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攒了七个月工资带父母自驾,上车才发现后排多了远房亲戚,我妈:顺路带一下不费事,我当场熄火下车扭头就走

猪脚饭的浪漫
2026-10-22 03:17发布

我攒了七个月工资带父母自驾,上车才发现后排多了远房亲戚,我妈:顺路带一下不费事,我当场熄火下车扭头就走

六月的清晨,我把车停在单元楼下,后备箱盖还支着,里头塞得满满当当——两个二十四寸行李箱、一顶双人帐篷、折叠桌椅、卡式炉,还有我妈非要带的电饭煲。新车才跑一千二百公里,副驾遮阳板上的塑料膜都没撕,说好这趟回来再弄。

我调整好座椅和后视镜,手指搭在方向盘上,习惯性地往后视镜里扫了一眼。

后排坐着一个男的。五十来岁,灰衬衫,脸生,脚边戳着两个大号行李箱,手里还攥着一个鼓囊囊的蛇皮袋。他冲后视镜里的我笑了笑:“小溪是吧?都长这么大了。”

我钥匙插在点火孔里,没拧。

“妈。”我喊了一声。

我妈从副驾驶窗户探过头来,嘴里还嚼着半块饼干。“哦对了,这是你周叔,你表舅家那个,周大强。你小时候他还给你买过糖呢。”

“他要去哪?”

“成都。去办点事,正好咱们往那边走,顺路带一下。”

我盯着后视镜。周大强又笑了笑,挺客气的那种:“小溪,不好意思啊,你妈说你们正好顺路,我本来想坐高铁的……”

“妈,你下来一下。”

我妈嘴里嘟囔着“又怎么了”,推开车门站到窗边。我压低声音:“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你表舅昨天打电话,说他弟弟要去成都,问我能不能捎一段。我想着反正顺路——”

“顺路?”我深吸一口气,“妈,咱们今天到雅安,走成雅高速从绕城直接上,压根不进成都市区。带他我得绕到东站那边,多开四十多分钟。”

“四十多分钟也叫事?”我妈团了团饼干纸扔垃圾袋里,“人家到雅安就下,朋友在那接。”

我扭头看了一眼后座的周大强,他正低头看手机,好像不想掺和我们娘俩的对话。两个大行李箱,一个蛇皮袋,这哪像“到雅安就下”的样子。

“他带这么多东西,去成都办什么事?”

“我哪知道人家办什么事,”我妈不耐烦了,“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计较?顺路的事。你表舅以前帮咱家多少忙你忘啦?你上大学那年——”

“那是我表舅,这是表舅的什么?”

“表舅的弟弟,也是你长辈。”我妈瞪了我一眼,“叫周叔就行。”

我爸从车尾绕过来,手里还攥着捆扎带。他看看我,又看看我妈,嘴张了张:“要不……”

“你别插嘴。”我妈一句话把他噎回去。

我把手搭在方向盘上,想了五秒钟。这趟旅行我规划了七个月。从选车到选路线,每天下班回来趴电脑前面算里程、查住宿、对海拔。我妈有高血压,我特意把行程切得特别碎,每天开车不超过四个小时,每个停靠点都标注了最近的卫生院位置。连路上的零食都是我按他俩口味买的——我妈爱吃的椒盐小麻花,我爸要的无糖苏打饼,分两个袋子装好,塞在副驾后面的收纳兜里。

“行。”我拧了一下钥匙,发动机响了。我妈脸色刚缓下来,我接着说:“周叔,麻烦您下车。”

车里安静了两秒。

“你说什么?”我妈声音拔高了。

周大强连忙坐直:“哎呀没事没事,我自己打车,你们走你们的——”

“你坐下!”我妈冲他喊了一嗓子,然后转过来,那表情我太熟了,从小看到大,意思是“你少给我找不痛快”。“苏晚,你今天把话说清楚,什么意思?”

我熄了火,拔下钥匙,推开车门。

“就这个意思。”我站车外面,一手扶着车门,“这趟我不去了。”

我妈急了,追下来拽我胳膊:“你发什么疯?行李都装好了,假也请了,你说不去就不去?”

“对,说不去就不去。”

我也来劲了。七个月的加班、攒钱、熬夜做攻略、兴奋得半夜爬起来改路线,在看见后视镜里那张陌生面孔的瞬间,全变成了一种被人随手拿捏的恼火。更让我来气的,是我妈那种理所当然的态度,好像我攒钱买的车、我规划的行程、我请的年假,都是可以一句“顺路”随便安排的公共资源。

我走到后备箱,把我妈那个电饭煲拎出来搁地上,又把我的登山包拽出来甩上肩。

“你干什么?”我妈嗓门更大了,三楼王婶家的窗户推开了条缝。

“拿我东西。这趟我不去了,你们爱怎么走怎么走。”

“苏晚!”我妈跺脚,“你表舅都跟人家说好了——”

“跟谁说好了?”

我停了手,盯着她。

我妈嘴唇动了动,没接上。

我爸从车后绕过来,手里还攥着那根捆扎带,走到我旁边压着嗓子说:“晚晚,你妈昨晚忙活到十一点多,我以为她收拾东西呢……”

“收拾什么?”

