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弟弟最后一次从行车记录仪中抬头望路的时候是去年八月二十七号下午五点。
青海的天空还是那么明朗,他的眼神也还是那么清澈。
他开的二手第三次拐上一条土路,发动机的声音变了。
那段视频我看了无数遍,车头往上仰,轮子在碎石上打滑,嘶吼了几声之后就静止了。
屏幕一片漆黑。
那是我听到的他最后的声音,并不是求救也不是呼号而是引擎憋屈的闷响。
两个月后,在十一月一号的时候车终于找到了,在格尔木附近一个废弃的玉石矿区。
方圆几公里内没有人居住,只有放羊的人。
车门没有锁住,油还有剩余,行李也还剩着。
奇怪的是行车记录仪上的摄像头被电工胶布贴住了。
背包没了、他的笔记本电脑和手机也没有了。
我们全家到了青海以后,在蓝天救援队、当地民警的配合下先后搜查了十几次,在高原上到处搜索草甸、干涸河道、废弃矿坑等。
他们说如果遇到野兽,就一定要留下一些东西,衣服碎片或者别的。
人出了意外也必须留下一点痕迹。
什么都没有。
我弟就像被那片戈壁吞掉一样,连个影子都没有吐出来。

更奇怪的事情在后面发生着。
“警方告知的是去年九月二十号晚上十一点多时那辆抛在荒野的车的行车记录仪又启动了一次。
”拍下的画面是有人把一块旧床单盖到前挡风玻璃上。
后来人说跟这事没关系,就是路过随手一盖。
矿区没有信号,他手机在失踪两天后,在附近的两个基站短暂有过信号,持续了两三个小时。
他没有拨打电话。
我弟叫钟源达(原名钟源达),37岁;广西陆川人;中专毕业自己学的编程,工作不用坐班,带着电脑全国跑。
他喜欢开车、喜欢荒凉的地方。
出事前他是从西藏林芝往回走打算一路玩回广西老家。
他用两万多元买下了这辆二手车。
“出事的土路,在无极龙凤宫和西王母瑶池之间。
”名字听起来很玄,其实是一片没有人的荒原。
一年多了,四百零八天。
我把他的微信头像换成了悬赏五十万的寻人启事。
我家条件一般,我爸从铁锅厂退休,我妈种地,在超市打工。

为了找他我广西青海来回跑花七八万工也耽误不少但是不能这样就不要了是弟弟就是姐姐都是父母照顾不过去啊。
五十万就是我家里所能拿出来的全部了,也是我们最后的希望。
我们不是要一个离奇的故事,就想知道人在哪儿。
车里找到了一个大活人他能去哪里呢?
高原夜晚零下十几度,他没有带厚衣服。
“在车上发现的大活人”,这是个不寻常的事物,“在车上找到的大活人”是种特殊的状况,“在路上碰到的那个人”又是一个奇怪的现象,这当中包含着一些奇特的事件。
有人猜测过各种可能。
遇到了坏人?
可车里值钱的电脑手机没了,其他行李却没动。
自己走了?
为什么盖住摄像头?
为什么有信号不打电话?
失足掉进了某个被掩盖的矿洞?
为什么十几次搜寻毫无发现呢?
”每一次解释都把注意力集中在那一段段怪异的事实上面,最终还是卡住了。

此事如同一具严密而完整的谜语。
行车记录仪的黑屏为盖上盖子,被胶布贴住的镜头是锁孔,矿区无信号的寂静为填充物。
那两个小时手机信号就像是盒子中最后一声微弱的声音,在它之后就彻底消失了。
我们普通人过日子,图个安安稳稳。
“我弟那样常年在外,在我们看来已经够‘野’了。
”但是他的“野”,不是开往不同的风景,而是坐在电脑前敲代码。
不是完全的、冷冰冰的、超过四百天的消失。
这样的消失已经超出了我们的所有想象范围之内,它太安静了,太干净了,反而会让人从骨头缝里发冷。
有时候会想他最后看见的是什么?
是爬不上去的土坡?
是后视镜里越来越远的公路?
还是矿区上空那片我们去看时蓝得吓人的天呢?
不知道。
我唯一知道的是,要将他找回来。
五十万悬赏不是买卖,而是叩门砖。

想用最大声的声音去敲打那个谜盒外壳。
有消息说还在进行失踪人口的处理工作。
我们理解。
没有证据指向其他的方面。
“一个活生生的人、一辆被找到的车中间那截路到底发生了什么”,是我们不清楚的地方。
“认知塌陷下去的一块”,就是你不填它,心就永远空着一块,漏风。
车已经拖回广西了,在家门口停下。
破旧,沾满了西北的黄土。
每天看着它就像看着一个没有解开的谜题。
我弟的照片、手机里有几百张照片他笑的样子、开车的样子所有的温暖画面最终定格在去年八月二十七号下午五点屏幕黑掉的那个瞬间。
还等着呢。
等待着答案或者等待着奇迹降临。
五十万悬赏有效期限是永远的。
如果你听说过什么、去过那片矿区、对一个广西程序员和一个喜欢自驾的三十七岁男人有任何线索,请告诉我们。
我们不问原因,不问过程,只关心“我弟钟源达到底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