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事总蹭我车不加油,我假装不知道只加了四十块,几天后他车没油被堵,打电话求我借一千七
“苏哲,你车今天开来了吧?”
“开了。”
“那下班等我一下,我有个快递要拿,你顺路带我过去。”
“哪个快递点?在城南那边,不顺路吧。”
“哎呀,就拐一下,十分钟。”
“上次你也是这么说的,结果堵了四十分钟。”
“那不是意外嘛。对了,你车油还够吧?不够我请你加油。”
“你上次也这么说的。”
“这次真的,发工资就请。”
叶明说这话的时候,手里转着一支笔,眼睛没看我。我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我知道他发工资也不会请。他工资比我高,但钱永远花在别处。球鞋、耳机、最新款手机,他换得比我换袜子还勤。可一到油钱,他就变成了穷光蛋。
下班的时候,他在电梯口等我。手里拎着两杯奶茶,递给我一杯。我接了,说谢谢。他说:“你看,我这不是想着你嘛。”我喝了一口,温的,全糖,甜得发腻。他大概忘了我不喝全糖。
他坐进副驾驶,把座椅往后调了调,腿伸得很长。我发动车,他低头看手机。车里安静了一会儿,他忽然说:“你这车最近是不是有点抖?”我说:“老车了。”他说:“该换了。”我说:“没钱。”他笑:“你留着钱干嘛?又不买房。”我没接话。
叶明蹭我车,是从半年前开始的。那天他车在路口被追尾,送去修。他站在公司门口打车,打不到,问我能不能捎他一段。我说行。后来他车修好了,他还是坐我的车。理由是:“你开车稳,我坐地铁头晕。”我没好意思拒绝。再后来,他连理由都不说了,下班直接拉我车门。
我住城西,他住城西偏南。说是顺路,其实我每天要多绕三公里。早上我要提前十五分钟出门,去他小区门口接他。晚上送他到楼下,我再掉头回家。他从来不主动说加油。偶尔买两瓶水,或者像今天这样,一杯奶茶。我算过,半年下来,他蹭车的油费大概有两千多。我月薪七千,油费从一千二涨到一千五。我没跟他提过,他也没提过。
有一次他借我车去机场接他表妹,来回一百多公里。还回来的时候,油表指针已经到底了。他把钥匙给我,说:“谢了啊,改天请你吃饭。”我说:“油没了。”他说:“是吗?我没注意。”然后他就走了。第二天我加了三百块的油。那顿饭到现在也没请。
安小雅是财务,和我同一层。她有一次在茶水间问我:“叶明还蹭你车呢?”我说嗯。她说:“他脸皮真厚。”我说:“算了,同事。”她说:“你算算,半年了,他出过一分油钱吗?”我没说话。她说:“你就是太好说话。”我说:“他可能觉得是小事。”她说:“对他来说当然是小事,对你可不是。”
安小雅说得对。但我不太会拒绝人。尤其是叶明这种,笑嘻嘻的,你一说他,他就说“咱俩谁跟谁”。我试过暗示。有一次我说:“最近油费涨了。”他说:“是啊,95号都八块多了。”然后就没下文了。还有一次我说:“我月底没钱了。”他说:“我也是,刚买了双鞋。”他把鞋的图片给我看,一千二。我没再说什么。
上周五,我车油表亮灯了。我本想去加满,但想了想,只加了四十块。加油站的人问:“加多少?”我说:“四十。”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我付了钱,上车。油表指针勉强过了四分之一。我心里有点说不出的感觉,像做了什么坏事。
第二天早上,叶明上车,看了一眼油表。
“你刚加油了?”
“嗯。”
“怎么才加这么点?”
“最近手头紧。”
“你这也太抠了。”
我笑了一下,没接话。他玩手机,过了会儿说:“明天早上能来接下我吗?我车停公司好几天了,懒得开。”
“我油不多了,得先加油。”
“那你加呗。”
“这个月油费超了。”
“哎呀,我下次给你。”
“你上次也这么说。”
他笑:“这次真的。”
我没答应,也没拒绝。但第二天早上,我没去接他。他发微信:“你到哪了?”我回:“我今天坐地铁。”他发了个问号。我说:“车没油了,懒得加。”他说:“那你昨天怎么不说?”我说:“昨天你也没问。”他发了个“行吧”。
那天下午,我在工位上整理报表。安小雅走过来,低声说:“你听说没?叶明的车在北环高架上没油了。”我抬起头:“没油了?”她说:“他中午出去办事,开自己的车。据说油表坏了,他以为还有半箱,结果上了高架就熄火了。”我说:“人没事吧?”她说:“人没事,就是堵了一长串。交警叫了拖车。”
我哦了一声。安小雅看了我一眼,笑了笑,走了。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我手机响了。是叶明。
“苏哲,你在公司吗?”
“在。”
“你能不能来北环高架一趟?我车没油了,堵在路上了。”
“你车没油?你不是说还有半箱吗?”
“油表坏了,我靠。交警叫了拖车,还要罚款,我身上钱不够。”
“你要多少?”
“一千七。拖车费加罚款,还有加油。你先借我,我明天还你。”
我沉默了几秒。
“苏哲?你听见没?”
“听见了。”
“你帮帮我,我真没办法了。这破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你等我一下。”
我挂了电话,坐在工位上没动。电脑屏幕暗了,映出我的脸。安小雅从旁边经过,看了我一眼。
“怎么了?”
“叶明车没油了,堵在高架上,找我借钱。”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不是总蹭你车吗?怎么自己车没油了?”
“他油表坏了。”
“那你借吗?”
我没回答。手机又响了,还是叶明。我按了静音,把手机翻了个面。窗外天阴着,像是要下雨。我想起早上出门时,油表还剩一格。四十块的油,大概还能开两天。如果借他一千七,这个月工资就剩一半。如果不借,明天上班见面,他大概会笑着说“你真不够意思”。
手机屏幕又亮了。这次是微信语音,叶明发的。我没点开。安小雅说:“你自己想清楚。”然后走了。
我拿起手机,看着叶明的名字。外面的天更暗了,办公室的灯自动亮了。我站起来,拿着手机往楼梯间走。走到一半,电话又响了。我接了。
“苏哲,你倒是说句话啊。”
“叶明。”
“嗯?”