“把后备箱重新码了一遍,还塞进去一箱矿泉水。”我爸低头看看手里的带子,“我说家里不是有桶装水吗,你妈说路上多备点。”

我顺着看过去。后备箱角落里果然多了一箱农夫山泉,那种整箱没拆封的大箱,标签朝外码得整整齐齐,上面还压着两袋没开封的湿纸巾。我妈这辈子出门连自己的降压药都三天两头忘带,什么时候这么细心过?

一个念头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那箱水是给谁备的?

“妈,”我慢慢直起身,“这箱水,你昨天专门买的?”

我妈眼神闪了一下:“天热,路上喝。”

“咱们仨,我原来备了六瓶小的在后座底下。你什么时候改喝整箱的了?”

我妈没说话。后座的周大强把车窗降下来一半,探出半个脑袋:“嫂子,要不我还是……”

“你坐着!”我妈又吼一嗓子,然后转过来拽住我手腕,劲儿大得吓人,“你听妈说,你周叔他儿子在成都那边开了个公司,你表舅的意思是让你周叔过去看看,顺便——”

“顺便什么?”

“顺便……看看能不能给你介绍个活儿。”

我愣在那了。

我妈一看我不说话,赶紧往下倒:“你在现在那单位一个月拿多少钱?六千出头?你周叔他儿子搞电商的,去年挣了这个数——”她比了个手势,跟我昨天在家族群里看见表舅转发的“月入十万不是梦”文章里的配图一模一样,“妈寻思着,你正好去那边,见个面聊一聊,又不耽误玩……”

“所以这趟自驾,你跟我表舅一通电话,给我改成招聘会了?”

“什么招聘会,就是见个面!人家是正经公司——”

“正经公司招人,需要我妈偷偷往我车后备箱塞一箱水、码得整整齐齐?”我看着她的眼睛,“妈,这箱水是给周叔准备的吧?你早就知道他要来,昨晚就知道。”

我妈目光躲了一下。

我爸在旁边小声嘟囔:“我就说那箱水不对劲……”

“你闭嘴。”我妈头都没回,但语气明显虚了半截。

我把登山包带子往肩上紧了紧,转身就走。

走了五六步,我妈在后头喊:“苏晚!你站住!你表舅跟人家都约好了,你这么走了让我怎么交代?”

我停住脚,回头。

“你跟人家约的,你交代。”我看着她,“妈,你跟我表舅约的,你俩去。这趟自驾是我出钱、我开车、我请的假。你问过我一句吗?”

“我这不是想给你个惊喜——”

“你管这叫惊喜?”我笑了一声,“你管偷偷往我车里塞人、往我后备箱里塞东西,叫惊喜?”

我妈嘴硬:“反正人都来了,你总不能把人撵下去吧?多没面子——”

“面子。”我点点头,“行,那你选面子吧。我走了。”

扭头继续走,走了十几米,听见车门“砰”一声关上,发动机又响了。我从兜里掏手机叫滴滴,远远看着那辆崭新的白色SUV从单元门口倒出来,拐上大路往高速方向去了。我妈坐副驾,隔玻璃看不清表情。我爸在后座靠窗,转头朝我这边看了一眼,隔着老远,他嘴动了动,像在说什么。

滴滴还没到。我站在六月早晨的太阳底下,后背开始冒汗。登山包沉得要命,卸下来搁马路牙子上,我一屁股坐上去。

坐下来才发现手有点抖。

七个月。二百多天里我加了三百多个小时的班,推了四次朋友聚会,奶茶从全糖戒到不喝,就为了攒这笔钱买这辆车,带我爸妈出去玩一趟。我妈念叨了两年稻城亚丁,我爸嘴上说“花那钱干啥”,冲锋衣都偷偷买好了挂衣柜里,吊牌没摘。

现在车开走了。他们仨,我爸、我妈,还有那个我小时候连照片都没见过的周叔,去稻城亚丁了。我坐在马路牙子上,等一辆八分钟后到的滴滴。

手机在兜里震了两下。掏出来一看,是我爸。

“晚晚,你妈让我跟你说:气消了就回家。你周叔的行李没拿,在花坛那放着呢。”

我回头一看,单元楼门口的花坛边上,果然戳着那两个大行李箱和一个蛇皮袋。旁边还蹲着一个人,周大强。他也被撵下来了,正蹲自己行李箱旁边低头戳手机。

我盯着屏幕想了三秒,打字:“我爸开的车?”

我爸秒回:“嗯。”

“我妈什么反应?”

我爸发来一条语音,我点开,他声音压得特别低,像在厕所里偷着录的:“你妈在副驾抹眼泪,说白养你这么大了。我跟你说晚晚,你表舅那事儿没那么简单。你周叔昨晚到咱家来,跟你妈在屋里聊到十一点多,我进去倒水的时候听见一句,什么‘合同’‘保证金’的。你妈看见我就把话头掐了。你长个心眼。”

我盯着这条语音,后背汗干了以后泛上来一层凉意。

合同?保证金?

