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拉开副驾门坐进来,满身酒气喊了声师傅,我笑着问去哪,他闭着眼报了个小区名,我手在方向盘上停了三秒,说好,我带你去
他拉开副驾门坐进来的时候,我正在擦后视镜上的一点雾气。
十月的晚上,八点四十刚过,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一股子酒味。
不对,酒味是他身上的。
他往后一靠,脑袋歪在头枕上,喉咙里咕噜了一声,喊了句师傅。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五十来岁的人,头发白了一半,穿一件灰夹克,袖口磨得发亮。领口那颗扣子不知道是掉了还是没扣,露出里面暗红色的毛衣领子,毛球起得密密麻麻。
我说去哪。
他没睁眼,报了个小区名。
我的手在方向盘上停了大概三秒。
那个小区我太熟了。我姐夫就住那儿,十二号楼三单元,六楼东户。我姐走了三年,他一个人带着孩子,我每个月去一趟,送点东西,修修水管什么的。
我没动。
他又说了一遍,师傅,走啊。
我嗯了一声,说好,我带你去。
我没开导航。那条路我闭着眼都能开。从火车站前面那个转盘往南,过两个红绿灯,右拐上桥,下桥之后再开八百米,路左边有个卖烤红薯的摊子,过了摊子就该看见小区大门了。
车走了大概十分钟,他忽然开口了。
“师傅,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个啥。”
我没接话。
他又说:“我今天喝了半斤,不多。但我就是不想回家。”
我从后视镜里看他,他还是闭着眼,但手在膝盖上搓来搓去。那双手指头粗短,指甲缝里有点黑泥,洗不掉的那种。
“我老婆走了三年了。”他说。
我的脚从油门上松了一下。
“胃癌。查出来到走,四十七天。我到现在都记得那个数,四十七天。一天不多,一天不少。”
他从兜里摸烟,摸出来又塞回去,可能想起来这是别人车。
“她走之前跟我说,老周,你别一个人。我说行。她说你答应我。我说行。她说你倒是看着我眼睛说。我没看她眼睛。”
他停了一下。
“我没敢看她眼睛。”
我把车往右拐,上了桥。桥上的灯一盏一盏往后跑,黄黄的光从他脸上扫过去,又扫过来。
“她走那天下午三点三十三分,我记得特别清楚。护士来拔管子,我站在床尾,手把着那个床栏杆,铁的,冰得扎手。我看着她胸口不动了。就那么不动了。”
我握着方向盘,手心里全是汗。
“后来我半年没上班,天天在家躺着。我闺女从上海回来,待了十天,走的时候跟我说,爸,你得走出来。我说好。她走了,我还是躺着。”
“再后来我姐们儿给我介绍了一个,姓刘,比我小四岁,在超市做理货员。人挺好的。真的,挺好的。”
“她会做饭,每个礼拜来给我做两回。她做那个红烧排骨,放糖放得多,我不爱吃甜的,但我没说。她洗碗的时候会把灶台也擦了,她不知道我媳妇活着的时候从来不擦灶台,我媳妇说擦了也是白擦,下顿还得做饭。”
他忽然笑了一声。
“你说我是不是有病。这些事记得清清楚楚。”
我没笑。
“那你怎么不跟她过?”我听见自己问了一句。
他没马上回答。车下了桥,路边那个烤红薯的摊子还在,老头围着个军大衣,正往炉子里添炭。我车速慢了下来。
“她儿子今年要结婚,买房缺二十万。她跟我说了,没直接要,就是说了。我能拿出来,我退休金加这些年攒的,能拿出来。但我就是,怎么说呢——”
他睁开眼,坐直了一点。
“我要是拿了这钱,我跟我媳妇这二十多年,好像就一笔勾销了。你懂吗。她陪我吃了那么多苦,住过地下室,摆过地摊,她啥福都没享着。我现在拿钱给别人儿子买房,我以后下去见她,我跟她说什么。”
我盯着前面的路,没说话。
“我闺女说我是自我感动。说她妈要是在,肯定希望我过得好。这话对,我知道对。但知道归知道。”
他又靠回去了。
“我今儿跟她说了,我说咱俩算了吧。她哭了。我没哭。我看着她哭,心里头空落落的,什么感觉都没有。你说我是不是心硬。”
