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车交出去的时候我特意把ETC拆了,连行车记录仪的内存卡都抽出来掰断扔进了垃圾桶。
我妈不知道这事。
她只知道我表弟周磊三天前开着我的车在城西路口撞了人,对方脾脏破裂加左腿粉碎性骨折,家属开口要一百八十万。
周磊在电话里哭得话都说不利索,说哥你得救我,我这辈子完了。
我妈是今天早上七点零三分给我打的电话。
她平时这个点都在菜市场挑打折鸡蛋,今天没有。
电话接通她连寒暄都省了,直接说小磊出事了你知道吧,人家要一百八十万,你赶紧凑钱。
我当时正在阳台上给新买的绿萝浇水。
我问她,我凑什么钱。
我妈说车是你的啊,人家肯定找你。
你先把房子抵押了,我跟你爸那还有十二万养老钱,先挪给你。
你姑刚才打电话哭得都快晕过去了,小磊才二十六,还没娶媳妇,这要是进去蹲几年出来就全毁了。
我听着电话那头传来我爸咳嗽的声音,还有电视里早间新闻的片头曲。
我说妈,您知道我半个月前就把车换掉了吧。
电话那头安静了四秒。
我听见我妈呼吸变粗了,像嗓子眼卡了什么东西。
你什么时候换的?
十月八号。
旧车卖给车贩子,提了辆新的。
你换车怎么不跟家里说一声?
我换车为什么要跟家里说一声。
我妈声音陡然尖起来,那周磊开的是谁的车?
我浇完最后一盆绿萝,把喷壶放在窗台上。
水珠顺着叶片往下滴,砸在阳台瓷砖上。
他开的是他自己的车。
九月三十号我就把卡罗拉过户了,十月一号周磊来找我借车,我说车卖了。
他说那怎么办,他要去临市接女朋友。
我说你自己想办法。
我妈半天没说话。
人家车主已经找律师了,车损加三者险不够赔的,陈调度自己还得掏六十多万。
周磊昨天跪在人家办公室门口求人家别起诉,说钱他慢慢还。
电话里传来我爸的声音,问怎么了。
我妈没理他,问我,那你姑怎么说是你的车?
周磊跟他妈说是开我的车出的事。
可能他觉得我的车有商业险,三者两百万,够赔。
他不敢跟家里说他借同事车出的事,怕陈调度找他麻烦。
他想着我这边先认下来,保险赔完他再慢慢还我。
我妈声音开始发抖,那你姑白哭了?
我笑了。
妈,您知道我为什么换车吗。
我妈没接话。
九月二十七号那天周磊来找我喝酒,喝多了跟我说他在网上赌球输了二十三万。
借了三个网贷,月息一分八,利滚利已经到三十一万了。
他问我能不能把我的车抵押了借他周转,我说不行。
他又说那你能不能帮我跟姑父借点,我说你自己去说。

他走的时候在我家门口站了很久,我透过猫眼看见他在楼道里抽烟,脚底下踩了四个烟头才走。
第二天我就联系了车贩子。
我妈在电话那头喘粗气。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狠心,他是你表弟。
妈,他赌球输钱的时候没跟我说实话,他说是做生意周转。
他借陈调度的车的时候也没跟我说实话,他说是去接女朋友。
他撞了人跟您说的是开我的车。
他每一步都在撒谎,您让我怎么帮他。
我妈说那现在怎么办,你姑都哭晕过去了。
我说您让姑去问周磊,问他九月二十七号晚上在我家门口踩灭的四个烟头还在不在。
问他那二十三万赌债还了没有。
问他十月一号找我借车被我拒绝之后,为什么跟家里说车是我的。
我妈把电话挂了。
中午十二点四十,我姑带着周磊来我家了。
周磊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一进门就往地上跪。
我姑在后面抹眼泪,手里攥着一塑料袋橘子,超市特价两块九毛八一斤的那种。
我姑把橘子放在鞋柜上,说小远你救救你弟弟。
你弟弟不懂事,他骗了你是他不对。
可那是一条人命啊,人家躺在医院里等着钱做手术。
我说姑,撞人的是周磊,借车的是周磊,撒谎的也是周磊。
您让我拿什么救。
我姑说你不是有房子吗,你先抵押了。
姑给你打欠条,这辈子砸锅卖铁也还你。
周磊跪在地上开始磕头,额头撞在地砖上咚咚响。
他说哥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以后再也不赌了,你救救我。
我看着他的后脑勺。
头发油腻腻的,至少三天没洗。
T恤领口磨得起毛边,还是去年过年我给他买的那件。
我说周磊,你起来。
他不起来。
我说你九月二十七号在我家门口抽烟的时候想什么了。
你十月一号骗我说去接女朋友的时候想什么了。
你撞了人跟你妈说是开我车的时候想什么了。
你现在跪在这,是想让我把房子抵押了替你还赌债,还是替你还良心债。
