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二叔这辈子送出去的礼,能堆满他家那个三十平的车库。
这话是我爸说的,说的时候正蹲在门口剥蒜,语气里听不出是佩服还是嫌弃。
我二叔叫陈建国,在县里跑运输起家,后来包工程,再后来搞砂石料,现在据说手头有四个车队。
车换得勤,村里人都知道。
市里那套洋房一百六十多平,装修花了四十万,我二婶逢人就讲她那个开放式厨房的岛台是整块岩板,切菜都不用案板。
我大伯叫陈建军,跟我二叔一个娘胎里爬出来的,差三岁。
大伯这辈子没出过我们镇。
他在村东头种了十二亩地,养了二十只羊,院子里一棵柿子树长了三十多年,秋天结得压弯枝,他从来不摘,全让鸟啄。
有人劝他给镇上饭店送两筐,他蹲在门槛上抽烟,说:“我求他收? ”
二叔每年过年回来上坟,车停在大伯院墙外头,喇叭按三下。
大伯在屋里听见了,也不急着出来,先把灶上那壶水烧开,灌进暖瓶,才慢悠悠开院门。
“哥,过年好。 ”
“嗯。 ”
二叔从后备箱往外搬东西,整箱的汾酒,两条中华,进口的橙子,还有给我大伯的一件羽绒服,波司登的,吊牌还没剪。
大伯看了一眼:“搁那儿吧。 ”
二叔把东西搁在磨盘上,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大伯递给他一个马扎,自己蹲着。

两人中间隔着那棵柿子树,树影在地上画了个大圈。
我小时候问我爸,大伯跟二叔到底有什么过节。
我爸说没过节,就是从小不对付。
奶奶走那年二叔刚上初中,大伯十六,辍学去砖窑搬砖供弟弟念书。
二叔书没念成,初中毕业就跟人去县城工地当小工。
后来二叔包了第一个小活儿,回来找大伯借钱买搅拌机,大伯把攒了两年准备娶媳妇的八千块给了他。
“那你大伯后来娶媳妇的钱哪来的? ”我问。
我爸抽了口烟:“你爷爷把棺材本掏出来了。 你大伯为这事跟你爷爷吵了一架,说那钱是留给老人看病的。 你爷爷说,你弟弟挣了钱能还。 ”
二叔的搅拌机买了,活儿干了,钱挣了,还了大伯一万。
大伯收了八千,那两千塞回二叔兜里,说“算利息你留着给爹买药”。
二叔站在大伯院子里,攥着那两千块,半天说了句“哥,等我再挣了钱给你换台彩电”。
大伯摆摆手:“你先把日子过好。 ”
后来二叔真给大伯买了台彩电,二十一寸的,康佳。
大伯收下了,搁在堂屋柜子上,到现在还能看,就是颜色有点偏红。
真正让兄弟俩十年没好好说话,是奶奶那回住院。
奶奶心脏不好,在县医院住了半个多月。
二叔那阵子正赶上一个市政工程的工期,走不开,托人送了三次钱,头一回三千,第二回五千,第三回一万。
钱都是让项目部一个会计送去的,那会计把钱往大伯手里一塞,说“陈总让交住院费”。
大伯每次接过钱,都问一句:“他人呢? ”
会计说陈总在工地上盯着呢,走不开。
奶奶出院那天,二叔来了,拎着一兜子营养品,进门就喊妈。
奶奶拉着他的手说建国有出息了,给妈治病花这么多钱。
二叔说应该的。
大伯在病房外头走廊上站着,一句话没说。
后来我爸问大伯到底气什么。
大伯蹲在柿子树底下,拿根树枝在地上画圈:“妈住院半个月,他一趟不来。 我知道他忙,忙到连看妈一眼的空都没有? 他那些礼送得出去,送不出一句‘哥你辛苦了’? ”
这话我爸学给二叔听的时候,二叔正在酒楼请镇上的头头脑脑吃饭。
他夹了一筷子海参搁我爸碗里,说:“哥,我那时候是真急疯了,那工程款要是结不回来,工地上几十号人等着吃饭呢。 ”
我爸说:“你跟你大哥说去。 ”
二叔不吭声了,端起酒杯又敬了一圈。
二叔有本牛皮封面的本子,我见过一回。
他喝多了让我去他车里拿烟,我拉开副驾驶前面的储物箱,看见那本子用皮筋扎着。
我抽出来翻了两页,密密麻麻全是名字和数字。
张局长闺女结婚,八百。
李科长搬新房,一千。
王主任老娘过寿,六百。
赵总儿子出国,两千。
后面有的打了勾,有的画了圈。
我把本子放回去,拿了烟关上车门。
二叔后来还是回了趟村,专门找大伯。
那天他开的是新提的奥迪,车停在大伯院门口,没按喇叭,自己下的车。
大伯在羊圈里清粪,二叔站羊圈外头,双手插兜,站了得有十分钟。
“哥。 ”
“说。 ”
“妈那事儿……是我不对。 ”
大伯铲子没停:“过去了。 ”
“你跟我去市里住几天? 洋房有地方。 ”
