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拿出攒了一年的工资带公婆自驾,上车却发现后排突然多了个小姑子,婆婆:顺路带上,我当场熄火下车,扭头就走
车刚打着火,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后座门被拉开了。
一个脑袋钻进来,卷发棒烫过的碎卷儿,粉色卫衣帽子扣在头上,手里还拎着一袋肯德基。是小姑子。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没动,钥匙还拧在打火的位置,发动机嗡嗡地响。
婆婆从副驾侧过身,手搭在椅背上,语气特别平常:“顺路,带上她一块儿去。”
顺路。我攒了一年的工资,八千四百块,订了四间民宿,加满了一箱油,路线做了十七页的攻略,她跟我说顺路。
我没吭声。
我扭头看了一眼坐在后排的小姑子。她已经把鞋脱了,两只脚盘在座椅上,肯德基袋子往旁边一搁,开始刷手机。
我儿媳妇当了三年的那根弦,就在那一秒钟,绷断了。
我把钥匙拧回来,发动机熄了。
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
婆婆在后面喊了一声我的名字,李梅。
我没回头。
这是我嫁进这个家的第三年。
我跟王强是2019年结的婚,他在工地上做技术员,一个月到手七千二,我在社区医院做护士,一个月五千八。我们俩的钱各管各的,房贷他还,生活费我出,攒下来的,算是我们俩的。
我公婆住在老小区,六楼没电梯,两室一厅,我去过无数次。我婆婆这个人,不坏。真的不坏。她会在我值夜班回来的时候给我留一碗汤,会在我感冒的时候把药片按顿分好放在小塑料袋里。她说话嗓门大,爱当家,什么事都得她说了算,但她不是那种使坏心眼儿的婆婆。
我跟她真正处出疙瘩,是从去年春天开始的。
王强有个妹妹,王莉,比他小四岁。结过一次婚,离了。没孩子。在商场卖化妆品,一个月赚多少我不知道,反正她朋友圈里不是新包就是新鞋。离婚那年她搬回来住了半年,后来又在外面租房子,但隔三差五回家吃饭。
每次回家吃饭,她都不空手。但每次走的时候,她带走的东西更多。
婆婆炖的排骨,她打包。婆婆包的饺子,她打包。有一次婆婆买了一箱车厘子,我过去的时候只剩一个空盒子。婆婆说,莉莉拿走了,她爱吃。
我没说什么。她爱吃就爱吃吧。
去年夏天,我跟王强商量,说想带公婆出去自驾一趟。他爸六十八了,腿不好,走路时间长了膝盖疼,但坐车没事。我婆婆一辈子没出过省,最远就去过隔壁市看亲戚。
我想带他们去看看草原。就我们四个人。
王强说行,你安排。
我从去年七月开始攒钱。每个月工资发下来,先往一个单独的卡里转五百,有时候六百,碰上夜班补贴多就转七百。攒到今年五月,卡里正好八千四百块。
我订了民宿,四间房,两晚,一千二。我加满了油,四百三。我买了路上的零食和水,两百多。我甚至给婆婆买了一个颈枕,给公公买了一副护膝。攻略打印出来十七页,哪天走哪条路,几点到哪个服务区,哪家饭店的菜软和适合老人吃,我都标好了。
出发那天是五月十二号,早上六点四十。
我五点钟就起来了,把前一晚煮的小米粥热了热,煎了四个鸡蛋,装进保温盒。我想着路上公婆要是饿了可以先垫一口。
我到公婆楼下的时候是六点二十。公公已经把两个行李箱搬到单元门口了,一个大的一个小的。婆婆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煮鸡蛋和黄瓜。
王强把行李箱往后备箱塞的时候说,妈,你带这么多干嘛,就去三天。
婆婆说,备着,路上万一想吃呢。
都上车了。公公坐副驾,婆婆坐后排,王强坐另一边后排。我坐上驾驶座,调了调座椅,系好安全带,插上钥匙,打火。
然后后座门就被拉开了。
小姑子王莉钻进来了。
我看了王强一眼。他低着头看手机,好像没看见。
我又看了婆婆一眼。婆婆正忙着把塑料袋往脚下塞,头也没抬,就说了一句:“顺路,带上她一块儿去。”
我心里那点火,先是没烧起来。
我问了一句,我说妈,莉莉也去?
