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去。”
温慕舒右手握着方向盘,左手伸出车窗,朝路边一指。
高速应急车道上,大货车呼啸而过,气流掀得人站不稳。我拎着后备箱里她的那袋橘子,还没反应过来。
“我说下去。唐景言,你听不懂人话?”
她连正眼都没给我。
“慕舒,这是高速,我下去——”
“你下不下?”
她踩了一脚刹车。车还没停稳,后面的半挂车喇叭震天响,从左侧擦着后视镜蹿过去。我胸口一紧,拉开车门就下来了。
脚刚落地,白色的车屁股已经蹿出去老远。
我站在护栏边,手抖得握不住手机。十一年了,我知道她脾气大,知道她嫌我没本事,可我没想到——她能把我扔在高速上。
我翻开通讯录,手指头还在哆嗦。正要按报警电话,屏幕先亮了。
沈旭打来的。
“景言,你在哪儿?”他声音不太对。
“我在京昆高速上,刚被——”
“对。”
“车在前头十九公里处掉下山崖了。”
手机差点没攥住。
“你说什么?”
我站在应急车道上,耳朵里嗡嗡响。十九公里——她把我撵下来,就为了开出去十九公里?
沈旭在电话那头喊我名字。我说:“我马上想办法过去。”
“你别急,我让巡逻车从前面调头接你。”他顿了顿,“景言,车里不止她一个人。”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副驾上还有个男的,没系安全带,飞出去了。人已经没了。初步判断是你们家那车的,具体身份还在核实。”
副驾。男的。
我脑子里像被人抽走了一根筋,整个人木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叫什么?”
“还不清楚,身份证在车里,得等消防把车顶掀了才能拿出来。”
我贴着护栏蹲下去。风从山谷里灌上来,带着松林子那股又湿又冷的土腥味。我想起副驾驶那个位置,我想起副驾驶那个位置这三个月来被调得笔直,我想起她说“那是我拉同事顺路”。
沈旭的巡逻车四十分钟后才到。这四十分钟里,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那个男的是谁?
沈旭把我拦在外围:“你先别过去。”
“我认得。”
“景言,人摔得不太好看——”
“我自己家买的车,我自己媳妇,我不看谁看?”
我拨开他的手,踩着碎石往下走。走到一半,看见副驾驶车门旁边的石头上趴着一个人。西装裤子,黑皮鞋,一只鞋甩出去老远。
我盯着那张脸看了五秒钟,认出来了。
许嘉树。
温慕舒的初中同学,她的初恋。当年她跟许嘉树谈了三年,后来许嘉树家里嫌她是县城户口,硬给搅黄了。她一气之下发誓要嫁个“比他强一百倍的”。
然后嫁了我。
这十一年,她嘴里许嘉树这三个字就没断过。“人家许嘉树现在做外贸,一年大几十万。”“许嘉树老婆啥都不干,天天在家收快递。”“你看看你,再看看人家。”
我一直当她只是嘴碎。
现在许嘉树就趴在我家车的副驾驶门外,距离我家车的副驾驶座两米都不到。我绕到另一侧,看见温慕舒卡在驾驶座上,脸上全是血。人还醒着,手指头还能动。
消防员正在上液压钳。我从破拆的口子缝里探进半个脑袋:“温慕舒。”
她眼珠子转过来,看见是我,嘴唇哆嗦了一下。
“唐景言,你来了——”她嗓子哑得厉害,也不知道是疼的还是什么。
“他什么时候上的车?”
她脸上的血色本来就剩不多,这一下连最后那点也没了。
“我问你,许嘉树什么时候上的车?”
她闭上眼,不看我。眼泪从眼角往鬓角里淌。
“你跟我在高速上让我下去,是怕我碍事,对吧?”
“不是——唐景言,你听我解释——”
“你让我下去,是因为他要上车,你怕我看见他,对不对?”
