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致远把比亚迪录用通知拍在饭桌上时,他爸林建国正把复读班收据往裤兜里塞。
那张收据露了一个角,上面印着卓越高考复读学校。

林致远看见了,没吭声。
林建国也看见了儿子手里的纸。
他把筷子放下,问,这是什么。
林致远说,录用通知。
林建国说,哪家单位。
林致远说,比亚迪。
林建国说,干什么。
林致远说,储能测试。
林建国说,一年多少钱。
林致远说,十四万。
林建国笑了一声。
他说,你被人骗了。
林致远说,公司直招。
林建国说,你学那个储能,头一届,谁认。
林致远说,人家认。
林建国说,我打听过,新能源都是虚火。
林致远说,你打听的是哪年。
林建国说,你表叔说的。
林致远说,表叔儿子学计算机,现在怎么样。
林建国不说话了。
王秀兰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汤。
她说,先吃饭。
林致远说,妈,我签了。
王秀兰说,签了就签了。
林建国说,签了也能毁。
林致远说,我不毁。
林建国说,你敢。
林致远说,我二十二了。
林建国说,你二十二也是我儿子。
王秀兰说,建国,孩子有主意。
林建国说,他有什么主意,他连公务员都没考。
林致远说,我不想考。
林建国说,你想干什么。
林致远说,我想干储能。
林建国说,储能是什么。
林致远说,存电。
林建国说,存电有什么用。
林致远说,风能太阳能存起来,晚上用。
林建国说,那是国家的事。
林致远说,也是我的事。
林建国把碗一推,进了卧室。
王秀兰看着儿子,眼睛红了。
她说,你爸也是为你好。
林致远说,我知道。
王秀兰说,他前阵子被物业辞了。
林致远一愣。
他说,什么时候。
王秀兰说,上个月。
林致远说,他怎么不说。
王秀兰说,他怕你分心。
林致远说,他现在干什么。
王秀兰说,在工地看夜。
林致远心里堵了一下。
他没想到父亲瞒着他。
更没想到父亲塞复读收据,是因为自己没了工作。
第二天,林致远去找父亲。
林建国在工地活动板房里,桌上放着一碗泡面。
林致远说,爸。
林建国说,你来干什么。
林致远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林建国说,告诉你有什么用。
林致远说,我可以不签。
林建国说,你签都签了。
林致远说,我可以陪你。
林建国说,你陪我喝西北风。
林致远说,储能这行真的行。
林建国说,你表叔说,新能源都是骗补贴。
林致远说,表叔做什么的。
林建国说,卖建材。
林致远说,他懂新能源。
林建国说,他懂赚钱。
林致远说,他儿子懂吗。
林建国说,小峰在国企。
林致远说,国企也分岗位。
林建国说,你别嘴硬。
林致远说,我干一年给你看。
林建国说,一年十四万,你能攒多少。
林致远说,我攒十万。
林建国说,你吹。
林致远说,我签了合同。
林建国说,合同也能变。
林致远说,爸,你当年选工作,谁给你做主。
林建国不说话了。
他当年在纺织厂,是顶替爷爷去的。
后来厂子倒了,他只会修水管。
林致远说,我不想走你的老路。
林建国抬头看他。
林致远说,你让我复读,是怕我摔。
林建国说,我怕你摔了爬不起来。
林致远说,摔了我自己爬。
林建国把泡面推给他。
他说,吃了再走。
林致远吃了两口。
他看见父亲手背上有伤。
他说,怎么弄的。
林建国说,搬钢筋蹭的。
林致远说,看夜还要搬钢筋。
林建国说,多干点,多挣点。
林致远没再问。
他走的时候,把录用通知留在桌上。
林建国没扔。
他把通知折好,放进内衣口袋。
林致远坐高铁去了深圳。
报到那天,厂区门口排了长队。
有硕士,有博士,也有专科。
林致远是头一届储能本科。
人事问他,为什么选这个专业。
林致远说,我高考那年,这个专业第一次招。