“不去。 ”
“那我把羊圈给你翻修一下,盖个彩钢顶,下雨天好喂草。 ”
“不用。 ”
二叔又站了一会儿,从兜里掏出一张卡搁在羊圈矮墙上:“这卡里五万,你留着零花。 ”
大伯这回停了铲子,直起腰看了二叔一眼。
他把卡拿起来,二叔嘴角刚往上提,大伯把卡塞回二叔上衣口袋里,还拍了拍。
“建国,你记着,我不是跟钱有仇。 我这辈子就这脾气,改不了,你也别费劲了。 ”
二叔那天开车走的时候,在村口小卖部门口停了好一会儿。
小卖部老周头后来跟人说,陈建国坐车里抽了三根烟,最后把烟头往地上一扔,说了句“我这辈子送礼无数,就我哥这礼送不出去”。
去年秋天大伯查出来肺上长了个东西。
二叔当天晚上就知道了,连夜开车回来,这回没按喇叭,直接推院门进来的。
大伯在堂屋看电视,二叔往他跟前一站:“明天跟我去省城,我联系好医院了。 ”
大伯说:“不去,县医院看看就行。 ”
二叔这次没商量,掏出手机拨了个号:“喂,王主任,我明天上午带我哥过去,对,还是上次说的那个专家号……行,我八点前到。 ”挂了电话跟大伯说,“你不去,我就让王主任来家里接你。 ”
大伯盯着二叔看了半天,突然笑了一下:“你这些年在外面,就学了这么个本事? ”
二叔说:“对,就学了这么个本事。 明天早上六点走,别磨蹭。 ”
大伯去了。
省城医院住了十二天,二叔把工地上的事全推了,天天在医院守着。
大伯嫌病房闷,二叔就推着轮椅带他去楼下小花园转。
大伯看见有人扔的矿泉水瓶子,手痒想捡,二叔说“哥,这是省城,你别给我丢人”。
大伯骂他两句,二叔嘿嘿笑。
手术那天,二叔在手术室外面走廊上来回走,把一双皮鞋都磨出了褶子。
我爸去了,二叔看见我爸,头一句话是“哥,你说咱哥这命硬不硬”。
我爸说硬。
二叔说那就行。
大伯推出来的时候麻药还没过,二叔凑过去喊哥。
大伯迷迷糊糊睁开眼,看了二叔一眼,嘴里含含糊糊说了句什么。
二叔没听清,把耳朵凑到大伯嘴边。
大伯说:“你那个……本子……别记了。 ”
二叔愣了一下,眼圈就红了。
他说:“不记了哥,不记了。 ”
大伯恢复得不错,出院回村那天,二叔把他那辆奥迪的后座放平了,铺了两床新被子,让大伯躺着回去。
大伯说太麻烦,二叔说“你别管,躺着就行”。
车开到村口,大伯让停一下。
他摇下车窗,冲小卖部老周头喊:“老周,拿两瓶汽水,冰的。 ”
二叔说:“哥你刚做完手术喝什么冰的。 ”
大伯不理他,接过汽水递给二叔一瓶:“喝,你小时候就爱喝这个。 ”
二叔接过来,拿牙咬开瓶盖,仰头灌了半瓶。
大伯也喝了半瓶。
两个人坐在车里,谁也没说话。
小卖部老周头后来跟人说,他卖了二十年汽水,头一回见陈建军主动给人递东西。
二叔回市里之前,把大伯的羊圈真给翻修了。
彩钢顶,水泥地,还装了自动饮水槽。
大伯出院看见的时候,站在羊圈门口愣了半天。
二叔在电话里说:“哥,那饮水槽你不喜欢就拆了,就是别骂我。 ”大伯对着电话骂了句:“败家玩意儿。 ”声音里带着笑。
上个月我回村,大伯让我帮他把堂屋柜子顶上那台康佳彩电搬下来。
电视还能看,就是颜色偏红。
大伯擦了擦灰,插上电,调到一个放戏曲的台,坐在椅子上看了一下午。
我问他:“大伯,这电视颜色不对了,让我二叔给你换台新的呗。 ”
大伯眼睛没离开屏幕:“不换。 这台还能看。 ”
他顿了一下,又说:“你二叔那年买这台电视,是拿他第一个工程结的款子买的。 他自己屋里连个风扇都没有,先给我买的电视。 ”
我说那你当时也没夸他两句。
大伯扭过头看我:“我夸他? 我夸他他尾巴不得翘天上去。 ”说完又补了一句,“他心里有数。 ”
傍晚的时候二叔打电话来,问我大伯最近吃得多不多。
我说挺多的。
二叔说那就行,然后让我把电话给大伯。
大伯接过手机,二叔在那边说什么我没听见,只听见大伯对着手机说:“行了行了,知道了,你忙你的……嗯……挂了吧……你先挂……你先挂我挂……行了挂吧。 ”
挂了电话,大伯把手机递给我,扭头看电视。
戏曲频道正唱到热闹处,他跟着哼了两句,手指头在椅子扶手上打拍子。
那台康佳电视的颜色还是偏红,可大伯看得挺带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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