我抬头看向花坛边的周大强。他正蹲那打电话,声音不大,但风往我这边吹,断断续续飘过来几个字。

“……嗯,坐上了,走了……对,就他们两口子……那肯定的,苏晚那丫头没跟来,不过不要紧,她妈在就行……”

他顿了顿,又说:“你放心,嫂子应下来了。”

我把手机锁屏,慢慢站起来。

滴滴司机打电话问我在哪。我说师傅您稍等两分钟,我这边有点事。

拖着登山包走到花坛边,周大强看见我,脸上表情变了变,先愣后笑:“哎,小溪——”

“周叔,”我在他面前站定,尽量让语气听起来随意,“我妈让我来给您道个歉,刚才我态度不好。”

“没事没事——”

“您去成都,是我表舅接您?”

“啊?哦对,你表舅认得路——”

“我表舅上个月还在深圳,他什么时候搬成都去了?”

周大强的笑僵了一下。

“他……这两天临时过去的……”

我点了点头没追问,弯腰把他那个蛇皮袋拎起来递过去:“周叔,我送您去高铁站吧。自驾那车您别坐了,我妈开车毛躁,高速上变道都不打灯。”

周大强犹犹豫豫接过袋子,嘴上说着“这怎么好意思”,手上已经把行李往我这边推了。

上了滴滴,我坐副驾,周大强坐后排。车开出去没多远,我从后视镜里瞄见他低着头在手机上打字,打几个字删几个字,跟谁聊得挺费劲。

我清了清嗓子,随口问:“周叔,去成都待几天啊?”

“看情况,看情况。”

“我表舅公司那边忙不忙?”

“忙!忙得很。”周大强来了精神,“你表舅说了,这个项目做起来,一年这个数——”他比了个手势,跟我妈刚才比的一模一样。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项目啊?”我笑着问,“电商?”

“对对对,直播带货,现在最火的。”周大强搓了搓手,“你表舅说了,不用投太多,有个底数就行,关键是人在那盯着……”

“底数是多少?”

“也就……五六万吧。”

我攥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我妈存折上正好六万三,去年她跟我提过一嘴,说这钱是留着给我结婚用的。

“那挺好啊,”我语气尽量轻松,“我表舅也投了?”

“投了投了,你表舅是大头——”

“我表舅哪来那么多钱?”我随口接了一句,“去年他做生意赔了二十多万,房子都抵押了,我姥姥为这事气得住了半个月院。”

周大强的声音卡住了。

后视镜里,他嘴巴张了张,又闭上,手指头在膝盖上搓了两下:“那什么……你表舅后来翻本了嘛……”

“是吗。”我笑了一下,没再往下问。

车拐上高架桥往高铁站方向走,周大强的电话响了。他接起来“喂”了一声,声音压得很低,但车里安静,我支着耳朵听了个大概。

“到了到了,快到了……嗯,她妈那边应该没问题,昨晚就说好了……对,六万已经到账了,你查一下……苏晚那丫头?没跟来,就他们两口子,翻不出什么浪花……”

我攥着手机的手攥得更紧了,指甲掐进掌心。

我把耳机插上,给我爸发了条微信:“爸,我妈存折最近动过没?”

等了半分钟,我爸回了一条语音。我听了两遍。

“你妈前天去了趟银行,说是转存定期。晚上我问她转了多少,她说六万。我说那不是给晚晚攒的吗,她说先借你表舅周转三个月,利息比银行高。我让她给你打个招呼,她说不用,说等赚了钱直接给你个惊喜。晚晚,这钱……有问题?”

我回了三个字:“有问题。”

然后我拨了我妈的电话。响了六声她才接。

“想通了?”她语气硬邦邦的。

“妈,你到哪了?”

“刚过第一个服务区。”

“掉头,回来。”

“你说什么?”

“我说你掉头回来。表舅那项目是骗局,你打过去那六万,大概率回不来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我妈声音尖起来:“你懂什么?人家有合同有公司的——”

“合同你见了没有?公章盖没盖?公司全称叫什么?你打钱打给谁的?对公账户还是个人账户?”

我妈卡壳了。过了好几秒她才说:“你表舅发了一张照片过来,我照着签的……”

“照片?”我闭了一下眼睛,“妈,你签合同不跟家里任何人商量、不看公章、不打对公账户,你连对方公司叫什么都不知道就把六万打过去了?”

“你表舅说三个月就还……”

“表舅现在人在哪?”

“在……成都啊,周叔不是说了吗……”

“表舅上个月还在深圳,他什么时候去的成都?你去送他了?你见过他本人?他跟你视频了?”

我妈那头彻底不出声了。

我深吸一口气:“妈,你前面服务区下去,等我。我送完周叔就过来。在我到之前,你什么钱都别再往外打,表舅给你发什么消息你都别回。”

“……你周叔还在你车上?”

“嗯,我送他去高铁站。”

“那你别跟他吵——”

“我不吵。”我挂了电话,从后视镜里看了周大强一眼,正好对上他的目光。他飞快地把头扭向窗外。

“周叔,”我声音不大,“高铁站快到了。到了您先别急着走,我请您在边上吃个早饭,咱聊聊。”

“聊……聊啥啊?”