我姑哇的一声哭出来,说小远你怎么这么说话,他是你弟弟啊,你们从小一起长大的。
对,从小一起长大。
他偷我游戏机我替他瞒着,他高考作弊我替他打掩护,他找工作我托人给他塞进物流公司。
姑,我今年三十四了,房贷还有十七年,每个月还四千三。
我媳妇怀二胎五个月了,产检都是坐公交去的。
您让我把房子抵押了,我一家四口住哪。
我姑不哭了,盯着我说,那你也不能见死不救。
我说陈调度已经起诉了,法院下周立案。
周磊名下有辆车,去年买的二手思域,值个五六万。
他公积金账户里还有三万二。
您跟姑父的养老钱十二万。
把这些都凑上,再把周磊的工资卡冻结了按月扣,能还多少是多少。
人家陈调度自己掏六十多万都没说什么,您让我掏一百八十万。
周磊从地上爬起来,脸上全是鼻涕眼泪。
他说哥,我那辆思域能不能先过户给你,你帮我卖了。
我说你的车你自己卖。
他说那你能不能借我点钱,先把网贷还了,不然利息越滚越多。
我看着我姑。
她脸上的皱纹比我妈深得多,头发染了黑色但发根全是白的。
她攥着那个塑料袋,手指关节发白。
我说姑,您知道周磊赌球输了多少钱吗。
我姑愣了一下,说二十三万,他跟家里说了。
我说不止。
他九月二十七号找我的时候说二十三万,十月三号我托人查了他的网贷记录,连本带利已经滚到四十一万了。
他同时借了七个平台,有三个已经逾期上报征信了。
我姑嘴唇哆嗦起来。
她转头看周磊,周磊低下头,盯着地砖缝。
我姑说小磊,你哥说的是真的?
周磊不说话。
我姑把塑料袋往地上一摔,橘子滚了一地。
她抬手给了周磊一耳光,声音脆得跟放鞭炮似的。
你爸心脏搭了三个支架你知不知道,你妈高血压天天吃药你知不知道,你赌球输四十多万你知不知道!
周磊捂着脸,眼泪又下来了。
我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
她没回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
小远,姑刚才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姑,您回去跟姑父商量商量,把思域卖了吧。
陈调度那边我去说说,让他宽限几天。
我姑点点头,走了。
周磊跟在她后面,临出门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跟小时候偷我游戏机被抓住时一模一样。
我关上门,把地上的橘子一个一个捡起来。
有两颗摔裂了,渗出黄澄澄的汁水。
我把裂的挑出来扔进垃圾桶,好的放进果盘。
我媳妇从卧室出来,手里拿着胎心监护仪的探头。
她刚才一直在里面听着。
她说你真不帮他。
我说帮不了。
四十万赌债加一百八十万赔偿,把他卖了都填不上。
我现在能做的,就是不让这个窟窿把我们自己家也吞了。
我媳妇坐在沙发上,把探头贴在肚子上。
咚咚咚,小火车一样的心跳声从仪器里传出来。
她说你妈那边怎么办。
我说我妈会想明白的。
下午三点,我妈又打电话来了。
这次她声音平静了很多,说你姑刚才来过了,在我这坐了一个钟头。
她把周磊赌球的事跟你姑父说了,你姑父气得把茶杯摔了。
我说嗯。
我妈说小远,妈早上不该那样跟你说话。
我说没事。
我妈说那辆车你真卖了?
真卖了。
旧车四万八,新车七万九千八,我自己添了三万一千八。
我妈沉默了一会,说你媳妇产检怎么不打车去。
我说打车贵,一趟四十多。
坐公交刷老年卡才一块钱,她有卡。
我妈说以后产检你开车送她去。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
小区里有人在遛狗,泰迪追着比熊满院子跑。
隔壁单元装修的电钻声停了,安静得有点不习惯。
我媳妇走过来,把胎心仪递给我听。
咚咚咚咚,快得像擂鼓。
她说你说周磊会怎么样。
我说不知道。
法院判下来他得还钱,还不上就上失信名单。
陈调度那边如果协商得好,可能不用坐牢。
但他这辈子算是背上了。
她说你姑呢。
我说姑父有退休金,一个月四千七。
姑在超市做理货员,一个月两千八。
老两口省着点,加上周磊的工资,十年能还清。
她说十年。
我说十年算快的。
天快黑的时候我下楼扔垃圾,在单元门口碰见隔壁王婶。
她问我,小远你表弟那事怎么样了,我听你妈说了。
我说还在处理。
王婶啧啧两声,说现在的年轻人啊,胆子大得很。
赌博借网贷,那不是往火坑里跳吗。
我没接话。
王婶又说,你那车真卖了?