婆婆说,她正好歇班,在家待着也没事,一块儿去呗,热闹。
我说,我订的民宿是四间房。
婆婆说,挤挤呗,我跟她住一间,你爸自己一间,你跟强子一间,正好。
我把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
我扭头看王莉。她正拆肯德基的袋子,拿出一根薯条往嘴里塞,一边嚼一边说:“嫂子,我不白去,油钱我出一半。”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看的是手机屏幕。
后排的座位上,她那双白色的帆布鞋东倒西歪地扔着,鞋底还带着泥。我新换的米色座套,是上个月花三百多买的。
我说,莉莉,你下车。
她愣了一下,抬起头。
我说,这次是我带爸妈出去的,我没准备你的位置。
婆婆的声音一下子高了:“李梅你什么意思?她是我闺女,跟着一块儿去怎么了?车又不是坐不下。”
我说,妈,车是坐得下,但这是我攒了一年的钱安排的。
婆婆说,你攒的钱?你嫁到我们家,你的钱不就是我们家的钱?
就是这句话。
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手还攥着那个塑料袋的口,袋子里煮鸡蛋的味道混着王莉那袋肯德基的香味,一股子油炸味儿顶在我嗓子眼。
我没再说话。
我把钥匙拧回来,熄了火。
解安全带,推门,下车。
我听见婆婆在后面喊,李梅,李梅你干什么去。
我没回头。我走到单元门口,把那个装小米粥的保温盒从台阶上拿起来,拎着往小区外面走。
王强追出来了。他跑到我跟前,拽我胳膊,说你有病啊,至于吗。
我说,你回去开车吧,你带他们去。
他说,你闹什么闹。
我说,我没闹。我就是不去了。
他说,那爸妈怎么办。
我说,你带他们去,或者你带他们回去,都行。反正我不去了。
我甩开他的手,走到小区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
上车之后,司机问我去哪儿。我说了家里的地址。车开了,我从后视镜里看见王强站在小区门口,手插在兜里,没追上来。
手机响了一路。婆婆打了四个,我没接。王强打了两个,我接了第二个。
他说,你先把车开回去,有话好好说。
我说,车钥匙在车上插着,你开吧。
他说,你这样让我怎么跟爸妈说。
我说,你就说我身体不舒服。
他说,李梅你能不能别这么任性。
我把电话挂了。
回到家,我把那个保温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小米粥还温着,煎鸡蛋已经凉了,油凝在蛋边上,白花花的。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个保温盒,坐了很久。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他们还是去了。王强开的车,婆婆坐副驾,公公和王莉坐后排。他们去了草原,住了我订的那四间民宿。王莉在朋友圈发了九宫格,配文是“说走就走的旅行”。
我刷到那条朋友圈的时候,正在社区医院给一个老人量血压。
那个老人九十二岁,血管细得找不到,我扎了两针才扎进去。她女儿站在旁边,一直说,妈你别动,你别动。
老人说,我不动,我不动。
我把血压计绑好,听着那一下一下的搏动声,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我赶紧低头,假装看屏幕上的数字。
三天后他们回来了。
王强进门的时候,我正坐在阳台上晾衣服。他把车钥匙扔在鞋柜上,说了句,回来了。我说,嗯。然后就没话了。
晚上睡觉的时候,他背对着我,说了一句,妈挺生气的。
我没接话。
他又说,你那天确实过分了。
我说,嗯,我过分。
他翻了个身,没再说话。
这事就这么过去了。没人再提。婆婆还是会在微信上给我发“今天降温多穿点”,我还是会回“知道了妈”。但我再也没去过他们家吃饭。
王强回去,我不拦着。我自己去我妈那儿。我妈问,你怎么不跟强子一块儿回去。我说,他回去就行了。我妈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事情真正起变化,是今年三月初。
