐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死要面子,你让我妈开口跟她要……”
我把脚往后退了一步,没出声。
她挂了电话,端着纸杯往回走,一抬头看见我,吓了一跳。
“姐夫!你站这儿干什么?”
“等你倒水。”
她脸有点红。“哦哦,马上好。”
我接过纸杯,递给她另一只手拿的棉签盒。“你刚才跟谁打电话?”
“我同学,问生意的事。”
“嗯。”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我没再问。
七七八八的检查做完,快十一点了。岳母从B超室出来,林静扶着她,我去取报告单。林悦跟着林静旁边,一直说“姐你歇会儿我来拿”,林静没让。
全部弄完,我把车开到门口接她们。林悦扶着岳母上车,自己坐进副驾。
林静要上车的时候,林悦把车窗降下来:“姐你坐后面陪妈吧,我跟姐夫在前面聊聊天。”
林静看了看我。我冲她点了下头,她拉开后门上车了。
开出停车场,林悦把安全带一系,侧过身。
“姐夫,那天你说的那些话,我回去想了想。你说得对,我确实没本金。”
“想通了?”
“想通了一半。”她笑了一下,“另一半——你说我姐要是不借我钱,我找我妈借行不行?”
“你妈退休金一个月多少?”
“两千多呗。”
“你忍心?”
她不笑了。“你们怎么都这样啊,一提钱就跟踩了尾巴似的。我又不是不还。”
“你拿什么还?”
“我同学那个账号粉丝好几万呢——”
“你同学的粉丝,跟你有什么关系?”
林悦不说话了。
后座岳母忽然开口:“小悦,你那个生意到底靠不靠谱?别到时候赔了。”
“妈你也不信我。”
“不是不信你,你姐那钱也是辛苦挣的——”
“行了行了我不说了。”她往座椅上一靠,闭了嘴。
到岳母家楼下,林悦先下车,扶老太太上楼。林静站在车旁边,看着我。
“她路上说什么?”
“想找你妈借钱。”
林静闭了下眼。“我就知道。”
“我没答应帮她说话。”
“她不会死心的。”
第七章
林悦确实没死心。但她换了个打法。
隔了一周,周四晚上,我下班回家,林静坐在客厅里,手机搁在茶几上开着免提,岳母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哭腔。
“小静,小悦说你要跟她断绝关系?她说你骂她——”
“妈我什么时候骂她了?”
“她说你那天在医院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给她脸色看,还说你让姐夫以后别理她——”
“我没说过这话。”
“那她怎么哭成那样啊?她在电话里哭了半个小时,我这心里……”
林静深吸了口气。“妈,林悦跟你说她借钱的事了吗?”
“借什么钱?”
“她跟我借五万块做直播,我没借。她可能不太高兴。”
“五万?”岳母声音高了,“她跟我说的可是两万——”
电话两头都安静了。
岳母喘了口气。“她跟我说的是两万,还说你一分不借,她连进货的钱都没有……”
“妈,她跟我说的就是五万。你要不信,我截聊天记录发你。”
“不用不用——”岳母声音低下去,“这个死丫头,两头说不一样的话。”
“妈,这事你别管了。我来处理。”
“你可别跟她吵——”
“不吵。”
挂了电话,林静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靠回去,捏了捏眉心。
“她跟妈要两万,跟我借五万。这一手玩得挺花。”
“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等她自己露馅。”
机会来得比预想的快。
周六家庭群聚餐,岳母做的东,把人都叫齐了。林悦来得最晚,进门的时候眼睛红红的,像刚哭过。
岳母心软,一看她那样就慌了。“怎么了这是?谁欺负你了?”
“没事妈,就是生意的事有点上火。”
林静端着菜从厨房出来,往桌上一搁。“上火就多喝水。”
林悦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吃饭的时候,岳母忍不住了。“小悦,你跟妈说实话,你到底要借多少钱?”
林悦筷子一停。“两万啊。我不是跟您说了嘛。”
“那你跟你姐要多少?”
林悦脸僵了。
“五万。”林静替她答了,“妈你问她,那三万差价去哪了?”
桌上没人动筷子。岳母看着林悦,等了两秒。“你说。”
“我——我那是算上利息了。”
“利息?”林静笑了一下,“你借钱的时候跟我说的是连本带利还,现在跟妈说两万是本金?你是觉得妈好糊弄?”
“姐你说话别这么难听——”
“我说得难听还是你做得难看?你跟妈说我骂你,当着医院那么多人给你脸色看。林悦,那天在医院谁给谁脸色?你自己心里没数?”
林悦站起来。“我不吃了。”
“你坐下。”
林静声音不大,林悦硬生生停住了。
“你要借钱,行。写借条,写清楚金额、还款日期、利息,我考虑考虑。你要是再在妈跟前搬弄是非,别怪我不给你留面子。”
林悦站在那儿,脸一阵红一阵白。
岳母叹了口气。“小悦,你坐下。你姐说得没错,你两头说的话对不上,你让我信哪个?”
林悦嘴唇动了动,坐下了。
林静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划了两下,屏幕朝上放桌上。“你那天在医院走廊打电话,我老公听见了。你跟你同学说‘让我妈开口跟她要’——林悦,妈开口要的钱,最后谁还?你让妈拿退休金给你填窟窿?”
