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那颗螺丝
柏林十月六日那个星期二的下午,联邦交通部新闻发布厅里挤满了人,但没有人举手提问。
Steffen Bilger站在讲台后面,领带打得很紧,声音不高不低,说了一句让布鲁塞尔方面耳朵竖起来的话——德国要推动特斯拉FSD监督版尽快在整个欧盟获批。
说完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如果欧盟层面的谈判短期内推不动,柏林会评估一条本国路径。
翻译成大白话就是:你们要是磨磨蹭蹭,我自己先放行。
这话放在别的国家说,分量有限。
放在德国说,性质完全不同。
德国人口八千四百万,占欧盟总人口的将近百分之十九。
欧洲每卖出四辆纯电动车,就有一辆是德国人买的。
德国联邦汽车运输管理局的每一个审批盖章,在欧洲监管体系里都带着示范效应。
荷兰人四月给FSD发了欧洲第一张通行证,但荷兰只有一千七百万人。
德国要是跟进,这件事就从“几个小国先试试”变成了“欧洲最大的汽车市场认了”。
他今年九月已经和特斯拉的人坐下来谈过了,谈的是技术和责任划分。
达成的共识写得很具体:系统在特定情况下可以把车速设定为比法定限速高出百分之十,但不能再多了。
这个名字也得改。
特斯拉那边点了头。
这事儿得从荷兰说起。
荷兰车辆管理局RDW花了整整十八个月来评估特斯拉这套系统。
测试车在欧洲道路上跑了一百六十万公里,完成了一万三千次用户随车体验,提交了四百多项合规文件。
RDW最后依据欧盟法规2018/858第39条——专门给现有规则装不下的新技术开的口子——在四月十日给FSD监督版发了临时批准。
批文上写得很清楚:仅在荷兰临时有效。
但第39条留了一个后门,其他成员国可以书面接受这个批准,直接在本国适用,不用自己重新走一遍全流程。
这个后门开了一条缝,然后一个国家一个国家地往里挤。
立陶宛先跟了,爱沙尼亚跟了,丹麦跟了,比利时跟了,斯洛文尼亚九月初跟了,捷克九月底跟了。
加上荷兰自己,七个国家。
如果把克罗地亚也算上,理论上是八个,但谈判圈子里的人更愿意拿七国当基线。
七个国家加起来的人口大概五千三百万,占欧盟总人口的百分之十二左右。

百分之十二。
离门槛还差得远。
欧盟层面的全欧批准需要一个有效多数:二十七个成员国里至少十五个投赞成票,而且这些国家加起来的人口要超过欧盟总人口的百分之六十五。
这道数学题,特斯拉做了大半年还没做出来。
Bilger的算盘不是让德国一家的批准直接让FSD在全欧通行。
他知道那做不到。
他在赌另一件事:德国一动,法国、意大利、西班牙就得重新算自己的账。
这三国加起来占欧盟人口的百分之五十八,现在全在观望。
法国交通部长菲利普·塔巴罗七月已经公开拒绝认可荷兰的批准,理由很硬——两条安全缺陷,一条是FSD的车流跟随加速逻辑会让车在限速五十公里的城区道路上自己跑到七十公里,超速百分之五十;另一条是在环岛、路口、变道这些复杂场景里,驾驶员监控系统盯不住人。
塔巴罗说得很直白:这玩意儿不是自动驾驶,所有事故责任还是驾驶员的。
法国反欺诈总局去年就勒令特斯拉删掉“完全自动驾驶”的宣传话术,认定那是消费欺诈。
瑞典的态度更干脆。
瑞典交通管理局给欧盟机动车技术委员会递了一封信,建议直接否决FSD的全欧推广,除非特斯拉把速度偏移功能砍掉。
芬兰和挪威的监管机构也在质疑冰雪路况下这套纯视觉方案到底靠不靠谱,驾驶员能不能用手机绕过注意力监测。
Nordic这几个国家的态度可以概括成一句话:你把超速功能删了,我们再谈。
特斯拉没删。
然后就是那个布鲁塞尔行人安全组织的测试结果。
他们在已经批准FSD的国家做了路测,发现在限速三十公里的路段里,FSD有百分之五十五的情况下超速。
