锅盖一掀,白汽扑了满脸。
我拿袖子擦了擦眼镜,排骨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翻着身。
“妈,今天有排骨吃啊?”女儿扒着厨房门框,鼻子先伸了进来。
“洗手去。”
我嘴上应着,手里却摸起了手机。
银行APP是早上七点弹的消息,我那时候在给女儿扎头发,没细看。
这会儿站在灶台前,我又把它翻了出来。
【您尾号7738账户于今日06:52消费支出人民币49800.00元,余额……】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三遍。
四万九千八。
不是四百九十八,也不是四千九百八。
是四万九千八。
我把火拧小了,排骨汤在锅里慢慢冒着泡,我拿着手机走到阳台。
晾衣杆上挂着女儿的校服,袖子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
楼下有人遛狗,狗链子哗啦哗啦地响。
我点了“交易详情”。
商户名称那一栏,写着“××汽车销售服务有限公司”。
购车定金。
我站着没动,手指头有点凉。
“妈!排骨糊了!”女儿在里面喊。
我回厨房关了火,把排骨捞出来,糊了两块,锅底黑了一圈。
那天晚饭我吃得不多。
丈夫回来得晚,进门先喊饿,端起碗就扒饭。
“今天跑哪儿了?”我问他。
“工地那边,盯着卸货。”
他扒饭的动作没停,眼睛也没抬。
“哦。”
我把糊了的排骨夹到他碗边,他挑出来搁在桌沿上,没吃。
那晚他洗澡洗得很久,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滴着水,直接躺下睡了。
我背对着他,手机压在枕头底下,没再打开。
第二天是周六,他一大早就出门了,说要去趟公司。
女儿在客厅看动画片,我坐在沙发上,把那张卡的流水从年初拉到了现在。
这张主卡是六年前办的,那时候我们刚盘下现在这个铺子。
额度是二十万。
我给他办了副卡,家里进货、还贷、交女儿学费,都走这张卡。
流水一笔一笔往下翻,我翻得很慢。
前面十一个月,都是些零零碎碎的,进货、加油、水电费。
最多的一笔是三万二,付的是店里那台冰柜。
再往下翻,七月、八月,开始有点不对了。
有一笔一万八,商户是“××珠宝”。
有一笔六千七,商户是“××日料”。
还有一笔两万三,商户是“××百货”,时间是晚上十一点零七分。
我坐在那儿,把这几笔抄在了女儿用剩的作业本背面。
抄的时候手没抖,笔尖挺稳的。
中午我下了两碗面,女儿一碗,我一碗,卧了个荷包蛋。
“妈,爸爸不吃吗?”
“他在外面吃。”
女儿哦了一声,把荷包蛋戳破了,蛋黄流到面汤里。
下午我去了趟银行。
柜台是个年轻姑娘,扎着马尾,笑起来挺客气。
“您好,办什么业务?”
“我想问一下,这张主卡能不能设单笔限额。”
“可以的,您本人办的话,在APP里就能改。”
“能改到多少?”
“最低可以设到……”她顿了一下,“一块钱。”
我笑了笑:“那就两块吧。”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我在开玩笑。
“真设两块?”
“真设。”
她低头敲键盘,我又补了一句:“主卡不动,只限副卡。”
“哦,副卡的话也行,主卡人有权设置。”
我填了单子,签了字,前后不到十分钟。
出门的时候太阳很晒,我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兜里揣着那张回执单,纸边被我捏得有点卷。
我心里清楚,他要是再刷,就得给我打电话。
而我等的,就是他那个电话。
那天晚上他回来得早,进门还带了半只烤鸭。
“今天怎么这么早?”我一边摆碗筷一边问。
“活干完了,早收工。”
他把烤鸭撕开,先给女儿夹了一块。
“你吃。”
我夹了一筷子黄瓜丝,没碰鸭肉。
“对了,”他扒了两口饭,像是随口问,“咱那张卡,你最近动过没?”
“动什么?”
“没什么,就随口问问。”
他把话咽了回去,端起汤碗喝了一大口。
我看着他喉结上下动了一下,没接话。
第二天是周日,铺子不开门,我睡到七点半才起。
他比我还早,五点多就出去了,说去朋友那儿拿点货。
我没问是哪个朋友。
女儿去了她姥姥家,屋里就剩我一个。
我把该洗的都洗了,床单、被罩、女儿的校服,晾了满满一阳台。
洗衣机嗡嗡转着,我坐在小马扎上择菜。
十点十七分,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个陌生号码,本地号。
我接起来,那边先是一阵风声,然后一个女声:“喂,是……是许姐吗?”
