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阿曼待了一个月，才知道油价便宜到刷新认知

◎ 油比水便宜，可没车你哪儿也去不了。

所有人都以为，产油国的油价便宜，是政府给老百姓发福利。我在阿曼住了一个月，发现这个判断只对了一半。油确实便宜，M95 一升 239 拜萨，加满一箱 45 升只要 10.755 里亚尔。可便宜油没有让我更自由，反而让我第一次意识到：在一个没有车就活不下去的国家，低价油不是福利，是绑在脚上的绳子。我站“低价油买走了选择”这一边。

到马斯喀特第三天，我在机场附近加油站第一次加油。白色丰田，油表还剩四分之一。穿橙色工装的萨利姆拔下油枪，我问：“加满大概多少？”他说：“你加吧，不会超过 11 块。”我以为他说的是 11 里亚尔，心里还在算租车押金。数字跳到 10.755 时，油枪咔哒一声停了。我盯着计价器，手里的卡还没插进去。45 升，239 拜萨一升。那一刻我没有觉得赚到，我只觉得荒唐：一升瓶装水在超市要 300 拜萨，油比水便宜。可这个国家，没有车，你连买水的地方都到不了。我不站“越便宜越好”那边。我站“便宜有代价”这边。

一、一箱油十块七

那天是 2 月 14 日，晚上七点二十。马斯喀特机场路边的加油站亮着惨白的灯，空气里全是热风裹着汽油味。我刚从租车公司提了一辆白色丰田，押金 100 里亚尔，日租 25 里亚尔。工作人员法蒂玛把钥匙递给我时说：“油是满的，还车也加满就行。”我开出去 20 公里，油表掉了一小格，心里不踏实，拐进加油站。

萨利姆就是那时候出现的。他大概三十岁，巴基斯坦人，橙色工装洗得发白，胸牌上印着“Salim”，字母 S 已经磨掉一半。他拔油枪的动作很快，油管在地上拖了一下，发出橡胶摩擦水泥地的声音。我站在车边，看着他拧开油箱盖，把油枪插进去。计价器开始跳：0.500，1.200，3.450，7.800，10.755。咔哒。停了。

“就这些？”我问。

“45 升，239 拜萨一升，没错。”他把油枪挂回去，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的汗，“你开的是好车，油箱大。要是我的日产，加满只要 8 块。”

我掏出 20 里亚尔。他接过去，从腰包里数出 9.245 里亚尔找零。硬币一枚一枚落在我手心里，有一枚 100 拜萨的硬币滚到地上，他弯腰去捡，捡起来吹了吹，放回我手里。慢镜头一样，我看着他手指上的机油，忽然问了一句：“为什么这么便宜？”

他笑了一下，露出上排一颗金牙：“政府定的。我们只是打工。”

“你一个月油费多少？”

“我住 Al Hail，宿舍到加油站 18 公里，每天来回。一个月不到 15 块。”他说的是里亚尔。15 里亚尔，按当地货币算，在他每月 180 里亚尔的工资里，只占十二分之一。他顿了顿，又说：“但我寄 120 块回家。剩下 60 块，吃饭、电话、坐车。油不贵，别的贵。”

我买了一瓶 1.5 升的水，0.200 里亚尔。萨利姆把水递给我，说：“你看，水比油贵。”我没接话。我坐进车里，空调开到最大，看着油表指针稳稳顶在满格。从加油站回我住的 Al Khuwair 公寓，32 公里。一路没有红绿灯，只有环岛和立交。车窗外是低矮的米色楼房、清真寺的宣礼塔、成排的棕榈树。我脑子里迅速把 239 拜萨换算成我熟悉的单位，又停住了——不换算，就让它留在拜萨里。因为一换算，我就会忍不住说“太便宜了”，而这个词会遮住后面的事。

回到公寓，我把找零放在桌上：9.245 里亚尔，几枚硬币，一张 5 块的纸币。那晚我算了算，这箱油够我跑 600 多公里。按我第二天的行程，从马斯喀特到尼兹瓦来回 280 公里，油费不到 5 里亚尔。便宜是真的便宜。可我也第一次注意到，公寓楼下没有便利店，最近的小超市要开车 4 公里。人行道在主干道边断掉了，没有人走。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车流，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在这里，油不是消费品，是通行证。

二、没车等于没腿

房东阿卜杜拉五十岁，穿白袍，头巾叠得整整齐齐，开一辆灰色丰田皮卡。他住在隔壁，院子门口停着两辆车：一辆皮卡，一辆给儿子开的旧轿车。周五早上，他敲我门，说要去尼兹瓦买椰枣，问我要不要一起。我上了他的皮卡。副驾驶座上铺着一块白色毛巾，他用手抚平，说：“坐吧，别客气。”

