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银员把第六罐茶往柜台上一墩,扫码枪“滴”的一声,屏幕上跳出个数字:7800。
我表哥陈建民胳膊肘捅了我一下,眼皮子飞快地一眨。
那意思我太熟了,从小到大,他每次带我出去吃粉,结账前都是这个表情。
“你先拿着,我去外面把车开过来。 ”我笑着拍了拍他肩膀,手指头勾住车钥匙,转身就往茶庄玻璃门外走。
后视镜里,陈建民还站在收银台前,一只手扶着那六罐包装精美的茶,另一只手指尖在裤兜边上来回搓。
我挂上倒挡,方向盘一打,车头调正,直接汇入了主路车流。
手机搁在副驾驶座上,屏幕亮了,是我妈。
我按了免提。
“你在哪? 你表哥说你把他丢茶庄了? 那茶钱你给一下嘛,他难得开口。 ”
前面红灯,我踩住刹车,指头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
“妈,他拿我的车来买茶,挑最贵的,六罐,让我付钱。 ”
电话那头顿了两秒。
“那……你也不能把人扔那儿啊,你姑妈知道了怎么想? 亲戚之间——”
绿灯亮了,我踩下油门,把手机音量调低了一格。
“妈,车是我的,油是我的,他连一罐都没说给我爸带。 7800,我一个月房贷。 ”
电话里传来我妈叹气的声音,那种拉长了、带着无奈的气声。
她说:“那你先回来,别把事闹大。 ”
我没说话,挂了电话。
车开出去两个路口,雨刮器自己动了一下,前挡玻璃上落了几个灰点子。
空气里有一股要下不下的闷热,像蒸笼盖子捂在头顶。
手机又响了,这回是我姑妈。
我直接按了静音,屏幕朝下扣在副驾驶座上。
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面,茶庄门口已经没人了。
我摇下车窗,热风灌进来,吹得眼睛有点干。
这事不是第一回了。
陈建民是我姑妈的独子,大我四岁,从小就是家里那根“独苗”。
我姑父走得早,姑妈在纺织厂三班倒,把陈建民拉扯大。

我妈总说,你表哥命苦,你多让着点。
让到后来,就变成了理所当然。
我高中毕业那年暑假打工攒了八百块,搁在抽屉里,陈建民来我家吃饭,走的时候那八百就没了。
我妈说,你表哥要交女朋友,急用。
后来那钱也没还过。
我结婚那年,陈建民随了五百块份子,转头找我借了两万,说做茶叶生意周转,三个月还。
现在孩子都上小学三年级了,那两万还在“周转”。
去年我爸住院,心脏搭桥,我手头紧,给他打电话。
他说,哎呀真不巧,刚进了一批春茶,钱都压货上了。
挂了电话第二天,他朋友圈发了一张在海南的沙滩照,配文“生活不止眼前的苟且”。
我媳妇为这事跟我吵了一架。
她说你那个表哥就是吸血鬼,专吸你这种要面子的人。
我没吭声,把烟掐了,去阳台站了半个钟头。
所以今天他打电话来借车,说去谈个茶叶合作,要撑个场面,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
车钥匙给他的时候,他拍着我肩膀:“老弟,够意思。 ”
到了茶庄我才知道,他是来买茶的,不是来谈合作的。
那家店叫“岩韵轩”,开在老城区一条仿古街上,门口挂着红灯笼,进去就是一股檀香混着茶味。
陈建民一进门就喊:“老板,上次说的那批牛肉马肉到了没? ”
老板从里间出来,手上还拿着个紫砂壶,笑呵呵的:“建民哥来了,刚到刚到,正岩的,你闻闻这焙火香。 ”
陈建民拿起一罐,凑到鼻子底下,闭着眼吸了口气,那表情比看他亲儿子还陶醉。
他掰着指头跟老板聊什么山场、什么枞龄,我站在旁边像个跟班。
他挑了六罐,每罐一千三,老板说老客户了,零头抹掉,7800。
收银员扫码的时候,陈建民胳膊肘就捅过来了,那个眨眼跟条件反射似的。
我太熟了,从小到大,从八百到两万,每一次都是这个表情。
“你先拿着,我去外面把车开过来。 ”
这话我说得顺嘴,顺嘴得连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车开出老城区,上了环城路,手机屏幕又亮了。
这回是微信,陈建民发来一条语音,我点开,他声音挺大:“老弟你搞什么? 我还在店里等着呢! 人家要关门了! ”
我没回。
第二条语音隔了半分钟:“你是不是生气了? 不就7800嘛,哥回头给你,你先回来把账结了。 ”
第三条是五分钟之后:“行,你真行。 这茶我不要了,你自己跟老板说。 ”
我把车停在路边,回了四个字:车不借了。
他秒回:你至于吗?