“你油表什么时候坏的?”
他愣了一下:“上个月吧。”
“上个月坏的,你一直没修?”
“我忘了。”
“你蹭我车半年,油钱一次没给过。现在你车没油了,找我借一千七。”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苏哲,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你就说借不借吧。”
“我在想。”
我靠在楼梯间的墙上,听见自己的呼吸。窗外开始下雨了,雨点打在玻璃上,密密麻麻的。
我在楼梯间站了很久。电话里叶明又催了一遍。
“苏哲,你倒是说句话啊。”
“我在想。”
“你想什么?我这儿堵着,交警都催两回了。”
“你借一千七,什么时候还?”
“明天,明天发了工资就还你。”
“你上次也说明天。”
“这次真的,我骗你我是狗。”
我听见自己笑了一声,很轻。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见。我说:“你把收款码发我。”
挂了电话,我转了一千七过去。他秒收,发来三个抱拳的表情,又发了一条语音:“兄弟,真够意思。明天一定还你。”我把语音转成文字看了,没回。窗外雨小了,我回到工位,安小雅正站在打印机旁边。
“借了?”
“嗯。”
“一千七?”
“嗯。”
她摇了摇头,拿起打印好的报表走了。我坐下来,电脑屏幕上的数字还在,但有点看不进去。我想起上个月他借我车去机场,回来油表见底,他说“改天请你吃饭”。那顿饭到现在也没请。我想着,明天他要是还了钱,这事就算了。要是不还,我以后就不让他坐车了。我想得很清楚,甚至在心里排练了几遍怎么开口。
第二天早上,叶明没来上班。主管问了一句,有人说他请假了。中午他发了条朋友圈,在修理厂,配文是“破车折腾死人”。我点了个赞。下午他给我发微信:“车修好了,油表换了个新的,花了我八百。”我说:“那一千七?”他说:“放心,明天。”我说:“你昨天说今天。”他说:“今天不是还没过完吗。”
到了下班,他还是没转钱。我开车回家,路上堵了四十分钟。到家时天已经全黑了,我煮了碗面,吃了一半就搁下了。手机放在桌上,一直没亮。
第三天,叶明来了。他在工位上大声说笑,说昨天去吃了火锅,拍了照片给邻座看。我经过他身边,他抬头:“苏哲,今晚下班老时间啊。”我说:“我今天要去别的地方。”他说:“去哪?”我说:“我姐家。”他说:“顺路啊,你姐家不是就在我家隔壁小区吗?”我愣了一下,我姐确实住那附近,但我没跟他说过。大概是有一次他坐我车,我导航的时候他看见了。
“不顺路,我要先去超市。”
“那我等你。”
“我可能很晚。”
“没事,我正好去超市买点东西。”
我没再说什么。下班的时候,他还是坐在了副驾驶上。他调座椅,连蓝牙,放他的歌。我忍了一路没说话。到了超市,我下车,他也跟着。我买了点水果和一箱牛奶,他拿了一盒车厘子,走到收银台,很自然地站在我后面。收银员扫完我的东西,问:“一起吗?”叶明把车厘子往前一推。我说:“分开。”他愣了一下,自己付了钱。出来的时候,他脸色不太好。
“你今天怎么了?”
“没怎么。”
“是不是因为那一千七?我都说了明天。”
“你说了三天了。”
“我工资到账就给你,又跑不了。”
“你工资不是前天就发了吗?”
他不说话了。车开到他楼下,他下车,关车门的时候稍微用了点力。我看着他走进单元门,然后掉头回家。路上我给安小雅发微信:“他工资发了,买了鞋,没还钱。”安小雅回:“你活该。”我回:“我知道。”
第四天早上,我没去接他。他发微信:“你今天不来?”我说:“车限号。”他说:“你车是单号,今天双号。”我说:“我记错了。”他说:“那你打车呗,顺路带我。”我说:“打车不顺路。”他发了个省略号,没再说话。
那天他迟到了。主管在晨会上不点名说了一句“有些人不要总卡点”。叶明坐我斜对面,整个上午没跟我对视。中午吃饭的时候,他端着餐盘坐到我旁边。
“苏哲,你最近有点不够意思啊。”
“怎么不够意思?”
“车也不接,油钱也不借,咱俩还是不是朋友?”
“你欠我一千七。”
“我知道,我又不是不还。你急什么。”
“我不急。”
“那你下班带我呗,我车还在修。”
“我下班有事。”
“什么事?”
“私事。”
他看了我一会儿,笑了一下,端着盘子走了。下午安小雅经过我工位,低声说:“叶明在茶水间说你小气,说你借点钱天天催。”我说:“随他说。”她说:“你那一千七,估计悬了。”我说:“我知道。”
下班时我一个人开车回家。车里安静,没有叶明在旁边刷视频的声音。我开上高架,天晴了,夕阳照在挡风玻璃上,有点晃眼。我想起昨天他说的“咱俩还是不是朋友”。我认真想了想,觉得我们从来就不是朋友。只是同事。一个蹭车的同事。
晚上八点多,叶明在部门微信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明天苏哲顺路帮我取车,大家别羡慕。”下面有两个同事回了笑脸。我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我打了一行字:“我明天不去城北。”发出去之后,群里安静了。过了大概两分钟,叶明私聊我:“你什么意思?”我没回。他又发:“你至于吗?不就借你点钱吗?”我看着这行字,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了一句:“不是钱的事。”发完,我把手机调成静音,去洗澡了。
出来的时候,手机上有三个未接来电,都是叶明的。还有一条微信:“行,苏哲,你等着。”我没回。我坐在沙发上,客厅里只有冰箱的嗡嗡声。我想,明天上班大概会很难看。但我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开车去公司。到了楼下,叶明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杯奶茶。他看见我,笑着走过来,好像昨晚的事没发生过。
“早啊。”
“早。”
“昨天我语气不好,别介意。”
“没事。”
“奶茶给你,全糖的。”
我接过来,没喝。我说:“叶明。”
“嗯?”
“那一千七,你什么时候还?”
