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电话打进来的时候,我正趴在车底换一根油管。
手机震了十几下,我滑出来,满手黑油,屏幕上显示“堂哥”两个字。
“封建尧,你爸快不行了,你赶紧把那辆车卖了,凑八十一万,明天之前打到医院账上。”
我愣了两秒,油污顺着扳手滴到水泥地上,啪嗒啪嗒。
“堂哥,”我把抹布捏成一团,“我爸不是你爸?你咋不卖房?”
那头顿住了。
“你那三套商品房,碧桂园两套,市里一套,是打算传代?”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冷笑,像是一口气憋了很久终于找到出口:“封建尧你什么意思?叔叔躺ICU里,你跟我算家产?你这些年尽过几天孝?逢年过节拎两瓶酒就走的人,有什么资格跟我提房?”
我攥着手机,指关节发白。
“明天不把钱凑齐,你就别来了,”他说,“来了也别叫我哥。”
电话挂了。
车间里收音机在放一首老歌,声嘶力竭的。我蹲在地上,盯着扳手上的油污,忽然想起十二岁那年的冬天。
那年我被我爸从姑姑家接回来,在饭桌上第一次叫他“爸”,他头也没抬,往封建军碗里夹了一块红烧肉。我盯着那块肉,咽了口唾沫,没敢动筷子。
封建军,我堂哥,大伯的儿子。大伯走得早,我爸说:“建军可怜,你要让着。”
我让了二十六年。
02
沈知柠到家的时候,已经晚上九点半。
她手里拎着便利店的塑料袋,里面是两个饭团和一杯豆浆。看见我坐在黑漆漆的客厅里,塑料袋哗啦响了一下。
“怎么不开灯?”
“建军打电话来了。”我说,“我爸又进ICU了,他要我卖车凑八十一万。”
她没立刻说话,打开灯,光刺得我眯起眼。她把塑料袋放茶几上,坐在我旁边,没脱外套。她身上有一股地铁里混杂的气味,我知道她今天跑了三个项目现场。
“你怎么想的?”她问。
“我没答应。”
“嗯。”
沉默了几秒。
“知柠,我是不是特别没良心?”
她转过头看我。她这人做审计惯了,看人的时候像在翻账本,一页一页翻,翻完了才开口。
“封建尧,你爸三年前脑梗住院,花了十万零四千,全是咱们出的。堂哥拿了两万,说手头紧,回头还——到现在没还。去年老爷子心脏搭桥,二十一万,堂哥出了三万,剩下你补的。他三套商品房,一套都没动过。”
她声音不大,但每个数字都像钉在墙上的钉子,拔不出来。
“我不是不让你尽孝,”她说,“但你尽孝这么多年,谁记得你的好?”
我没说话。
手机又响了,是三姑。
“小尧啊,你哥打电话跟我说了,你爸情况确实不好。钱的事,你哥也是急的,你别跟他计较。咱们一家人,先救人要紧。”
我听着三姑那软绵绵的语气,脑子里浮现出她家客厅里堆的那几箱封建军送的红心猕猴桃。
“三姑,当年我爸做手术那十万,您还记得谁出的吗?”
电话那头静了片刻。
“那都过去了,现在说的是眼下——”
“眼下要八十一万,我出一半,他出一半,天经地义。”
“小尧,你哥有他的难处……”
“他有什么难处?碧桂园两套房空着养蚊子,也是难处?”
三姑叹了口气,挂电话前丢下一句:“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
我把手机摔沙发上,沈知柠没劝我。她起身去烧水,背影又瘦又直。我忽然想起八年前结婚那天,她爸在酒席上拉着我的手说:“知柠从小跟着我吃苦,你对她好点。”
我说:“爸,您放心。”
她爸第二年就走了。走之前拉着沈知柠的手说了半天话,我站在病房外面,没敢进去。后来沈知柠出来,眼睛红红的,只说了一句:“我爸说,让你别委屈自己。”
那晚我一夜没睡。
03
第二天一早,银行没开门我就到了。
大堂经理姓赵,我修车的老客户,看见我进来先递了根烟。
“封师傅,什么事这么早?”
