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千。
老张以为自己听错了,又问了一遍。
车贩子把电筒往兜里一揣,拿脚尖踢了踢右前轮,轮毂上那片锈迹像长了癣,他说这车现在拆零件卖都不够工钱,也就是看发动机还能响,给个废铁价。
老张攥着行驶证的手开始抖。
这本行驶证跟了他十六年,蓝色塑料封皮磨得发白,里面夹着当年买车时的发票,十四万八千块,一分不少。
那是他跟媳妇在建筑工地干了整整五年,白天绑钢筋,晚上给新楼盘看大门,吃住都在工棚里,孩子放在老家让老娘带着,一年到头就过年回去七天。
五年,一千八百多天,两口子连根冰棍都舍不得买,攒下的每一分钱都带着汗碱味儿。
他把车开回家,一路上一挡起步,发动机声音发闷,排气管子突突响,松油门的时候底盘下面传来金属撞击声。
十六年了,这车里拉过砖,拉过水泥,拉过白菜土豆,后座放倒过,塞进去过两米长的钢管。
到家楼下,他媳妇李秀芬正蹲在单元门口择韭菜,看见他车停过来,抬头问了一句卖了多钱。
老张没说话,把行驶证往兜里一揣,上了楼。
李秀芬跟上来,手里那把韭菜根上还带着湿泥。
她站在客厅门口说,老张,到底卖了多钱,你倒是放个屁。
老张坐在沙发上,沙发垫子塌下去一块,弹簧硌屁股。
他从兜里掏出那包红塔山,点了一根,抽了两口说,两千。
李秀芬手里韭菜掉在地上,泥点子溅到地板砖上,她声音尖了,两千?
那车当年十四万八买的,两千块钱连个零头都不够。
老张说人家讲了,超过十五年的车就是废铁,不管你是捷达还是奔驰,不管当年花了几十万还是上百万,十五年一过,全完。
李秀芬眼圈红了,那是咱俩在工地上五年的血汗钱。
老张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烟灰缸是孩子小学时候手工课上做的,边沿磕掉一块瓷。
他说何止咱俩五年,我后来跑货运,这车跑了三十万公里,换过三次离合器,两次水箱,大修过两回发动机,这些年修车钱又搭进去三万多。
李秀芬不说话,蹲下去捡韭菜,一根一根捡,捡到第三根的时候眼泪掉在地板砖上,啪嗒一声。
老张儿子张磊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手机,他说爸,我那辆新能源车,销售昨天打电话说置换能抵两万。
张磊那辆电车是二零一九年买的,当时落地十二万,续航标着四百公里,冬天实际跑不到两百五。
车贩子看了直摇头,说五年以上的电车基本没人收,电池衰减厉害,换一块电池比车还贵,你这就是个带轮子的手机,电池一废,整个车就是废品。

老张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楼下那辆捷达在路灯下面,银色漆面发乌,引擎盖上有一块巴掌大的漆爆了,露出底下铁皮,铁皮上长满红锈。
十六年前他提车那天,也是这个位置,车崭新锃亮,他坐进去摸着方向盘舍不得下来,李秀芬坐在副驾驶上笑,说比工棚里那张铁架子床舒服多了。
他说磊磊那车才五年就不值钱了?