他的笑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下周,下周一定。”
“你说的。”
“我说的。”
然后他很自然地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我站在车外,手里那杯奶茶还是温的,全糖的,我不喝全糖。我站了几秒,上了车,发动。叶明在旁边低头看手机,过了会儿说:“对了,明天早上还是老时间,来接我一下。我车修好了,但今天还得再放一天。”
我没说话。车开出停车场,阳光照进来,我戴上墨镜。镜片后面,我的眼睛有点酸。
到了公司,我把那杯奶茶放在他桌上,没说话。他看了一眼,想说什么,我已经回了自己的工位。安小雅端着水杯走过来,看了一眼那杯奶茶,又看了我一眼。
“你没喝?”
“不喜欢甜的。”
“他知道你不喝全糖吗?”
“不知道吧。”
安小雅没再问,走了。我打开电脑,开始干活。过了一会儿,叶明发来一条微信:“奶茶没喝?我特意给你买的。”我回:“我不喝全糖。”他发了一个“哦”,然后说:“那下次买半糖。”我没回。
中午的时候,财务部发工资条。我点开看了一眼,这个月扣掉油费和借出去的一千七,剩得不多。叶明从旁边经过,拍了拍我肩膀:“发工资了,晚上请你吃饭。”我说:“不用,你把钱还我就行。”他说:“哎呀,我今天得还信用卡,下个月一定。”我看着他,他脸上还是那种笑。我点了点头,说:“行。”
他走了之后,我打开手机,把他从微信置顶里取消了。这个动作很小,没人看见。但我自己知道。
下午四点,他发来消息:“晚上真的不去?我请。”我没回。他又发:“那你明天早上接我一下呗,最后一天。”我看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过了很久,我打了一个字:“行。”
发出去之后,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安小雅从旁边经过,什么也没说,只是叹了口气。窗外又开始阴了。
第二天早上,我还是去接了他。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他已经站在路边,手里拎着早餐,上车就吃,包子味混着韭菜香,车窗没开,我开了一点缝。
“你不吃?”他问。
“吃了。”
“你最近脸色不好,是不是没睡好?”
“还行。”
“是不是因为那一千七?我都说了下个月。”
“不是。”
“那是什么?”
“没什么。”
他三口两口吃完,把塑料袋团了团塞进车门侧兜,油沾在兜底。我瞥了一眼,没说话。他连上蓝牙,放了一首周杰伦的老歌,音量调得比平时高。我伸手关小了点。
“你不爱听周杰伦?”
“太吵。”
“你以前不说。”
“以前也没关过。”
他笑了一声,低头刷手机。过了会儿,他突然说:“苏哲,你觉不觉得安小雅对我有意见?”我说:“不知道。”他说:“她昨天在茶水间说有些人就是爱占便宜,没点名,但看着我说的。”我说:“那你觉得她在说谁?”他没接话,扭头看窗外。
到公司楼下,停车的时候他先下车,跟门口保安打招呼,嗓门很大。我熄火,拔钥匙,副驾驶坐垫上有一个油印,他包子的油。我拿纸巾擦了两下,没擦掉。
那天上午,我去财务报销。安小雅接过单子,看了一眼,说:“你上个月油费一千五。”我说嗯。她说:“你这个月工资扣完还剩多少?”我说:“够花。”她把单子夹进文件夹,忽然压低声音:“我跟你说件事。”
我看着她。
“昨天叶明找江辰借钱了。”
“江辰?”
“技术部那个,新来的。叶明跟他说车坏了要修,借两千。”
“江辰借了?”
“没有。江辰说刚来没钱。然后叶明转头跟另一个同事说,江辰不够意思。”
我想了想:“他跟几个人借了?”
“我知道的就有三个。你、江辰、还有市场部的傅瑶。傅瑶借了他五百,说是下周还,已经拖了两周了。”
“你怎么知道?”
“傅瑶跟我说的。她说叶明跟她讲,那五百是帮朋友应急,朋友没还他,所以他也没法还傅瑶。”
我没说话。安小雅看着我,像是在等我说点什么。我最后只是说:“我知道了。”她叹了口气,低下头继续打字。
中午吃饭,我一个人去的食堂。打完菜找座位,看见叶明坐在靠窗那桌,旁边是傅瑶。我隔着两排坐下,背对着他们。但食堂安静的时候,声音飘得很清楚。我听见叶明说:“……真的,我那个朋友不靠谱,借了我三千,说好上个月还,到现在没动静。我这不是也没办法嘛。”傅瑶说了句什么,听不清。叶明又说:“你再宽限我几天,我保证。咱们同事这么久,我什么人你还不知道?”
我筷子停了一下。我什么人你还不知道。这句话我听过很多遍。每次他蹭车,每次他借钱,都是这句话。
下午,主管把我和叶明叫进会议室。说有个项目需要两个人配合,问我们有没有问题。叶明马上说没问题,拍我肩膀:“我跟苏哲老搭档了。”主管看了我一眼:“苏哲呢?”我说:“行。”出来的时候,叶明笑着说:“你看,咱俩多默契。”我没回应。
那天晚上,他又上了我的车。开到半路,他忽然说:“苏哲,你能不能帮我个忙?”我说:“什么忙?”他说:“你那张信用卡,借我刷一下。我车保险到期了,手头实在紧,下个月工资到账我就还你。”我踩了刹车,后面车按喇叭。我说:“我信用卡额度不高。”他说:“三千就行。”我说:“我没带。”他说:“你钱包不是在兜里吗?”
我看了他一眼。他笑着,好像只是随口一说。我把车靠边停下,双闪打开。后面有车绕过去,司机扭头看了我们一眼。
“叶明,你告诉我,你一个月工资多少?”
“七千多啊,你知道的。”
“你上个月买鞋一千二,换手机六千,请客吃饭至少两千。你车险多少钱?”
“三千多。”
“你工资不够?”
他笑容淡了:“我有我的开销,你不懂。”
“我是不懂。”
“你今天怎么回事?从早上就不对劲。”
“我借你的一千七,你买了什么?”
他不说话了。车里只有双闪的嗒嗒声。过了几秒,他说:“你查我?”
“我没查你。你朋友圈自己发的。”
“我那是帮朋友发的,鞋不是我的。”
“你上次说是你自己买的。”
“苏哲,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你下车吧,前面地铁站。”
“你赶我?”