“聊聊我表舅,”我笑了一下,“也聊聊您那位在成都开公司的儿子。对了,您儿子叫什么来着?我表舅跟我说过,我给忘了。”

周大强张了张嘴,没说出名字。

滴滴下了高架,高铁站的白色大顶棚出现在前面。周大强在后座坐立不安地挪了挪屁股,手机屏幕亮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一变,飞快地把屏幕扣在腿上。

我从后视镜里看到那一眼,是一条微信消息,备注名是“刘桂芳”——我妈的名字。

消息预览只显示了半行:“老周你到了没,晚晚她爸好像……”

后面的字被挡住了。

我把目光收回来,攥着手机,把车窗降下一条缝,让六月早晨的热风灌进来。

脑子里的线头一根一根往一块连。我妈的六万块、表舅的“电商项目”、周大强昨晚在我家聊到十一点、那箱提前备好的矿泉水、我妈那句“你表舅都跟人家说好了”。

“说好了”的不是搭车。

说好了的是,让我这趟自驾,顺道把周大强捎过去。让我这趟自驾,顺道把那个“底数”交了。让我这趟自驾,把我妈存折上那六万三,顺道变成表舅的“启动资金”。

只是他们谁也没想到,我上车第一件事是往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就那一眼,车熄了火。

滴滴停在高铁站南广场的落客区。我付了车费,先下了车,绕到后备箱帮周大强把两个大箱子拎出来。他跟着下车,脸上堆着笑,嘴里说着“小溪你太客气了”,手已经伸向那个蛇皮袋。

“周叔。”我把箱子往他面前一放,没松手,“早饭还没吃吧?这边有家面馆不错,我请您吃碗面再走,耽误不了几分钟。”

“不用不用,我高铁上随便买点——”

“高铁上的东西哪能吃。”我拽着箱子就往广场东边走,“走吧,我正好还有几个事想问问您。”

周大强脚步跟得迟疑,但箱子在我手上,他也不得不追上来。面馆在广场东侧,早上人不多。我找了个靠里的位置,把箱子往卡座边上一靠,把菜单推给他:“您点,我请客。”

他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要了碗红烧牛肉面。我要了碗杂酱的。

面端上来,我往碗里倒醋,随口问:“周叔,您跟我表舅是亲兄弟?”

“表的,表的。”周大强吸溜了一口面,“你表舅妈是我表姐。”

我脑子里转了一圈,表舅妈的表弟,这关系拐到哪儿去了。嘴上说:“那您跟我表舅走得挺近啊。”

“还行还行,这些年一块做点事。”

“我表舅在成都开的什么公司?”

“就那个……”他嘴里含着面,含糊道,“电商嘛,直播带货。”

“公司叫什么名字?”

周大强嚼了两下,停了。他把筷子搁下来:“小溪,你问这些干啥?”

“我表舅跟我妈说,这趟让我去成都见见他合伙人,顺便聊聊工作的事。”我夹了一筷子面,没往嘴里送,“我总得知道我去跟谁聊、聊的什么公司吧?万一是骗子呢。”

最后那三个字我说得很随意,像开玩笑。周大强脸上却过了个不自然的表情,他低头喝汤,喝完才说:“正经生意,怎么可能是骗子。你表舅还能坑你妈?”

“那不能。”我笑了笑,“我就是问问。公司叫什么来着?”

“……叫鑫达。成都鑫达电子商务有限公司。”

“注册地址在哪?”

“在……天府那边。”

“天府几街?”

“我记不太清,你表舅清楚。”

我把面碗往前推了推,从手机备忘录里翻出一行字,念给他听:“成都鑫达电子商务有限公司,注册地是武侯区,经营范围是批发零售日用百货,没有电商运营资质,也没有直播相关许可。周叔,这公司是我表舅的?”

周大强的筷子停在半空。

“我自己搜的,”我说,“天眼查上都能看到。注册资本十万,实缴零。法人叫刘建军——我表舅的本名。公司去年十一月成立,今年三月被列入经营异常名录。”

我把手机屏幕转过去给他看。周大强盯着屏幕,脸上的肉抽了两下,然后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你这丫头,你早就查过了?你在这套我话呢?”

“我套您什么了?”我收起手机,“我表舅让我妈打过去那六万,打给谁的?”

他不说话。

“打给您的私人账户,还是打给我表舅的?”

“你表舅的!”

“那您知道那六万现在在哪吗?”

周大强把脸别开,伸手去够那个蛇皮袋:“我赶高铁——”

“周叔。”我按住袋子,“我妈还在高速上等我。我跟您说句明白话,我表舅那个项目,您到底投没投钱?”

他手停在袋子上,过了好几秒,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跟之前客气巴交的样子完全不一样了,带了点发狠的意思:“我投了。八万。你要问这个,行,我跟你明说,我也是被套进去的。你表舅说拉人进来能回本,我这才满世界找亲戚——”

“所以表舅让我妈投六万,是您拉的?”

“你表舅让我找你妈,说她好说话……”他意识到说漏了,嘴一闭。

我端起面汤喝了一口,嗓子眼烫得发紧,但脸上没带出来。好说话。我妈好说话。我表舅在这个家族里挑了这么多年,终于挑到了我妈头上。

“周叔,这六万,我表舅跟您提过怎么分吗?”