张磊说新能源车更新太快,五年电池技术换代,老款车系统不升级,配件停产,修都没处修。
老张想起上个月在货运市场碰见老赵。
老赵以前开一辆宝马五系跑专线,二零一零年买的,落地五十六万。
去年老赵把车卖了,四万八。
老赵说车贩子拿电脑一测,说发动机变速箱没大毛病,就是年份到了,现在新车才三十多万,你这老车谁要。
老赵拿着四万八请老张吃了顿烧烤,喝多了趴在桌上哭,说当年为了买这车借了八万高利贷,跑了六年才把债还清,现在车没了,就剩一把车钥匙。
老张当时没说话,闷头吃串。
他想起自己那辆捷达,心想好歹自己这车便宜,亏得少。
可现在一算账,十四万八买的车,十六年,保险、保养、油钱、修车,加一块又搭进去小二十万。
这十六年,他跑了三十万公里,挣的钱够买三辆捷达,可最后车只剩两千。
李秀芬把韭菜捡完了,站起来去厨房,走了两步又回头说,老张,要不你那车别卖了,留着拉货吧。
老张说留着也是废铁,再开两年连两千都没人要。
李秀芬说那也比两千强。
老张没接话。
他想起上个月去物流园找活,看见停车场角落里停着一辆老款奔驰S级,车身上落满灰,轮胎瘪了一个,前挡风玻璃上贴着一张A4纸,上面打印着四个字:废铁出售。
旁边看门的老头说这车当年一百多万,老板破产了,车扔这儿三年了,没人要。
一百多万的豪车跟十四万的捷达一个下场。
老张从窗户边上转过身来,说磊磊,你那车别置换,开到报废为止。
张磊说爸,电车开不到报废,电池一坏就完了。
老张说那你当时买它干啥。
张磊说当时都买,同事都买了,说省钱,一公里一毛钱。
老张说现在呢。
张磊不说话了,拿着手机回屋了。
老张又点了一根烟,坐在沙发上,烟灰掉在裤子上也没管。
他想起这十六年,这辆捷达帮他把两个孩子养大,帮他把老家房子翻修了一遍,帮他给老娘送了终。
老娘走的那天他开着这车回去,后备箱里塞满纸钱和供品,路上车坏了,他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修了三个小时,满手油污,赶到家的时候老娘已经咽气了。
他在灵前跪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起来接着修车。
李秀芬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碗面条,放在茶几上,说吃吧。
老张看着面条,没动筷子,他说秀芬,当年咱俩在工地上,你说等买了车就带我回你娘家,风风光光的。
李秀芬说都多少年的事了。
老张说十六年了。
李秀芬坐下,手放在膝盖上,手掌全是茧子,指头肚上全是裂口。
她说老张,车就是车,就是四个轮子加沙发,能拉人能拉货就是好车。
老张说那这车卖不卖。
李秀芬说留着吧,开到开不动为止。
老张把烟灭了,端起碗吃面。
面汤里卧了个荷包蛋,他筷子夹起来咬了一口,蛋黄流到碗里,他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大口。
第二天早上老张下楼,走到捷达跟前,拿抹布把车身上的灰擦了擦,打开车门坐进去。
座椅塌下去一块,靠背弹簧硌腰,他拧钥匙打火,发动机吭哧了两声,着起来了。
排气管冒出一股蓝烟,他挂上挡,松手刹,车慢慢往前挪。
他开到货运市场,停在老位置,把后备箱打开,拿出那块写着自己手机号的纸板,用胶带贴在车门上。
旁边停着一辆崭新电动货车,司机是个三十来岁的小伙子,下车看了老张的车一眼,笑着说叔,这车还能跑啊。
老张说能跑,三十万公里了。
小伙子说现在谁还开油车,我这电车一公里两毛,一年省一万多。
老张说省钱是省钱,五年后呢。
小伙子愣了一下,说五年后再说五年后。
老张没再说话,坐在驾驶座上等活。
太阳升起来,照在捷达引擎盖上那块爆漆的地方,红锈在阳光下像一道旧伤疤。
中午李秀芬给他送饭,用保温桶装着,炒白菜和馒头。
她站在车旁边说,老张,我想通了,车这东西就是个工具,跟咱工地上那辆手推车一样,用坏了就扔,没有说手推车还能卖钱的。