这个数据在九月底被多家媒体引用,正好赶在TCMV原定十月六日开会之前。

TCMV那天确实开了会。
议程草案上第3项写的是“继续讨论荷兰依据第39条提出的审批申请”,讨论时间安排在十一时四十五分到十二时十分,二十五分钟,午饭前。
议程里没提特斯拉,也没提表决。
TCMV下一次会议要到十二月才开。
所以欧盟层面关于FSD的决定,最早也要等到十二月。
特斯拉欧洲九月一日还在X上发帖说,FSD已经在五个欧盟国家获批,超过七万名客户在使用,全欧表决可能在十月六日进行。
这个帖子现在看起来有点尴尬。
但特斯拉在德国的销量数据一点都不尴尬。
九月份德国新注册了一万两千五百五十二辆特斯拉,同比增长百分之二百六十八点七,市场份额百分之四点九。
一到九月累计四万四千八百一十辆,同比增长百分之二百零一点九。
这个数字放在德国纯电动车市场的盘子里看,更有意思——同期德国纯电新注册占比创了历史高位,特斯拉是拿走了这块增量蛋糕里最大的一块。
往回翻一年,对比会更刺眼。
二零二五年一月,特斯拉在德国的注册量暴跌了百分之五十九点五,市场份额掉到百分之零点六。
那时候德国媒体用的词是“崩盘”。
再往前推两年,二零二三年一月,特斯拉在德国的注册量是四千二百四十一辆,同比增长超过百分之九百,市场一片惊呼。
然后二零二四年一月又跌了百分之二十五点七,二零二五年一月直接跳水。
马斯克掺和欧洲政治那段时期,特斯拉在德国几乎成了某种政治符号,品牌好感度往下掉。
但产品本身的拉力还在。
Model Y二零二六年六月在德国新注册了六千零二十三辆,重新拿回德国最畅销电动车的位子,占当月纯电注册总量的百分之七点二。
柏林郊外的格林海德工厂,也就是特斯拉的欧洲制造基地,计划把周产量拉到七千五百辆,年产能约三十七点五万辆,同时还要扩电池产能,新增三千五百个工作岗位。
德国本土车企那边正在关厂裁员,特斯拉在招人。
这个对比被德国媒体反复拿出来说事。
补贴政策也帮了忙。
德国今年一月重启了电动车购车补贴,总盘子三十亿欧元,纯电基础补贴三千欧元,符合条件的最高能拿到六千欧元。
到六月底,申请补贴最多的品牌是特斯拉,斯柯达第二,雷诺第三,大众排第八。
这事儿在德国国内引发了不小的争论——纳税人的钱拿去补贴一个美国品牌,大众的高管私下肯定不舒服。
但Bilger在发布会上没有提这些。
他讲的是技术和责任,讲的是德国作为欧洲最大汽车市场该扮演什么角色。

这里有一个更深的问题,Bilger不会在新闻发布厅里说,但布鲁塞尔的监管圈子里人人都知道:如果德国真的单边采纳荷兰的临时批准,FSD在德国的法律地位是“临时”的。
荷兰的批文有效期有限,RDW给的是临时性批准,不是永久性的。
如果将来欧盟层面的正式程序被否决,荷兰的批准可能在六个月后失效,德国跟着采纳的部分也会跟着失效。
已经注册了FSD的特斯拉车主,到时候能不能继续用、OTA能不能解锁,都是未知数。
德国KBA还在评估两条路径。
一条是等十二月的TCMV表决,看欧盟层面能不能过。
另一条是直接认可RDW的临时批准,让德国车主先一步用起来。
两条路KBA都在看,还没做最终决定。
Bilger说的“本国路径”,本质上就是把第二条路摆到桌面上当筹码。
这个筹码的威力,不在于德国自己那百分之十九的人口能不能让百分之六十五的门槛达标——不能,加上德国的体量,七国的百分之十二大概能涨到百分之三十左右,还不够。
威力在于示范效应。
德国如果动了,法国和意大利的汽车工业游说集团会面临一个尴尬的局面:你们说FSD不安全、再等等,但德国人已经在用了。
德国汽车工业协会和大众集团在布鲁塞尔的说客们,在过去的几个月里一直在暗中施压,希望FSD的审批拖得越久越好。