“帮我查一下,从二〇一五年到现在,我这张卡往市一院打的所有款。”
赵经理看了我一眼,没多问,敲了几下键盘,打印机吐出一沓纸。我一张一张翻,ICU、手术费、药费、护工费,最多的一笔九万,最少的一笔三百。三个账户凑出来的,全是我和沈知柠的名字。
张数不多不少,十四笔,合计四十七万八千六百。
我把回执单折好塞进口袋,去了市一院。ICU在住院部七楼,走廊里一股消毒水和隔夜饭混在一起的味道。封建军靠在墙上刷手机,脚边一堆烟头。三姑坐在塑料椅上,手里攥着一串佛珠。
“来了?”封建军抬起眼皮,扫了我一眼,看见我手里没拿钱,脸立刻沉下来,“钱呢?”
“我昨晚查了一下,”我把回执单拍在他面前的墙上,“这八年,我爸看病我一共出了四十七万八千六。你出了多少?”
封建军瞟了那些单据一眼,嘴角往下一撇:“你跟我算这个?你在城里赚大钱,出点医药费怎么了?叔叔养你那么大——”
“养我?”我打断他,“我十二岁才回封家,在那之前是姑姑一口饭一口饭喂大的。回封家以后,学费是我妈(后母)出的,大学是我自己勤工俭学。建军哥,你告诉我,什么叫‘养我那么大’?”
走廊里其他病人家属转过头来看。
封建军脸涨得通红,手机往兜里一揣,指着我的鼻子:“封建尧你少在这儿给我演苦情。叔叔现在躺里面,命都要没了,你跟我翻旧账?你是不是人?”
“我不是人?”我往前一步,声音压得很低,“那你把三套房的房产证拍桌上,咱按比例出。”
“你——”
三姑站起来,拽住封建军胳膊:“行了行了,在医院吵什么!小尧,你怎么跟你哥说话呢?”
“三姑,您别拦,”我看着三姑,“我就问一句——我爸这些年给建军哥贴了多少,您心里有数没数?老马坡那间门面房,谁的名字?”
三姑的手松开,脸色变了。
门面房的事,是我妈临终前那天告诉我的。她说:“小尧,你爸对不起你,但你别怪他。那间门面房,他偷偷给了建军,怕你知道了闹。”
我妈走那年我十九岁,高考刚结束。
04
ICU的探视时间是下午三点,一次只能进一个人。
封建军先进去了,半小时后出来,眼睛红红的,拿袖子擦脸。三姑迎上去问怎么样,他摆摆手不说话,走到走廊尽头抽烟。
我进去的时候,我爸身上插满管子,胸口起伏得很微弱。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瘦到脱形的脸。他眼皮动了动,看见我,嘴唇抖了几下,没发出声音。
“爸,我是小尧。”
他看着我。那双眼睛浑浊得像隔了一层雾,我不知道他认没认出我。忽然,他的手从被子下面伸出来,抓了一下我的手指。那力道很轻,轻得像婴儿攥不住东西。
然后他嘴里含含糊糊念了两个字。
我凑近去听。
“建军……”
我僵在那里。他的手慢慢松开了。
从ICU出来,我去找主治医生。医生姓唐,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说话不绕弯子。
“你父亲的情况,最好的方案是转上级医院做二次搭桥,加上后期康复,八十到一百万。保守治疗的话,费用大概二十万,但生活质量会差很多。”
“两种方案的存活率?”
“手术成功的话,五年存活率百分之六十到七十。保守治疗,乐观估计一年到两年。”
“能不能先用保守治疗,稳定了再考虑手术?”
唐医生看了我一眼:“可以,但你们家属要商量好。ICU费用一天两千六,先交八万押金。”
走廊里,封建军已经打完烟回来了,三姑正在给他递水。我走过去,把医生的话复述了一遍。
“保守治疗?”封建军的嗓门提高,“封建尧,叔叔还没咽气呢你就想着省钱?你是不是巴不得他早点死?”