她哭出声来,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消防员推我:“家属让开,先救人。”
我退到边上,看着他们用液压钳把她从方向盘和座位之间撕出来。血淋淋的,看得人胃里翻。但那种疼跟我胸口里堵着的那坨东西比,根本不算什么。
沈旭走过来递了瓶水。我拧开盖子,一口灌了半瓶。
“行车记录仪找到了,”他压低声音,“已经拷出来了。你要不要……”
“要。我自己看。”
他递给我一个读卡器。我接过来,手是稳的。
录像是下午两点四十一分开始录的,画面斜对着车头,声音清楚得很。温慕舒的声音一出来,我后脊梁就一阵发麻。
“——你就在前头服务区等着,我去接你,她压根不知道。”
是个男声:“你确定他上车了?”
“上了。待会儿高速上我找个由头把他撵下去,你就坐爽了。”
男的嘿嘿笑:“这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他坐前面,你坐后头?他配吗?”
然后就是那段——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这是高速”,她的声音说“你下不下”,我的声音说“你下不下”,然后是半挂车喇叭声和关车门声。
她把我撵下车之后,画面安静了大概两分钟。车在往前开,她接了个电话。
“接上了,放心吧。”
“姐,你悠着点。”是温慕远的声音。
“悠什么悠?我就顺道送他去机场,又不是开房。”
“那你把姐夫撵下去干啥?”
“我乐意。他坐我边上我就心烦。”
温慕远在电话那头没吭声。
“再说了,”温慕舒接着说,“许嘉树现在做大了,这次回来是拉我入股的。你姐夫那个死工资,一辈子买不起第二套房。我不得自己想办法?”
“那也不能——”
“行了行了,开你的车。”
电话挂了。画面继续往前,她一边开一边跟许嘉树说话,声音明显软了。
“你说你,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
“想给你个惊喜嘛。”许嘉树的声音传出来,“一路上辛苦你老公了,回头我请他吃饭。”
“请他?他配跟你坐一桌?”
我按了暂停。画面定在她侧脸上,嘴角还带着笑。
沈旭在旁边抽烟,一直没说话。半天才说:“景言,这东西你留着,有用。”
“我知道。”
“那个许嘉树——我查了,没系安全带,你媳妇有没有涉嫌交通肇事,还得看交警认定。但你这个情况……”
“她是不是违法了?”
“高速上违停让人下车,这个可以处罚。但刑事上够不够格,得看损失认定。”
“许嘉树家属呢?”
“联系上了,老婆从市里往这儿赶。”
我把读卡器揣兜里,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
“沈旭,你帮我个忙。”
“你说。”
“帮我找个人,把这段录像看清楚——特别是那个电话。她跟许嘉树什么关系,温慕远知道多少。”
沈旭看了我一眼:“你这是要查账?”
“查不查账另说,”我把手机摸出来,翻到温慕远的朋友圈,“我就是想知道,她拿我的钱,养了谁。”
温慕远上个月发过一条朋友圈,配图是个新车钥匙,文字写着“感谢我姐,全款拿下”。我当时还奇怪,温慕舒哪来的钱给她弟全款买车。
现在我明白了。
医院里,温慕舒肋骨断了三根,左胳膊骨折,人推进手术室之前拉着护士要手机。护士没给,说打给家属就行。
她攥着床单喊:“我老公呢?让唐景言进来!”
护士出来喊我。我在走廊长椅上坐着,没动。
“家属,病人找你。”
“我是她前夫了。”
护士愣了。
“从她把车停在高速上让我下车那一刻起,我就是前夫了。”
我站起来,走到手术室门口。门缝里能看见她半张脸,白得像纸。她看见我,眼泪哗就下来了。
“唐景言,我错了,我真错了——”
“许嘉树老婆来了,在楼底下闹呢。你猜她找谁?”
她脸色变了。
“她找你。她说你们俩有事,她老公的死你有责任。”
“我没有——”
“你说有就有?行车记录仪里录得清清楚楚,你自己说的——‘我就顺道送他去机场,又不是开房’。你说这话的时候,想没想过你还有个老公叫唐景言?”
她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把手伸进兜里,摸出一张卡。我自己的工资卡,结婚头三年交给她保管的,后来她说“你那点钱够干嘛的”又甩回给我。里面每个月雷打不动转进去五千,十一年了,我一分没动过。
“温慕舒,这卡里有六十七万。你给许嘉树入股的钱、给温慕远买车的钱、你买包买鞋买化妆品的钱——但凡有一分是从这卡里出的,我连本带利要回来。至于你从自己工资里掏的,我不管。”
她嘴唇哆嗦着:“你……你查我?”