车快到小区门口了。我远远看见十二号楼,那个熟悉的窗户亮着灯。我姐夫和孩子应该在家。孩子今年上初二了,上次去的时候,他数学考了六十二分,姐夫正发脾气。
“师傅,前面那个门,左拐。”
我说好。
但我的车没左拐。
我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
他愣了一下,看着我。
“怎么不走了。”
我从兜里掏出一张照片,手机里存的,翻出来递给他看。
“你看看。”
他接过去,眯着眼看了几秒。
照片上是我姐,去年春天拍的,在人民公园那个湖边,她穿一件米色风衣,头发刚染过,黑亮黑亮的。她笑得很开,眼睛弯成两条线。
他的手开始抖。
“你——”
“我姐叫陈玉梅。”我说,“胃癌走的,三年前,五月十七号,下午三点三十三分。”
车里安静得能听见远处那个烤红薯摊的吆喝声。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
“你后来搬走了,”我说,“搬到城南去了,我没找你。我姐走之前跟我说,别为难你。说你这个人,心重,什么话都往肚子里咽。”
他把照片放在膝盖上,两只手压着,低着头。
“你闺女叫周晓,在上海做会计。她过年回来两趟,八月十五回来一趟。你外孙今年六岁,上幼儿园大班。你搬走之后,我家那套房子租出去了,租给一对小两口,一个月两千三。”
他没抬头。
“我姐夫,就是晓晓她爸。我们俩关系一直不错。他到现在也没找人,不是不想找,是晓晓不让。晓晓说,我妈才走三年,你就急着找人,你对得起我妈吗。这话是去年过年当着一桌子人说的。”
“你姐夫怎么说的?”
“他什么也没说,就喝了一杯酒。”
他终于抬起头,眼睛红了。
“你今天为什么拉我。”
“我不知道。”我说,“真不知道。你说去那个小区,我就想看看你到底要干什么。你报那个地名的时候,我心里头堵了一下。你三年没回去了是不是。”
“两年十一个月。”他说。
“你一次也没去给她上过坟。”
“我不敢。”
这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他声音全哑了。
我从手扣里摸出一包纸巾扔给他。他抽了一张,捏在手里,没擦脸。
“那个姓刘的,”我说,“你要是真觉得过不下去,就别拖着人家。我姐活着的时候最烦拖泥带水。她当年看上你,就是因为你痛快。她说这个人行,不磨叽。结果你后来磨叽成这样。”
他忽然哭出来了。没有声,就是眼泪往下淌,鼻涕也下来了,他拿那张纸巾胡乱擦了一把。
“我对不起她。”
“这话你别跟我说。”
“我知道。但我不知道跟谁说。”
我重新打着火,把车往前开了一点,左拐,停在小区门口。
他坐着没动。
“下去吧。”我说,“晓晓她爸今天在家,孩子也在。你就说路过,上来坐坐。别的事,你自己看着办。”
“你呢。”
“我走了。明天还得上班。”
他推开车门,下去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姐……她最后说什么没有。”
我想了想。
“她跟我说,你这个人,袜子破了从来不扔,攒着,等过年一块儿补。她说这个习惯不好,让我跟你说说。我一直没找着机会。”
他站在车门外,弯着腰,半个身子还在车里。外面那个路灯照着他半边脸,另半边在阴影里。
“我到现在还这样。”他说。
“我知道。所以我没跟你说。”
他关上车门,我看着他往小区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转过身,对着我这边弯了一下腰。
我踩油门走了。
后视镜里,他站在小区门口那盏灯底下,灰夹克的背有点驼。门卫出来问了他一句什么,他摆摆手,进去了。
我开出去大概两公里,手机响了。是姐夫发来的微信语音,我没点开,等红灯的时候才听。
“你刚才是不是开车经过我们这儿了?晓晓她爸来了,拎了一兜子橘子和一箱牛奶,坐那儿跟孩子下棋呢。你说这人,来也不提前说一声。”
我回了一个字:嗯。
他又发一条:“他说他打车来的,怎么那出租车司机还跟你一个姓。”
我没回。