“我回家不顺路。”
他看了我几秒,拉开车门,下了车。关门的时候没有用力,反而很轻。他站在路边,隔着车窗看我。我没看他,打了转向灯,汇入车流。
后视镜里,他站在原地看着我的车尾灯,越来越小。我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终于把什么东西放下了,又像是把什么东西摔碎了。我开了大概两公里,手机响了一声,是微信。我没看。到家之后才点开。
是一条长消息,叶明发的。
“苏哲,我知道你觉得我占你便宜。我跟你说实话,我车不是油表坏了。我是故意的。那天我知道你只加了四十块油,我算好了你开不了几天。我想着等你车也没油了,咱俩一起加,你总不好意思让我一个人出钱。结果我车先没油了。那一千七我确实拿去还了信用卡,但那张卡是之前借给另一个朋友刷的,跟你没关系,是我自己的烂账。我知道我不地道。但你也别装。你半年都没说过一个不字,现在突然翻脸,你觉得全是我的错?”
我坐在沙发上,看完了这段消息。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天花板上,灰蒙蒙的。我打了一行字,又删了。再打,再删。最后我发了一句。
“那一千七,你还不还?”
他秒回。
“还。但我想跟你说清楚,你也不亏。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每次绕路多烧多少油?你车是1.6的排量,百公里七个油,绕三公里多烧两块钱。半年你多花了不到两百。我蹭车是占你便宜,但没你想的那么多。真正的问题不是油钱,是你不敢拒绝我。你怕什么?”
我把手机扣在沙发上。窗外有车经过,车灯扫过天花板,又暗下去。我想了很久。他说的不对,也不全错。我确实不敢拒绝。我怕的不是他,是拒绝之后的那种尴尬。是办公室里见面不说话,是背后被说小气,是所有人都觉得你变了。但这些,他不需要知道。
第二天早上,我没去接他。到了公司,他的工位是空的。主管过来说,叶明今天请假。我坐下来,打开电脑。安小雅端着一杯咖啡走过来,放在我桌上。
“请你的。”
“谢谢。”
“昨晚他发消息给你了?”
“你怎么知道?”
“他也在部门群里说了些有的没的,后来撤回了。但有人截了图。”
“说了什么?”
“你自己看吧。”
她把手机递给我。截图里,叶明发了一段话,大概意思是:有些人表面老实,背地里算计,借点钱催命一样,开个破车还当宝贝,大家同事一场,看清了。下面有几个人回了问号。他很快撤回了,但截图已经传开。
我把手机还给她,喝了一口咖啡。苦的,没加糖。我说:“他说的也没全错。”安小雅看着我:“你打算怎么办?”我说:“不知道。等他还钱。”她说:“你觉得他会还吗?”我没回答。
办公室的灯全亮了,人陆续进来。有人经过我工位时多看了一眼。我打开报表,一行行数字在屏幕上滚动。手机震了一下,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短信:“苏哲,我是傅瑶。叶明跟你借钱了吗?他也跟我借了。你那边有借条吗?”
我看着这条短信,手指停在屏幕上。咖啡杯里的液体微微晃动,我端起来喝了一口,这次觉得没那么苦了。我回了一条:“没有借条。但有转账记录。你要看吗?”发出去之后,我抬起头。安小雅已经回了工位,正看着我。我冲她点了点头。她没笑,但眼神里有一种“终于”的意思。
我放下手机,继续看报表。过了五分钟,傅瑶又发来一条:“你有空吗?中午一起吃个饭。我觉得有些事不太对。”我打字回复:“好。十二点,楼下那家面馆。”
发完,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屏幕亮了一下,是叶明的消息,我没看。窗外的天很蓝,昨天那场雨好像把什么洗清楚了。但我知道,有些事还没结束。叶明欠我的不只是钱。他刚才那条被撤回的消息里,还有半句我没看清。安小雅说截图传开了,那半句是什么,中午傅瑶大概会告诉我。
我翻开报表第一页,开始核对数字。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稳,但心里有一个地方在慢慢收紧,像是一根弦被拧到了头,不知道接下来是断,还是弹回来。
付费卡点
面馆在写字楼背面那条巷子里,招牌旧得快看不清字,但汤底熬得浓,中午排长队。我先到,进去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十二点零三分,傅瑶推门进来,穿一件灰蓝色的风衣,手里拎着个帆布袋。她扫了一眼,径直走过来坐下。
“你来得早。”她说。
“刚到。”
她放下袋子,搓了搓手,没看菜单。
“先点吧,边吃边说。”我说,“这家的牛肉面还行。”
她点了面,我把自己的也点了。服务员走后,她把手从兜里抽出来,放在桌上,指尖并拢,像是在理什么绪。
“我先说吧。”她开口,“叶明跟你借了一千七?”
“对。”
“什么时候还?”
“他说的下个月。”
她笑了一下,很淡。“他跟我也这么说。我借他五百,说好两周,现在快一个月了。上星期我问,他说他朋友欠他钱,那个朋友还没还他。我说那是你的事。他说,都是朋友,不用算那么清。”
“你怎么回的?”
“我没回。我不知道怎么回。钱不多,但那种感觉很难受。”
我点了点头。面端上来了,热气往脸上扑。她掰开筷子,低头吃了一口。
“他跟你说过类似的话吗?就是‘我什么人你还不知道’。”
“说过。”我说,“好多次。”
“我后来才想明白。他说这句话,不是让我放心。是让我闭嘴。”
我没接话。她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香菜,又说:“江辰也被他借过。两千。江辰没借,他就到处说江辰不够意思。你听说了吧?”
“听说了。”
“还有一件事。你知道他车为什么坏在高架上吗?”
“他说油表坏了。”
“他车根本没有油表故障。”她抬起头看我,“我有个朋友在修理厂,叶明去的那家。他说叶明那个车,是手动挡的老车,油表是好的。他拖车过去之后,修车师傅看了一眼,说油表正常。叶明当场就急了,说不可能。后来师傅拆下来检查,发现是油位传感器上沾了东西,卡住了。清理一下就好了,没换件。但他偏说要换,让师傅给他换新的,开了八百的票。”
“为什么?”
“因为那个传感器,他之前动过。”
我放下筷子。傅瑶看着我,眼神很平,没什么表情。
“你怎么知道?”