那天下午三点三十三分,我记得特别清楚,因为我在护士站写记录,刚写完最后一行,手机响了。是王强。
他声音不对,哑着嗓子说,你赶紧来一趟,妈住院了。
我说哪个医院。
他说,中心医院,急诊。
我跟护士长请了假,打车过去。路上堵了十几分钟,我急得手心全是汗。
到了急诊,我看见婆婆躺在过道的加床上,脸色蜡黄,闭着眼。公公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一只手攥着婆婆的手。王强站在床尾,看见我来了,往旁边让了让。
我问,怎么回事。
王强说,早上说肚子疼,以为是胃病,吃了两颗奥美拉唑,中午疼得直不起腰了,送来一查,说是胆管结石,堵了,得手术。
我走过去,喊了声妈。
婆婆睁开眼,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我低下头看她的输液管,液体滴得有点快,我伸手调了调。又摸了摸她的额头,不烧。又看了看她指甲,指甲上涂着透明指甲油,整整齐齐的,是王莉给她涂的。
王莉是第二天来的。
她来的时候拎着一兜水果,往床头柜上一放,说,嫂子你在这儿呢,那我先走了,店里忙。
婆婆说,你哥呢。
王莉说,哥说他下午来。
然后她就走了。走的时候还从我身边挤过去,身上的香水味儿呛得我打了个喷嚏。
手术安排在第三天。术前谈话是王强签的字,我站在旁边听。医生说,手术不大,但老人年纪大了,术后要好好护理,至少住院七天。
王强说,行。
我说,我请假。
婆婆住院那七天,我在医院陪了五天。白天我盯着输液,晚上王强来换我。公公年纪大了,熬不了夜,我让他回家。王莉来过三次,每次待不到二十分钟。
有一天晚上,婆婆半夜醒了,说想喝水。
我扶她起来,拿吸管喂她。她喝了两口,忽然说,李梅,上次去草原那事,是妈不对。
我手一顿。
她说,我不该说你的钱是我们家的钱。
我没说话,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
她又说,莉莉那孩子,从小被我惯坏了。她离婚那会儿,我心里难受,总觉得亏欠她。后来她要什么我就给什么,你爸说我不对,我不听。
我说,妈,你歇着吧。
她躺下去,过了一会儿,又说了一句,你那八千四,回头妈给你。
我说,不用了,妈。
她没再说话,过了几分钟,呼吸就匀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的脸,忽然觉得她老了。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才六十二,头发染得黑亮黑亮的,穿着高跟鞋噔噔噔地上楼。现在她六十六,头发白了一大片,脸上的皮松松地垂着,手背上全是针眼。
出院那天是三月十八号。
王强去办手续,我在病房收拾东西。婆婆坐在床边,自己慢慢穿鞋。那是一双黑色的软底皮鞋,擦得很干净,但鞋头已经磨白了。
她穿好一只,抬头看了我一眼,说,李梅,妈问你个事。
我说,你说。
她说,如果那天我没说那句话,你是不是就不会走了。
我说,妈,都过去了。
她说,我就是问问。
我蹲下去,帮她把另一只鞋穿上。鞋带松了,我系了个蝴蝶结。
我说,妈,我不是生你的气。
她说,那你生谁的气。
我说,我生我自己的气。我攒了一年的钱,想带你们高高兴兴出去玩一趟,结果弄成那样。我气我自己没本事,连个假都请不起,只能攒一年。我气我自己不够大方,一个座位的事,我忍忍就过去了。
她看着我,眼睛红了。
她说,李梅,你是个好孩子。
我说,妈,你也是个好婆婆。
我们俩就笑了。笑着笑着,我眼泪掉下来了。
王强办完手续回来,看见我们俩在笑,愣了一下,说,你俩怎么了。
我说,没事,走吧。
出院那天晚上,王强问我,要不要回去吃饭。
我说,行。
那是去年五月之后,我第一次回公婆家吃饭。
婆婆炖了排骨,炒了四个菜。王莉没来。王强说,我打电话让她来,她说有事。
婆婆说,不来就不来吧,咱们吃。
饭桌上,公公给我夹了一块排骨,说,李梅,多吃点。
我说,谢谢爸。
吃到一半,王强忽然说,妈,明年春天咱们再出去玩一趟吧。