我捏着手机,没出声。
“我是……我是小周,我……我有点事想跟您说。”
“你说。”
“那个……他是不是在您那儿?我打他电话打不通。”
“他早上出去了,没在我这儿。”
那边沉默了几秒,能听见她在吸气。
“许姐,我不是故意要打您电话的。”
“嗯。”
“就是……车的事,我得跟您说一声。”
我把手里的豆角放下了。
“什么车?”
“就……那辆车,他给我买的,昨天下午去提的,落我名下了。”
“落你名下了?”
“嗯,手续都办了。”
我坐在小马扎上,太阳从阳台照进来,落在我手背上。
“他拿什么付的尾款?”
“他说是……用的卡。”
“刷卡成功了?”
“没……没成功。”
她声音低下去,“试了好几次,都刷不了,最后他……他找朋友借的现金。”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你叫什么?”
“周……周雯。”
“在哪个店提的?”
“城南那个××4S店。”
“行,我知道了。”
我挂了电话,站在原地没动。
洗衣机还在转,嗡嗡嗡的,一下一下地撞着桶壁。
我后来才知道,那天早上他出门,是去借钱。
首付那四万九千八是定金,昨天提车要付尾款,十二万六。
他刷副卡的时候,单笔限额两块,一分钱都过不去。
试了三次,第三次的时候4S店的销售脸色已经不好看了。
他站在展厅里,空调吹着,脸是热的。
最后他打电话给一个叫老魏的朋友,借了八万,剩下的刷了另一张信用卡。
车当天下午就提走了,行驶证上写的是周雯的名字。
这些是周雯在电话里断断续续告诉我的。
她说完还问了一句:“许姐,您……您别怪他,是我不好。”
我没回答她这句。
“你多大了?”
“二十六。”
“他跟你说了他有家吗?”
那边又沉默了。
“说过。”
“那你还……”
我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行,我知道了,谢谢你打这个电话。”
“许姐——”
“挂了。”
我把手机放在窗台上,转身回厨房继续择豆角。
豆角择得很干净,一根筋都没剩。
中午我一个人吃了碗剩面,没热透,中间还凉着。
下午我去了趟铺子。
铺子在菜市场西头,卖调料和干货,开了六年。
卷帘门拉起来的时候,一股花椒和八角的味道扑出来。
我进去把货架上的东西理了理,把过期的两包干辣椒挑出来扔了。
收银台的抽屉里放着账本,我翻到上个月那页。
上个月流水一万九千三,刨去房租水电,剩八千六。
这八千六里,三千给女儿报了舞蹈班,两千还了车贷,剩下三千六进了这张主卡的还款账户。
我一笔一笔对,对完坐在小马扎上发了会儿呆。
门外有人喊:“许姐,今天不开门啊?”
是隔壁卖豆腐的老陈。
“开,下午开。”
“那我买包十三香。”
我起身给他拿了一包,收了他三块钱。
老陈走的时候多看了我一眼:“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没睡好?”
“有点。”
“那早点回去歇着。”
“哎。”
他走了以后,我又坐了会儿。
铺子里有台旧风扇,转起来咯吱咯吱的,吹得挂历一角一掀一掀。
我拿出手机,打开银行APP,把主卡的流水又拉了一遍。
昨天没有刷卡记录。
今天也没有。
副卡那两块钱的限额,就那么静静挂着,像一根横在门口的门槛。
他要是想再刷,就得给我打电话。
而我等的,就是这个电话。
晚上他回来了。
进门换鞋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鞋带解了半天。
“回来了。”
“嗯。”
他把包往沙发上一扔,坐下来。
“今天去铺子了?”
“去了。”
“生意怎么样?”
“还那样。”
他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又摁了。
“你……卡的事,是不是你弄的?”
“什么卡的事?”
“就那张副卡,今天刷不了。”
“刷不了?怎么会刷不了。”
我把手里的抹布搭在椅背上。
“你刷了多少?”
“没多少,就……朋友那儿进点货,刷卡没过。”
“进货刷不过,那你后来怎么进的?”
他愣了一下。
“找老魏借的。”
“借了多少?”
“八万。”
“八万进货?进的什么货要八万?”
他把烟灰缸往边上推了推。
“你查我?”
“我没查你。”
我说,“银行短信发到我手机上,一天四条,我不想看都难。”
他脸沉下来,没说话。
“车提回来了?”
他猛地抬头看我。
“你听谁说的?”
“你别管我听谁说的,我就问一句,车呢?”
“什么车,我不知道你说什么。”
“周雯。”
我把这两个字说得很轻。
他整个人僵在那儿,手指头还夹着那根没抽完的烟。
“她今天上午给我打电话了。”
“她给你打电话干什么!”
他一下站起来,声音拔高了。
“你去找她了?你跟她说什么了?”
“我什么都没跟她说,是她打给我的。”
“她凭什么打给你!”