“他有一次喝多了,跟江辰说的。他说他早想让车加点毛病,好有理由蹭别人车。后来蹭上你的,就懒得动了。但他不敢让他车真出大问题,就动了那个传感器,时好时坏。那天他本来以为还能撑到你那边加油,结果半路就断油了。”
我靠在椅背上。店里人多,声音嘈杂,但我觉得耳朵里有点闷。我想起叶明站在路边,隔着车窗看我的那个表情。我想起他说“我车不是油表坏了,我是故意的”。他说的是实话,但只是一部分。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我问。
傅瑶喝了口汤,放下碗。
“因为他在群里发那条消息,说他被欺负了。截图传出去之后,有几个人在私底下问我。我发现他跟每个人都有一套说法。对你是你好说话,对我是什么知道吧?他说他帮过我一个大忙,我欠他人情。我想了半天,没想起来他帮过我什么。后来他才说,去年年会,他帮我搬过一箱矿泉水。”
我笑了一声,很短。
“一箱矿泉水,五百块。”
“对。”她也笑了一下,眼睛没弯。“你说他到底是聪明还是蠢。”
我们安静地吃了一会儿面。她吃得很认真,不玩手机。我看着她,想起安小雅之前说过,傅瑶是市场部最不好惹的一个,做事清楚,不给人留余地。但她今天说话的语气,没有半点要跟我统一战线的意思,就是摆事实。
“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不知道。钱他还没还,我催过两次了。”
“你觉得他会还吗?”
“不知道。”
“我猜不会。”她说,“至少不会痛痛快快还。但你如果一直等着,他会觉得你拿他没办法。”
“所以我该撕破脸?”
“我没说撕破脸。我是说,你要留下证据。你转账的时候有备注吗?”
“没有。”
“聊天记录呢?他有没有承认借你钱的文字?”
我想了想。“有。他发过一条,‘那一千七我肯定还,你放心’。”
“截图保存。我的也存了。还有,你以后别单独跟他谈钱的事。最好在有第三个人的时候提。他当别人面一般不会翻脸。”
我点头。面快吃完了,她拿纸巾擦了擦嘴。
“还有一件事。”她说。
“什么?”
“他今天没来上班,你知道吧?”
“知道。”
“他给主管发消息,说你因为私事针对他,说你借他钱收利息。主管没回。但主管下午可能会找你。”
我愣了一下。“他真这么说了?”
“原话是‘苏哲借我一千七要收我利息,我压力很大’。主管转发给安小雅看了。安小雅刚才告诉我的。”
我放下筷子,碗里还剩一点汤。傅瑶看着我,没催我说话。
“你信他吗?”我问。
“我不信。但主管不一定。”她站起来,背上帆布袋。“我下午还有个会。你如果跟主管谈,记住一件事。”
“什么?”
“别解释太多。就说一句:我没有收利息,钱他还没还。其他都不要说。”
她走了。我坐在原位,面汤凉了,表面凝了一层油花。服务员过来收碗,问我要不要加汤。我说不用。坐了大概五分钟,我拿起手机,翻到跟叶明的聊天记录。往上翻了很多页,全是他让我等他的消息。再翻,翻到上个月,他发的那句“那一千七我肯定还,你放心”。我截了图,存进相册,又发了份到自己的邮箱。
下午回到公司,安小雅不在工位。我经过主管办公室,玻璃墙内的百叶帘拉了一半。主管抬起头,看见我,朝我点了一下头。我回到自己座位,刚坐下,内部通讯弹出一条消息,是主管发的:“苏哲,四点来一下我办公室。”
我回:“好。”
离四点还有四十分钟。我打开文件夹,继续做报销。数字敲进表格,再核对,但总有一行对不上。我删了重来,重来又错。手心里有点潮。我停下,喝了口水,去洗手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看着比平时老一点。我盯着看了几秒,擦干手,回到工位。
四点差五分,叶明发来一条微信。就一行字。
“我跟主管说了,你收利息的事是误会。你别在意。”
我看着这行字。没有道歉,没有提钱。他把这叫做误会,假装一切都能回到原样。我关掉对话窗口,没回。
四点整,我站起来,往主管办公室走。经过安小雅的工位,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但没出声。我点了下头,推开了玻璃门。
主管正对着电脑,见我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我坐下。他转过屏幕,上面是叶明给他发的消息截图。内容比傅瑶说的多一点。叶明除了说收利息,还说我“因为私人恩怨,在工作中不配合”。最后一句是:“我知道我欠他钱,但他在公司里到处说我,影响我工作。”
主管往后靠了靠,看着我。
“苏哲,你跟我说实话,这一千七是怎么回事?”
主管没让我坐多久。他把屏幕转回去,端起杯子喝了口茶,茶垢在杯沿积了一圈。办公室的空调开得低,我胳膊上起了一层细密的疙瘩。
“说吧。”他说。
“我没收利息。他借我一千七,我转给他,他到现在没还。就这么简单。”
主管看着我,手指在桌面敲了两下。“你借他钱,为什么?”
我顿了一下。“他车坏在高架上,打电话说拖车和罚款不够。”
“他为什么找你借?”
“我不知道。可能觉得我会借吧。”
主管往后仰了仰,椅子发出咯吱一声。他没接着问钱的事,反而换了个方向。“叶明说你在公司里跟别人讲他欠钱不还。”
“我没有跟别人讲。”
“傅瑶和安小雅都知道这件事。”
“傅瑶找我问过,因为她也被借了。安小雅……她看到过转账记录。”
主管的指头停下来。他看着我,眼神里有种我不太会读的东西,可能是审,也可能是别的。“你的意思是,叶明不止跟你一个人借了钱?”
“傅瑶五百,江辰差点被借两千,没借。还有没有别人,我不清楚。”
主管沉默了几秒。他把茶杯放下,那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很脆。“这件事我了解了。你回去工作吧。”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叫住我。
“苏哲。”
“嗯。”
“钱的事,你们自己解决。别闹到工作上。但如果他再在工作群里发什么,你跟我说。”
我点了下头,拉开门。走廊里安小雅正站在饮水机旁边,假装接水,杯子早就满了。她看见我出来,立刻走过来。
“怎么样?”
“没怎么样。他说让我们自己解决。”
“那他信谁?”
“他没说信谁。”
安小雅把杯子里的水倒掉,重新接了一杯。“傅瑶中午找你了?”
“找了。”
“她说什么?”
