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道卖DC-10还暗示在华建组装线,中国民航看了看尾翼上挂的发动机,一架没要
1975年,麦道的推销员们可能到现在都没想通。DC-10,当时全球最先进的三发宽体之一,条件好到暗示可以在中国建组装线。中国民航的代表围着机身转了一圈,目光停在那台挂在尾翼根上的发动机,然后转身,签了波音747。DC-10,一架都没要。

这件事发生在1975年12月,福特总统访华期间。随行人员里坐着波音和麦道两家公司的高管,都盯着中国民航这块还没怎么开垦的市场。麦道推销的是DC-10,波音推销的是747-100和747SP。从纸面上看,DC-10似乎更“实惠”——运营成本比747低,对当时外汇紧张的中国民航来说,看起来是个省钱的选择。麦道甚至暗示了在中国建组装线的可能性。但中国民航的人看了一眼DC-10的尾部,心里已经有答案了。
那个答案,跟一台发动机的位置有关。
DC-10的三发布局是两台发动机挂在机翼下面,第三台装在垂直尾翼的根部,位置很高,离地面有相当的距离。这个设计有它的好处:进气管道是直的,不用像洛克希德L-1011那样搞复杂的“S”形管道,设计和制造都简单一些。但好处是给工程师的,麻烦是给地勤的。维护那台尾发,你得把升降平台车开到机尾底下,升起来,再爬上去。有在DC-10上干过维护的人回忆,那个位置“不是个干活的好地方”,经常担心会掉下来,APU开着的时候噪音巨大,上面油腻腻的,全是防滑漆。换个发动机、加个滑油,都是“史诗级”的麻烦事。
中国民航对这套东西一点都不陌生。因为他们已经在飞一款同样把发动机挂在尾巴上的飞机了——霍克·西德利“三叉戟”。
中国民航从1971年开始接收“三叉戟”,前后引进了三十多架,包括专门为中国民航开发的“超级3B”型。这款飞机也是三发布局,其中一台发动机就位于机身中线顶部,跟DC-10的位置逻辑差不多。中国民航的地勤人员维护那台发动机的感受,用“噩梦”来形容不算夸张。发动机离地太高,每次维护都得爬上爬下,机械师“总是提心吊胆,生怕从上面掉下来”。更别提“三叉戟”那台RB163发动机运行起来的噪音,有人测过,比协和客机还响。
民航人刚吃完“三叉戟”的苦头。那是一种切身的、每天都要面对的疲劳和风险,不是纸面上的运营成本能抵消的。当他们看到DC-10同样把第三台发动机架在尾翼根上时,脑子里浮现的恐怕不是麦道宣传册上的“先进三发宽体”,而是自己爬脚手架的画面。
但发动机位置只是劝退的一部分。真正让DC-10信誉破产的,是一年前巴黎郊外的那场大火。
1974年3月3日,土耳其航空981号航班,一架DC-10-10,从巴黎奥利机场起飞前往伦敦。飞机爬升到大约一万一千英尺的时候,左后方的货舱门突然炸开,飞了出去。货舱门脱落之后,客舱里的空气在瞬间被吸向那个巨大的缺口,巨大的压差把客舱地板压塌了。塌陷的地板切断了通往尾翼的控制电缆和液压管道。飞行员发现升降舵和方向舵都动不了了。飞机以接近垂直的姿态砸向地面,机上346人全部遇难,只有40具尸体还能从外观辨认出来。
这是当时航空史上最惨重的单机空难,直到1977年特内里费空难才被超越。
但真正让人脊背发凉的,不是这场空难本身,而是它本可以避免。
1972年6月12日,美国航空96号航班,同样是DC-10-10,从洛杉矶飞往纽约,在底特律附近的一万一千多英尺高度,后货舱门因为同样的锁扣失效问题脱落了。那次运气好,液压系统没有完全瘫痪,机组拼了命把飞机安全降落在了底特律。NTSB调查后认定,事故的“可能原因”是货舱门锁扣设计存在缺陷,门看起来关上了,实际上锁销根本没有到位。
NTSB随即起草了一份适航指令,要求DC-10停飞直到设计修改完成。然后,麦道公司的总裁找到了FAA局长,在一场后来被称为“午夜绅士协议”的会面中,说服对方不要停飞。强制整改变成了“自愿执行”。麦道继续在生产线上造DC-10,其中一架,就是土耳其航空那架。
更讽刺的是,早在1969年,DC-10的货舱门系统就做过故障模式分析,发现了九种可能危及生命的故障序列,其中四种涉及空中突然失压。道格拉斯公司修改了那份分析报告,把设计缺陷的严重性“最小化”了。1971年7月29日,FAA给DC-10颁发了型号合格证,带着一个未解决的设计缺陷。
巴黎空难之后,全球DC-10终于被停飞,货舱门锁系统彻底重新设计。但346条人命已经没了。
中国民航的人不可能不知道这些。1975年距离巴黎空难才过去一年多,那场大火烧掉的不仅是土耳其航空的一架飞机,还有DC-10在全球航空公司决策层心中的安全信誉。一架带着已知设计缺陷拿到适航证、出了事故后被制造商说服监管机构放行的飞机,谁还敢买?
与此同时,波音那边的情况完全不同。中国民航在1972年尼克松访华后就订购了10架波音707,1973年开始陆续到货。波音派了技术专家到中国,跟中国民航的维护人员一起工作,培训飞行员操作新飞机。波音的人说,他们在中国“要待很长一段时间”。到1975年,中国民航已经建立了一套围绕波音707的维护体系、备件供应链和人员培训流程。再买波音747,很多东西可以共用,库存可以共享,地勤不需要从头学一套新东西。
买DC-10呢?意味着要围绕GE CF6发动机从零搭建一套全新的备件网络,培训一批新的维护人员,采购新的地面设备。对当时外汇并不宽裕的中国民航来说,这笔账算不过来。而且DC-10-10本身是为美国国内高密度中短程航线设计的,载客量超过340人,中国国内航线当时的客流根本填不满这个肚子。国际远程航线又需要真正的越洋宽体,747SP的航程和定位更匹配。
所以1975年那场推销,结局在推销员开口之前就已经写好了。DC-10的尾发位置让中国民航想起了“三叉戟”的脚手架,巴黎的346条人命让他们想起了货舱门上那个没有完全锁紧的锁销,麦道在1972年跟FAA达成的“午夜协议”让他们看清了一家公司面对安全问题时的选择。
波音747的发动机全挂在机翼下面。地勤站在地面上就能够到。就这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