人事说,你胆子大。
林致远说,我分数不够计算机。
人事笑了。
他说,实话。
林致远被分到储能测试组。
组长叫陈广友,四十多岁,说话慢。
陈广友说,你学过什么。
林致远说,电池管理,热管理,电力电子。
陈广友说,动手呢。
林致远说,做过项目。
陈广友说,什么项目。
林致远说,储能柜热失控预警。
陈广友说,你一个人。
林致远说,跟教授。
陈广友说,教授叫什么。
林致远说,吴教授。
陈广友说,吴明礼。
林致远说,你认识。
陈广友说,他是我大学同学。
林致远愣了。
陈广友说,他让你来的。
林致远说,他推荐我。
陈广友说,他没跟我说。
林致远说,他说让我找你。
陈广友说,这个老吴。
陈广友带他进车间。
车间里一排排储能柜,嗡嗡响。
林致远第一天站了十二个小时。
晚上回宿舍,脚肿了。
同批进来的五个人,走了两个。
一个说,太累。
一个说,工资低。
林致远没走。
他给母亲打电话。
王秀兰说,你爸问你了。
林致远说,他怎么说。
王秀兰说,他说你干不长。
林致远说,你告诉他,我干得长。
王秀兰说,你别跟他赌气。
林致远说,我不是赌气。
林致远在车间干了三个月。
他摸清了所有测试流程。
他发现一个隐患。
储能柜在高温下,散热风扇启动慢。
他把数据记下来。
他写了一份报告。
陈广友看了,说,你去找研发。
林致远说,我学历不够。
陈广友说,你报告够。
林致远把报告交上去。
研发部的人问,谁写的。
陈广友说,新来的。
研发部说,数据准吗。
陈广友说,准。
研发部改进了风扇逻辑。
公司给林致远发了五千块奖金。
林致远把钱寄回家。
王秀兰收到钱,给林建国看。
林建国说,五千块能干什么。
王秀兰说,孩子第一个月。
林建国说,第一个月就五千,一年十四万,他吹牛。
王秀兰说,你别这么说。
林建国说,你让他回来考公。
王秀兰说,他不回。
林建国说,那别怪我。
王秀兰说,你怪他什么。
林建国说,怪他不听话。
林致远不知道父亲的态度。
他继续干。
陈广友开始教他调试设备。
他说,你脑子好,别只做测试。
林致远说,我想学。
陈广友说,学可以,别声张。
林致远说,为什么。
陈广友说,有人盯着。
林致远说,谁。
陈广友说,你以后知道。
春节前,林致远回了家。
他买了两瓶酒,一条烟。
林建国说,你挣几个钱,乱花。
林致远说,给爸的。
林建国说,我抽不起。
林致远把烟放在柜子上。
年三十,亲戚聚餐。
表叔赵德发坐在主位。
他儿子赵小峰穿着新西装。
赵德发说,小峰今年升主管了。
亲戚们说,有出息。
赵德发说,还是计算机好。
他看了林致远一眼。
他说,致远那个储能,毕业了吗。
林致远说,毕业了。
赵德发说,在哪上班。
林致远说,比亚迪。
赵德发说,流水线。
林致远说,测试。
赵德发说,一个月多少钱。
林致远说,一万多。
赵德发说,小峰一年二十万。
亲戚们看林致远。
林建国低头喝酒。
林致远没说话。
赵小峰说,爸,别说了。
赵德发说,我说的是事实。
林致远说,表弟厉害。
赵小峰说,一般。
赵德发说,你那个专业,头一届,工作不好找吧。
林致远说,还行。
赵德发说,我听说新能源裁员。
林致远说,我们没裁。
赵德发说,早晚的事。
这时候,赵小峰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他走到阳台接电话。
回来以后,他手在抖。
赵德发说,谁的电话。
赵小峰说,公司的。
赵德发说,大过年的,公司找你干什么。
赵小峰说,让我年后不用去了。
赵德发说,什么意思。
赵小峰说,裁员。
桌上安静了。
赵德发说,你不是升主管了吗。
赵小峰说,名单里有我。
赵德发说,你不是二十万吗。
赵小峰说,那是去年。
赵德发不说话了。
林致远给赵小峰倒了一杯茶。
他说,慢慢找。
赵小峰说,现在工作难找。
林致远说,储能行业缺人。