我把回执单又拿出来:“我出四十万,你出四十万,手术做。你出不起,那就按我的方案来。”
封建军瞪着我,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等着。”
他掏出手机,走到一边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听见了一句:“叔,你放心,我有办法……”
三姑坐在椅子上,眼神在我和封建军之间来回飘。
那天晚上回到家,沈知柠加班还没回来。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把那辆速腾的车钥匙攥在手里。钥匙扣是沈知柠结婚那年买的,一个皮质的、已经磨得发白的小圆牌,上面刻着“平安”两个字。
手机亮了,是沈知柠发的微信:“在查老马坡那个门面的产权登记,明天出结果。别卖车。”
我看着那两个字——“别卖”。
05
第二天下午,沈知柠把一沓打印件放在我面前。
“老马坡那间门面,产权人是你爸。但二〇一三年,你爸和你堂哥签了一份租赁合同,租期二十年,年租金两万,一次性付清。”
“四十万?”我皱眉。
“对。但市场价那边一年至少八万。你堂哥相当于用四十万锁了二十年。而且合同上有一条补充协议——”
她翻到最后一页:“‘如遇拆迁,乙方享有补偿款的百分之七十。’”
我盯着那行字,脑子里嗡了一下。
二〇一三年,我爸第一次脑梗。那年他躺在医院里,我在外地修车厂赶工,接到电话赶回来的时候,封建军已经在病床前伺候了一星期。
我爸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建军这孩子,比亲儿子还亲。”
后来他就把那间门面租给了封建军。
“还有,”沈知柠说,“我查了你爸的银行流水。从二〇一五年到现在,他每个月给封建军转三千,备注写的是‘帮忙’。”
“帮忙?”
“嗯。你爸的退休金一个月四千三。”
我把那沓纸一张一张码齐,手有点抖。不是气,是冷。从心口往四肢蔓延的那种冷。
“封建军昨天给我打电话,”沈知柠轻轻地说,“他把你爸那套老宅的房产证拍给我看了,说老爷子去年就过户给他了。”
“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三月。”
去年三月,我爸第二次脑梗住院。封建军在病床前守了三天,拍着胸脯说“叔你放心,一切有我”。
我爸拉着他的手,说了句什么,封建军就让他按了手印。
那天我在外地修车,沈知柠给我打电话说“爸情况不好”,我连夜开车赶回来,封建军在门口堵着我:“叔叔刚睡,你别进去吵他。”
我在走廊里坐了一整夜。
06
第三天,ICU押金到期了。
唐医生催款,我去交了四万续上。封建军站在缴费窗口不远处,抱着胳膊看着我。
“你堂哥出钱了吗?”沈知柠下午来送饭时问。
“没有。”
“他怎么说?”
“他说他手头紧。”
沈知柠没再说话,把保温桶打开。里面是排骨汤,她凌晨炖的,上面飘着一层薄薄的油花。我喝了一口,咸了。她平时炖汤从来不会咸。
“老宅的事,”她开口,“我建议你起诉。”
“起诉谁?”
“封建军。租赁合同是恶意低价、显失公平,补充协议违背公序良俗。老宅过户存在胁迫嫌疑,可以申请撤销。我们有你爸住院期间的病历,证明他当时神志不清的概率。”
“神志不清怎么做公证?”
“他做的是过户,不是公证。过户只要双方到场签字就行。但我们可以申请笔迹鉴定和民事行为能力鉴定。”
我沉默了很久。
“封建军昨天半夜给我打电话了,”沈知柠说,“他说,如果咱们敢动房子,他就让咱们在村里抬不起头。他说老爷子自己愿意给他的,谁也别想抢。”
“你怎么说的?”
“我说——‘那你等着法院传票。’”
我抬头看她。她眼睛里有血丝,但嘴角抿成一个很硬的弧度。她在事务所审了十年账,见过太多烂账,比谁都清楚,账要一笔一笔算,一笔一笔对。
“知柠,”我说,“我不敢打这个官司。”
“怕什么?”
“怕我爸醒过来,说我不孝。”
她放下筷子,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封建尧,你孝了三十八年,他叫过你一声吗?”