把车停回小区楼下的时候,九点五十二分。我媳妇已经睡了,客厅灯还亮着,给我留了碗小米粥在桌上,碗上面扣着个盘子。粥已经凉透了,上面结了一层皮。
我端起碗,把粥热了热,喝了两口。
我把那碗粥喝完,碗底粘着一圈米,我用筷子刮了刮,没刮干净。
洗碗的时候,我看见窗台上摆着我姐那张照片,就是刚才给老周看的那张,我洗了两份,一份存手机里,一份摆窗台上。我媳妇从来没问过这是谁。
其实她问过一次,我说是我姑。她哦了一声,没再问。
我有时候觉得,人和人之间,好多事都是这样,你问了,对方不一定说真话。你不问,对方可能憋一辈子。
老周憋了快三年,憋出一句我不敢。
我姐憋了四十七天,憋出一句你别一个人。
谁也没憋出个好结果来。
我把碗放进柜子,关了灯。
月光从厨房窗户照进来,照在那张照片上,我姐笑得还是那么开。
第二天早上,我开车路过火车站那个转盘,下意识往南看了一眼。
那个小区门口,卖烤红薯的老头还没出摊。门卫在扫落叶,扫帚一下一下的。
我没停车。
后来大概过了半个月,我姐夫给我打电话,说晓晓她爸把城南那套小房子租出去了,搬回来住了。就在他们楼下,租了个一楼,带个小院子。说想种点菜。
我姐夫说,他那天晚上在楼上听见楼下有动静,下来一看,老周正搬花盆呢。两个人站那儿抽了根烟,没说什么话。
我说挺好。
姐夫又说,那个姓刘的,前几天来过一趟,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没上去。老周下楼给她送了箱苹果,两个人说了几句话。姓刘的走的时候,老周站在院门口,一直看着她拐弯。
我说嗯。
姐夫问,你说他俩还能成吗。
我说不知道。
真不知道。
上个月我去看我姐。坟在城西那个公墓,十二排七号。我买了她爱吃的柿饼,软的那种,她活着的时候牙不好,硬的东西咬不动。
我到的时候,坟前摆着一束菊花,黄的,还有点露水。旁边放着一小袋橘子,塑料袋上印着小区门口那家小超市的名字。
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把柿饼放下,把那袋橘子往旁边挪了挪,没动。
回来的路上,我媳妇问我,你姐那个坟,是不是有人老去。
我说可能吧。
她说你不问问。
我说问谁。
她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翻手机,翻到老周的微信。我们加了微信,但他从来没发过消息。我点开他朋友圈,一条横线,什么也没有。
我又点开那个姓刘的女人的朋友圈,是姐夫推给我的,说老周提过一嘴。她朋友圈里全是超市的促销信息和一些转发的养生文章。最新一条是三天前,拍的是她家阳台上一盆绿萝,配了四个字:又活过来了。
那盆绿萝叶子有点黄,但确实还活着。
我看了半天,把手机放下了。
窗台上我姐还在笑。
我想起那天晚上,老周坐在我车上,闭着眼说去那个小区。我手在方向盘上停了三秒。
那三秒我想了很多。想我姐,想我姐夫,想晓晓,想那个姓刘的女人,想那碗稀粥和那碗稠粥。
但我最后说的是,好,我带你去。
有时候我也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把人拉到他不敢去的地方,算帮忙还是算多事。
老周现在每个礼拜都去我姐夫那儿下棋,有时候带着孩子去公园。他院子里种了西红柿和黄瓜,长得不怎么样,但确实结了果。
我姐夫说,有一回两个人喝酒,老周喝多了,说了句,我这辈子就是对不起她。
我姐夫说,这话你别跟我说。
老周说,我知道。但我不知道跟谁说。
跟我那天晚上说的一模一样。
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那天要是我没停那三秒,直接把他送到城南那个小区门口,他会不会还是像以前一样,在楼下站一会儿,又打车回去。
那句我不敢,他还能憋多久。
你们身边有没有这样的人,明明心里头什么都清楚,就是迈不过去那道坎。要是你坐在我那辆车上,那三秒,你会怎么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