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百二十一公里的顺风车单,平台只标六十一块。车主嫌不划算没接。当天下午再开软件,九十来条消息一下涌进来

冬天的冬
2026-10-21 05:59发布

“六十一块?二百二十一公里?兄弟你逗我呢?”

我把手机往副驾驶座上一扔,屏幕还亮着,那条顺风车单子挂在那儿,起点城东汽车站,终点临省青石县。二百二十一公里,高速费都不够,油钱得倒贴一百多。

我没接。点了根烟,摇下车窗,三月的风灌进来,带着点凉。这车是我爸留下的,老速腾 (图片 | 参配 | 询价) ,跑了十三万公里,副驾驶座椅皮子裂了一条缝,我用胶带粘过两回,又开了。跑顺风车三年,什么单子没见过,这种明摆着坑人的,看一眼就划走。

中午回家给我妈做了顿饭,西红柿炒鸡蛋,蒸了条鲈鱼。我妈问我最近生意咋样,我说还行,够吃够喝。她没多问,吃完饭把碗筷收拾了,我去阳台抽了根烟,刷了会儿跑车群。老周在群里发语音,说城东汽车站那片最近黑车多,抢单抢得厉害,让我们别去凑热闹。

我没当回事。

下午两点半,我把车擦了一遍,坐进驾驶座,重新打开软件。手机卡了两秒,然后开始震——嗡,嗡,嗡,连着震了十几下。消息图标上的红点,九十三条。

我以为软件出毛病了。

点进去一看,全是同一个ID发来的——“孙清瑶”。头像是一张自拍,三十来岁,卷发,妆挺浓,嘴角翘着,眼神里带着一股“你欠我钱”的劲儿。

消息从中午十二点十分开始,一条接一条:

“师傅你好,在吗?”

“刚才那个单子你为什么不接?”

“我赶时间,县城那边有个会要开。”

“你接一下嘛,六十一不够我可以加点。”

“加二十行不行?”

“三十?”

“五十?”

“你这人怎么这样啊,消息都不回?”

“我看你在线才发的单,你拒了单就跑了?”

“你什么意思?”

“我打你电话你怎么不接?”

我翻了一下通讯录记录,中午确实有个陌生号码打了三遍,我那会儿在炒菜,没听见。

往下翻,语气开始变了。

“郗师傅是吧?你车牌号我看见了,苏A开头那个老速腾 (图片 | 参配 | 询价) 。”

“你不接单可以,但你得跟我解释清楚,你凭什么不接?”

“我告诉你,我投诉你了。”

“客服说会处理,你等着。”

“你这种司机就是欠投诉,挑单拒载,一点职业道德没有。”

“你跑顺风车的,有什么资格挑乘客?”

“我加你微信了,你通过一下,咱们把话说清楚。”

我往下划拉,最后十几条是微信好友申请附带的留言,一条比一条冲:

“怂了?”

“装死是吧?”

“你信不信我让你在平台干不下去?”

“我认识你们城东片区管运营的,你等着被封号吧。”

我把手机放下,点了根烟。

跑了三年车,头一回见着这种人。你嫌她单子便宜不接,她倒打一耙说你挑客。我划到拒单记录截图,想保存下来投诉用。结果手一滑,点进了她主页。

她发的行程邀请还挂着,底下多了几条新动态。最新一条,三分钟前:“遇到一个恶心顺风车司机,拒单不接电话不回,平台该管管了。姐妹们避雷,车牌苏A·七九三,姓郗。”

底下已经有七八条评论,有人问“咋了”,有人说“投诉他”,有人说“这种司机就是欠收拾”。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分钟,烟烧到过滤嘴,烫了一下手指。

行。

我把烟掐了,打开平台客服,把中午的接单记录、拒单截图、她发来的九十三条消息,一条不落全截了图。然后给老周发了条语音:“老周,城东汽车站那片的运营负责人电话你有吗?”

老周秒回:“咋了?你惹事了?”

“没有,有人要封我号。”

“谁啊这么能耐?”