我把你当亲弟你把我当外人?
我没再理,把手机调成静音,靠在座椅上闭了会儿眼。
仪表盘上的时间跳到六点四十七,天彻底暗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橘黄色的光从挡风玻璃上划过。
这车是六年前买的,手动挡,落地十一万。
当时陈建民说,你买手动挡干嘛,自动挡舒服。
我说手动挡便宜一万。
他说那借我开两天,我试试。
那两天他开去邻市泡温泉,回来油箱见底,车身多了两道划痕。
他说乡下路窄,树枝刮的,不碍事。
我没让他赔,自己花四百补了漆。
我媳妇说,你就是太好说话,活该被人拿捏。
她说得对。
但今天不一样了。
今天我在茶庄收银台前站着的时候,看见陈建民掏手机的动作慢了半拍,他明明可以自己扫码。
那个眨眼太熟练了,熟练到让我突然觉得恶心。
就像吃了只苍蝇,咽下去了才反应过来,那不是花椒。
手机又响了,这回是我姑妈打来的。
我接了。
“小峰你干嘛呢? 你表哥在那儿等半天了,你怎么把人扔那儿了? ”姑妈声音高,带着那种惯有的理所当然。
“姑妈,他买7800的茶,让我付钱。 ”
“那不是你条件好嘛,你表哥做点小生意不容易——”
“我房贷一个月四千八,孩子补习班一千二,我爸吃药八百。 ”
姑妈顿了一下:“那……那你也不能这样,你让他在茶庄多丢人。 ”
“他拿我的车来买茶,让我付钱,他不丢人,我丢人? ”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姑妈把电话挂了。
我把手机扔在副驾驶上,发动车子往家开。
路上经过那家茶庄门口,红灯笼还亮着,玻璃门里已经没人了。
陈建民那件墨绿色polo衫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地上多了个烟头。
回到家,我媳妇正给孩子检查作业,抬头看了我一眼:“车呢? ”
“开回来了。 ”
“你表哥没说什么? ”
“说了。 ”
她没再问,起身去厨房给我热饭。
我坐在沙发上,孩子拿着作业本过来问数学题,我指着那道应用题讲了两遍他才听懂。
讲完题我去了阳台,点了根烟。
楼下有人在遛狗,一只柯基扭着屁股走得欢快。
隔壁装修的电钻声停了,空气里有一股晚饭的油烟味,谁家炒辣椒,呛得我咳了两声。
我掏出手机,把陈建民的微信备注从“表哥”改成了他的全名。
这事没完。
我知道陈建民的性格,他吃了亏从来不会算了。
但我也不是从前那个小峰了。
那两万我忍了,划痕我忍了,我爸住院他不接电话我忍了。
今天这7800,我不想忍了。
烟抽到一半,微信又响了。
陈建民发来一段文字:小峰,今天这事哥做得欠考虑,茶我退了,改天请你吃饭。
你车钥匙哪天方便给我送过来,我明天要去趟县里。
我看完,把烟掐了,回了一句:车明天我要用,以后都不方便。
然后我把他微信置顶取消了。
媳妇在客厅喊吃饭,我把手机揣兜里进了屋。
饭桌上她跟我说,孩子班主任在群里通知,下个月要去研学,三天两夜,费用一千六。
我说行,该去去。
她看了我一眼,没提表哥的事。
晚上躺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一直在过今天茶庄那一幕,陈建民眨眼那个动作,我越想越觉得像一把钥匙,把从前那些咽下去的苍蝇全拧开了。
八百、两万、划痕、我爸住院、海南沙滩照,一桩一桩全冒出来,堵在胸口。
我坐起来,摸黑去了客厅,从茶几底下翻出一个旧铁盒。
里面是这些年陈建民找我借钱的转账记录,我习惯把重要的事记个账。
最早一笔是零八年的八百,最近一笔是去年的一万五,说是进秋茶,到现在没影。
我用手机把每一条都拍了照。
第二天一早,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她接起来声音还带着没睡醒的含糊。
我说:“妈,以后陈建民的事,你别给我打电话了。 ”
我妈沉默了一阵,说:“他毕竟是你表哥。 ”
“他拿我当过表弟吗? ”
