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故事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已完结,为免费故事,请放心阅读。
01
“师傅,到了,多少钱?”
“五十六。”
“扫你了啊,谢了。”
我瞟了一眼后视镜,后排那个穿灰色羊绒大衣的女人拉开车门下了车,连个好评都没说。外面风大,她拿手挡着额头快步走进了那栋写字楼,旋转门把她吞进去,玻璃上连个影子都没留。我靠边熄了火,顺手往后座扫了一圈。
“干了三年网约车,什么乘客都见过。”
这种从头到尾不跟我多讲一个字的,算是最省心的那一类。我正准备把车往充电站开,余光扫到后排座垫夹缝里有个东西亮了一下。
一部手机。
我把车停在路边,把那手机从夹缝里抠出来。白色的折叠屏,屏幕还亮着,来电显示三个字,路延昭。我不知道这人是谁,但手机锁屏壁纸是一张全家福,照片里那个穿灰色羊绒大衣的女人坐在前排中间,旁边站着一个中年男人和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
“一家三口,笑得挺齐整。”
手机自己先震了起来,还是刚才那个路延昭打来的。我接起来。
“喂?”
“你好,我捡到了这部手机,应该是刚才坐我车的乘客掉的,你看方便让她联系我一下,我给她送过去。”
“你车牌号多少?”
“尾号七四九。”
“华央府,你导航过来,到了打我电话。”
那边说完就挂了,连句谢字都没有。我把手机收好,重新打着火。
“华央府,城东那片有名的豪宅区,一套房子能顶我跑十年网约车。”
折叠屏手机,名牌大衣,华央府,这女人来头不小。到了华央府门口,保安拦住我登记。
“去哪栋?”
“我送个东西,有人让我到了打电话。”
“打吧。”
我拨过去,过了十几秒才接。
“到了?往里开,左转第二个路口,我在单元门口。”
我把车往里开了不到两百米,就看到那女人站在单元楼下,旁边还站着刚才电话里的那个男人。男人三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件深色夹克,站姿很随意,但那种随意是拿钱堆出来的,跟我的随意不一样。他上下扫了我一眼,从兜里掏出手机在屏幕上戳了几下,然后把屏幕转过来对着我。
“收款码开了,转你两百,手机给我。”
“不用,您把手机拿回去就行,这本来就是您的。”
“让你收就收。”
语气平平的,但那种别跟我废话的劲儿隔着空气都能感觉到。我看了眼那女人,灰色羊绒大衣已经脱了,里面是一件浅色针织衫,头发松松绾在脑后,脸色素净,眼神淡淡地落在我身上,像看一根路边的电线杆。
“多少钱?”
“我说了不用。”
“两百够吗?还是三百?”
她低头开始翻手里那个包。风从两栋楼之间灌过来,吹得我后脖颈子发凉。三百块,一张红色加一张绿色,她捏在手里递到我面前。
“您真不用这样,我跑网约车的,捡到乘客东西送回来是应该的。”
“你跑网约车,所以你缺钱。手机给我。”
她眼皮都没抬。我盯着那三百块钱看了两秒,又看了看她,最后看了那个叫路延昭的男人一眼。男人靠在单元门口的柱子上,嘴角挂着一丝不咸不淡的笑,像是看一出跟他没什么关系的戏。我把手机递还给那个女人。
“手机拿好。”
然后我转身拉开车门。
“等等。”
我停住,回头。那个男人走过来,拿手机对着我车头拍了一张照。
“你车牌我记下了。华央府这片区禁止外来车辆长时间停留,下次再进来,我直接叫保安。”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他比我高半个头,从下往上看他下巴的时候,我突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荒诞。
“我大老远跑来还手机,换来的是警告。”
“知道了。”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后视镜里那两个人还站着,那女人数都没数,直接把手机塞进大衣口袋,转身进了单元门。男人站在原地看了我的车尾灯几秒,才慢慢转身跟进去。开出华央府的时候,我看了眼时间,晚上九点四十。
“这一趟白跑了,搭进去四十分钟,油钱自己贴,最后还落了个下次别来的警告。”
手机响了一声,是平台推送的新订单。我把这件事抛到脑后,接了单,往下一站开。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件事根本没有完。”
02
三天后的一个下午,我正在城西一个老小区门口等乘客下楼。
“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喂,是尾号七四九的车主吗?”