从马斯喀特到尼兹瓦，140 公里，一个半小时。高速两边是碎石山和干涸的河床，偶尔有一群山羊横穿。阿卜杜拉开得很稳，时速 120。他指了指油表：“还有一半，回来再加油。加满 70 升，16 块 7 毛 3。”他说的是 16.73 里亚尔。我算了一下，这趟来回 280 公里，油费不到 7 里亚尔。他说：“在阿曼，车不是奢侈品，是鞋。你没有鞋，怎么走路？”

尼兹瓦古堡旁边有个椰枣市场。阿卜杜拉挑了 3 公斤 Khalas 椰枣，6 里亚尔。他让我尝了一颗，甜得发腻。回程路上，他忽然说：“我侄女在苏尔，上个月生孩子。我们全家开车去看她，300 公里，三个半小时。油费 20 块出头。要是坐大巴，一天只有两班，还得提前一天买票。”

“没有火车吗？”我问。

“没有。”他笑，“阿曼没有铁路。公交只有马斯喀特和几个大城市有。你从我家到公交站，走路 25 分钟，夏天 45 度。你愿意走？”

我不愿意。我试过一次。那天我想去 8 公里外的商场，查了 Mwasalat 公交，说 40 分钟一班。我走到站台，等了 40 分钟，车来了，司机问我：“你去哪？”我说了商场名字。他摇头：“这趟不到，你要坐另一条线，在那边换。”我问他另一条线多久一班。他说：“一个小时。”我最后走回公寓，叫了 Otaxi。

邻居乌姆·哈立德六十岁，不会开车。她穿黑色长袍，只露出眼睛，手里常年提着一个黑色塑料袋。每周四上午，她要去 5 公里外的菜市场。她儿子在银行上班，周四不休息，但会抽空回来接她。那天我在楼下遇见她，她站在门口，太阳已经很高，影子缩在脚边。她手里提着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空饭盒。

“等儿子？”我问。

“他说堵在 Ghala。”她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是阿拉伯语，“已经等了 25 分钟。”

“我送你吧，我车就在那边。”

她犹豫了一下，说：“不用麻烦。”

“不麻烦，我也要去那边。”

她这才上了车。上车前，她把黑色塑料袋垫在座位上，怕弄脏座椅。她告诉我，她年轻时住在尼兹瓦，结婚后搬到马斯喀特。那时候公交车更少，她丈夫每天开车送她。丈夫去世后，她靠儿子。她说：“如果没有车，我只能等。等儿子，等侄子，等邻居。油便宜，可我没有车。”

那句话我记了很久。油便宜，可她没有车。低价油让有车的人开得更远，让没车的人等得更久。阿曼的公交不是没有，而是少到不足以成为选择。城市摊得很开，商场、医院、学校、政府办公室，都在十几公里外。你买得起油，但你得先买得起车。你买得起车，你就得买保险、保养、停车。油只是最便宜的那一环。

三、省下的油钱

我原来以为，油价便宜，生活成本就低。住到第三周，我去 Lulu Hypermarket 买了一周食材，账单打出来：5 公斤印度香米 4.900 里亚尔，1 公斤鸡胸 2.300 里亚尔，12 个鸡蛋 1.200 里亚尔，1 升牛奶 0.650 里亚尔，一颗生菜 0.800 里亚尔，四个西红柿 0.600 里亚尔，一袋洋葱 0.500 里亚尔，一盒酸奶 1.200 里亚尔。总共 23.450 里亚尔。收银员是个印度姑娘，她问我：“要袋子吗？大的 0.100，小的 0.050。”我说要大的。她把东西装进去，动作很快，塑料袋哗啦哗啦响。

我住的 Al Khuwair 一居室，月租 350 里亚尔，水电另算，夏天开空调一个月 45 里亚尔。楼下保安来自孟加拉，月薪 150 里亚尔，住地下室，六个人一间。他每天骑自行车去附近餐馆吃饭，因为自行车不用油。可他告诉我，他不敢骑车去远的地方，这里没有自行车道，汽车开得飞快。