因为奔驰和宝马在L3级自动驾驶上已经踩了刹车,转向L2+,如果特斯拉的L2+级FSD抢先在欧洲大面积落地,德国车企的“自动驾驶”叙事就彻底落后了。
路透社报道过,奔驰、福特和宝马已经在德国推出了限定高速路段、限定车速的脱手功能,但特斯拉这套系统能在更广泛的场景里使用。
这就不只是监管问题了。
这是产业问题。
大众集团在德国本土的处境并不好,关厂裁员的新闻隔三差五就有一条。
奔驰和宝马的电动车销量增长乏力,纯电产品线被特斯拉和中国品牌两头挤压。
如果FSD在德国合法化,特斯拉的软件订阅收入会打开一个全新的口子——欧洲的FSD已经取消了买断制,只能按月订阅,九十九欧元一个月,折合人民币大概七百八十块。
这个定价不算便宜,但对于一辆已经花了几万欧元的特斯拉车主来说,多付九十九块解锁一个能用城市道路的辅助驾驶功能,很多人会掏钱。
Bilger今年九月和特斯拉谈的时候,特斯拉还主动提出改名字。
把“Full Self-Driving”改成“Tesla Assisted Driving”,这个动作在监管层面很重要。
法国去年就是抓着名字问题不放,认定“完全自动驾驶”的说法构成消费欺诈。
特斯拉现在主动把名字改掉,等于在说:我知道这玩意儿不是自动驾驶,我从名字上就不误导用户了。
但名字改了,超速功能还在。
法国要的是删掉,德国要的是限到百分之十以内。
特斯拉愿意在欧洲版本里把超速幅度锁定在百分之十,但不愿意彻底删除这个功能。
这个讨价还价的空间有多大,十二月的TCMV投票会给出答案。

一个值得注意的细节是:特斯拉欧洲版和美国版本来就是两套东西。
美国版允许高速公路上脱手,欧洲版要求驾驶员双手随时准备接管。
美国版有“疯狂模式”,欧洲版默认更保守。
美国版基于摄像头的眼部追踪,欧洲版采用持续监测,干预提醒频率更高。
城市完全自动驾驶功能,欧洲版计划二零二七年单独审批。
RDW的官方声明里有一句话,很多人没注意到:“美国与欧洲版本的软件及功能无法直接一对一对比。”
这句话翻译一下就是:欧洲版是一个独立产品,你们美国人用得好不好,跟欧洲没关系。
Bilger在发布会上的表态,放在这个背景下看,更像是一张谈判桌上的牌,而不是一个立刻兑现的承诺。
德国真正要落地FSD,还需要KBA完成试驾结论,需要把责任规则写清楚,需要和RDW、特斯拉完成数据对接。
超速限制到百分之十以内只是一个起点,冰雪路况怎么办、驾驶员用手机规避监测怎么办、发生事故后的数据报告机制怎么建,这些闭环不补上,KBA不会盖章。
十二月的TCMV会议是真正的分水岭。
如果届时十五国赞成、人口过百分之六十五,欧盟委员会发布实施法令,FSD在全欧统一生效,德国就不用走单边路径了。
如果投票没过或者继续推迟,Bilger手里的那张牌就会从“谈判筹码”变成“实际选项”。
这个选择的分量,Bilger心里清楚。
德国一旦单边放行,FSD就从“小国试点”跳进了“大市场验证”。
数据积累的速度、版本迭代的节奏、软件订阅的收入曲线,全都会不一样。
对特斯拉来说,德国九月的注册量回升叠加FSD潜在落地,是欧洲业务从“卖车”转向“卖软件”的关键转折。
对监管者来说,德国一旦动了,欧洲自动驾驶辅助系统的审批标准就被拉到了一个德国人设定的基准上,其他车企想在欧洲卖类似的系统,都得拿这套标准来衡量自己。
Bilger没有说德国一定会单边放行。
他说的是“评估”。
这个词在外交语言里是留了余地的。
但德国交通部九月和特斯拉达成的共识、超速限制到百分之十的承诺、改名字的动作,已经说明了很多。
柏林不是在虚张声势。
荷兰人四月走出的第一步,花了一年半。
德国人如果迈出这一步,不会花那么久。
但迈出去之后,能不能站住,要看布鲁塞尔十二月那张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