赵德发说,致远,你能不能帮小峰问问。
林致远说,我问问。
林建国抬起头。
他看着儿子,眼里有话。
王秀兰突然捂住胸口。
她说,我有点晕。
林致远扶住她。
王秀兰说,没事。
林致远说,去医院。
王秀兰说,大过年的。
林致远说,现在去。
医院里,医生把林致远叫到走廊。
医生说,你妈心脏有问题。
林致远说,严重吗。
医生说,要手术。
林致远说,多少钱。
医生说,先准备十万。
林致远说,什么时候。
医生说,越快越好。
林致远回到病房。
王秀兰说,我没事。
林致远说,妈,要手术。
王秀兰说,不做。
林致远说,必须做。
林建国说,钱呢。
林致远说,我有。
林建国说,你哪来十万。
林致远说,我攒的。
林建国说,你才上班半年。
林致远说,我奖金加工资。
林建国说,你别吹。
林致远打开手机银行。
余额显示,九万八。
林建国愣住了。
他说,你哪来这么多。
林致远说,我每个月花一千五,其余都存。
林建国说,你不吃饭。
林致远说,吃食堂。
王秀兰哭了。
她说,儿子,你瘦了。
林致远说,我没瘦。
林建国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
他说,这里有三万。
林致远说,你哪来钱。
林建国说,我攒的。
林致远说,你看夜能攒三万。
林建国说,我卖过两次血。
林致远手一抖。
他说,爸。
林建国说,别说了。
林致远把卡推回去。
他说,留着。
林建国说,你拿着。
林致远说,我有。
林建国说,你拿着,我心里好受。
林致远收了卡。
他说,妈的手术我来安排。
林建国说,你回去上班。
林致远说,我请假。
林建国说,别请。
林致远说,我妈重要。
林建国说,工作也重要。
林致远说,我跟组长说。
他给陈广友打电话。
陈广友说,你安心照顾,岗位我给你留。
林致远说,谢谢师傅。
陈广友说,你妈手术完,有个竞聘,你回来参加。
林致远说,什么竞聘。
陈广友说,储能项目组长。
林致远说,我行吗。
陈广友说,你报告写得行。
林致远说,我试试。
王秀兰的手术安排在初八。
林致远签了字。
林建国坐在手术室门口,一直搓手。
他说,你妈跟我没享过福。
林致远说,以后会好。
林建国说,你表叔借过我五万。
林致远说,什么时候。
林建国说,三年前。
林致远说,还了吗。
林建国说,没还。
林致远说,你为什么不催。
林建国说,他说小峰要买房。
林致远说,他买房,你借钱。
林建国说,他说一年还。
林致远说,三年了。
林建国说,我没想到你妈会病。
林致远说,所以你想让我考公。
林建国说,我想让你稳。
林致远说,稳不是躲。
林建国说,我知道错了。
手术室灯灭了。
医生说,手术顺利。
林致远松了口气。
赵德发来了医院。
他提着一箱牛奶。
他说,建国,嫂子怎么样。
林建国说,还好。
赵德发说,小峰工作的事。
林建国说,我帮不了。
赵德发说,致远在比亚迪。
林建国说,致远是致远。
赵德发说,亲戚之间。
林建国说,你借我的五万,先还。
赵德发说,我现在困难。
林建国说,我老婆刚手术。
赵德发说,再宽限。
林建国说,不宽限。
赵德发说,你变了。
林建国说,我儿子教我的。
赵德发走了。
林致远站在病房门口,听见了。
他没进去。
他知道父亲终于站起来了。
林致远回到深圳。
竞聘在会议室。
五个人竞争。
两个硕士,一个博士,两个本科。
林致远是唯一本科。
他讲了储能柜热管理方案。
他讲了测试数据。
他讲了成本控制。
评委问,你凭什么当组长。
林致远说,我下过车间。
评委说,学历呢。
林致远说,我头一届储能毕业,教材都是我老师边教边编。
评委笑了。
陈广友说,他解决过风扇隐患。
评委说,那个报告是你写的。
林致远说,是。
评委说,你通过了。
林致远成了组长。
年薪调到二十万。
他给母亲打电话。
王秀兰说,你爸在旁边。
林致远说,爸。
林建国说,嗯。