声音很熟。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是那个灰大衣女人。
“是我,怎么了?”
“我有一份文件昨天落在你车上了,后座,一个白色文件袋,你看到了吗?”
“您先别急,我翻一下。”
我打开副驾前面的杂物箱,里面塞着充电线、纸巾、一瓶没喝完的水,还有几本跑车时翻两页的旧杂志。没有文件袋。我又去翻后备箱,里面更乱,雨伞、折叠椅、一个装杂物的小箱子。翻了一圈,没有。
“抱歉,没找到。您确定是落在我车上了吗?”
“你确定你翻了?”
“确实没有,您再想想,是不是放别的地方了?”
“我昨天下午两点从科院路打车到华央府,就打了你一辆车。文件袋当时在我旁边座位上。”
科院路到华央府,那确实是我昨天下午的路线。我从科院路接了一个定位在中科创新园的订单,乘客上车点就在园区东门,下车在华央府南门。我努力回忆了一下。
“是个穿大衣的女人没错,但下车时手里拎着两个袋子,我没注意她有没有带文件袋。”
“我真没捡到文件袋,您再翻翻您自己的包?或者问问昨天跟您一起坐车的人?”
“我自己坐的车。”
“那。”
“这文件很重要,上面有产权编号和公司公章,如果落到别人手里,后果你担不起。”
最后那句话的语气突然变了,从冷淡变成了压迫。我听出来了,她不是在找文件,她是在告诉我,这东西丢了,责任算你头上。
“女士,您听我说。昨天您下车之后,我接了下一单,是去高铁站的,那位乘客坐的是后排左边,您坐的是后排右边。如果文件袋掉在右边座位,下一单的乘客可能会捡到,但更大可能是掉在了座位底下。我明天出车前把后座整个拆洗一遍,找到了立刻给您送过去。如果没找到,那只能说明您下车的时候根本没带这个文件袋上车,或者带下车了。”
电话那边又是一阵沉默,比刚才更长。
“你明天几点出车?”
“六点半。”
“六点到我楼下,当着我的面找。如果找不到,我们再谈。”
说完挂了。我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结束四个字。
“这是什么人?丢了东西找我,问都不问清楚就认定是我拿了。”
但第二天早上五点五十,我还是把车开到了华央府门口。天还没亮,路灯昏黄,那个女人的身影从单元门里走出来,这次穿了一件驼色的长款外套,围巾裹到下巴,手里提着一个手提袋。她上车前先往车里扫了一圈,然后才拉开副驾的门坐进来。
“翻吧。”
我打开车内灯,先把后排右边座位底下的缝隙照了一遍。手指伸进去,摸到一些灰尘和一些碎屑,没有文件袋。又把坐垫整条掀开,手电筒照着看,除了几枚硬币和一张加油票,什么都没有。后排左边也搜了一遍,同样没有。
“没有。我确定你昨天没把文件袋落在我车上。”
她盯着后排看了一会儿。
“那份文件是昨天下午我去科院路拿的,一份产权过户确认书。我下车之后直接回了家,中间没去任何地方。”
“那会不会是在您家里?”
“我昨晚整间屋子都翻过了。”
她靠进座椅靠背,抬手按了按眉心。直到这一刻,我才第一次从她脸上看到了一丝疲惫。
“师傅,这份文件是我先生公司的,很重要。如果丢了,他会很难做。”
“您先生?”
“嗯,路延昭。”
“您是路延昭的太太?”
她没有再说下去。车窗外天边开始泛白,晨光很淡,照在她脸上,把那些昨晚没睡好的痕迹衬得很清楚。一个住在华央府的女人,为了一份文件凌晨五点站在别人车边上等,看起来体面,但此刻也不过是普通人的样子。
“秦女士,我实话跟您说,文件我昨天没看到,今天也没找到。如果您确定是落在车上,那有可能是被后面的乘客拿走了。但昨天那个去高铁站的乘客,我没留联系方式。”
“你有行车记录仪吗?”
“有。”
“能看吗?”
我发动车子,打开中控屏,调出昨天的行车记录。后视镜上的摄像头拍摄角度有限,但能看到后排的情况。画面快进到昨天下午两点十七分,秦黛初上车,穿着一件米白色风衣,手里确实拎着一个白色的文件袋。她把文件袋放在右边座位上,然后低头看了会儿手机。两点三十六分,车到华央府南门,她下车,手里拎着那张文件袋。
“你看,你下车的时候是带着文件袋走的。”
秦黛初盯着屏幕,眉头慢慢拧起来。
“我带着下车的?”
