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屉拉到一半就卡住了,我使劲一拽,一股铁锈味混着机油味扑上来。里面全是单子,送货单、欠条、水电费收据,压得死死的,翻都翻不动。
我伸手往里掏,指尖碰到一张硬邦邦的纸,抽出来一看,是张POS单。
十五万整。日期是三年前的十一月十七号,边角卷了,字迹淡得发灰。
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两秒,又把它塞回最底下,拿抹布擦了擦手。抹布上有机油,越擦越黑。
柜台上的手机震起来,屏幕亮了一下,是许静。
“老周,晚上别做饭了。”
“咋了?”
“曼曼买车了,今晚请客。六点半,金满堂。”
我把抹布搭在货架上,嗯了一声。
“你听见没?”
“听见了。宝马?”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你咋知道?”
“妈昨天念叨了。”
“哦。”许静说,“那你早点关店,别迟到。”
挂了电话,我坐在小马扎上没动。店门口的水泥地上落了几滴雨,砸出一个个小坑,灰扑扑的。
对街卖卤菜的老李正把雨棚往外拉,铁架子在地上刮出刺啦一声。他媳妇在里头喊:“你轻点儿!”
我站起来,把卷帘门往下放。门轴吱呀一声,锈得厉害。
早就该上油了,一直没上。上回说上,还是去年秋天。
雨不大,骑电动车正好。我把雨衣从车座底下抽出来,抖了抖,一股塑料味。
锁门的时候,我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抽屉。说不清为什么。
岳母家在城西,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楼道里堆着纸箱子和旧自行车,一股潮味。
爬到四楼就闻见一股酸辣味,是萝卜干,混着点姜味。这味道我熟,闻了十几年了。
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岳母在阳台上,手上套着塑料袋,正往坛子里按萝卜条。
坛子口一圈白霜,是老盐水起的。
“妈。”
“来啦。”她回头看了我一眼,“朵朵在屋里写作业呢。”
我换鞋。门口那双蓝拖鞋还是我那双,鞋底磨得只剩一层薄片,踩上去凉。
岳母一直没给我换新的。也不是舍不得,就是没想起来。
“曼曼呢?”
“下去擦车了。”岳母说,“擦一下午了,跟宝贝似的。”
我走到阳台边上往下看。楼下停着一辆白的,车头那个标我不认识,但看着就贵。
许曼蹲在车旁边,拿块毛巾擦轮毂,头发扎得高高的,一晃一晃。
“姐夫!”她抬头看见我,挥了挥手,“下来看看!”
“一会儿。”
岳母往我手里塞了个玻璃罐:“萝卜干,拿回去。”
“够了够了,上回的还没吃完。”
“不多,就这一罐。”她把盖子拧紧,又拿抹布把罐子外头擦干净。
我接过来,手心里凉丝丝的。
“妈,你那坛子里的老盐水,多少年了?”
“你爸在的时候就腌上了。”岳母说,“二十来年了。”
我哦了一声。岳父走的那年,朵朵还没出生。
客厅墙上还挂着他的照片,黑白的,边上压着一条黄了的塑料花。
“妈,晚上去饭店,你穿那件新的吧。”
“穿啥不是穿。”她摆摆手,“又不是我买车。”
朵朵从屋里跑出来,手里举着作业本:“爸,你看我得了小红花。”
“行啊。”我摸了摸她的头。
“姨说要给我买书包。”
“你有书包。”
“姨说那个能拉杆。”朵朵仰着脸,“还能发光。”
我没接话。岳母把坛子盖上,又拿块砖压住。
“你爸腌的时候,坛子得放阴面。”她说,“太阳一晒就坏。”
“嗯。”
阳台上还晾着几件衣服。一件是岳母的毛衣,袖口磨出了球。还有一件是许曼的,白色的,吊牌还没剪。
我看了两眼,把目光移开。
六点二十,我领着朵朵下楼。许曼已经把车擦完了,站在车旁边,手里捏着钥匙。
“姐夫,怎么样?”她拿钥匙指了指车头,“三系,落地三十三。”
“挺好。”
“你上来坐坐。”
“一会儿吃饭呢。”
“坐坐嘛。”她拉开副驾的门,“你闻闻,真皮味儿。”
我坐进去,一股新车味混着香水味,冲得慌。座椅上还套着塑料膜没撕。
“咋不撕了?”