“我查你?你当着我的面,在高速上把我撵下去,就为了拉你初恋——你跟我谈查?”
她闭上眼,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
“你听我解释,我跟嘉树真的没什么,就是同学——”
“同学?你管初恋叫同学?你跟我说了十一年许嘉树许嘉树,我耳朵都听出茧子了。温慕舒,你今天就是把天说塌了,我也不信。”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她突然喊了一声。
“唐景言!你忘了你当初怎么说的了?你说你一辈子对我好!”
我站住了。
没回头。
“你还记得我当初怎么说的?”我嗓子眼发紧,“我说‘一辈子对你好’。这十一年,我做到了。你呢?”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值班室的钟在走。
“你让我下车的时候,想过我站在高速上安不安全吗?”
她没声了。
我推开门走出去。
楼底下许嘉树的老婆在闹,警察围着劝。我绕开人堆,从侧门出去,站在院子里点了根烟。
天还没黑透,西边山头上烧着一片红霞。烟抽到一半,电话又响了。
温慕远。
“姐夫,我姐出事了?”
“嗯。肋骨断了几根,胳膊折了。”
“……严重吗?”
“死不了。”
他松了口气:“那我明天去医院看看她。”
“慕远,”我吸了口烟,“你那新车,谁买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
“姐夫,我——”
“你别跟我说你姐全款给你买的,我算过她的工资,根本不够。”
他咽了口唾沫:“姐夫,这事……”
“你姐在高速上把我撵下车,副驾坐的许嘉树,翻车了。人没了。你不打算跟我说点什么?”
温慕远沉默了能有半分钟。
“姐夫,我真不知道他俩有事。我姐就说顺路送人去机场,让我别跟你说……她说你小心眼,知道了肯定闹。”
“那你信了?”
“我……她是我姐。”
“她是你姐,所以你帮她骗我。行。慕远,你记住,那八万块钱买车的钱,是我和你姐的夫妻共同财产。我回头让律师找你。”
“姐夫——”
我挂了电话。
温慕舒住院第三天,她娘家来人了。她妈拎着一兜子苹果站在病房门口,她爸跟在后头,拎着保温桶。她弟温慕远没敢来。
我坐在走廊长椅上,把这些天攒的材料看了一遍。
银行流水:温慕舒过去两年从共同账户里分十七笔转出四十三万,其中三十二万转进了许嘉树的公司账户,八万转给温慕远,三万对不上。
行车记录仪:她跟许嘉树的通话录音,亲口承认“他配跟你坐一桌”。
许嘉树公司的工商登记:温慕舒占股百分之三十,认缴出资四十五万。工商变更日期是四个月前。
三个月前她开始天天挑我毛病的时候,钱已经出去了。
我站起来,走进病房。
温慕舒靠在床头,她妈正给她剥橘子。她看见我,眼睛亮了一下:“景言——”
“别叫了,”我把材料往床尾一放,“银行流水在这,工商登记在这,你要不要看一眼?”
她妈手一抖,橘子掉在地上。
“景言,这是干啥?两口子过日子——”
“阿姨,”我看着老太太,“您闺女拿了家里四十三万给她初恋开公司,在高速上把我撵下车就为了拉他去机场。您觉得这日子还能过?”
老太太看看我,又看看温慕舒:“慕舒,真的?”
温慕舒把脸别过去,不吭声。
“说话呀!”她妈急了,“你真干这种事?”
“妈,你别听他瞎说——”
“这是瞎说?”我把银行流水最后一页翻出来,“二〇二三年三月十七号,转出十八万,收款方许嘉树。那天你跟我说什么来着——‘公司团建,晚上不回来’。”
她爸把保温桶往床头柜上一墩:“慕舒,你糊涂!”
“爸!你们别听他挑拨——”
“挑拨?”我把手机摸出来,行车记录仪的录音外放。
“……他配跟你坐一桌?”
病房里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她妈一屁股坐在陪护椅上,手捂着胸口。她爸脸涨得通红,扭头就往门外走。
“爸,你干啥去?”