我看你妈早上在楼下跟人念叨,说你换车了。
我说卖了。
王婶说卖了好,旧车晦气。
新买的什么车。
我说比亚迪。
王婶说比亚迪好,现在国产车做得好。
我把垃圾袋扔进桶里,转身上楼。
楼道里飘着隔壁炒菜的香味,青椒肉丝,呛得我鼻子发酸。
回到家我媳妇已经把饭做好了。
西红柿炒鸡蛋,蒜蓉油麦菜,还有一碗中午剩的排骨汤。
我坐下来扒了两口饭,手机响了。
是陈调度发来的微信。
他说周磊刚才给他打电话了,说想分期还钱,每个月还五千。
他问我的意思。
我回他,你自己定。
他要是能按月还,你就给他个机会。
还不上的话再起诉也不迟。
陈调度回了个好。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吃饭。
我媳妇给我盛了碗汤,说今天胎动特别厉害,下午踢了我好几脚。
我说估计是个小子,皮得很。
她说你怎么知道是小子。
我说感觉。
她笑了,说感觉最不准。
窗外天彻底黑了,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有人在阳台上收衣服,有人在厨房洗碗,有人在客厅看电视。
都是普普通通的日子,普普通通的人。
谁家要是有个赌球的亲戚,谁家要是摊上一百八十万的赔偿,日子就过不成了。
我端起碗把汤喝完,汤底有几粒枸杞,红得透亮。
我媳妇说你想什么呢。
我说想咱家这辆比亚迪,得开到孩子上小学。
她说那还有六年呢。
我说六年够了。
夜里我做了个梦。
梦见那辆白色卡罗拉还停在楼下,车身上落满了灰。
我拿着钥匙去开车,钥匙插进去拧不动。
低头一看,方向盘上全是血。
我惊醒过来,后背全是汗。
我媳妇睡得沉,呼吸均匀。
我摸黑去客厅倒了杯水,站在阳台上往下看。
楼下那辆比亚迪秦安静地停在车位上,月光照着车顶,泛着银灰色的光。
我打开手机翻了翻二手车交易记录。
十月八号,白色卡罗拉,车架号LFV2A21K8D3,成交价四万八千元。
我把手机锁屏,回床上躺下。
第二天早上我妈又来了电话,说跟你姑商量好了,思域已经挂到二手车网上了,标价五万八。
你姑父把定期存款取出来了,十二万。
周磊的公积金下个月能提。
陈调度那边同意分十年还,不追加利息。
我说挺好。
我妈说小远,你那三万一千八,妈还你。
我说不用。
我妈说那算妈借你的。
我说真不用。
我妈沉默了一下,说你媳妇产检记得开车去。
我说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穿衣服起床。
我媳妇还在睡,我轻手轻脚去厨房煮了两个鸡蛋,热了杯牛奶。
出门前我把车钥匙拿在手里掂了掂,比亚迪的钥匙比卡罗拉轻了三十克,握在手心里没什么分量。
我按了解锁键,车灯闪了两下。
隔壁王婶正好买菜回来,看见我站在车旁边,说小远上班去啊。
我说是。
王婶说新车开着怎么样。
我说挺好,省油。
王婶说省油好,现在油价这么贵。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
中控屏自动连上了手机蓝牙,放的是昨晚没听完的评书。
单田芳的《乱世枭雄》,正说到张作霖被炸皇姑屯。
我挂上D档,松手刹,车子缓缓滑出车位。
后视镜里王婶的身影越来越小,单元门口那棵老槐树越来越远。
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打在挡风玻璃上,晃得我眯了眯眼。
收音机里单田芳沙哑的嗓子说着,这人呐,一步走错,步步走错。
我把广播关了。
车子拐上主路,早高峰的车流密密麻麻。
我夹在中间,跟着前车慢慢往前挪。
旁边车道有辆白色卡罗拉,跟我那辆旧车一模一样。
我多看了两眼,卡罗拉车主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副驾驶座上放着书包,后座坐着个戴红领巾的小男孩。
小男孩把脸贴在车窗上往外看,看见我在看他,咧嘴笑了。
我也笑了。
绿灯亮了,卡罗拉往左转,我直行。
两辆车越离越远,最后谁也看不见谁了。
我打开车载音乐,随机播了一首老歌。
李宗盛的《凡人歌》,唱到“你我皆凡人,生在人世间”的时候我跟着哼了两句。
哼完觉得自己嗓子真难听,就关了。
到公司楼下停好车,我坐在车里没动。
掏出手机给我妈发了条微信:妈,周磊的事您别太操心,姑父身体要紧。
我妈秒回:知道了。
你好好上班。
我把手机放进兜里,拔了钥匙下车。
锁车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这辆比亚迪,银灰色的漆面映着写字楼的玻璃幕墙,规规矩矩地停在白线里面。
电梯口遇见同事老赵,他问我,听说你换车了。
我说换了。
老赵说之前那辆卡罗拉不是挺好的吗,省油耐造。
我说是挺好。
老赵说那怎么换了。
电梯来了,我走进去按了楼层。
老赵跟进来,站在我旁边。
我说那车我表弟开过。
老赵哦了一声,没再问。
电梯门关上,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
轿厢里安静得能听见老赵手表走针的声音。
我看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影子,模模糊糊的,只有个轮廓。
车子换了,日子还得照过。
人到中年最清醒的活法,就是别让别人的烂摊子,压垮自己的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