“对,右边座位,你拿起来的时候还往下掉了一下,然后你弯腰捡起来才走的。”
画面里确实有这个细节。她下车时文件袋滑了一下,她弯腰捡起,然后关上车门走了。
“那我就是到了家之后弄丢的。”
她声音很轻。
“可我在家里翻遍了。”
“您家里有没有别人?”
“我丈夫,我女儿。”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像是想到了什么,又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告诉我。
“秦女士?”
“没什么。今天打扰你了。多少钱,我给你。”
“不用了。”
“我说了给你。”
她掏出手机扫了码,然后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单元门。我坐在车里看着她消失在门洞里,中控屏还亮着,画面上定格在那份白色文件袋从她手里滑落的一瞬间。我把那段视频拷到了手机上。
“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应该留着。”
03
一个星期之后,我在平台上接到一个投诉。投诉人匿名,理由是司机服务态度恶劣,擅自向乘客索要财物。平台给我打了电话。
“您的账号收到一条投诉,麻烦您核实一下情况。”
“什么投诉?我从来没跟乘客要过钱。”
“投诉人描述您在服务过程中向乘客索要财物,具体情况我们还在核实。”
“我跑网约车三年了,第一次遇到这种事。”
“如果十五天内再收到类似投诉,您的账号会被降级处理。”
我挂了电话,坐在车里气得手抖。我知道是谁投诉的。我翻出上次通话记录里那个号码,直接拨了过去。响了五声对面才接,背景里有人在说话,好像是在办公室。
“秦女士,我是尾号七四九的司机。您是不是在平台上投诉我了?”
“投诉?我没有投诉你。”
“那为什么我平台上收到一条索要财物的投诉?”
那边安静了几秒,然后换了一个声音。
“我投诉的,怎么了?”
我整个人像被泼了一盆凉水。
“路先生,我那天把您太太的手机送回去,你们主动要给我钱,我一开始都没收。怎么就成了我索要财物了?”
“你没要?”
他的语气里带着笑,那种笑听着让人头皮发紧。
“我太太说你在车上翻来翻去,找什么文件袋,还跟她要钱。”
“我什么时候。”
“行了,投诉是我提交的。你要是觉得委屈,可以找平台申诉。不过提醒你一句,华央府的车牌登记系统里,你的车牌已经被标注为非邀约车辆,以后别来了。”
电话挂断。我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前方停车场那面灰扑扑的墙,脑子里嗡嗡的。想了两分钟,我打开手机里那段拷出来的行车记录,仔细看了一遍。下午两点十七分到两点三十六分,将近二十分钟的画面,没有声音,但能清楚地看到秦黛初上车、放文件袋、看手机、下车、捡文件袋、关车门。
“全程我没有跟她说一句话,更没有什么索要财物。”
这段视频如果放出去,他的投诉完全站不住脚。但我犹豫了。投诉而已,十五天没新投诉就过去了,没必要把事闹大。
“可他凭什么?他凭什么用一句瞎话就能让我账号降级?凭什么一个电话就能把我拉进华央府的黑名单?”
那天晚上我跑了六单,最后一单结束已经晚上十一点多了。我把车停在路边,翻出秦黛初的号码,编辑了一条消息。
“秦女士,我是尾号七四九的司机。那天您落在我车上的手机我送回去了,文件袋我也帮您找了,全程我没跟您要过一分钱。您先生投诉我索要财物,我手里的行车记录可以证明清白。明天中午之前如果他不撤销投诉,我会把这段视频发到平台申诉通道。我不是要闹事,我只是想讨个公道。”
发完我就关了手机。第二天早上六点多,我被电话吵醒。是秦黛初打来的。
“你那段视频,发我一份。”
“秦女士。”
“发我,我不会用来做什么别的,我要看看我先生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他自己做的投诉,他当然知道是假的。”
“我要看。”
我加了她的联系方式,把视频传了过去。十分钟后她回了一条消息,等我电话。这一等,就是一整个上午。中午十二点多,我正蹲在路边吃盒饭,手机响了。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
“请问是尾号七四九的车主吗?我姓傅,是秦黛初女士委托的代理律师。”
“傅律师,您好。”
“秦女士想跟你当面谈一谈,关于路延昭先生针对你的不实投诉,以及华央府物业管理处对你车辆的不当标注。下午三点,你能来一趟华央府会所一楼的咖啡厅吗?”