排骨汤的热气在我脸上凝了一层水雾。
07
转机出现在第四天。
三姑来了,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坐在走廊塑料椅上半天不说话。封建军在楼下抽烟,不知道她上来了。
“小尧,”三姑把纸袋递给我,“这是你爸当年给建军签合同前,让我帮忙起草的一份东西。没签成,他一直留着。我翻你爸抽屉找出来的。”
我打开纸袋,里面是两份文件。
一份是手写的《赠与协议》草稿,我爸的字迹,内容是把老马坡门面的一半产权赠与封建尧。日期是二〇一四年底,落款处只签了一半的名字。
另一份是二〇一五年初我爸写给三姑的一封信。信里说:“秀兰,这两年建军照顾我多,小尧在外头不容易,我想一碗水端平,你帮我看看怎么分合适。”
信的最后一句是:“不管咋分,别亏待小尧。他从小没妈,是我亏欠他。”
我捏着那张信纸,纸页发黄,折痕处已经裂开了口子。三姑在旁边低声说:“后来建军知道了,跟你爸闹了一场,说小尧在城里赚大钱不稀罕这点东西。你爸就再没提过。”
我把信折好,塞进口袋。然后拿出手机,给沈知柠发了一条微信。
“帮我找律师。明天就起诉。”
三姑没走,她看着我说:“小尧,三姑对不住你。这些年建军总在我跟前说你不好,我信了。可你爸这封信,我看了三遍……”
她没说下去。走廊里传来封建军喊“三姑”的声音 08
三姑没应声,把牛皮纸袋往我怀里一塞,转身就走。
封建军在楼梯口堵住她:“三姑,你上来干啥?”
“看看你叔。”
“你手里拿的啥?”
“啥也没拿。”
封建军的眼神在我和三姑之间来回扫了两遍,最后落在我怀里那个牛皮纸袋上。他往前走了一步,我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住缴费窗口的台面。
“封建尧,袋子里什么东西?”
“我爸给我写的信。”
“放屁,”他伸手来抢,“叔叔的东西都是我的,你凭什么拿——”
我把纸袋举高,另一只手挡住他的胳膊。他的手劲儿大,指甲在我手背上划了一道,火辣辣的疼。
“建军哥,”我盯着他的眼睛,“二〇一五年初,我爸给三姑写过一封信,说老马坡的门面要分我一半。这事,你知不知道?”
他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表情像一块被撕开的口子,里面的东西藏不住了。
“那信是废纸,没签过。”
“是没签过。为什么没签?”我把纸袋举到他眼前,“因为你闹了。你跟我爸说,小尧在城里赚大钱,不稀罕这点东西。”
封建军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三姑站在楼梯口,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
“你胡说什么——”
“我爸的笔迹我认得。要不要我现在念给全走廊的人听?”
旁边几个病人家属转过头来。封建军脸上挂不住,伸手拽住我的胳膊往楼梯间拖。我甩开他,他一个趔趄撞在墙上。
“封建尧你反了!”
“我没反。我就问一句——那封信之后,我爸为什么再没提过分家的事?你跟他怎么说的?”
他喘着粗气,胸口一起一伏。三姑在旁边终于开了口:“建军,算了,那封信是真的,我亲手收的。”
封建军扭过头瞪她,眼珠子发红。
“三姑你站哪边的?”
“我站理这边。”
三姑这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声音很轻,但走廊里每个人都听见了。封建军愣了几秒,忽然笑了,那种气到极点的笑。
“行,你们行。封建尧你等着,我让你连ICU的门都进不去。”
他掏出手机按了几个键,对着那头说:“叔,是我,建军。小尧在医院闹事,要抢叔叔的东西,我看他精神不太正常,你们过来一趟。”
我愣住了。他在报警。
三姑的脸唰地白了。
09
派出所来了两个民警,一男一女,都穿着制服,问了情况。封建军说我在医院寻衅滋事、抢夺病人财物,指着自己胳膊上那块根本不存在的伤说是我打的。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递给男民警:“同志,这是我父亲写给我三姑的信,涉及家庭财产纠纷。我堂哥刚才要抢,我是正当保护。”
民警看了信,又问了走廊里几个病人家属。一个五十来岁的大姐站出来说:“这个小伙子一直在缴费,前两天还交了好几万。他堂哥一分钱没出,刚才还先动手拽人。”
女民警把封建军拉到一边问话。没一会儿,封建军蔫了。
民警走之前说了一句:“家庭纠纷建议走法律途径,别在医院闹。ICU门口还有别的病人在抢救。”
封建军站在走廊里,脸色铁青,一声不吭。三姑坐在椅子上,手攥着佛珠,一颗一颗捻,嘴唇无声地动着。
我拿着牛皮纸袋下楼,走到住院部大门口,腿忽然软了。扶着铁栏杆站了好一会儿,手还在抖。
手机响了,沈知柠。
“你在哪?”