周大强站起来拎袋子,脸已经沉了:“你一个小辈,打听这些干什么?你妈乐意投就投,不乐意你让她找我要去——”

“您别急。”我坐着没动,抬头看他,“我就问最后一个事。我表舅现在人在哪?”

“成都!说了多少遍了——”

“我早上给我表舅打过电话,”我把手机的通话记录翻出来,“响了两声被挂了。用您的手机打一个试试?”

周大强愣住。他掏手机的动作明显犹豫,拇指在屏幕上悬了悬,最后拨了出去。开了免提。

嘟——嘟——嘟——没人接。

“可能在开会……”他嘟囔。

“周叔,”我站起来,把登山包甩上肩,“您这趟去成都,到底是我表舅约的您,还是您自己要去找他?”

他不答,拖着箱子往外走。我跟着出了面馆,在广场上站定:“您行李拿好,我不送了。对了,您要是今天就能见着我表舅,替我带句话:六万块钱,三天之内退回我妈账上。不然我拿着转账记录和通话录音去派出所,诈骗六万够立案标准了。我查过了,三年以下。”

周大强猛地回头:“你这丫头——”

“我怎么了?”我看着他,“我态度不好?我刚才在车上给您道歉了。现在说的是正事。您要不信,咱们现在去南广场警务室,我把材料给民警看看,您问问他们够不够立案。”

他脸憋得通红,箱子一拽,头也不回地往进站口走。走出十几步,回头嚷了一句:“你跟你妈一样不讲理!”

“谢谢夸奖。”我冲他背影摆了摆手。

转身叫了辆滴滴,往高速服务区赶。路上给我爸发了条微信:“爸,我妈情绪怎么样?”

我爸回得快:“还在抹眼泪。不过她刚接了个电话,你表舅打来的,我没听见说什么,你妈挂了以后脸色不太对。”

“你们在哪个服务区?”

“刚进蒲江,还没到。”

“让她在那等着,我四十分钟到。”

车上了成雅高速,我靠在后座把车窗降了一半,风吹得头发乱七八糟。脑子里把周大强的话来回捋了三遍。

他投了八万。他拉人才能回本。表舅让他找我妈,因为我妈好说话。

三条线拧成一股绳:表舅搞的这个东西,本质上是拿新人的钱填老人的坑。周大强是拉人的,我妈是新人。至于我,早上要是老老实实开车上了高速,就是被亲妈亲手送进表舅这个套里的“自己人”——一个刚买了车、有正经工作、看着体面的年轻女人,在家族里天然就是最好的信用背书。

我正想着,手机震了。一个陌生号,归属地显示成都。

接起来,对面是个女声,嗓门不小:“晚晚?我是你表舅妈!你妈电话怎么打不通啊?”

“表舅妈,”我语气放平,“我妈在高速上,信号不好。您找她有事?”

“哎呀你表舅说你妈答应投的那六万没到全,还差两千,让你妈赶紧补上,今天中午之前必须到位,过了点名额就没了——”

“差两千?”我攥紧手机,“我妈前天转了六万。表舅说差两千?”

“对啊,说好的六万二,你妈只转六万,你表舅那边都跟人谈好了,就差这点尾巴,你说急不急人——”

“表舅妈,”我打断她,“您告诉我表舅,六万我妈都不该出。那两千更别想。另外您跟他说一声,周大强那边我已经问过了,他八万在里头套着,让他赶紧想办法填窟窿,别拉我妈垫背。”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什么窟窿不窟窿的,你表舅这是正经投资——”

“正经投资,表舅妈,月息多少?百分之二十还是三十?拉一个人头提多少?公司我查了,经营异常名录里挂着呢,您回去问问表舅,他自己投进去多少个五万了?”

“苏晚你——”

“您别冲我喊。我妈那份钱什么时候退,您让表舅给我回个话。今天之前。”

我挂了电话,把那个号码存进通讯录,备注“表舅妈-录音前确认”。

服务区的红屋顶出现在视野里,司机问哪边停。我指了加油站那侧,远远看见我爸在车旁边站着抽烟,我妈坐在副驾里,车门关着,车窗也关着。

我下车走过去,我爸把烟掐了,朝车里努努嘴:“你妈缓了半天了,就是不肯下车。”

我拉开副驾车门。我妈眼睛红着,看我一眼,嘴一撇又要掉眼泪。

“妈,你先别哭。我跟你说个事。”

“我不听——”

“表舅妈刚才给我打电话了。”我蹲下来,跟她平视,“她说表舅那边说好的六万二,你转的六万差两千,让你今天中午之前补上。”

我妈的眼泪一下收住了:“差两千?你表舅没说差两千啊。”

“他跟周大强也是这么说的,说好的八万,周大强拿不出,表舅还催他。妈,你自己想想,一个正经项目,为什么这么急这么催?为什么差两千就过了点名额就没了?”

我妈嘴唇动了动,那个“急”字压得她脑子转不过弯来。

“还有,”我掏出手机把天眼查页面翻出来递给她,“这公司你外甥开的,注册资本十万,实缴零,经营异常。妈,经营异常什么意思?工商局找不着这个公司了,地址是假的,电话打不通。你往里投六万,跟扔水里有区别?”