“能。”
“好,到了报名字,我下来接你。”
挂了电话,我饭也吃不下了。下午两点五十,我把车停在华央府外面公共停车场,走到会所门口报了名字。前台打了个电话,两分钟后,一个四十来岁的短发女人从电梯里走出来,穿着深灰色西装裙,手里拿着一只牛皮纸档案袋。
“你好,我是傅律师。秦女士在里面等你。”
她带我走进咖啡厅角落的一个卡座,秦黛初坐在那里,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柠檬水。今天她穿着一件深色针织开衫,头发散着,脸上没怎么化妆,看起来倒比前几次年轻了几岁,但因为眼底那圈淡淡的青,整个人透着一股绷着劲儿的感觉。
“坐。”
我坐下,傅律师坐在旁边翻档案袋。秦黛初看着我,看了大概五秒钟。
“路延昭的投诉,我已经让平台撤销了。”
“谢谢。”
“你先别谢。我找你过来,不光是撤销投诉的事。我看了你发的那段视频,文件袋确实是我自己带下车的,你没问题。那路延昭为什么要投诉你?”
“我不知道。”
“因为他知道文件袋丢了,要找一个人背锅。”
她端起柠檬水喝了一口。
“那份产权过户确认书,上面写的是我名下那套婚前房产的过户信息。他背着我,把产权从我名下转到了一个第三方公司。这件事一旦落实,我的房子就没了。”
咖啡厅里很安静,旁边那桌在低声聊着什么投资的事,音乐从天花板的喇叭里淌出来,是那种轻得听不太清的钢琴曲。
“文件袋丢了之后,他很紧张,怕我找到,更怕别人看到内容。所以先下手为强,把脏水泼给你,让你就算捡到文件也不敢声张。你一个网约车司机,被投诉了顶多申诉,还能怎么样?”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转了一下面前的杯子。
“但是他没想到,你手里有行车记录仪。”
她这句话说完看着我,目光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认真。
“秦女士,你们夫妻之间的事,我一个外人不好掺和。投诉撤了就行,其他的。”
“你在华央府的车牌标注我已经让人取消了。”
她没接我的话。
“但我需要你做一件事。”
“什么事?”
“那份文件袋里除了产权确认书,还有几张照片和一份转账流水单。照片是路延昭跟另一个女人在酒店的,流水单是他从公司账上转走的钱。文件袋丢的那天晚上,我确定他翻过我的包,但他没找到。因为我在回家之前,就把那份文件袋里的东西分成了两部分。确认书我带着上了楼,照片和流水单我塞进了大衣内袋。”
她一口气说这么多,语速不快,但每一个信息都像一颗钉子钉在桌面上。
“我现在手里有他出轨的证据和转移公司资产的证据。但确认书丢了,过户流程他照样能走,只是手续会麻烦一点。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去科院路那家中介公司,帮我调一份那天的办事记录。”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是一个跟他没有任何利益关系的人。你去,他查不到你头上。”
我看着她,看着她面前那杯没动的柠檬水,看着她手边那个牛皮纸档案袋。
“我突然明白了她为什么凌晨五点站在我车边上等,也明白了她说后果你担不起的时候在怕什么。”
“你找律师了,为什么不直接走法律程序?”
“因为走法律程序之前,我需要确认一件事。”
她放下杯子,声音比刚才更轻。
“那套婚前房产的过户文件上,有没有我的签字。如果没有,那是伪造。如果有,那说明他手里还有一份我签过字的空白文件,那是三年前他骗我签的。”
这话说完,旁边桌那两个聊投资的人起身走了,卡座区安静下来。秦黛初的眼睛一直看着我,目光没有闪躲,也没有逼迫,就是很平静地等一个回答。
“好。我帮你。”
04
科院路那家中介公司藏在创业园B座二楼,门脸很小,门口只挂了一块铜牌,上面写着正源产权服务。我穿着平时跑车那身灰夹克走进去,前台小姑娘抬头看了我一眼。
“你好,我想查一下上个月十七号下午的一笔过户记录。”
“业主本人来的吗?”