“我回老家!丢不起这个人!”
温慕舒哭着喊妈。老太太坐在椅子上,眼泪也下来了,但一句替她说话的意思都没有。
我收起手机:“离婚协议我让律师送过来。房子是婚后买的,首付我出了十万,剩下是两个人的公积金。按法律来,房子卖掉一人一半。你转出去的四十万,跟许嘉树公司相关的三十二万算你挪用共同财产,你得补给我十六万。温慕远那八万我单独要。”
“唐景言!你非要赶尽杀绝?”
“我赶尽杀绝?”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十一年像一场笑话,“温慕舒,你把我扔在高速上,我要是那天出了事,你今天在哪儿?”
她不说话了。
“我给你三天时间签协议。三天不签,我起诉。”
走到门口,她喊了一声:“唐景言!”
我停住。
“你就一点情分都不念?”
我背对着她,想了想。
“念。所以我才给你三天。换了我,一天都不想多见你。”
出了医院大门,太阳明晃晃的。我站在台阶上给沈旭打了个电话。
“那天的案子,责任怎么定的?”
“你媳妇违停让人下车,罚两百扣六分。但交通事故跟这个不完全挂钩,她没超速没违规变道,翻车主要是下坡路段刹车过热,加上后座拉了一堆东西。交警认定全责在她。”
“许嘉树那边呢?”
“他家属要告你媳妇民事赔偿,数额不小。另外她高速违停的事,我这边已经录进去了,罚款单子过两天寄到家里。”
“家里”这两个字,我听笑了。
“别寄家里了,寄我新地址,我回头发你。”
挂了电话,我站在原地看了会儿天。十一年的日子,从这天起,跟我没关系了。
三天期限,温慕舒没签。
第四天,我让律师把起诉状递进了区法院。材料一共七页,附了银行流水、工商登记查询单、行车记录仪文字整理稿。律师姓陈,是我托沈旭找的,专打婚姻财产纠纷,收费不便宜,但一开口就把事情说明白了。
“房子分割走评估,你不用担心她拖着不卖。她转移出去那三十二万,有转账记录,法院一般认。温慕远那八万,能不能要回来得看他愿不愿意退,真不退你得另开一个案由。”
“先递着。她那边什么反应?”
陈律师笑了一下:“她找人了,托人问我能不能调解。”
“你怎么说?”
“我说可以调,前提是四十万先归位。”
“她肯?”
“她不肯。她原话是‘那钱是投资,早晚能回来’。”
我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都到这个份上了,她还觉得自己没做错。
起诉状递上去第七天,法院受理了。同一天,温慕舒出院。她妈推着轮椅把她送到医院门口,她哥开车来接。我在停车场碰见他们,她妈看见我,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话。
我也没打算说话,拉开车门要上车,温慕舒在轮椅上喊了一嗓子:“唐景言,你非要把事情闹到法院去?”
我回过头。
“不然呢?你在家等我上供?”
她哥从驾驶座上下来,是个黑脸的汉子,比她大五岁,在县里开货车。“景言,有话好好说,闹到法院让人看笑话。”
“大哥,”我看着他,“你妹妹在高速上把我撵下去,副驾拉着初恋,翻车死了人,现在人家老婆堵她。你说这笑话是我闹的?”
她哥嘴笨,憋了半天,嘟囔一句“那也不能全怪她”,回头瞪了温慕舒一眼,到底没再往下说。
我上了车走了。
案子开庭前,调解了两轮。第一轮温慕舒来了,拄着拐。调解员说话的时候她一直低头看手机,轮到她表态,她就一句:“钱我现在拿不出来,房子分一半给我我先拿着。”
陈律师当场就给堵回去了:“房子可以分,但是补偿款得先扣。你把共同财产转出去三十二万,这笔钱法院会判返还。”
她抬头看我,眼圈红了:“唐景言,许嘉树那边公司还在周转,钱不是不还,是暂时拿不出来。”
“许嘉树的公司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把手里的笔往桌上一搁,“我跟你过的是日子,不是搞投资。你把家里的钱拿去给他公司填窟窿,跟我商量过一个字没有?”