我妈盯着屏幕,看了得有半分钟。她认字,也认数字。她慢慢抬起头:“你表舅跟我说……这公司是他合伙人的……”

“表舅跟谁说的都不一样。跟周大强说一套,跟你说一套,跟表舅妈又说一套。”我把手机收回来,“妈,钱大概率回不来了。但人得站住。”

“那六万……”我妈声音发虚。

“我让表舅三天之内退回来。不退我去派出所。”我把车门带上,“你下车,我来开。咱们回家。”

我妈这回没犟,推门下来了。我爸绕到驾驶座那边把车打着,我拉开后门坐进去,顺手给表舅发了条微信:

“表舅,我是晚晚。六万块的事我妈跟我说了。我手里有转账记录、周大强证言录音、你公司的工商查询截图。三天之内钱到账,这事到此为止。不到账,咱们派出所见。另外提醒你一句:周大强那边你最好也赶紧还,他八万套在里面,你猜他会不会比我更快去报案?”

发完,我把手机递给后排的我妈:“妈,看好了,以后这个备注叫‘表舅-别回’。”

车上了高速往雅安方向开,我妈安静了一路。快下匝道的时候她忽然开口:“晚晚,那箱水……”

“什么?”

“那箱水是我前天去超市买的。你表舅打电话说周叔要坐车,我说车是闺女新买的,别给人添乱。你表舅说,多备箱水,显得咱们热情,人家才愿意带你一块发财。”

我从后排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她盯着前面我爸的后脑勺,声音低下去:“我就是想给你多攒点。你那六千块工资,攒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我没接话,把窗户开大了一点。

车到家,我妈下车的时候腿有点软。我爸扶着她上楼,我在后面拎包,走到单元门口,看见一楼王婶正蹲在花坛边择菜。她抬头看见我,眼睛亮了亮,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晚晚,你回来得正好。我正想找你。”

“王婶?”

“你过来。”她拉着我往旁边走了两步,压低声音,“你妈那个表舅,刘建军,上个月来找过你妈两回。有一回我正好在楼道碰见,他手里捏着一沓打印纸跟你妈说‘你签这个就行,晚晚那边不用她知道’。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想跟你提一嘴,又怕你妈多心……”

我心里一紧:“王婶,您听见他说签什么了吗?”

“听着像什么授权书。”王婶比划了一下,“他拎了个公文包,里头翻出来的,A4纸打印的,上面有表。我扫了一眼,没看清字,就看见底下有一栏让填身份证号。”

身份证号。

我谢过王婶上楼,我妈已经歪在沙发上闭着眼。我进了自己屋,把门关上,从抽屉深处翻出户口本、身份证、还有我那张工资卡的复印件。

然后打开手机银行,把余额查询的界面截了图。

我想了想,又给我爸发了条消息:“爸,你帮我看看我妈钱包里身份证在不在。”

一分钟后我爸回:“在。她放床头柜抽屉里了。”

我松了口气,又觉得这事不能这么算了。我打开微信,把表舅的对话框重新点开,往上翻聊天记录。我妈这人从来不删消息,翻到上个月十五号,她跟表舅有一段对话——

表舅:“姐,晚晚那车写了谁的名?”

我妈:“她自己的,新车。”

表舅:“那正好。你让她把身份证拍个正反面给我,我这边办个手续,以后项目分红直接打她卡上,省得你再跑银行。”

我妈:“她身份证在她那,我找机会问她要。”

表舅:“别问,你直接拿。她平时放哪你知道。”

我妈没回这条。

往上又翻了几页,是有关那张“合同”的讨论,表舅让我妈别给我看,说“年轻人不懂这些”。我妈回了一句“她脾气不好,知道了肯定要闹”。表舅说:“闹就闹,钱到手了你再慢慢哄。”

我把这些截图一张一张存下来,按日期排好,存进一个加密相册。

然后给我那个做律师的高中同学发了条微信:“在吗?咨询个事。亲戚打着投资名义让我妈转钱,金额六万,有转账记录、聊天截图、证人证言,对方身份信息我都清楚。构不构成诈骗?另外他上个月试图让我妈偷拿我身份证复印件,这算什么?”

发完我把手机往床上一扔,仰面躺下去,盯着天花板。

七个月工资买的这辆车,还在楼下停着。后备箱里我妈码的那箱矿泉水,中午让我爸搬下去了,堆在阳台角落。我刚才回来看了一眼,没拆封,二十四瓶,整整齐齐。

我翻了个身,把枕头底下的车钥匙摸出来攥在手里。

明天,我自己开车去稻城亚丁。

付费卡点

三天期限到的那天早上,我表舅没退钱。他在家族群里发了条语音,六十秒满格,头一句就是“姐,你听晚晚瞎咋呼,我能坑自家人吗”。我妈把手机搁茶几上,开着免提,坐沙发上听完了整整三分钟。语音最后一段我表舅嗓门拔起来:“晚晚那丫头要报案就让她去,我公司正规得很,工商税务都挂了号——”

我妈按了暂停。

“他去年跟你借过两万,还了吗?”我问。

我妈摇头。

“前年你给他垫的那批货款,三万八,有欠条吗?”