“不是,我是业主的朋友,她让我来问问进度。”
“那需要业主本人授权。”
“我姓秦,业主也姓秦。”
我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小姑娘眼神变了一下。她低头在电脑上敲了几下。
“您稍等,我叫经理来。”
经理姓朱,四十来岁,戴一副细边眼镜,从里间走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一支笔。他上下打量我两眼,在电脑前坐下。
“您说您姓秦?”
“对,秦黛初是我姐。”
“您姐那套房子的过户流程,已经转到第三方公司名下了。”
朱经理推了推眼镜。
“上个月十七号办的手续,当时来办的是秦女士本人,签字我们也留了底。”
“我能看一下签字底档吗?”
“这个按规定不能给外人看。”
“她本人让我来确认签字,她那边手里没有留底。”
朱经理犹豫了一下,然后从柜子里翻出一个牛皮纸文件盒,打开,找到一份写着产权过户确认书的复印件。签名的位置确实有一个秦黛初三个字,笔迹工整,像练过字的。我盯着那个签名看了几秒,拍了张照片发给秦黛初。两分钟后她回了一条消息。
“这个签名不是我的。我的黛字最后一笔带钩,这个没有。”
我把手机收起来。
“谢谢,我看完了。”
出了中介公司,秦黛初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你确定你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签名是仿的。朱经理说当天来办手续的是秦女士本人,但如果签名是假的,那去的人就不是你。”
“那天下午我去科院路办事,路延昭知道我的行程。他安排了一个人冒充我去办手续。”
“那现在怎么办?”
“傅律师已经在准备材料了。伪造签名过户婚前房产,加上他转走公司账上那笔钱的流水单,足够立案了。”
她停了一下。
“你先别走,回华央府找我,我有东西给你。”
回到华央府的时候已经快傍晚了。秦黛初在会所门口等我,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这是什么?”
“跑腿费。”
我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厚厚一沓现金。我大概数了一下,至少有五千块。
“太多了。”
“收着。”
她语气没什么起伏。
“你因为这件事被投诉、被拉黑名单,还被折腾了这么多天。这是你应得的。”
“我帮你不是为了钱。”
“我知道你不是为了钱。但你跑网约车,一天十几个小时在车上坐着,这些钱刚好够你换个好点的腰靠和一双舒服点的鞋。”
她说完这话自己先愣了一下,好像意识到自己刚才那番话说得太有人味儿了,别过头去看了看会所门口那排绿植。我把信封收进口袋。
“还有一件事。”
她转回头看着我。
“明天,我会跟路延昭摊牌。在这之前我想让你知道一件事,那天你把手机送到我家楼下,他拍照记你车牌,不是因为觉得你是个威胁,是因为他心虚。他以为你是他派人跟踪我的。”
“他派人跟踪你?”
“上个月开始我出门总觉得有人跟着,那天我让他下楼拿手机,他看到你开车进来,以为你是跟踪我的人。”
“那你后来怎么知道我不是?”
“因为你把行车记录发给我了。跟踪我的人不会把证据主动交出来。”
她说完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但比之前任何一次表情都松了一些。
“明天的事,你不用参与。傅律师会跟他谈。”
“他会同意离婚?”
“他同不同意不重要。证据摆在那里,他只有两个选择,签协议,或者等着被起诉。他那么要面子的人,不会选第二条。”
我点了点头。
“那以后有需要用车的地方,随时找我。”
她没回这句话,转身朝会所里走去。走了几步停住,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你叫什么名字?”
我愣了一下。
“从始至终,她没问过我的名字,我也没说过。”
“时洛。”
“时洛。”
她重复了一遍。
“谢谢。”
说完走进会所,玻璃门在她身后合上,映出外面一角暗下来的天。
05
三天后,我在平台上收到一条消息,是秦黛初发来的。
“搞定了。他签了离婚协议,房子留给我,公司那边股份折现,他拿现金走人。女儿抚养权归我。”
我想了半天,回了两个字。
“收到。”
她又发来一条。
“傅律师说对方律师想拿你作证人,被我拦了。不用你出庭。”
“谢了。”
“该我谢你。”
这之后大概有一个多月没联系。我照常跑车,早出晚归,手机里偶尔刷到一些关于华央府业主离婚案的小道消息,但没点进去看。
“别人的家务事,我帮一把就够了,没必要一直盯着。”
转眼到了十二月,天冷下来,网约车的单子多了不少。有一天晚上我在城东一个写字楼下面等单,手机响了,是秦黛初。
“时洛,你在跑车吗?”