“一个叫孙清瑶的。”

老周那边沉默了十来秒,发来一条语音,语气变了:“郗哥,你听我说,这个人你别惹。她前夫是跑网约车的,去年跟她离了,车和房子都判给她了,她转头把车卖了,自己啥也不干,专门在网上搞事情。之前有个司机没接她单,她连投诉带发帖,硬是把人家账号搞封了一个月。你别跟她硬刚。”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三遍。

然后回他:“她前夫的车,是不是一辆黑色朗逸 (图片 | 参配 | 询价) ,车牌尾号三七?”

“好像是,咋了?”

我没回。

翻开微信,找到两年前一个老客户——跑网约车的老陈,去年突然不跑了,把群退了,电话也换了。我当时还纳闷,这人干得好好的怎么说不干就不干了。老陈走之前给我发过一条消息,我一直没删:“郗哥,车我卖了,这行水太深,你小心点。有些人得罪不起。”

我当时没细问。

现在明白了。老陈就是她前夫。

我把那条消息又看了一遍,然后打开跟孙清瑶的对话框,点通过好友申请。她在线,几乎秒回:

“哟,终于舍得出面了?”

我没接她话茬,直接发:“孙女士,你中午下的单,起点城东汽车站,终点青石县,全程二百二十一公里,平台计价六十一元。我拒单是因为价格明显低于正常成本,这属于我的正当权益,平台规则第十一条第三款写得很清楚。”

她回了一串问号。

“你跟我扯平台规则?”

“我扯的是事实。”

“事实就是你拒载!我带着行李在车站等了你四十分钟!”

“你下单时间是十二点十分,我拒单是十二点十分零三秒,你等了我三秒。”

她那边“正在输入”闪了半天,最后发来一句:“你别跟我抠字眼。我告诉你,投诉我已经提交了,你等着处理结果吧。”

“好。我也提交了。”

“你提交什么?”

“你发的九十三条骚扰消息,加上朋友圈挂我车牌那条。平台规定,恶意骚扰和泄露司机个人信息,封号处理。”

她沉默了整整两分钟。

然后回了一句:“你吓唬谁呢?老娘又不是吓大的。”

“没吓唬你。截图我存了,客服那边我也传了。你朋友圈那条我举报了,涉嫌侵犯隐私。你要是不删,我直接报警。九十三条消息,够得上骚扰了。”

她那边又开始“正在输入”,闪了又停,停了又闪。最后憋出来一句:“你一个大男人,跟我一个女人计较这些?你还是不是个东西?”

我没理她这句话,把老陈的微信名片推给她:“孙女士,这个人你认识吧?去年你前夫把车卖了,账号注销,你以为他换行了?他是怕你。怕你天天去车队闹,怕你堵在他租的房子楼下,怕你把他新找的工作搅黄了。他为了躲你,连南京都不敢待了,去了合肥你知道吧?”

这一条发出去,她那边彻底安静了。

十分钟后,我收到平台的通知:投诉已撤销。

但这事儿没完。

第二天上午,我正在家洗车,老周电话打过来了,嗓门大得我耳朵嗡嗡响:“郗哥,你看群了没?孙清瑶在城东跑车群里发你照片了,说你骚扰女乘客,还把你车牌和住址小区发出来了!”

我把水管一扔,打开跑车群。五百人的大群,消息刷得飞快,但最顶上就是她发的:一张我的车屁股照片,一张软件接单页面截图,配文:“曝光城东黑车司机郗某,骚扰女乘客,拒载还威胁报警。住锦绣花园三栋,车牌苏A·七九三。”

底下已经吵翻了。有人问“真的假的”,有人说“这人我拉过,还行啊”,也有人起哄“有瓜吃了”。

我翻到群主,发消息:群主你好,她发的信息侵犯我隐私,麻烦删一下。群主回得倒快:你俩私下解决,群里我不掺和。

行。

我没再在群里说话,截了图,退了群。然后给老周打电话:“老周,帮个忙。城东那个孙清瑶,她住哪个小区你知道吗?”