我认识法蒂玛，28 岁，在马斯喀特一家银行做客户经理。她穿黑色阿巴亚，脚上是高跟鞋，说话很快。她月薪 1200 里亚尔，本地人，政府规定的私营部门最低工资是 325 里亚尔，但她说：“那是给外劳的。本地人不去私营，工资太低。我很多朋友在政府部门，起薪 800，加上补贴 1000 多。”她给我算了一笔账：她家两个孩子上私立学校，一年学费 3000 里亚尔；房子贷款每月 450 里亚尔；两辆车，一辆她开，一辆丈夫开，油费加起来一个月 40 里亚尔。“油是最便宜的，”她说，“但你不能只加油。你要上学、看病、买房。油便宜，不代表生活便宜。”

“长途去哪？”

“苏哈尔，200 公里。回来空车，只赚了 25 块。”

他每天开 200 公里，油费大概 8 里亚尔。平台抽 20%，车贷每月 180 里亚尔。他说：“油便宜，但我一天要在路上 12 个小时。便宜油让我能开更远，可我没有赚更多。”他拍了拍方向盘：“这车是我的办公室。我女儿 5 岁，我早上出门她没醒，晚上回去她睡了。油钱省了，时间没了。”

我下车时，他帮我把袋子从后备箱提出来。塑料袋勒在他手指上，他换了一只手，说：“祝你晚上好。”然后上车，双闪灭掉，汇入车流。我站在公寓楼下，看着尾灯消失在环岛尽头。省下的油钱，去了哪里？去了更远的通勤，去了更大的车，去了更分散的城市，去了外劳寄回家的汇款，去了本地家庭两辆车的贷款。低价油没有让生活变轻，它只是把成本挪到了别处。

四、国家替你付油钱

住到第四周，我晚上去阿卜杜拉家喝茶。他坐在院子里，地上铺着地毯，旁边是一壶热茶和几个小玻璃杯。晚上八点，温度还有 33 度。他把茶壶在手里转了一圈，倒进杯子，递给我。茶很甜，加了薄荷。

他掏出手机，打开一个油价 app：“你看，M90 是 219 拜萨，M95 是 239 拜萨，柴油 258 拜萨。每个月 1 号调价，但涨得很慢。政府知道，如果油涨到 500 拜萨，很多家庭会受不了。”

“你们不觉得这是福利吗？”我问。

他笑了一声，把杯子放下：“你们觉得油便宜是福利，我们觉得油便宜是绳子。”

“绳子？”

“你试试没有车去任何地方。公交车一小时一班，夏天 45 度。油便宜，所以城市可以摊得很开。商店、学校、医院都隔着十几公里。最后你只能买车。买了车，你就要加油。油便宜，你就开得更多。开得更多，你就更离不开它。”他指了指院子外的路，“这条路，晚上 11 点还有车。每个人都开车。我们不是喜欢开车，是没有别的办法。”

阿曼人口大约 500 万，外劳接近 200 万。本地人大多在政府、石油公司、军队工作，私营部门靠印度、巴基斯坦、孟加拉、菲律宾的劳工撑着。萨利姆在加油站，马吉德开网约车，Lulu 的收银员来自印度，楼下保安来自孟加拉。阿卜杜拉说：“我们的油便宜，是因为国家有石油。可石油的钱不是无限的。政府补贴油，也补贴水电，也发工资。你们看到的是 239 拜萨一升，我们看到的是一整套生活方式。”

他举了个例子：他侄子在山里养羊，每周开车进城一次，来回 180 公里，油费不到 10 里亚尔。如果没有便宜油，他侄子可能不会养羊，会搬到马斯喀特。可搬来马斯喀特，就要租房、找工作、孩子上学。低价油让偏远的地方还能住人，让游牧和半游牧的生活还能维持。但它也让这些地方永远依赖汽车，依赖公路，依赖政府每月的油价决定。

我问他：“如果油涨到 1 里亚尔一升呢？”

他把茶壶放下，想了几秒：“那很多人会少开车。可我们还是得住在这里。学校不会搬到我家门口，医院也不会。我们只能少去，或者搬走。油便宜不是让我们自由，是让我们能忍受距离。”

那天晚上我走回隔壁公寓，只有 50 米。我没有开车。可我知道，第二天早上我还是会开车去 6 公里外的咖啡馆，因为最近的咖啡馆就在那里，走路要 1 小时，没有树荫。低价油像一层看不见的地基，托着这座城市的形状。你以为是油便宜，其实是国家替你付了油钱，让你接受了一种本该很难忍受的分散。