“他说过完年就还……”

“过了几个年了?”

我妈不说话了。她低头把手机拿起来,把家族群设成了消息免打扰。然后她做了一件我没想到的事——她给我姥姥打了个电话。

“妈,建军这些年在外面搞的那摊子,您知道多少?”

姥姥在电话那头絮絮叨叨说了七八分钟。我妈听着听着,表情一点点硬起来。挂了电话她跟我说:“你姥姥说,你表舅去年把她的老房本偷出去抵押了。你姥姥怕丢人,谁都没告诉。”

我攥着水杯没接话。

“我还当就坑了我一个。”我妈笑了一声,挺苦的,“合着从亲妈到表姐,一个没落下。”

当天下午我去了一趟派出所。接待我的民警姓何,三十来岁,说话不紧不慢。我把转账记录、聊天截图、周大强的录音——那天在面馆我手机搁桌上录的——还有天眼查的工商信息,一张一张摊他面前。何警官翻了大概二十分钟,抬头问了一句:“你表舅现在人在哪?”

“他跟我妈说在成都,但我查他手机号的行程轨迹,最近三个月都在本市,没出过省。”

“你怎么查的?”

“他发过朋友圈,定位带地标。我捋了时间线。”

何警官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动,没说什么,低头继续翻材料。最后他开了受案回执,让我等通知。

“金额六万,够立案标准了,”他把回执递给我,“不过你先有个心理准备,这种亲戚间的经济纠纷,立案之后如果他主动退赔,最后可能走调解。钱能要回来,但快不了。”

“钱回不来我也认,”我说,“我就想让他知道这事有人管。”

从派出所出来,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六月的太阳白花花的,晒得柏油路面发软。手机震了一下,是高中同学周颖——就是我做律师那同学——发了条语音过来:“材料我看了,你这够诈骗的边儿了。但他要是咬死说这是民间借贷,有借贷合意,公安那边有时候不好定性。你重点打他虚构公司经营状况、隐瞒资金用途这块,我有空帮你写个补充材料。”

我回了个“好”,把手机揣兜里往家走。

接下来一周,事情一件一件落下来,慢,但稳。

我表舅在群里连着发了三天消息,先是骂我不懂事,后是卖惨说他上有老下有小,再后来语气软了,说“姐你让晚晚撤个案,钱我慢慢还”。我妈没回。家族群里有几个长辈出来打圆场,说“一家人别闹到公安局”,我妈在群里回了一句:“他偷我妈房本的时候怎么不想是一家人?”群里安静了。

第七天,表舅扛不住了。他托了另一个亲戚来传话,说先退四万,剩下两万打欠条。我妈问我的意思。我说:“四万到账,欠条写清楚还款日期,按手印,我这边可以不变更受案登记,但案子不撤。等他两万清了再说。”

表舅照办了。四万到账那天我妈盯着银行短信看了半天,说:“少了两万。”

“比全丢强。”我给她盛了碗汤。

周大强那边更简单。他的八万是分两笔转的,一笔五万他自个儿的,一笔三万从别人手里过了一道。案子一立,那三万先冻住了,五万我表舅咬死不认——说那是周大强自己“投资”的,亏了活该。周大强跑到我表舅家堵了两天门,差点动手,最后我表舅退了他两万,剩下三万打了张白条。周大强拿着白条在我家楼下蹲过一次,想让我妈帮着说情,我爸下楼跟他说了十分钟话,他走了,再没来过。

后来我听王婶说,周大强回了雅安老家,承包了个鱼塘,正经养鱼了。他儿子没开什么电商公司,在成都跑外卖。

我表舅的公司九月被列入严重违法失信名单,十一月被市场监管局吊销了营业执照。他的手机号换了一回,家族群里安静了小半年。第二年春节有亲戚在县城的棋牌室碰见他,说他头发白了一多半,见人就递烟,烟是十块钱一包的红塔山。

“没有人大快人心的感觉,”我妈后来跟我说,“你表舅以前不这样。你姥爷在的时候他最会来事,逢年过节抢着做饭洗碗,嘴又甜。怎么就越走越歪了。”

“来钱太容易,就回不去了。”我把阳台那箱农夫山泉拆了封,一瓶一瓶码进冰箱。

我妈看着那箱水发了会儿呆,说:“你说这人是不是越缺什么越装什么?你表舅当年穷得找咱家借钱,后来穿西装打领带,张口闭口这个总那个董的,我就觉得不对劲,可每次想说两句,他就给你甩大饼,说姐等我这个项目成了给你换车——”

“行了妈,”我把冰箱门带上,“水别搁阳台了,晒了一夏天,喝着有股塑料味。”

“那你明天带两瓶路上喝。”

“我明天不出门。”

“那你上班带一瓶。”

“我上班带保温杯。”

我妈不吭声了,过了会儿自己嘀咕:“我是不是老糊涂了,话都听不明白……”

九月我休了年假。没跟任何人商量,把车保养了一遍,胎压打到标准值,机油换的全合成,然后一个人开车去了稻城亚丁。路线还是原来那条:成雅高速到雅安,翻二郎山,走泸定桥,经康定,过折多山,最后到稻城。海拔从五百米慢慢爬到四千七,我每到一个停靠点就停下来歇半小时,喝口水,拍两张照片。我妈打电话来问路上怎么样,我说挺好的,天蓝得不像话。她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本该是我和你爸跟你去的。”

“明年吧。”我说。

“你还愿意带我们?”