“医院门口。”
“出什么事了?三姑给我打电话了。”
“封建军报警了,说我抢东西。”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她说:“你站着别动,我来接你。”
二十分钟后,沈知柠的车停在马路对面。我上了副驾驶,她把暖风开到最大,又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扔我腿上。
“手这么凉。”
“知柠,我刚才差点跟他打起来。”
“打赢了吗?”
“没打起来。”
“那就好。”她发动车子,目视前方,“君子动口不动手,证据比拳头硬。”
我把牛皮纸袋抱在怀里,那封信的折痕硌着手心。车子开过市一院大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住院部七楼的窗户。灯亮着,不知道我爸此刻醒着没有,不知道他有没有想起过那封信,想起过那个被他写了名字又划掉的人。
10
当天晚上,沈知柠把律师请到了家里。
律师姓方,四十出头,是沈知柠事务所的合作律师,做民事纠纷十几年。她看了那封信和租赁合同,又翻了老宅过户的日期病历,推了推眼镜。
“两个案子可以一起打。第一,确认老马坡门面的赠与意愿存在,主张租赁合同恶意低价、补充协议无效。第二,申请撤销老宅的赠与过户,理由是过户时你父亲处于脑梗恢复期,民事行为能力受限。”
“有把握吗?”我问。
“老马坡的案子把握大,信加上租赁合同,证明你父亲有赠与意愿但被长子阻挠,法院会考虑。老宅撤销要看鉴定结果,不一定能全撤,但至少可以主张分割或补偿。”
封建军那边也没闲着。第二天早上,他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条长语音,大意是我为了钱不管亲爹死活,在医院闹事、抢夺家产、还想把他告上法庭。
群里七大姑八大姨炸了锅。有人在下面说:“小尧这孩子从小就闷,没想到这么狠。”有人说:“建军伺候老爷子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我没回。沈知柠替我在群里回了一句:“老人三次住院费用清单和转账记录已提交法院,谁是孝子,法庭见。”
群里忽然安静了。
过了十分钟,三姑发了一条消息:“建军,那些年你叔给你转的钱,我手里也有记录。”
底下没有人再说话。
11
法院立案那天是周三。
我请了半天假去交材料。方律师说,立案之后法院会先组织调解,调解不成再排期开庭。少则三个月,多则半年。
从法院出来,我接到唐医生电话:“你父亲醒了,意识恢复得不错,能说话,你和家属过来一趟。”
我赶回医院的时候,封建军已经在了。他站在病床旁边,低着头,不知道在说什么。看见我进来,他直起身,脸色不太自然。
我爸躺在床上,眼睛比前几天清明了很多。他看见我,嘴唇动了动。
我走过去,俯下身。
“小尧……”他的声音像砂纸刮过玻璃,“你……别告建军……”
我僵在那里。
“一家人……不能打官司……那间面门……给他就给他了……”
我直起身,看着他。他的眼神浑浊但我感觉到里面有哀求,还有一种理所当然——那种我太熟悉的眼神,从小到大,每次封建军做错了事,他都是用这种眼神看着别人,希望别人让一步。
那个“别人”,从来都是我。
“爸,”我说,“老宅去年三月过户给建军,是你自愿的吗?”
他避开了我的眼光。
“那间门面,你二〇一五年就想分我一半,为什么没分?”
他的嘴唇抖了抖,说不出话。旁边封建军插嘴:“封建尧你什么意思?叔叔刚醒你就来逼他?”
我没理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展开,放在我爸的被子上面。
“这是你写的。你说‘不管咋分,别亏待小尧,他从小没妈,是我亏欠他’。爸,你自己写的字,还认得吗?”
我爸的眼睛落在信纸上。瞳孔缩了一下。他伸出手,手指碰到纸页的边缘,抖得厉害。他的嘴张开,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像哭,又像叹气的声音。
“小尧……”
“我不需要你给我什么,”我把信纸折起来,“我就想问你——这三十八年,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过你儿子?”