“她说你电话打不通。”
他站在客厅中间,胸口一起一伏。
电视还开着,放的是女儿爱看的动画片,声音很吵。
我过去把电视关了。
屋里一下子静下来,能听见楼道里谁家关门的声音。
“坐吧。”我说。
他没坐,站着看我。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前天早上,银行短信。”
“那你为什么不问我?”
“我在等你问我。”
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那张卡我设了限额,单笔两块。”
我看着他,“你要用钱,得跟我开口。”
他笑了一声,那笑很难看。
“你行啊。”
“我不行。”我说,“我就是个开调料铺的。”
“那车……”
“车落谁名下了?”
他不说话。
“落周雯名下了,是吧。”
“她……她名下有指标,我这边上不了牌。”
“十二万六的尾款,你借了八万,剩下四万六刷的信用卡。”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她说的。”
他一下坐回沙发上,手撑着膝盖,头低下去。
客厅的灯有点黄,照得他后脖子那道褶子很深。
“我跟她……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她这人不坏。”
“我没问她坏不坏。”
“我知道这事我做错了。”
“你错哪儿了?”
他抬起头,张了张嘴,又闭上。
我把那张抄着流水的作业本拿出来,放在茶几上。
“七月十八,一万八,珠宝店。”
“八月三号,六千七,日料。”
“八月二十七,两万三,百货,晚上十一点。”
“还有前天,四万九千八,车行定金。”
我一条一条念,念完把本子推过去。
“这些钱,哪一笔是给家里的?”
他盯着那个本子,看了很久。
“许曼,我……”
“你别叫我名字。”
我说,“你叫我名字的时候,都是要我原谅你的时候。”
他手伸过来,想碰那个本子,又缩回去了。
“那车……我让她退。”
“退不了,落她名下了。”
“那我去要。”
“你拿什么要?钱是你自愿花的,人家手续齐全。”
他不说话了。
我站起来,去厨房倒了两杯水,一杯放他面前。
“喝口水吧。”
他没端。
“你打算怎么办?”他问我。
“我不打算怎么办。”
我说,“日子照过,铺子照开,女儿照上学。”
“那我……”
“你想怎么办,你自己想。”
我回了卧室,把门虚掩着。
外面没动静,过了很久,听见他进卫生间洗澡。
水声哗哗的,响了很长时间。
第二天是周一,铺子照常开门。
早上六点半我去进货,菜市场里全是水汽,地上湿漉漉的。
卖辣椒的老赵递给我一根烟,我摆摆手。
“许姐,你听说没,西头那家干货铺要转。”
“哪个?”
“就老周家那个,儿子不干了。”
“哦,那位置不好,背阴。”
“可不是嘛。”
我拎着两袋花椒往回走,路过银行,玻璃门里灯亮着。
我站了一下,没进去。
上午铺子里人多,来买调料的,来换零钱的,还有来唠嗑的。
老陈的媳妇坐在我这儿剥了半天花生,说了一堆她儿媳妇的不是。
我一边称货一边嗯嗯啊啊地应着。
十点多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我接起来。
“请问是许曼女士吗?”
“是我。”
“我这边是××银行信用卡中心,您有一笔分期还款需要确认……”
“我没办分期。”
“是您名下的副卡,持卡人叫李建。”
“他办的分期,让他自己确认。”
“好的,那我这边……”
我挂了电话。
心里咯噔了一下,分期。
我翻开APP,果然,副卡那栏多了一笔账单。
四万六,分十二期,每期三千八百多,手续费另算。
第一期下个月十号扣。
我把手机扣在柜台上,站了会儿。
柜台上的电子秤还亮着,显示0.00。
下午我给他打了个电话。
“喂。”
“你办分期了?”
“嗯。”
“什么时候办的?”
“昨天。”
“昨天你去哪儿了?”
“去银行了。”
“你不是说去要车吗?”
那边停了几秒。
“我去了,她不见我。”
“不见你,你就去办分期?”
“钱总得还。”
“钱是你花的,你还。”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我挂了电话。
挂了以后又有点后悔,话没说完。
可要说什么呢,我也不知道。
那几天他回来得都挺晚,回来就洗澡睡觉,话很少。
饭桌上女儿问他:“爸爸,你最近怎么不笑了?”