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这次没有那种拉长的无奈,就是很短的、轻轻的一声。
她说:“你姑妈昨晚给我打了半小时电话,哭得不行,说你不给面子。 ”
“面子是自己挣的。 ”
我妈没再说什么,挂了。
三天后,陈建民来我家了。
提了一箱牛奶,一袋水果,进门就笑:“弟妹也在啊,给孩子买了点零食。 ”
我媳妇看了我一眼,进了卧室。
陈建民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环顾了一圈我家客厅,目光在电视柜上那台旧笔记本上停了一下。
“小峰,那天的事是哥不对,哥给你道歉。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那茶其实我是买给一个客户的,生意需要,你知道的。 哥最近手头确实紧——”
“你手头紧,所以让我付? ”
“你不是有信用卡嘛。 ”
“我有信用卡,所以活该给你刷? ”
陈建民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很快又松下来:“行行行,不说这个了。 那两万我下个月凑凑给你。 ”
我看着他。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茶几上的果盘,没看我。
这个表情我也熟,从小到大,他每次说“下个月还”都是这个姿势。
“那两万我不要了。 ”我说。
他猛地抬头:“真的? ”
“真的。 就当这些年买了个教训。 ”
他脸上刚浮起来的喜色还没来得及展开,我又说了一句:“但是车,以后你别借了。 钱,以后也别找我借了。 过年过节见面,你还是我表哥。 其他时候,各过各的。 ”
陈建民愣了足足有十秒钟,然后站起来,那箱牛奶和水果还搁在门口,他没拿,直接拉开门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不重,但整个屋子都安静了。
我媳妇从卧室出来,看着门口那箱牛奶,又看看我。
“你真说了? ”
“说了。 ”
她坐到我旁边,手搭在我胳膊上,没再说话。
窗户外头有小孩在楼下喊妈妈,声音脆生生的。
那天晚上我睡得特别好,一觉到天亮,闹钟响的时候我还愣了一下,以为睡过了头。
后来我姑妈在家族群里发过几条阴阳怪气的话,什么“现在的人啊,有点钱就忘了本”,什么“亲戚之间还是少打交道”。
我没回,我妈也没回。
我爸出院后身体恢复得不错,每天早上出去遛弯,回来给我带两个包子。
他话少,但那天吃早饭的时候他突然说了一句:“你表哥那个人,少来往也好。 ”
我咬了口包子,韭菜鸡蛋的,两块钱一个。
陈建民的朋友圈还在更新,前两天又发了一条,在某个茶山上,戴着草帽比了个剪刀手,配文“茶如人生,苦尽甘来”。
我刷到了,没点赞,划过去了。
前几天我路过那家“岩韵轩”,发现门口贴了张红纸,写着“店面转让”。
旁边卖绿豆汤的阿姨说,茶庄老板欠了外面好多钱,跑路了。
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想起那六罐7800的茶,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陈建民那天要真把茶拿走了,估计现在也跟我一样,只能看着那张转让告示干瞪眼。
晚上回家我跟媳妇说了这事,她一边叠衣服一边说:“你那天要是付了钱,现在哭的就是你。 ”
我没说话,把电视打开,新闻里在播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
我想了想,把手机里陈建民的转账记录照片全删了。
那些旧账,烂在记忆里就行了,没必要老翻出来算。
日子是自己的,车是自己的,房贷是自己的,一家人平平安安比什么都强。
有些人情,像茶一样,头道水冲下去,该倒就得倒。
留着,只会越泡越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