林悦不说话了。
岳母拿起手机看了两眼,又放下,半天没吭声。
“两万。”岳母开口了,“你要做生意,我给你两万。写借条,一年之内还清。不够的你自己想办法。”
林悦低着头。“妈——”
“写不写?不写这两万也没有。”
“……写。”
第八章
那天吃完饭,林悦在岳母家写了借条。岳母从卧室抽屉里拿了张定期存单出来,让她自己去银行取。
林静在旁边看着,没插嘴。
回去的路上林静开车,我坐副驾。车过了两个红绿灯她才说话。
“我妈那两万,多半打水漂。”
“那你刚才不拦着?”
“拦得住吗?老太太自己愿意给。我拦了她还觉得我小气。”
“那你还让她写借条?”
“写不写是她的事,我要的是这个态度。林悦要是连借条都不肯写,那这人就没救了。”
“你觉得她会还?”
“不会。”林静打灯变道,“但她以后要再跟我开口借钱,我就把借条拿出来。”
“然后呢?”
“然后她就知道,骗我妈的钱没那么好过。”
我看了她一眼。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是往上走的。
到家之后她先去洗了个澡,出来的时候换了身家居服,头发湿着,拿毛巾在擦。
“对了,”她坐到梳妆台前面,一边擦头发一边说,“第三个抽屉,你后来真没打开过?”
“没有。”
“一次都没看?”
“没看。”
她从镜子里看我。“你就一点都不好奇?”
“好奇。”我站在衣柜前面换衣服,“但我不想用你妹的话来翻你的抽屉。”
她把毛巾搭在椅背上,转过身来。
“你过来。”
我走过去。她从梳妆台下面摸出一个小铁盒,巴掌大,上头印着花,看着有年头了。
“这不是抽屉里那个。”
“抽屉里那个是给我妈的。这个是给你的。”
我接过来,打开。里面一把钥匙,铜的,有点发暗。
“什么的?”
“我婚前那个小房子的钥匙。那房子我一直没卖,租出去了。租金我单独存着,存折在里头——搁那个牛皮纸袋子下面压着呢。”
“你给我这个干什么?”
“林悦不是跟你说第三个抽屉有秘密吗?”她看着我,“秘密在这。那房子是我自己攒钱买的,婚前财产,租出去的钱也是我自己的。我没告诉你,因为我不想让人觉得我防着你。”
“那现在怎么说了?”
“因为我妹拿这个当刀使。我要是不说清楚,你心里永远有个疙瘩。”
我把铁盒盖上,搁到床头柜上。
“我不需要看这个。”
“我知道你不需要。我想让你看。”
她站起来,把铁盒拿起来,拉开第三个抽屉,往里一塞。“放回原位。以后你什么时候想看都行。”
抽屉推回去,咔嗒一声。
第九章
林悦的生意做了不到两个月。
林静从她同学那儿打听到的消息——那个“一个月好几万”的账号,粉丝一大半是买的,直播间里来回就那么几十个人,货压了一堆卖不出去。林悦进了两万块钱的货,有一半现在还堆在她租的房子里。
林静没主动问。是岳母打电话来说的。
“你妹那个生意,好像不太行。她昨天回来跟我抹了半天眼泪,说钱赔了。”
“赔了多少?”
“她说两万块都压货里了。小静,这钱——”
“妈,借条还在我这儿呢。她赔了是她的事,钱得还。”
“可她哪有钱还啊——”
“那就慢慢还。一个月还五百也行。但得还。”
岳母在电话里嘟囔了两句,到底没再说什么。
挂了电话,林静坐在沙发上翻手机,翻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
“怎么了?”
“林悦把朋友圈那条‘创业打卡’删了。上个月还一天发三条呢。”
“她找你了吗?”
“没有。她不敢。”
“那借条呢?”
“放第三个抽屉里了。跟那个牛皮纸袋子搁一块。”
她说着看了我一眼。“你随时可以去看。”
“不看。”
“真不看?”
“不看。你放那儿的东西,我翻它干什么。”
她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周六下午,有人敲门。我去开的,林悦站在门口,拎了一袋水果,脸上的妆没化,看着有点蔫。
“姐夫,我姐在家吗?”
“在。”
“那个——我来还钱。”她把水果往我手里一塞,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都是零的,一百的五十的,还有几张十块的,卷在一起。“五百。这个月的。”
林静从卧室出来,靠在门框上。“哟。”
“姐你别阴阳怪气的,我说了还就会还。”
“谁阴阳怪气了。进来坐。”
林悦没坐,站在玄关那儿,低着头。“那个——上次的事,是我不对。我不该拿抽屉说事,也不该跟妈两头传话。”
林静看了她好几秒。
“知道错了就行。钱放下,水果拎回去,你自己留着吃。”
“水果是给你们的。”
“那你搁那儿吧。”
林悦把水果搁鞋柜上,转身走了。走到楼梯口又回头。
“姐——”
“嗯?”
“你那个抽屉里,到底藏了啥啊?”
林静抄起拖鞋作势要扔,林悦笑着跑下了楼。
门关上。林静把拖鞋放回去,走过来把那沓钱数了数,五百,一张没少。
她拉开床头柜第三个抽屉,把钱丢进牛皮纸袋里,推回去。
“以后她每个月都得来一回。”
“你还真收啊?”
“当然收。她自己挣的钱,还她自己欠的债。”
她拉开抽屉又看了一眼,那个花铁盒还在里头,旁边是牛皮纸袋,药盒,预约单,借条,和今天刚放的五百块钱。
“就这些。”她把抽屉关上,“没什么秘密。”
她转身去厨房洗水果了。
我站在卧室门口,手搭在拉环上停了一秒。
没拉开。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