“舍不得。”她笑,“等过两天贴完膜再撕。”
朵朵在后座爬来爬去,手指头在车窗上按出一串印子。
“朵朵别按!”许曼回头喊了一声。
朵朵手一缩。
“没事没事。”许曼又笑,“姨这车不禁造。”
我把朵朵抱下来。岳母锁好门,扶着楼梯扶手一层层往下挪。
许曼迎上去搀她:“妈,慢点。”
“慢啥,我腿好着呢。”
岳母坐进后座,摸了摸座椅,又摸了摸车门。
“这车得多少钱?”
“三十三万。”
岳母哎哟了一声,没再说话。许曼绕到驾驶座,把后视镜掰了掰。
“妈,安全带系上。”
“啥?”
许曼探过身去,帮她把带子拉过来扣上。岳母低头看着胸前那条带子,没吭声。
我推着电动车出来。
许曼摇下车窗:“姐夫,你跟着我啊,别走岔了。”
“知道路。”
“那行。”她把窗摇上去。车打着火,发动机声音不大,闷闷的。
车开出去的时候,后轮压过一滩水,溅了我一裤腿。我低头看了看,没擦。
我骑电动车带着朵朵,跟在车后面。雨停了,路面湿着,路灯照下来,一片一片的亮。
过一个水洼,溅起来的水打湿了朵朵的鞋。
“爸,鞋湿了。”
“到饭店给你擦。”
“姨的车里不湿。”
我没说话。
金满堂在城南,开了十几年,门口两个石狮子,嘴都被摸黑了。
我把电动车停在门口,锁上,又把雨衣搭在车座上。
许曼的车已经停在正门口,占了两个位子。保安在旁边站着,没敢说什么。
我牵着朵朵上台阶。门口迎宾的小姑娘穿着红旗袍,冻得直跺脚。
“几位?”
“二楼富贵厅。”
“这边请。”
包间的门一推开,热气扑脸。桌上转盘已经摆好了凉菜,四个小碟,摆得挺好看,量不大。
许静已经到了,正给岳母倒茶。
“来了。”她看了我一眼,“衣服都湿了?”
“没事。”
“坐这儿。”她拍了拍身边的椅子。
许曼把菜单拿过来,翻得哗哗响。
“今天我做东,都别客气。”
“你点吧。”许静说。
“那我点了啊。”她按铃叫服务员,“这个,这个,还有这个。”
她手指头在菜单上点得很快,我都没看清是啥。
“再来个佛跳墙。”
“那个贵。”岳母说。
“妈,今天我高兴。”
服务员记完了,问喝点什么。
“来瓶茅台。”
“别别别。”许静摆手,“喝不了那么多。”
“那就来瓶五粮液。”
“随便。”我说。
许曼看了我一眼,笑了:“姐夫,你今天咋这么蔫。”
“骑车累了。”
“那早说啊,我开车去接你。”
“不用。”
酒上来了,服务员开了瓶,倒了三个小杯。许曼端起来:“妈,敬你。”
“我吃药呢。”
“那我自己喝。”她一口闷了。
许静给她夹了筷子海蜇:“你慢点。”
“姐,我高兴。”许曼把杯子放下,“你知道我三年前啥样不?”
“知道。”
“我那时候一个月四千,租的房子漏雨。”她笑了一下,“妈做手术我掏两千块,两千块,我攒了仨月。”
桌上静了一下。
“现在好了。”岳母说。
“现在好了。”许曼重复了一遍。
我扒了两口饭。饭是刚上的,有点硬。
“姐夫,你咋不吃菜。”许曼把转盘转过来,“尝尝这个。”
“吃着呢。”
“你这人,话少。”她说,“以前就这样。”
“嗯。”
凉菜吃完了,热菜一道道上。一条清蒸鱼,一盘虾,还有那个佛跳墙,一人一盅。
许曼给朵朵剥虾。
“朵朵,以后想不想坐姨的车上学?”
“想。”
“那行,以后姨天天接你。”
“她学校在城北。”许静说。
“绕一下呗,开车快。”
我把鱼刺挑出来,放在朵朵碗边上。
“姐夫,你那店最近咋样?”许曼问。
“还那样。”
“我听说现在实体店都不好做。”
“嗯。”
“要不你也搞搞直播?”她说,“你这五金,网上卖挺好的。”
“我弄不来那个。”
“有啥弄不来的。”她笑,“你就是舍不得投钱。”
桌上静了一下。许静打圆场:“吃饭吃饭。”
我把那筷子青菜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有点咸。
饭吃到一半,许曼从包里掏出几个袋子。
“妈,这个给你。”是个按摩椅的说明书,“椅子太大,明天让人送家里去。”
岳母拿着那张纸,翻来覆去地看:“这得好几千吧。”
“一万二。”
岳母的手抖了一下。
“姐,这个给你。”一条丝巾,盒子挺大。
许静拆开,往脖子上比了比:“真丝的?”