“把叶明那辆车的事跟我说了。”
安小雅没追问,只是抿了抿嘴,像在消化。我回到工位,叶明的对话框还停在屏幕上那行字——“我跟主管说了,你收利息的事是误会。你别在意。”我看了几秒,关掉了。他没有道歉,也没有提什么时候还钱。但这行字有一个用处:它承认了借款的存在。加上之前那句“那一千七我肯定还”,证据够了。
快下班的时候,傅瑶从市场部那层下来,经过我工位,放了一张纸条在我桌上,折得很小。我没当场打开,等周围人走得差不多了,才在楼梯间里拆开。上面是她的字:“叶明刚才找我了。他说明天还我五百。他让我别跟你走太近,说你在背后搞他。我跟他说,你的事我不参与,钱还我就行。他答应明天转。你那边自己看着办。”
我把纸条折好,塞进口袋。走到楼梯间窗边,往下看,停车场里叶明的车不在了。他那辆车修好之后他还是偶尔开,但次数比以前少。大概是觉得没脸再停在我旁边。
那天晚上到家,我一个人煮了碗面。吃完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叶明的朋友圈没有更新。我翻到他的头像,点进去,发现他把我设成了仅聊天。我看不到他的朋友圈了。我盯着那个空白页面,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他欠我钱,却先把我隔离了。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开车上班。经过叶明小区门口的时候,我犹豫了一秒。没有减速,直接过去了。到公司停好车,刚锁车门,手机响了一下。银行短信,到账一千七百元整。备注写着“还款”。紧接着微信弹出来,叶明发的。
“钱转你了。两清。”
就四个字。没有解释,没有多余的话。我看着那行字,心里没什么波动。一千七回来了,比预期早。我以为他会拖到下个月,或者赖掉一部分。但他还了。大概傅瑶那边逼得紧,他怕事情再闹大。
到了工位,安小雅凑过来:“他还钱了?”
“你怎么知道?”
“傅瑶刚才在群里说的。叶明还了她五百,她截图了。”
我打开部门群看了一眼。傅瑶发了一张银行到账截图,配文就一个“到账”两个字。下面有人回了句“什么情况”,她没回。叶明的头像安静地挂在群成员列表里,没有冒泡。
中午的时候,叶明没去食堂。江辰端着餐盘坐到我对面,我之前只跟他说过几次话,不太熟。他吃了两口,忽然说:“叶明还你钱了?”
“还了。”
“那还好。他昨天找我,说想借三千。我说没有。他说我不够意思,我就笑了。我跟他说,你先把苏哲和傅瑶的钱还了,再来跟我说够不够意思。”
我看着他,他耸了下肩,继续吃饭。我原以为江辰是个不太说话的人,但他其实没那么多顾虑。他只是不掺和。
下午三点,主管在部门群里发了一条通知,说下周开始实行新的停车管理,外来车辆禁入,员工车辆登记后按位停放。这条通知本身没什么特别,但最后加了一句:“同事之间私人借贷,建议保留凭证,避免纠纷。”
群里没人回复。但我看到叶明的头像亮了一下,又暗了。安小雅发来私聊:“你看到了?”
“看到了。”
“主管这是敲打他呢。”
“可能吧。”
“你觉得他会怎么样?”
我想了想。叶明这个人,丢了面子会难受,但不会难受太久。他会找新的理由,或者找新的人。他不是坏到骨子里,但也不会觉得自己真的错了。他只是习惯性地把方便留给自己,把麻烦丢给别人。而我不再有义务接住他的麻烦。
下班的时候,我一个人开车回家。路上堵了一会儿,但我没觉得烦。收音机里放着一首老歌,旋律很平,没有高潮。我跟着哼了两句,声音不大。
到家停好车,熄火之后我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安小雅发来的:“周末有空吗?一起吃个饭。”我回:“行,你定地方。”
她发了个定位,又补了一句:“傅瑶也来。她说想当面跟你道个谢。你上次借她看转账记录,她拿去跟叶明摊牌了。”
我看着屏幕,车窗外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我回了一个“好”字。
上楼之前,我把后备箱里那个备用油桶拿了出来。之前总觉得用得上,一直放在车里。现在不需要了。我把油桶搁在储藏室角落,关上门。
厨房水龙头滴了两滴水,我拧紧,烧了壶热水。等水开的时候,坐在餐桌前翻手机相册。今天转了一千七的截图还在,我犹豫了一下,没删。留着吧,提醒自己一件事。但具体是什么事,我不想细想。水开了,咕嘟咕嘟响。
我起身泡了杯茶,端到客厅。电视没开,屋里很安静。我明天不用早起去接人,也不用再绕那三公里。后天也不用。想到这一点,胸口有什么东西松开了,很轻,像一根线被剪断,却没留下痕迹。
手机又亮了。这次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句:“苏哲,钱还你了,别再跟别人说了。”没有署名,但我知道是谁。我看了几秒,把短信删了。然后打开微信,找到叶明的头像。他还在我好友列表里,对话框空着,最后一条消息是他转钱的记录。我长按对话框,跳出一个选项菜单。光标停在“删除该聊天”上。
窗外又下起雨来,雨点打在玻璃上,很密。我点了删除。对话框从列表里消失,屏幕回到一片空白。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有点苦,但咽下去之后,嘴里慢慢有了回甘。
明天是周五。安小雅约的是周六中午。我还有一天时间想清楚一件事:以后遇到下一个叶明,我该在什么时候说不。也许还是很难。但至少这次,我撑到了最后。
我走进卧室,拉开窗帘,雨小了。楼下的路灯照着湿漉漉的停车位,我的车安安静静停在那里,油箱里还有小半箱油。够用一阵子了。
周六中午十一点半,我到了安小雅定的那家店。是一家淮扬菜馆,门脸不大,里面摆了七八张桌子,靠窗那排坐满了人。安小雅坐在最里面,傅瑶已经到了,正低头看手机。桌上摆了一壶茶,三只杯子。
“你来得最晚。”安小雅说。
“堵车。”
我坐下来,倒了杯茶。傅瑶收起手机,看着我笑了一下。她今天没穿工作装,换了件米色的薄毛衣,看着比在公司时柔和很多。
“你们俩点了吗?”我问。
“等你来点。”安小雅把菜单推过来,“傅瑶说她不挑,你看着来。”
我翻了两页,点了四个菜。服务员走后,安小雅靠在椅背上,环顾了一圈。
“这地方不错吧?我去年发现的,狮子头做得特别好。”
“你约我吃饭就为了安利狮子头?”