“在。”
“方便来接我一趟吗?科院路,正源产权服务楼下。”
我到的时候她站在路边,穿着一件墨绿色羽绒服,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这次的文件袋是浅灰色的,比上次那个大一圈。
“去哪?”
“城西,汇泽园。”
我发动车子往城西开。她在后排坐着,从后视镜里我能看到她低着头在翻文件袋里的东西。开出去大概十分钟,她开口了。
“房子过户回来了。婚前财产,折腾了两个月,还是我的。”
“那挺好。”
“路延昭前天从公司辞职了。他名下那笔转账被傅律师追回来了,原路退还给公司账户。他现在准备去南方。”
“他一个人去?”
“对,一个人。那个女人知道他没钱了,自己先走了。”
后视镜里她合上文件袋,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路灯。
“汇泽园是?”
“我婚前自己买的那套房子。之前租出去了,现在收回来,打算带着女儿搬过去住。”
“华央府不住了?”
“那是路延昭选的房子,从装修到家具,没有一样是我喜欢的。我住够了。”
她说到这里忽然坐直身子,从后视镜里跟我对了一眼。
“时洛,你那辆车跑了多少公里了?”
“三十二万。”
“该换了。”
“凑合跑吧,能开就开。”
“我之前说过,你帮我做那件事,我欠你一个人情。现在事情结束了,我想把这个人情还上。”
我从后视镜里看到她把那个浅灰色文件袋放在旁边的座位上,然后拿出手机。
“汇泽园楼下有个二手车市场,我认识一个老板,他那有一辆跑了四万公里的车,车况不错。你要是愿意,明天去提了,钱我已经转过去了。”
我差点踩了刹车。
“秦女士。”
“秦黛初。”
“秦黛初,这不行。上次你给的那个信封已经够了,车我不能收。”
“那辆车是我一个朋友的,他换车了,旧车放在车行寄卖。我帮你谈了一个价,你出个成本价就行,剩下的是我补的。”
“那也不行。”
“时洛。”
她从后排探过身子,语气像是那天在华央府楼下递三百块钱时一样不容商量,但眼神又不同了,没有了那种把人当空气的冷。
“你跑网约车,车就是你的饭碗。你那辆车三十二万公里了,刹车片、轮胎、发动机都在磨损。你不换,早晚出问题。你出了事,你家里人怎么办?”
我沉默了。
“你觉得这辆车是你帮我做事的报酬。”
她收回身子靠回座椅。
“但你那天把手机送到我家楼下,我就欠你了。一个陌生人,大老远跑一趟,连口水都没喝,还被我先生拍照记车牌。后来你明明手里有视频能翻盘,你只发给我一个人,没有发到网上闹大。换成别人,早就把这件事炒起来了。”
“我只是不想把事情做绝。”
“所以你值得。”
车开到汇泽园门口停下,她推开车门。外面风很大,吹得她头发散乱,路灯照在她脸上,比第一次见到的那个灰色羊绒大衣女人要柔和得多。
“明天上午十点,去车行找周老板,报我名字就行。”
她关上车门,走进汇泽园大门。我坐在车里看她走远,然后低头看了眼手机,她刚发来一条消息,是一个定位和一句话。
“时洛,日子长着呢,好好跑车。以后用车,我只找你。”
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笑了。发动车子拐回主路,接了一单往城南的乘客。后视镜里汇泽园那排亮着灯的窗户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小片模糊的光点。第二天上午十点,我去了那家二手车行,周老板把钥匙递给我的时候说。
“秦女士打过招呼了,你直接办手续就行。这车四万公里,我保你开三年不出毛病。”
我接过钥匙,坐进驾驶座。座椅是织物的,比原来那辆硬一些,但干干净净,没有一点烟味和灰尘。副驾前面的杂物箱打开,里面放着一副新的腰靠和一双新的运动鞋。鞋盒上贴了一张便签,上面写了一行字。
“腰靠是给你,鞋也是。开车别对付,吃饭别对付。秦黛初。”
我把便签收好,发动车子。手机响了一声,是一个新订单,从汇泽园东门到城西书院路。我点了接单,打了转向灯,汇入主路的车流里。后视镜里汇泽园的大门一晃而过,阳光正好从两栋楼之间照下来,打在挡风玻璃上,暖融融的。
“日子确实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