“嗯,你上班围。”
“这么贵的东西,我哪舍得围。”
“围呗,坏了再买。”
然后是朵朵,一个拉杆书包,粉色的,轮子还会发光。朵朵抱着不撒手。
最后,许曼从包里摸出一条烟,往我面前一推。
“姐夫,你的。”
我看了一眼,硬中华。
“我戒了。”
“啥时候的事?”
“去年。”
“那放着呗。”她笑,“招待客人。”
我把烟推回去:“你留着送人吧。”
“姐夫你这就见外了。”
许静把烟拿过来塞进我包里:“拿着吧,人家一片心意。”
我没再说话。转盘转过来,我把那盘青菜转到自己面前,夹了一筷子。菜有点凉了。
“对了,”许曼突然说,“我打算过完年带妈去海南住俩月。”
“海南?”岳母抬起头。
“嗯,那边暖和,你心脏不好,冬天在这边受罪。”
“那得多少钱?”
“你别管钱。”许曼说,“我出。”
岳母眼圈红了。
“你看你,”许静也红了眼,“曼曼现在多孝顺。”
我喝了口茶。茶是菊花,泡开了,一朵一朵浮在上面。
“曼曼,”岳母忽然说,“你姐跟你姐夫,这些年也没少帮衬。”
“我知道。”许曼说。
“你爸走那年,你还在上学。”
“妈,说这个干啥。”许静打断她。
“我就说说。”岳母拿纸巾按了按眼角,“那年你姐夫跑前跑后的,我记着呢。”
“妈,今天高兴。”许静又给她倒茶。
许曼没接这个话,转头叫服务员:“再上一份果盘。”
岳母把纸巾团起来,放在骨碟边上。骨碟里的鱼刺堆了一小堆。
酒过三巡,许曼话多了。
“姐夫,你说我这车买得值不值?”
“值。”
“你也觉得值?”
“你自己喜欢就值。”
“我就喜欢这个。”她拍了拍桌子,“我三十岁之前,一定要开上宝马。”
“你现在开上了。”许静说。
“嗯。”她端着杯子,看着杯底,“我离婚那会儿,就想着有一天得让他们看看。”
“看啥?”岳母问。
“看我不是没用的人。”
岳母没听懂,许静也没接。我懂她的意思。
她前夫家做建材生意,当年嫌她娘家穷。离婚的时候她净身出户,连个行李箱都是新的。
那年冬天她来我家住了一个月,睡沙发。早上起来眼睛肿着,也不说为啥。
许静给她煮鸡蛋,她不吃。后来她搬走了,说是找了份工作。
再后来妈就病了。
那阵子我正忙店里的事,装修队欠了我八万多,我天天去堵人。
许静给我打电话,说妈住院了。我把手里的活儿扔下,骑车去了医院。
岳母躺在急诊的推床上,脸白得像纸。许曼蹲在墙角,手里攥着一张单子。
“医生说要做搭桥。”她说,“得二十多万。”
“医保呢?”
“报一部分,自费的得十五万左右。”
我没吭声。那天晚上我在医院走廊坐了一宿。走廊的灯是白的,一晚上没灭。
有护士推着车过去,轮子在地上吱吱响。我摸了摸兜里的卡。
那张卡里有十五万零三千。是我跟许静攒了六年的。
朵朵出生那年办的,每月往里存两千。存折上写着周念三个字。
第二天早上我去交费。住院部一楼,三个窗口,排了很长的队。
轮到我的时候,我把卡递进去。十五万整,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机器吐凭条的时候卡了一下纸,我拽了半天才拽出来。
许曼站在我身后,说:“姐夫,这钱我一定还你。”
我说:“一家人,说这个干啥。”
那时候我是真心这么想的。
后来手术做得挺顺。岳母在医院住了二十三天。
许曼辞了美容院的工作,天天守着。我白天看店,晚上去替她。
走廊的椅子上,我睡过七八个晚上。
岳母出院那天,我去接的。许曼推着轮椅,我拎着东西。
岳母说:“老周,让你破费了。”
我说:“妈,你养好身体就行。”
出了住院部大门,太阳挺大。许曼把轮椅推到路边,回头看了我一眼。
她张了张嘴,没说话。我知道她想说那十五万。我也没提。
后来她搬回老房子,跟妈住。我隔三差五送点米面过去。
有时候是排骨,有时候是两条鱼。岳母总说:“别买了,家里有。”
我还是买。
第二年,许曼开始做直播。一开始没人看,她对着手机说一晚上,卖出去两单。
第三年,她起来了。有一次我刷手机,刷到她的直播间。
她画着妆,笑得挺好看,手里举着一瓶面霜。屏幕上刷着一排排的字。
我看了一会儿,退出来了。
去年过年,我在岳母家厨房洗碗。许曼在客厅跟人打电话,说这批货我要两万件。
我把碗放下,擦擦手,走到客厅门口。
“曼曼。”
“哎,姐夫。”她捂着手机看我。
“那个钱……”
“啥钱?”