“不行吗?”
傅瑶在旁边笑了一声。“她主要是想看看你现在什么样。我跟她说你挺好的,她不信。”
“我有什么好看的。”我说。
安小雅撇了下嘴。“你被叶明折腾了半年,现在人家钱还了,关系断了,我当然要看看你缓过来没有。”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菜陆续上来了,清炒虾仁、蟹粉豆腐、狮子头、一份青菜。傅瑶先动筷,夹了个虾仁,嚼了两下,点头:“确实好。”
吃到一半,傅瑶放下筷子,看着我说:“叶明的事你知道了吧?”
“什么事?”
“他调走了。下周一去分公司报到,城南那个。”
我愣了一下。这事我没听说。安小雅也放下筷子:“真的?谁说的?”
“人事那边昨天发的调令。我刚好去交报销单,看到了。”傅瑶说得平平淡淡,好像只是在说今天天气怎么样。“据说是他自己申请的。城南那边缺人,主管批了。”
安小雅看了我一眼。我没说话,舀了勺豆腐放进碗里。城南分公司离这儿大概二十多公里,在城市的另一头。叶明住在城西偏南,现在去城南上班,每天通勤要一个多小时。他自己申请的,大概是想换个环境。
“他在那边有熟人?”安小雅问。
“不知道。”傅瑶抽了张纸巾擦手,“反正调令已经下了。周五他收拾东西,你没看见?”
我摇头。周五我请了半天假,去车管所办年检。回来的时候叶明的工位已经空了,我还以为是出去办事。
“他也没跟你们说?”我问。
安小雅笑了一下:“他倒是想跟我说。周四那天他在茶水间拦住我,问我知不知道你要不要转岗。我说不知道。他说你要是走了,他可以考虑留下来。我说你留不留跟我没关系。”
傅瑶接话:“他找过我。跟我说以前的事是他不对,希望我别记恨他。我说我不记恨,钱还了就行。他就走了。”
我们安静了一会儿。狮子头还剩半个,汤里的青菜煮得有点烂。我想起那天晚上叶明站在路边看我的车尾灯,想起他发的那段长消息,想起他说“你不敢拒绝我”。现在他调走了,这件事就算翻过去了。像一本书读到最后一页,没有惊天动地的结尾,就是翻过去,合上。
“你们谁跟他还有联系吗?”我问。
安小雅摇头。傅瑶也摇头。
“我们仨都没有。”安小雅说,“那他就是真的一个人走的。”
付账的时候,安小雅和傅瑶抢着买单,最后AA了。出来的时候太阳挺大,我眯着眼睛往停车场走。傅瑶在我旁边,忽然说:“谢谢你上次给我看转账记录。”
“没什么。”
“有。我当时不太确定该不该撕破脸,你那个截图让我下了决心。后来他找我谈,我就把截图给他看了。他没话说,第二天就把五百还了。”
我想了想,说:“其实我该谢谢你。你告诉我他车那个事,不然我还以为他只是占小便宜。”
傅瑶站定了,看着我。“我跟你说那件事,不是想让你恨他。我是觉得你应该知道。知道和不知道,你来决定怎么处理。”
“我知道。”
她点了下头,往另一个方向走了。安小雅站在车旁边等我。
“你下午有事吗?”
“没有。”
“那陪我去看个车。我想换辆小的,好停车。”
我拉开车门:“走吧。”
一路上安小雅坐在副驾驶翻手机,给我看各种车型的图片。她看中一款两厢车,省油,好停。我说这车不错。她说:“你那车也老了,要不要一起换?”我说:“再开两年。”她说:“你就是舍不得。”我说:“没那回事。”她笑了。
红灯的时候,她从手机屏幕前抬起头,忽然说:“你不觉得轻松了?”
“什么轻松?”
“叶明走了,你不用每天想着要不要接他,不用绕路,不用算油钱。你不轻松吗?”
我看着前面的红灯,想了想。“其实他走了之后,我还没怎么开过车。今天是第一次。”
“那你今天感觉怎么样?”
绿灯亮了,我踩下油门。“还行。”
安小雅没再追问。车拐上去汽车城的路,路边一排4S店,玻璃幕墙亮得晃眼。她开始说她要试哪几款,预算多少,周末有没有活动。我听着,偶尔嗯一声。
试车的时候我坐在后排。安小雅开着那辆两厢车在场地里绕了两圈,倒库,侧方停车,开得很稳。销售在旁边介绍油耗和配置,她问了几句保险和保养。最后她签了合同,交了定金,说下周提车。
从4S店出来已经三点多了。她说要请我喝咖啡,就在旁边找了家店。我们坐在窗边,两杯美式,都没说话。窗外车来车往,有辆白色的两厢车开过去,跟安小雅订的那款一模一样。
“苏哲。”她叫我。
“嗯。”
“傅瑶跟我说过一件事,我没跟你说。”
我看着她。
“她说叶明调走之前,找过她一次,说想跟你道个歉,但是不知道怎么开口。傅瑶说那你直接去找他啊。他说算了,说不出口。”
我拿着咖啡杯,没动。
“你怎么想?”安小雅问。
“不想怎么想。”
“你信他说不出口吗?”
“我信不信,都过去了。”
安小雅看了我一会儿,把视线移开。她喝了口咖啡,皱了皱眉,说这家豆子不行。我笑了笑。窗外的阳光斜进来,照在桌面上,影子被拉得很长。
周一上班的时候,叶明的工位已经坐了一个新来的女孩,叫陆宁,刚毕业,说话声音不大,每次问人问题都先说“不好意思”。主管让安小雅带她熟悉流程,她每天都拿着笔记本跟在安小雅后面,安小雅跟我说这姑娘比叶明靠谱多了。我说你才带几天。她说三天顶半年。
那一周过得出奇地平静。早上我不用提前出门,直接开车到公司,停好,上楼,放包,接水,开电脑。以前到公司第一件事是看手机,确认叶明有没有说“到了”,或者“今天晚两分钟”。现在手机可以一直扣在桌上。
周三下午,市场部那边有个临时会议,傅瑶下来借会议室的投影仪。她路过我工位,停下来,递了一颗糖给我。薄荷味的。
“叶明今天在城南那边发了个朋友圈,说自己适应新环境很快。”
“你还没删他?”