她又要哭。调解员赶紧打圆场。第二轮她没来,委托了个律师。对方律师提了个方案:房子归她,她给我补四十万,分三年付清。
陈律师把方案拿给我看,我笑了:“她拿什么付?她连自己工资都搭进去了。”
“所以这是个拖字诀。签了三年,她再拖你三年。”
“不签。按婚前婚后财产算清楚,该我的一分不少,该她的我一分不要。”
诉讼的事搁下不提。另一边,许嘉树家的事闹大了。
他老婆姓方,在银行上班,比他小两岁,两口子有个闺女刚上小学。许嘉树出事第二天她就找了律师,要追究温慕舒的民事责任。她律师调了交警的事故认定,又找高速交警要了当天的监控,发现在翻车之前,那辆车在应急车道上停了将近四分钟,下来一个人之后才继续开。
方律师咬住一点:如果车辆不在应急车道违停,许嘉树不会因为车门开合被甩出去。
这话有道理。车停在应急车道上的时候,许嘉树坐的是副驾,车门开过——温慕舒让我下车,行李是从后备箱拿的,但我拉的是右后门。副驾的门有没有开过?行车记录仪只录到画面,录不到车门。
沈旭帮我调了服务区的监控。车进服务区的时候,副驾有人下来过。一个男人,穿深色西装,站在车旁边抽烟,温慕舒从驾驶座下来,两个人在车头前说了会儿话,然后一起上了车。
这段视频是服务区超市门口的探头拍的,清楚得很。时间对得上——他们在服务区碰了头,然后温慕舒往前开了一段,撵我下车,再折回去接许嘉树。
方律师拿到这段视频,直接追加了诉讼请求:温慕舒在明知车辆存在安全隐患的情况下违规搭载乘客,且在高速公路上违法停车,导致事故发生,要求赔偿死亡赔偿金、丧葬费、被扶养人生活费合计一百二十万。
温慕舒收到传票那天给我打电话,声音都是抖的:“唐景言,你帮帮我,一百二十万,我拿什么赔——”
“你跟我说这种话,不觉得亏心?”
“我真的知道错了,我糊涂——”
“你糊涂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后果?你拉他上车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他老婆孩子?”
电话那头只剩抽泣声。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等她哭够了。
“唐景言,你能不能借我点钱先把官司打了,我以后还你——”
“温慕舒,你听好。第一,我的钱,你一分都别惦记。第二,你的官司你自己打。第三,离婚协议改了,房子我不分了,你折价给我三十五万,剩下的你自己想办法。”
她急了:“那我哪来的钱给你?”
“你转出去的那些钱,想办法要回来。许嘉树公司你不是股东吗?申请清算,该退多少退多少。温慕远那八万,你要不回来我去要。你要真想解决,就把手里能动的都动起来。”
她沉默了半天,声音低下去:“唐景言,你是不是恨死我了?”
我想了想。
“我不恨你。我要是恨你,说明我还惦记你。我现在看见你,就跟看见一个欠我钱还赖账的陌生人一样——你赶紧把钱还了,咱们以后别见面。”
她哭得说不出话。我挂了。
一个星期之后,温慕远给我打电话。
“姐夫,那八万我凑上了,能不能分两次给你?我手里就五万。”
“行。剩下的什么时候有?”
“月底发了工资。”
“你姐知道吗?”
“我没跟她说。这钱是我跟她要的,她不给,我骂了她一顿。我说那钱本来就是姐夫的,你不给,我自己想办法。”
我嗯了一声。温慕远顿了顿,又说:“姐夫,我姐把车卖了,找许嘉树公司退了股,拿了二十来万。她托我问你,三十五万能不能先给二十万,剩下的打欠条。”
“让她自己来说。”
温慕远那边叹口气:“姐不敢跟你说。她说每次跟你说完话,都觉得自己跟个要饭的一样。”
“她拿钱给许嘉树的时候,怎么没觉得自己像个要饭的?”