他说:“爸爸累。”
女儿哦了一声,继续扒饭。
我夹了一筷子青菜给他,他愣了一下,吃了。
周五那天下午,周雯又给我打电话了。
“许姐。”
“嗯。”
“车……车我想卖了。”
“你卖不卖,跟我说不着。”
“可这车是他的钱买的。”
“他愿意给你买的,就是你的。”
那边哭了,声音压得很低。
“许姐,我错了。”
“你错不错的,跟我没关系。”
“我……我把车卖了,钱还给他。”
“你还不还,你们俩的事。”
她还在哭,我把电话拿远了一点。
窗外有只麻雀落在晾衣杆上,蹦了两下飞走了。
“许姐,你就骂我一句吧。”
“我骂你干什么。”
我说,“你二十六,我也二十六过。”
“那……”
“挂了。”
我挂了电话,站在阳台上。
太阳快落了,楼下有小孩在跳绳,一下一下,绳子打在地上啪啪响。
晾衣杆上挂着今天的床单,风一吹,鼓起来,又塌下去。
我站了很久,直到女儿在屋里喊饿。
那晚我做了四个菜,红烧排骨、蒜蓉青菜、西红柿炒蛋,还有一个紫菜汤。
他回来的时候菜刚上桌。
“今天怎么做这么多?”
“女儿想吃。”
女儿在旁边点头,嘴里已经塞了块排骨。
他坐下,先给女儿夹了一筷子青菜。
“爸,你今天笑了。”
“有吗?”
“有。”
他摸了摸女儿的头,没说话。
吃到一半,他忽然开口。
“那个车,她挂到网上卖了。”
“哦。”
“卖了十六万。”
“嗯。”
“她说还我十三万。”
我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你收着吧。”
“我……”
“你拿着还老魏那八万,剩下的还信用卡。”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点东西。
“那你呢?”
“我怎么了?”
“你不问我要点?”
“我要你什么?”
我说,“我要你那点钱干什么,我又不是没手。”
他低下头,扒了一大口饭。
那天晚上他睡得挺沉,打呼了。
我醒着,听了会儿他打呼,又听了会儿楼下的车声。
然后我起来,去客厅把那张作业本撕了。
撕成一条一条,扔进垃圾桶。
第二天早上倒垃圾的时候,我把那些纸条倒进了小区的垃圾桶。
纸片落在别的垃圾上,很快看不见了。
日子照旧。
铺子还是六点半开门,我照样去进货、理货、称货。
来买花椒的老陈还是那副大嗓门,他媳妇还是爱来我这儿唠嗑。
女儿舞蹈班的老师夸她下腰下得好,我给她买了根冰棍。
他换了份活,去物流园开车,早出晚归,晒黑了不少。
工资卡交给我了,每个月六千三,一分不少。
副卡他没用,那张卡还在他钱包里夹着。
限额两块,一直没改。
有一天晚上他回来,把钱包放在茶几上。
“这卡你拿回去吧。”
“放你那儿。”
“不用了。”
“那就放抽屉里。”
他打开抽屉,把卡放进去,压在一沓电费单下面。
抽屉关上,咔哒一声。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见铺子里的干货全受潮了,花椒长了一层白毛。
我醒过来,天还没亮,窗外有鸟在叫。
我坐起来,喝了口水,又躺下。
后来有一天,我路过城南那家4S店。
玻璃展厅里停着一排新车,白的黑的,亮得晃眼。
我在门口站了一下,没进去。
有个销售出来发传单,递给我一张。
“姐,看车啊?”
“不看。”
“那您拿着,有活动。”
我把传单折起来,塞进包里。
回家路上,我在菜市场门口碰见了老魏。
他骑着一辆电动车,后座上绑着两箱货。
“许姐!”
“老魏。”
“上次那八万,建子还我了。”
“嗯,我知道。”
“这人啊,都有一时糊涂的时候。”
“嗯。”
“你别往心里去。”
我笑了笑,没接这话。
“老魏,你这箱子歪了。”
他低头一看,把箱子扶正了,骑着车走了。
我拎着菜往家走,太阳挺好,晒得后背暖烘烘的。
楼道里有股饭菜味,不知道谁家在炖萝卜。
我爬到三楼,掏出钥匙,锁孔对了两下才插进去。
门开的时候,女儿从里面跑出来。
“妈,今天爸爸说要早点回来。”
“哦。”
“他说买西瓜。”
“嗯。”
我把菜放在灶台上,掀开锅盖。
锅里是早上剩的半锅粥,已经结了一层皮。
我拿勺子搅了搅,又添了半碗水,把火打开。
粥在锅里慢慢热起来,咕嘟咕嘟的。
窗外晾着今天洗的衣服,风把衣角吹得一掀一掀。
我靠在灶台边,等粥开。
手机在兜里,一天没响。
那两块钱的限额还在,静静挂着。
像门口那道门槛,不高,可总得抬一下脚。
女儿趴在桌上写作业,铅笔沙沙地响。
我盛了碗粥,放在她手边。
“写完再喝,烫。”
“知道啦。”
她头也没抬,橡皮擦得纸上都是沫。
我用抹布把桌子擦了擦,擦到女儿手边的时候,她挪了挪本子。
窗外的风不大,吹得人觉着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