病房里很安静。心电监护仪滴滴地响。三姑站在门口,捂着嘴,眼泪往下淌。沈知柠站在她身后,没进来,只是在门框外面看着我,眼神稳稳的。
我爸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淌进耳朵窝里。他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最后他别过了头,面朝墙壁。
这就是答案。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他在身后喊了一声,含含糊糊的,像是“小尧”,但我没停步。
12
调解定在一个月后。
这一个月里,封建军做了三件事。第一,把碧桂园那套空房挂出去卖了,据说挂了一百二十万,降了两次价没卖掉。第二,托各种人给我捎话,一会儿说愿意和解给我二十万,一会儿说给我三十万,条件是不开庭。第三,给我爸办了出院手续,转回老家的镇卫生院。
我爸出院那天我去医院接,扑了个空。护士说他堂哥早上六点就来把人拉走了,签的是“家属要求自动离院”。
我站在空荡荡的病床前面,床单已经被收走了,床头柜上什么都没有。窗台外面,入秋了,梧桐叶子落了一地。
沈知柠下午下班回来,看到我坐在阳台上擦车钥匙。她什么也没问,去厨房煮了两碗面。面端上来的时候,她坐在对面,说了一句:“方律师说,撤诉申请被驳回了,案子排期在下月十五号。”
“嗯。”
“你去吗?”
“去。”
她夹了一筷子面,吹了吹:“那就行。”
那碗面我吃得干干净净,汤也喝了。吃完以后我去把厨房的灯修了,又修了浴室那个漏水的龙头。忙到十一点多,沈知柠洗完澡出来,看我坐在客厅地上擦那副旧工具。
“明天要修车?”
“不是。就是想擦擦。”
她没再问,回卧室去了。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把每一把扳手、每一个套筒挨个擦了一遍,擦到反光。
那晚我想通了一件事。我爸给不给我答案,已经不重要了。我要的答案,我自己去拿。
13
开庭那天是个阴天。
我穿了件干净的衬衫,沈知柠请了半天假陪我。封建军请了律师,人模狗样地坐在对面。三姑来了,坐在旁听席上,手里还是那串佛珠。
方律师陈述得很清楚。老马坡门面的租赁合同,年租金两万、租期二十年、含拆迁分成条款,明显低于市场价,且签订于老人脑梗恢复期。信和草稿证明老人本人有公平分配的意愿。
封建军的律师辩称合同合法有效,老人签字时神志清醒。方律师当庭提交了二〇一三年住院病历和同期用药记录,指出脑梗恢复期患者短期认知功能障碍的普遍性。
关于老宅,笔迹鉴定结果出来了——过户文件上的签名确为我父亲本人所签,但民事行为能力鉴定因为时间过去太久无法精确回溯。
法官问封建军:“被告,原告父亲给你转账每个月三千,持续八年,备注‘帮忙’,对此你作何解释?”
封建军站起来,支支吾吾:“那是叔叔感谢我照顾他……”
“这八年你一共接受转账二十八万八千。你为你叔叔支付的医疗费用,有票据支持的是五万四千元。差额部分,你认为是合理的照顾费?”
封建军说不出话来。
那天下午,法官宣布休庭,择日宣判。走出法院大门的时候,封建军追上来,压低声音跟我说:“封建尧,你非要弄成这样?我给你四十万,咱们私了。”
我看着他。这个我叫了三十八年“哥”的人,此刻额头冒汗,西装皱巴巴的,眼睛里全是急。
“你不就是想要钱吗?四十万,你修十年车也攒不下——”
“我不想要钱,”我说,“我想要我爸那封信上写的话成真。”
他愣住了。
“那间门面我不要,卖了钱给他看病。老宅我也不要,你住着。但我要你在法庭上承认一件事——你从我爸手里拿走的东西,不是他心甘情愿给你的,是你算来的。”
封建军的脸涨成猪肝色:“你做梦!”
他一把推开我,钻进路边的车里,发动机轰一声,黑烟喷了我一裤腿。沈知柠从台阶上下来,拍了拍我衣服上的灰。
“走吧,”她说,“回家。”
14
半个月后判决下来了。
老马坡门面的租赁合同被判定部分无效,拆迁补偿条款被撤销,租金标准调整为市场价。老宅过户不予撤销,但法院判令封建军向我父亲名下账户返还差额二十七万元,并要求其承担全部诉讼费。
判决生效那天,我把结果告诉了老家镇卫生院的管床护士。护士说,老爷子这几天状态不太好,吃不下饭,也不怎么说话。
我没回去看他。
沈知柠问我:“你真不回去?”
“回去说什么?告诉他法院判了,他大儿子得还钱,他小儿子的仇报了?”