“我说着玩的。”

“你这丫头——”

“明年再说,先把今年过完。”

电话那头我妈笑了一声,有点不好意思也有点高兴。挂了电话我把座椅放倒半躺了一会儿,看车窗外面云走得很快,一朵一朵从山顶翻过去。

十月中旬,我表舅找上门了。他没打电话,也没在微信上说,直接堵在我小区门口,拎着两箱牛奶。我下班回来远远看见他,瘦了,也老了,西装没穿了,身上是件灰扑扑的夹克,肩膀那块磨得起球。

“晚晚。”他迎上来,脸上堆着那种熟悉的、过分热情的笑,“下班啦?”

“表舅。”我站定了,没往门里让,“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妈,顺便……把剩下那两万跟你商量商量。”

“您跟我妈商量就行,钱是她的。”

“你妈不听我的了。”他搓了搓手,笑得有点寡淡,“晚晚,表舅错了,当时脑子一热,觉得这项目能成,谁知道让人坑了。你周叔那八万也是,我本来想着回本了一块还,结果窟窿越捅越大——”

“表舅,”我打断他,“您来找我,是还想让我撤案?”

他眼神闪了一下:“要是能撤的话……”

“不能。”

“晚晚——”

“表舅,您知道我妈当初那六万是什么钱吗?”我看着他,“那是她给我攒的嫁妆钱。她存了四年,一块一块攒的。她连银行定期利率降了零点几都能心疼半天,您一句‘利息比银行高’她就转给您了。您知道她为什么信您吗?”

表舅没说话。

“因为您是她表弟。因为您小时候在我姥姥家吃过六年饭。因为我妈觉得一家人不会坑一家人。”

他嘴唇动了动:“我也没想坑她……”

“可您还是坑了。”我语气很平,“您不光坑了我妈,您连我姥姥的房本都偷出去抵了。表舅,这事您怎么解释?”

他把两箱牛奶往我脚边一搁,直起身来的时候脸上那点笑全没了:“行,晚晚,你硬气。表舅认栽。那两万我下个月发了工资先还五千,剩下的慢慢来。你爱撤案不撤案,反正我人跑不了,你们爱立案立案,爱起诉起诉。”

说完他扭头走了。走出七八步又回头:“你妈那六万,我要是早两年收手就好了。那时候我刚欠第一笔钱,你妈还劝我别着急慢慢还。我没听。”

他走了,牛奶我没拿,搁在小区门口的长椅上。后来保洁给收了。

十一月派出所来了通知,说表舅主动退赔了剩余两万,问我要不要出具谅解书。我去派出所签材料的时候何警官跟我说了一句话:“你这个表舅,退赔态度倒是积极,不像老油子。就是脑子不清楚,什么都想掺一脚,什么都掺不明白。”

我签了谅解书,但案子按程序走完了。表舅被判了缓刑,不用进去,但留了案底。家族群里彻底没人提他了。

今年开春我妈开始学用手机买菜。她加了小区团购群,每天接龙接得不亦乐乎,白菜萝卜鸡蛋挨个往家搬。有天晚上我加班回来,进门看见餐桌上搁着一兜子砂糖橘,旁边压了张纸条,我妈的字:“给你买的,十块钱三斤,别嫌酸。”

我剥了一个,酸得牙倒。

我爸从厨房探头:“酸吧?你妈尝了一个说甜,我说酸,她非买。”

“你懂什么,酸的开胃。”我妈在客厅喊。

我咬着橘子往自己屋走,经过阳台的时候瞟了一眼——那箱农夫山泉的塑料膜我上个月扔了,纸箱折好摞在杂物架最底下,空瓶子攒了一袋子放在旁边,等我爸拿去卖废品。箱子还搁在那,没扔。

我回屋打开电脑,把车险续了,又算了一笔账:车贷还剩八个月,每月两千三;物业费该交了;下个月我妈过生日,得提前订个蛋糕。七七八八加起来,工资剩不下多少。

但我把电脑合上躺床上的时候,觉得还行。

第二天早上闹钟响的时候我赖了五分钟,爬起来刷牙洗脸穿鞋,出门前顺手从冰箱拿了一瓶水——最后还是拿了农夫山泉,纸箱子搁阳台攒着卖废品,瓶子里的水该喝还得喝。车打着火,我把车窗摇下来一半透气,等热车那三十秒里,后视镜里空荡荡的后排映着单元楼门口的垃圾点和一只翻垃圾桶的橘猫。

我拧了拧收音机,交通台在报早高峰路况,成雅高速雅安段有雾,提醒司机减速慢行。我挂挡松手刹,把车从车位里倒出来,拐上大路的时候跟在一辆洒水车后面,水雾喷了挡风玻璃一层细密的水珠子。我拧开雨刮器刷了两下,玻璃清亮了,前头的路看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