五、那天走了三公里

转折发生在最后一周。车送去保养，要放一天。我想，不就 3 公里吗，走去超市。下午五点，温度 41 度。我穿了长袖，戴帽子，出门。前 500 米还有人行道，铺着红色地砖。再往前走，人行道突然断了，变成碎石和沙土。我沿着公路边走了 1 公里，一辆卡车贴着我的胳膊呼啸过去，热风把我帽子掀掉。我捡起帽子，继续走。第二个路口没有斑马线，红绿灯在很远的地方。我站在路边等了 3 分钟，没有车让我。我跑过去，鞋里进了沙子。

走到 2.5 公里，我实在走不动了。路边有一棵棕榈树，我站在树荫下喘气。一辆灰色皮卡在我旁边停下，车窗摇下来，一个阿曼老人探出头：“你要去哪？”

“前面的超市。”

“上车吧，这里不是给人走的。”

他叫哈马德，65 岁，退休警察，白胡子修得很短，头巾是浅灰色的。他打开车门，冷气扑面而来。座位上铺着一条白色毛巾，他用手把毛巾抚平，说：“坐吧，别客气。”慢镜头一样，我看着他手指上的皱纹，看着空调出风口绑着的一小束干花，看着仪表盘上的里程：215,430 公里。他问我从哪来，我说中国。他说：“中国好，有火车。”

“你去过？”

“没有。我在电视上看过。你们有火车，有地铁。我们只有车。”

他告诉我，他每天开车去清真寺，哪怕只有 800 米。他说：“不是懒，是外面太热，而且没有路。你走路，别人会觉得你奇怪。他们会停下来问你，是不是车坏了，是不是没钱打车。在这里，走路是外劳才干的事。本地人走路，要么是锻炼，要么是车坏了。”

我坐在车里，看着窗外。超市就在 500 米外，白色招牌在热浪里晃。我忽然咯噔了一下。我原来以为，低价油是天堂。后来我发现，它把整个国家固定在车轮上。你享受低油价，就得接受没有车寸步难行。你接受没有车寸步难行，就得买一辆车。你买了车，就得开。你开得越多，低油价越像一种奖励。可这个奖励，是用城市的分散、公交的缺失、人行道的断裂换来的。哈马德在超市门口放下我，说：“买完东西叫我，我送你回去。这个点，你走不回去。”

我没叫他。我买完东西，叫了 Otaxi。3 公里，2.400 里亚尔。坐在车上，我想起萨利姆数硬币的手，想起乌姆·哈立德垫在座位上的塑料袋，想起马吉德绑着干花的空调出风口。油价便宜是真的，可它便宜得让人没有选择。

六、回到北京后

回北京后，我去加油站。95 号，8.12 元一升。我加满，500 块。数字在屏幕上跳，我手里拿着加油卡，没插进去。我想起阿曼那个晚上，计价器停在 10.755 里亚尔，萨利姆把找零一枚一枚数在我手心里。然后我插卡，输入密码，油枪开始响。后面排着队，有人按了一声喇叭。我把卡拔出来，上车，打火。仪表盘亮起来，油表满格。

旅行Tips：

1、吃饭：马斯喀特普通餐馆一份 shawarma 0.500.000 里亚尔，一份 majboos 米饭配鸡 3.000.000 里亚尔。自己做饭去 Lulu Hypermarket，5 公斤印度香米 4.900 里亚尔，1 公斤鸡胸 2.300 里亚尔，12 个鸡蛋 1.200 里亚尔。一瓶 1.5 升水 0.200 里亚尔，加油站小瓶水 0.100.200 里亚尔。

2、住宿：马斯喀特 Al Khuwair 一居室月租 350 里亚尔，水电夏天空调费 40 里亚尔。短期酒店 25 里亚尔一晚。如果租车，选带停车位的公寓，路边停车虽然便宜，但晚上找车位要绕 10 分钟。

3、交通：租车 20 里亚尔一天，押金 100 里亚尔。M95 汽油 239 拜萨一升，M90 是 219 拜萨，柴油 258 拜萨。加满 45 升约 10.755 里亚尔。Otaxi 8 公里约 3.200 里亚尔，公交 Mwasalat 0.200.500 里亚尔，但班次一小时一班，很多线路不到景区。没有车，在马斯喀特几乎等于没有腿。

4、衣着：夏天 5 月，白天 40 度，长袖防晒比短袖管用，帽子、墨镜、水必备。进清真寺要长裤长袖，女性带一条头巾。商场冷气很足，带一件薄外套。

5、加油：阿曼加油站分 M90、M95、柴油，普通丰田加 M95 即可。大部分加油站先加油后付款，可以刷卡。每月 1 号调价，涨跌不大。别把油表开到红线再找加油站，西部沙漠公路两个加油站之间可能隔 120 公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