婆婆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说,行啊,等我再攒一年。
婆婆说,不用你攒了,妈有钱。
我说,妈,你的钱留着看病。
她说,我这病没事,好了。
王强说,行了行了,吃饭。
那顿饭吃了快一个小时。走的时候,婆婆塞给我一袋子东西,我打开一看,是冻好的饺子,一个个码得整整齐齐。还有一盒车厘子。
她说,这次没让莉莉拿走。
我说,妈,你留着吃。
她说,你拿着,你爱吃。
我拎着那袋饺子下楼,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地亮。王强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走到三楼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说了一句,李梅,对不起。
我说,什么对不起。
他说,那天早上,我应该跟你说一声的。
我知道他说的那天早上是哪天早上。是去年五月十二号,六点四十,车刚打着火,后座门被拉开的那天早上。
我说,没事,都过去了。
他说,我后来想想,你没错。
我说,你也没错。
他说,那谁错了。
我说,谁也没错。
他看了我一眼,继续下楼。声控灯又灭了。他跺了一下脚,灯又亮了。
我拎着那袋饺子,踩着他的影子往下走。
前几天,我在网上看到一个帖子。帖子里说,人到了临终那几天,身体会按自己的节奏慢慢关机,不吃东西,不喝水,不是因为不想吃,是因为消化系统已经开始停了。我不知道这个说法准不准,网上传的,我也没地方问。但我信。
我信是因为我奶奶走的时候,就是那样。走之前的第四天,她就不吃东西了,水也不喝,我喂她小米粥,喂进去她就吐出来。我急得直哭,我妈说,别喂了,让她自己走吧。我那时候不懂,现在想想,她可能真的不需要了。
我把这个帖子转给了王强。他过了半天回了一句,你又在看这些乱七八糟的。
我说,你懂什么。
他说,我不懂。
但我知道他看完了。因为他晚上回来的时候,给我带了一碗小米粥。
他说,趁热喝。
我说,你买的?
他说,我煮的。
我揭开盖子,粥煮得稀烂,一看就是水放多了。我喝了一口,没味儿,他又忘了放糖。
我说,你忘放糖了。
他说,是吗,我尝尝。
他拿过去喝了一口,说,确实忘了。
他站起来要去拿糖,我说,不用了,就这么喝吧。
他就坐下来,看着我一口一口把那碗没味儿的小米粥喝完了。
今天下午,我把去年做的那个十七页的攻略翻出来了。纸有点发黄了,边角卷着。我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回程的路线,几点出发,几点到服务区,哪家的油便宜。右下角我还画了一个小太阳,旁边写着“草原的日出”。
我看了半天,把那张纸叠起来,夹进了一本旧书里。
那本书是婆婆给我的。去年生日,她送的,一本菜谱,封面上写着“家常菜一百道”。扉页上她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李梅,有空学学,强子嘴刁。”
我到现在也没学几道。就学会了那个小米粥。
煮了又倒掉,倒掉又煮。到现在煮出来还是没味儿。
我也不知道我在等什么。
是等她再跟我说一次“你的钱就是我们家的钱”,还是等王莉再往我的后座上钻一次。
都不是。
我可能就是等一个说法。等那句“顺路带上”什么时候能变成“李梅,你想不想带上她”。
可这话,我大概永远也等不到。
车还停在楼下,米色座套上王莉踩的那个泥印子,到现在也没洗掉。我每次上车都能看见,在后排左边那个位置,浅浅的一个鞋底印。我拿湿巾擦过两回,擦不掉,渗进去了。
王强说,要不换个座套吧。
我说,不换。
就留着吧。
那天我下车的时候,保温盒里的小米粥还温着。我后来把它倒进了垃圾桶。倒的时候我想,我要是没下车,现在会怎么样。
我想不出来。
我也不想想了。
这事我讲完了,心里还是没底。那句“顺路带上”,到底算不算一句狠话。要是你,那天早上你会下车吗。还是说,一个座位的事,忍忍就过去了。你们家里有没有那种,明明是你的东西,别人一句话就变成大家的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