老张啃着馒头说,那咱这十六年攒的钱都买了个啥。
李秀芬说买了个方便,买了个家。
老张嚼着馒头不说话。
他想起来这十六年,他开着这辆车带着李秀芬和孩子回过老家,去过北戴河,去市里逛过庙会。
孩子小的时候在后座睡觉,李秀芬在副驾驶上剥橘子喂他。
那时候车是新的,路是平的,日子是有奔头的。
现在车旧了,路还是那条路,日子也还在过。
下午老张接了个活,拉一车地板砖去城南。
装货的时候他把后座放倒,地板砖码进去,车身往下沉了沉。
他上车打火,挂挡起步,车斗里地板砖哐当哐当响。
跑了两趟,挣了三百。
傍晚他把车开回楼下,李秀芬在单元门口等着,手里拿着一块抹布。
她说你把车擦擦,明天孩子回来,别让孩子看着太破。
老张接过抹布擦车。
擦到前挡风玻璃的时候看见年检标还贴着,二零二四年,最后一次。
明年这车就要一年两检,再往后一年四检,检一次好几百,尾气肯定过不了。
他把抹布拧干,说秀芬,明年这车年检过不了咋办。
李秀芬说那就放楼下,当个仓库。
老张说那钱呢。
李秀芬说钱没了再挣,人没了就啥都没了。
老张把抹布扔进水桶里,水花溅出来湿了鞋面。
他说我算过了,这十六年,车加上养车的钱,够在县城买半套房子。
李秀芬说那咱县城不是有房子了吗。
老张说是啊,给磊磊买的婚房,首付十八万,咱俩又借了八万。
李秀芬不说话了,蹲下来把水桶里的抹布捞出来拧干。
老张抬头看天,天快黑了,西边有一片云彩烧得通红。
他说秀芬,你说咱这辈子,到底图个啥。
李秀芬站起来,把抹布搭在车顶上,说图个踏实。
老张说车都成废铁了还踏实。
李秀芬说车成废铁了,人还在,就踏实。
老张把手放在引擎盖上,铁皮冰凉。
这车陪了他十六年,陪他从三十岁到四十六岁,陪他从满头黑发到鬓角发白,陪他从一个孩子到两个孩子,从工棚到楼房。
现在它老了,锈了,不值钱了,跟废铁就差一步。
可这十六年,它是他们一家人的脚。
老张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了车。
发动机声音比早上更闷,排气管突突响。
他挂上一挡,松开离合,车慢慢往前挪。
李秀芬在后面喊你去哪儿。
老张说去加油站,明天再跑一天。
车出了小区,汇入主路。
路灯亮了,一盏一盏往后跑。
老张握着方向盘,手背上的青筋鼓起来。
他想起十六年前提车那天,也是这条路,也是这些路灯,他开得慢,李秀芬在旁边笑他像蜗牛。
现在他开得也慢,可没人笑他了。
他踩了一脚油门,发动机吼了一声,车往前窜了窜,又慢下来。
前头路口红灯,他刹住车,看着倒计时数字一跳一跳。
旁边停着一辆崭新的新能源车,车窗摇下来,司机是个小姑娘,低头看手机。
绿灯亮了,小姑娘一脚电门窜出去,无声无息,像一道影子。
老张慢慢起步,一挡换二挡,二挡换三挡。
车底盘传上来熟悉的震动,方向机有点旷,过坑的时候方向盘跟着晃。
他把稳方向,往前开。
前面还有路,车还能跑。
他想起儿子昨天说的那句话,电车五年变废品。
他算了算,自己这辆捷达,十六年,已经跑了三个五年。
第一个五年,它崭新锃亮;第二个五年,它开始生锈;第三个五年,它变成废铁价。
可它还能跑。
老张把车停在加油站,熄了火。
加油员过来问加多少,他说加满。
油枪跳枪的时候数字停在三百八。
他掏钱的时候手没抖,数了四张红票子递过去。
加完油他坐回车里,没急着走。
他想起十六年前买车那天,加满一箱油才一百多。
现在翻了三倍。
可他还是加满了。
他拧钥匙打火,发动机吭哧两声着起来。
他挂挡起步,开出加油站,拐上回家的路。
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老张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头。
车还能跑,就接着跑。
跑不动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