温慕远不吭声了。好半天说了句:“姐夫,我以前觉得我姐挺有本事的。现在……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说。”
“你不用替她说话。你把钱打过来就行,其他的,我跟她之间的事。”
月底,温慕远的八万分两次到账。同一天,温慕舒往我卡里转了二十万,附了一条短信:“剩下的十五万,我打欠条,一年内还清。你要是不信我,可以加利息。”
我没回短信。钱收了,欠条的事让陈律师拟了,寄过去给她签。
签字那天我没去法院,让陈律师全权代理。调解书下来的时候,天已经转凉了。房子挂出去两个月,最后卖了九十八万,比买的时候还亏了三万。我拿了四十九万,扣掉她该补给我的,到她手里没剩多少。
办完手续那天,陈律师把一沓材料推给我签字,末了说了一句:“你这个案子,算干净的了。我手上有个更烂的,男的把小三带回家住,老婆起诉离婚,婆婆上法庭给儿子作伪证。”
我把名字签完,站起来:“以后用不着你了,别惦记我。”
陈律师笑:“成,回头喝酒叫沈旭一块。”
我拎着档案袋走出律所大门,阳光刺眼得让人眯眼。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有条微信,是公司同事发来的,问我房子卖完没有,要不要把公司那间单身宿舍收拾出来先住着。
我回了句“要”,然后把手机揣兜里。
走了两步,又掏出来,翻到通讯录最顶上,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我这周末回去。”
老太太声音明显高兴:“回来好,我包饺子,你爱吃的猪肉白菜。”
“嗯。”
“景言啊,慕舒这礼拜没来,是不是出远门了?”
我停住脚步。老太太一个月跟我通两回电话,每次都要提一句温慕舒。她喜欢这个儿媳妇,逢年过节温慕舒给她买衣服买鞋,哄得老太太逢人就夸。
“妈,我跟她分开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
“……为啥呀?好好的——”
“过不到一块。她做的事我不认,我做的事她也不认。分了。”
老太太还想问,我截住她:“电话里说不清。我周末回去当面跟你讲。你先别多想,吃好睡好。”
“……好。”老太太声音低下去,顿了顿又说,“那你回来,我给你包饺子。”
“嗯。猪肉白菜。”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胸口堵着的那块东西还在,没消。但比前几天轻了一点。
我把档案袋往胳膊底下一夹,往地铁站走。走了两步,手机响了,沈旭打来的。
“景言,那个案子,许嘉树家跟温慕舒达成了和解。她赔了六十多万,分三年付清。”
“她哪来的钱?”
“她老家那套房子她妈给做了抵押。这事你知道?”
我愣了一下。她妈——那个当着病房一屋子人放下苹果和保温桶就走的老太太。上个月我把情况跟她说了,她一句话没替温慕舒辩解。这钱,是从她自己的养老口袋里掏的。
“我不知道。算了,跟我也没关系了。”
沈旭沉默了几秒:“兄弟,心里还堵?”
“慢慢来吧。”
“周末喝酒?我老婆回娘家住几天,我得空。”
“这个周末不行,我回我妈那儿。”
“那就下周末。我这有三斤好白酒,别人送的。”
我笑了一下:“你一个事故科的,谁给你送酒?”
“少废话。来不来?”
“来。下周六。”
挂了电话,我进了地铁站。车厢里人不多,我靠着门边站着,看着窗外的城郊结合部一片片往后退。楼房矮下去,田地里冒出来,西边天上那层红已经暗成了紫。
到了站,我沿着马路往回走。路过菜市场门口,有个老太太在卖自家种的橘子,十块钱三斤。我蹲下来挑了一袋。
卖橘子的老太太笑着说:“甜得很,你尝尝。”
我剥了一个。酸里带甜,汁水很足。
我拎着那袋橘子往租的房子走。屋里还堆着搬过来的几个纸箱,没拆。明天得收拾收拾,该扔的扔,该寄的寄。阳台上的绿萝还搁在原处,叶子蔫了两片,我浇了点水。
站在阳台上,天彻底黑了。楼下一排早点铺子正在收摊,卷帘门哗啦啦往下拉。隔壁楼有孩子练琴,断断续续的,不成调。
我掏出手机,翻到相册,把跟温慕舒的合照全选,删了。
删到一张去年秋天在公园拍的,她靠在我肩膀上,笑得眼睛弯弯的。手指停在删除键上,停了几秒。
然后按了下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