林致远说,我升了。
林建国说,多少钱。
林致远说,二十万。
林建国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别累着。
林致远说,不累。
林建国说,你妈说你瘦了。
林致远说,我胖了。
林建国说,过年回来。
林致远说,回来。
消息传回老家。
赵德发不信。
他说,比亚迪能给二十万。
赵小峰说,爸,是真的。
赵德发说,你怎么知道。
赵小峰说,我投了简历。
赵德发说,你投了。
赵小峰说,我想去。
赵德发说,你计算机。
赵小峰说,人家要储能。
赵德发不说话了。
赵小峰给林致远打电话。
他说,哥,我能去吗。
林致远说,能。
赵小峰说,给我安排什么岗。
林致远说,测试。
赵小峰说,测试累吗。
林致远说,累。
赵小峰说,能不能坐办公室。
林致远说,不能。
赵小峰说,哥。
林致远说,从基层干。
赵小峰说,我考虑考虑。
林致远说,考虑好再说。
第二年春天,林致远接父母来深圳。
林建国第一次进比亚迪工厂。
他看见一排排储能柜。
他看见屏幕上的数据。
他看见儿子戴着工牌,给组员开会。
林建国站在门口,没进去。
林致远看见他,走过来。
他说,爸。
林建国说,这就是储能。
林致远说,是。
林建国说,存电的。
林致远说,对。
林建国说,晚上用。
林致远说,对。
林建国说,你以前说的时候,我不信。
林致远说,现在信了。
林建国说,你表叔说这是虚的。
林致远说,他不懂。
林建国说,我也不懂。
林致远说,我懂就行。
林建国说,你妈说你给家里打了十万。
林致远说,手术钱。
林建国说,我攒的三万,你拿着。
林致远说,你留着。
林建国说,我找了个活。
林致远说,什么活。
林建国说,学校门卫。
林致远说,不累就行。
林建国说,不累。
林致远说,爸,你别卖血了。
林建国说,不卖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
是那张复读收据。
他撕了。
他说,不逼你了。
林致远说,你逼我,我也没听。
林建国说,你听自己。
林致远说,挑对路比死使劲重要。
林建国说,你这话对。
一年后,林致远在比亚迪干了两年。
他第一年到手十四万。
第二年到手二十万。
他给父母在县城买了电梯房。
首付是他出的。
林建国说,写你妈名字。
林致远说,写你俩。
王秀兰说,你留着娶媳妇。
林致远说,不急。
赵小峰进了比亚迪。
他干测试,三班倒。
第一个月,他给林致远打电话。
他说,哥,太累了。
林致远说,累就对了。
赵小峰说,我想走。
林致远说,走可以,别后悔。
赵小峰没走。
他干了半年,转了技术员。
赵德发请林建国吃饭。
他说,建国,你儿子有眼光。
林建国说,他有自己的路。
赵德发说,当年我说储能不行。
林建国说,你卖建材的,懂什么。
赵德发笑了。
他说,我服了。
林建国也笑了。
他笑起来,眼角有皱纹。
林致远在深圳继续干。
他参与的项目越来越多。
他带的组从五个人变成十二个人。
他给新员工培训。
他说,我是储能头一届。
他说,头一届没人要。
他说,我进了比亚迪。
他说,一年十四万。
新员工问,现在呢。
林致远说,现在二十万。
新员工说,哥,你运气好。
林致远说,不是运气。
他说,我选对了路。
他说,挑对路比死使劲重要。
他说,死使劲只能感动自己。
他说,挑对路才能养活家人。
新员工点头。
林致远看着车间里的储能柜。
他想起父亲撕掉的复读收据。
他想起母亲手术室门口的灯。
他想起自己寄回家的五千块。
他拿起工牌,走进车间。
车间里,灯亮着。
储能柜嗡嗡响。
林致远开始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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