她眼睛眨了一下。
“没啥。”我说,“你忙。”
那天晚上回家,许静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
她说:“你要是为了那钱,我劝你别提。”
“为啥?”
“她带着妈呢。”
我就没再提。
回到饭桌上,果盘端上来了。西瓜切成了小块,插着牙签,摆成了花。
朵朵拿了一块,咬了一口,汁水顺着下巴流。
“慢点。”许静给她擦。
许曼把杯子里的酒喝完,按铃。
“服务员,结账。”
服务员拿着单子进来,放在转盘上。单子是打印的,白底黑字,末尾一个总数。
许曼没伸手。她往后靠了靠,看着我。
桌上的人也都看我。岳母看看她,又看看我。许静低着头,手在桌布上蹭。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凉了。
服务员站着,手里拿着POS机,等。包间里就剩下空调的嗡嗡声。
许曼笑了一下。
“姐夫,舍不得啊?”
我把茶杯放下。微微一笑。
“舍得。”我说。
“那你还不动。”
我把杯子往前推了推,推了两寸。
“我不是舍不得。”我说,“我是想起来一件事。”
“啥事?”
“三年前,妈做手术。”我看着她,“十一月十七号,住院部一楼,我刷了十五万。”
许曼脸上的笑还挂着,但是不动了。
“那台机器吐凭条的时候卡了一下纸。”我说,“我拽了半天才拽出来。”
包间里没人说话。转盘上的单子还在那儿,白晃晃的。
“那张凭条,我到现在还夹在店里的账本上。”我说,“你要不要看看?”
许曼的嘴唇动了动。
“姐夫,我……”
“我不是催你。”我说,“你带着妈三年,这我知道。”
“那你今天说这个干啥。”她声音有点抖。
“我没想今天说。”我把杯子又往回拉了拉,“是你问我舍不舍得。”
岳母在旁边,手里的纸巾攥成了一团。许静低着头,没看我。
“那十五万,”我说,“是朵朵的学费。我跟许静攒了六年。”
许曼的眼泪一下子下来了。
“我没说不还。”她说。
“嗯。”我点头,“我知道。”
“我就是……”
她说不下去了,伸手去够那张单子。手抖得厉害,抓了两下没抓住。
服务员站在那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许静把单子拿起来,塞给许曼:“你请客,你结。”
许曼捏着单子站起来,往外走,撞了一下椅子。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很响。
门开了,又关上。
包间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岳母站起来,扶着桌子:“我去看看她。”
“妈你坐着。”许静按住她。
“我去看看。”岳母还是往外走了。
朵朵凑过来,小声问我:“爸,姨哭了?”
“没事。”
“是不是我说错话了?”
“没有。”我摸了摸她的头,“吃果盘。”
朵朵拿了一块西瓜,咬了一小口,没再说话。
许静一直没吭声。过了会儿,她开口:“你今天是故意的吧。”
“不是。”
“你那张单子,放了三年了。”
“嗯。”
“你早不提晚不提。”
“我提过。”我说,“去年过年,在你妈家厨房,我说了一句。”
许静不吭声了。
“你说‘她带着妈呢’。”我说。
许静把手里的餐巾纸折了又折,折成一个小方块,又展开。
门开了,许曼回来了。眼睛红着,脸上补了点粉,不太匀。
“结完了。”她把单子往包里一塞,“走吧。”
岳母跟在她后面,脸色不太好。
下楼的时候,许曼扶着岳母,走得很慢。岳母一句话没说。
到了门口,许曼先去开车。我推电动车出来,朵朵坐在后座,抱着那个拉杆书包。
许静站在台阶上,没动。
“你上曼曼的车吧,送妈回去。”我说。
“那你呢。”
“我骑车。”
许静看了我一会儿,转身上了车。车灯亮起来,白的,照在湿地上,一片一片的。
车开走了,尾灯在路口拐了个弯,没了。
我骑上电动车。朵朵在后面抱着我的腰:“爸,冷。”
“回家就暖和了。”
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路过五金店,我停了一下。
卷帘门关着,门上贴的那张纸被雨打湿了,边角翘起来。我伸手按了按,没按平。
到家,我先给朵朵放热水洗澡。她洗完出来,头发湿漉漉的,穿着小睡衣。
“爸,你为啥不坐姨的车?”