她没再说。
十一月底,天气冷了。
我以父亲的名义在银行开了个户,把那二十七万存了进去,用于后续治疗。账户由三姑和镇卫生院的社工共同监管。我给三姑打了电话交代这事,她在电话那头哭得厉害。
“小尧,三姑对不起你……”
“三姑,过去了。”
“你爸……他这些天老念叨你。”
“念叨我什么?”
“他说……小尧那辆车,冬天开暖风,别省。”
我握着手机,站在汽修厂门口,风灌进脖子里。过了好一会儿我说:“三姑,这个周末我回来一趟。”
15
周末我开车去了镇卫生院。
沈知柠跟我一起。路上我们没说什么话,她在副驾驶上翻一份审计报告,翻着翻着睡着了。下高速的时候她醒过来,揉了揉眼睛,说:“到了?”
“快了。”
镇卫生院在老街尽头,三层小楼,墙皮剥落,院子里停着两辆救护车。我推开病房门的时候,我爸正靠在床头喝粥。看见我,勺子停在半空。
他瘦了很多,颧骨突出,脖子上的皮松松垮垮。病房里就他一个人,床头柜上放着半碗咸菜和一台旧收音机。
“来了?”他说。
“嗯。”
我把带来的水果放桌上。沈知柠在门口跟护士说话,留我们两个人。
沉默了很久。收音机里在播天气预报,声音很小。
“小尧,那事……法院判了?”
“判了。”
“多少钱?”
“二十七万。存在你名下,看病用。”
他点点头,把粥碗放下。手指头在被子上面来回摩挲。
“你恨我不?”
我看着他的侧脸。这张脸我看了三十八年,皱纹、老年斑、干裂的嘴唇。以前每次看他都觉得胸口发紧,这次却没什么感觉了。
“不恨了,”我说,“爸,你喝粥吧。凉了就不好了。”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又一口。眼睛有点红,但他低着头,我看不真切。我坐在床边把水果削了,切成块摆在碟子里,放在他手边。然后我站起来,说了句“下个月再来看你”,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在身后说了一句。
“小尧,那辆速腾……卖了没?”
“没卖。”
“别卖。那车好。”
我站在门口,手扶在门框上,停了两秒。
“知道了。”
16
走出卫生院大门,天已经暗了。老街上的路灯昏黄,卖烧饼的摊子正在收,铁皮炉子里冒着最后一缕烟。
沈知柠站在车旁边等我,手里拿着两杯热豆浆,不知道从哪个店里买的。她递给我一杯,没问谈得怎么样,只是说了句:“车钥匙给我,我来开。”
“为什么?”
“你手有点抖。”
我把钥匙给她。上车之后,她打火、挂挡、松开手刹。动作利落。
车子驶出老街,上了国道。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暖风从出风口吹出来,烘得人眼皮发沉。
“知柠。”
“嗯。”
“那辆速腾不卖了。”
“本来就不该卖。”
“回头我把车好好保养一下。冬天了,暖风管得换根新的。”
她没接话,只是把暖风又调大了一格。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车窗外的田野一帧一帧往后退。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十二岁那年冬天,我爸骑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后座上绑了一袋面,前梁上坐着封建军。我追着跑了半里地,他在路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说,上来吧。我爬上后座,手冻得攥不住铁架子。他把自己那副手套脱下来递给我,什么也没说,继续往前骑。
那可能是他这辈子唯一一次对我好。我记了二十六年。
车开进市区的时候,沈知柠把收音机打开,里面在放一首老歌。她没换台,我也没动。
到家的时候快九点了。她先去洗澡,我坐在阳台上把那盆绿萝的黄叶子摘掉,又浇了水。水从花盆底渗出来,滴在地砖上。我用抹布擦干净,把花盆转了个方向,让叶子朝着屋里长。
明天还要上班。车间里那根油管没换完,客户催了两回。手机又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我没接。过了一会儿进来一条短信:“我是建军,看到回个电话。”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几秒,删掉了。
沈知柠从浴室出来,头发湿漉漉的,裹着浴巾路过客厅,看了我一眼:“谁啊?”
“没谁。卖保险的。”
她没追问,去吹头发了。吹风机嗡嗡响着,我坐在阳台上,抬头看见远处高架的灯连成一条线,车流在上面缓缓移动。
风有点冷。我关上窗,回到屋里,顺手把客厅的灯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