“留着吧,又不占地方。”傅瑶把糖纸折好扔进垃圾桶,“他发了九宫格,办公室、食堂、楼下咖啡店,配文是‘新起点,新征程’。”
我拆开糖,放进嘴里。凉的。“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不干什么。就是告诉你,他过得好着呢。你也别想太多。”
她走了。薄荷糖在嘴里化开,脑子里有点凉。其实我没想过叶明会过得不好。他那种人,到哪里都能找到自己的位置。占便宜也好,蹭车也好,都是他和世界打交道的方式。他调走了,换一个地方,可能会碰壁,也可能会遇到下一个愿意让他蹭车的人。但那跟我没关系了。
周五下班,我路过公司停车场入口的时候,看见陆宁站在路边,手里抱着一箱打印纸,看样子是在等人。我把车停下来。
“要帮忙吗?”
她转过头,看见是我,赶紧摆手。“不用不用,我叫了车,师傅说还有两分钟。”
“你住哪?”
“城东。”
“我顺路,上车吧。”
她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手机。
“不用不好意思。你刚来,带东西不方便。”
她上了车,把纸箱放在脚边,系好安全带,连说了好几声谢谢。路上她没怎么说话,快到的时候才开口:“苏哲哥,我听说之前坐你车的那个同事调走了。”
“嗯。”
“你是不是不太喜欢带人?”
我看了她一眼。她有点紧张,手指抠着书包带子。想起半年多前叶明第一次坐我车的时候,也是坐在这个位置,大大咧咧调座椅,连蓝牙。陆宁和他完全不一样。
“不是不喜欢。”我说,“看情况。”
她哦了一声,没再问。到了地方,她抱着纸箱下车,站在路边冲我摆手。我开车掉头回家,从后视镜里看见她还在原地,身形小小的,箱子挡住了一半身体。
到家之后我洗了澡,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随便调到一个频道,在放老片子,没头没尾,我也没换。手机放在茶几上,安小雅发来一条消息:“明天傅瑶生日,她说晚上一起吃火锅,你来不来?”
我回:“来。”
她又发:“你带什么礼物?”
我想了想,回:“红包。”
她回了一串哈哈哈,说行,你也学会省事了。
我放下手机,把电视关了。客厅里安静下来,冰箱的嗡嗡声又响起来。我想到叶明说的那句话,你不敢拒绝我。他说得对,但只说对了一半。我不是不敢拒绝。我是不知道拒绝之后会怎样。怕关系断了,怕办公室尴尬,怕别人觉得我小气。但这些事真的发生了之后,我发现也就那样。没有人因此不跟我说话,没有人因此孤立我。安小雅跟我还是朋友,傅瑶还约我吃饭,江辰在食堂碰见我会点头。那个我担心会碎掉的东西,其实只是我自己心里的一个壳。
第二天晚上吃火锅,傅瑶穿了件新裙子,安小雅带了一瓶酒。我到了之后把红包递过去,傅瑶接过来捏了捏,说你也太实在了。我说实在人好。她笑着收了。
火锅吃到一半,安小雅说起了叶明的事。她说今天接到一个客户的电话,那人以前是叶明负责的对接人,问叶明怎么调走了,说叶明答应他帮忙协调的事没人跟进。安小雅说已经转给新同事了。挂了电话她发现那个客户在叶明朋友圈下面留言,说“兄弟不够意思,走了也不说一声”。叶明没回。
傅瑶夹了片毛肚,在锅里涮了七上八下,说:“这不挺好的吗?他走了,他的活别人接,他的烂摊子别人收拾。咱们该干嘛干嘛。”
安小雅看了我一眼。我把酒杯端起来,跟她们碰了一下。
“敬我们。”安小雅说。
“敬什么?”傅瑶问。
“敬以后再也不用算绕三公里要烧多少油。”
我们都笑了。火锅的热气往上冒,把窗户玻璃蒙了一层雾。我把杯子里的酒喝完了,又倒了半杯。安小雅和傅瑶在聊别的事,什么新来的陆宁做事细心,什么市场部要换总监。我听着,偶尔插一句。
从店出来的时候快十点了。秋天的风有点凉,我裹了裹外套。安小雅和傅瑶打车走了,我一个人往停车的地方走。巷子很窄,路灯不太亮,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嗒嗒响。走到车旁边,我摸了摸口袋找钥匙,摸到了一张纸。是傅瑶之前给我的那张纸条,上面写着叶明的消息。我一直没扔。现在拿出来看了看,字还清楚。我把它撕成几片,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上车,发动,系安全带。收音机自动开了,在放一首歌,旋律很慢。我没换台,就这么听着,开出了巷子。拐上主路的时候,后视镜里映着火锅店的招牌,越来越小。前面的路很空,国庆前夜,很多人已经出城了。我开得比平时快了一点。
到家停好车,熄火之后坐了一会儿。车内灯没开,只有仪表盘暗下去的那个瞬间,屏幕闪了一下,彻底黑了。我把钥匙拔下来,上楼。
推开门,屋里和走的时候一样。茶几上摆着水杯和遥控器,阳台上晾着昨天洗的衣服,厨房灯关着。我换了鞋,倒了一杯水,坐在沙发上。安小雅发来一条消息:“到家没有?”我回:“到了。”
她发来一个晚安的表情。我放下手机,仰头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这半年好像很长,又好像很快。叶明走了,钱还了,车还在开。明天周六,不用上班,也不用接人。我可以睡到自然醒,然后去洗个车,或者什么都不做。
窗外的月亮从云后面露出来,照在地板上,一道白。我站起来,关了客厅的灯,走进卧室。手机在茶几上又亮了一下,我没去看。大概是安小雅又发了什么,明天再看吧。
我拉上窗帘,躺到床上。枕头边放着车钥匙,我摸过来握在手里,又放到床头柜上。明天不用早起。闭眼之前,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下周去把那个备用油桶也处理掉。但随即又觉得不着急。它放在储藏室角落里,也不碍事。
睡前最后一秒,我听见楼下有辆车经过,引擎声很轻,像远处有人在翻书。之后就什么声音都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