“爸有电动车。”
“电动车冷。”
“明天爸给你买个手套。”
许静十点多才回来。她进门先看了一眼朵朵的房间,灯灭了。
然后她去厨房倒水。我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
“妈没事吧。”我问。
“没事。”她端着水杯坐下来,“就是有点不自在。”
“嗯。”
“曼曼在楼下哭了半天。”
“嗯。”
“你就一个‘嗯’?”
我把电视关了。
“你想让我说啥。”
许静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杯底磕了一下。
“老周,那钱……”
“钱的事我不提了。”我说。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啥意思。”
许静沉默了一会儿。
“她这三年,确实不容易。”她说,“妈半夜犯病,是她背下楼的。”
“我知道。”
“妈那药,一天三次,都是她记着。”
“我知道。”
“那你还……”
“我都知道。”我说,“我就是想让妈知道,那十五万不是天上掉的。”
许静不说话了。过了会儿,她起身回屋,走到门口又停下。
“凭条还在?”
“在。”
“烧了吧。”
“不烧。”
门关上了。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六点半起床。给朵朵煎了个鸡蛋,热了杯牛奶。
送她到学校门口,看她背着那个旧书包进去。
然后去店里,把卷帘门拉上去。门轴还是吱呀响。我还是没上油。
上午来了个装修队的,还了两千块。我数了数,记在账本上。
记的时候,翻到了那张POS单。我看了一眼,又合上。
中午,许曼打电话来了。
“姐夫。”
“嗯。”
“那个……”她顿了一下,“我算了一下,一个月还你五千,三年还完。”
“行。”
“你别跟妈说。”
“嗯。”
“还有,那天……”
“过去了。”我说。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姐夫,我其实那天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
“我就是……”
她又没说完。
“车挺好的。”我说,“开着小心点。”
“嗯。”
挂了。
第三天,手机响了一下,是转账提醒。五千块,备注写着“第一笔”。
我看着那条短信,看了半天。然后把手机扣在柜台上,继续给人配钥匙。
配钥匙的机器嗡嗡响,铁屑一点一点往下掉。
老李从对街过来,拿了包烟。
“老周,听说你小姨子买宝马了?”
“嗯。”
“有钱人啊。”
“还行。”
“请客没请你?”
“请了。”
“那不错。”老李撕开烟盒,“我家那小姨子,一年到头见不着人。”
我笑了一下,没接话。
周末,我带着朵朵去岳母家。楼道里没有车了,许曼开去杭州了。
爬到六楼,门开着,岳母在厨房切菜。菜刀在案板上一下一下的。
“来啦。”
“妈。”
我换了那双蓝拖鞋。鞋底更薄了。
“曼曼呢?”
“去杭州了,说是谈货。”
“哦。”
岳母把刀放下,从围裙兜里摸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张存折。
“这是我这几年攒的。”
“妈,你收着。”
“你拿着。”她把存折往我手里塞,“不多,三万二。”
“我不要。”
“你拿着。”她手劲挺大,“我不给你,我心里不踏实。”
我把存折推回去,推了两次。第三次,她手一松,存折掉在案板上。
我们俩都没去捡。
“妈,那钱我不要。”我说,“你留着看病。”
“我病好了。”
“那就留着买好吃的。”
岳母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老周,”她说,“你爸在的时候,最看不上欠人钱。”
我没说话。
“他要是活着,得骂曼曼。”
“妈,不说这个了。”
她把存折收起来,又去阳台拿了个罐子。
“萝卜干,新腌的。”
“上次那罐还没吃完。”
“吃完再拿。”她把盖子拧紧,塞给我。
我接过来,手心里凉丝丝的。跟上次一样。
下楼的时候,我一手牵着朵朵,一手抱着罐子。
朵朵问:“爸,姥姥为啥老给你萝卜干?”
“因为爸爱吃。”
“我也爱吃。”
“那回去给你多盛点。”
出了楼道,太阳出来了,晒得地上的水印子发白。电动车停在树底下,座子上落了两片叶子。
我把叶子拂掉,把罐子放进车筐。
“爸,今天能吃汉堡吗?”
“回家吃面条。”
“哦。”
我发动电动车,朵朵在后面抱住我的腰。
风不大,吹得人觉着舒服。
晚上回到店里,我把那罐萝卜干放在柜台上。然后拉开抽屉,把那张POS单抽出来。
看了两秒,又塞回去。这次没塞到最底下,就放在最上面。
明天配钥匙的来了,一拉抽屉就能看见。
看见就看见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