老周犹豫了一下:“东湖景苑,五栋二单元。她前夫以前跑车的时候在群里说过地址,我存了。”

“谢了。”

“你要干啥?别冲动啊。”

“不干啥,去要个说法。”

下午两点,我把车停在东湖景苑门口,给孙清瑶发了条消息:“我在你小区门口,你下来,把群里和朋友圈的东西删了,道个歉,这事儿算了。”

她回:“你找上门来了?你等着,我报警。”

“你报。正好,我把你发的九十多条消息一起给警察看看。骚扰、侵犯隐私、网络曝光他人住址,够你进去待几天的。”

她没报。

过了五分钟,她下楼了。比头像上瘦,穿一件米色风衣,手里攥着手机,脸绷得跟鼓皮一样。离着三米远就站住了,嗓门先开:“你想干嘛?我告诉你我心脏不好,你别过来。”

“我不动你。你站着听就行。”

我从兜里掏出手机,把截图一张张翻给她看:“第一,你下单的时间和拒单的时间,相差三秒。第二,你发了九十三条消息,其中十七条带威胁词汇。第三,你朋友圈挂我车牌和住址,已经有人转发了。第四,你在跑车群发我照片和地址,群人数五百,传播范围够立案标准了。”

她嘴唇抿成一条线,不说话。

“我给你两个选择。一,你现在当着我的面把群里的、朋友圈的、所有平台动态全删了,发一条澄清,就说事情有误会,你冲动发帖,跟我道歉。这事儿翻篇。二,我现在去派出所报案,把这些材料一交,你等着民警上门找你。你选。”

她盯着我看了足足半分钟,眼神从愤怒变成犹豫,又从犹豫变成一种说不清楚的委屈。最后她低下头,声音小了一半:“我就是气不过……你为什么不接我单?”

“因为六十一块钱,跑二百二十一公里,我连油钱都挣不回来。换你你接?”

她没接这话。手指在屏幕上划拉了几下,闷声说了一句让我愣住的话:“我前夫以前跑车,什么单都接。我说东他说西,从来不跟我犟。我以为跑车的都这样,好说话。”

风把她的风衣下摆吹起来,她伸手按下去,按了两回没按住。

“那是你前夫。我是我。”

“知道了。”她低头把群消息删了,朋友圈删了,又当着我的面在群里发了条“之前信息有误,误会已解除”,然后把手机往兜里一塞,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你那个朋友老陈,他以前是不是特烦我?”

我没说话。

她笑了一下,嘴角咧得很别扭,比哭还难看:“是,我知道。他老说我不讲理,我老觉得他窝囊。后来他走了我才知道,他每月给我打两千块钱抚养费,一次没落下过。”

她说完就走了,风衣被楼道门夹了一下,她使劲拽出来,头也没回。

我以为这事儿就完了。

结果第二天一早,我妈把我叫起来,说楼下有个人找我。我趴窗户一看,孙清瑶站在单元门口,手里提着一兜水果,头发扎了个马尾,没化妆,看着跟昨天完全是两个人。

我下楼。她把水果往我手里一塞:“给你妈的。昨天的事,对不住。”

然后从包里掏出一张纸,是一张手写的道歉信,字歪歪扭扭的,但写得很满:“我不该发你地址,不该挂你车牌,不该说那些难听话。我这个人嘴比脑子快,吃了亏还觉得自己有理。以后不这样了。”

我拿着那张纸,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水果。

“为啥?”

“不为啥。昨晚睡不着,把你那些截图看了好几遍。九十三条消息,我自己都看不下去了。换我收这些,我也得炸。”

她说完就走了,步子比昨天快,背挺得直直的。

后来我才知道,她那天晚上给老陈打了个电话。老陈在电话里跟她说了一句话,她记在了道歉信背面,我翻过来才看见:“孙清瑶,你赢了所有架,输了个好人。”

老陈去年在合肥找了个新活儿,给人开货车,一个月挣得不多,但他说不用再提心吊胆,老婆孩子热炕头,够了。

孙清瑶没再纠缠他。

我拿着那兜水果回家,我妈问谁送的,我说一个乘客。我妈洗了个苹果咬了一口,说这苹果挺甜,哪儿买的。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她的背影拐过路口不见了。

我给老陈发了条消息:“你前妻今天来给我道歉了。”

他过了很久才回:“她那个人,就是得有人把道理掰开了揉碎了摆她面前,她才听得进去。以前我没耐心,光知道躲。”

我没再回。

把手机揣兜里,下楼把车擦了一遍。下午两点,打开软件,跳出来一个新单——城东汽车站到青石县,二百二十一公里,这次平台直接标了二百六。

接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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