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漂亮女同事一块去爬山,车开到山脚停车场,她就问你是不是想睡我,我一下愣住了,你说啥,她讲,你一路上都在偷瞄我。
陈建军把车停稳,熄了火。

山脚停车场里只有三辆车,十月的风从半开的车窗钻进来,带着松针的涩味和远处烧荒的烟味。
林晓雨没解安全带,她侧过脸看着他,眼神像一把没出鞘的刀。
陈建军,你是不是想睡我。
陈建军手里的车钥匙掉在了大腿上,金属齿隔着西裤硌了一下肉。
你说啥?
林晓雨把安全带扣一按,身子转过来正对着他,灰色毛衣的袖口蹭到了手刹。
你一路上都在偷瞄我,从公司门口到这儿,四十七分钟,你瞄了我至少二十次。
陈建军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干,他想说不是,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确实在看她,但不是因为那种事,他看见了她包里露出来的那个牛皮纸袋,纸袋上印着他们公司竞争对手远达的标志。
我没那个意思。
陈建军把车钥匙攥在手里,金属齿硌着掌心。
林晓雨笑了一声,那笑没到眼睛。
那你解释解释,为什么一直看我。
陈建军沉默了几秒,挡风玻璃上落了一片枯叶,又被风掀走了。
你包里那个纸袋,是什么。
林晓雨的笑容僵住了,她的手不自觉地往副驾驶座上的帆布包挪了挪。
什么纸袋。
露出来那个角,橙色的,远达公司的标志。
车里安静得能听见山上的鸟叫,一只灰喜鹊落在后视镜上,又扑棱飞走了。
林晓雨把包拿起来,拉开拉链,把那个牛皮纸袋抽出来,她没有打开,只是握在手里,纸袋边缘被她捏出了折痕。
陈建军,你眼睛倒是毒,你在公司待了十二年,我来了才三个月,你就盯上我了。
陈建军没说话,他盯上她不是一天两天了,从她进公司第一天,他就觉得不对劲,她的工位在财务部角落,但她总是往技术部跑,她说是熟悉业务,但技术部的文件柜她比谁都熟。
那个纸袋里装的是什么。
林晓雨把纸袋放回包里,拉上拉链,手指在拉链头上停了一下。
你现在问这个,不合适。
那什么合适。
你先回答我,为什么偷看我。
陈建军把车钥匙插回点火孔,没拧,方向盘锁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上个月,我丢了一份项目方案,那份方案是我熬了四个月做出来的,投标前三天不见了,后来远达公司中标,用的方案跟我的一模一样。
林晓雨的手指在包带上绕了一圈。
你觉得是我拿的。
我没说。
但你这么想了。
陈建军转过头看着挡风玻璃外的山,山腰上有一片枫树,叶子红了一半。
你进公司之后,技术部的门禁记录多了三十七次非正常进入,财务部的人,不该有技术部的权限。
林晓雨把包抱在怀里,下巴搁在包带上。
陈建军,你查我。
我在查谁偷了我的方案。
山风把又一片枯叶吹到了挡风玻璃上,这次贴住了,雨刮器没动。
林晓雨盯着那片叶子看了很久,然后她开口了。
如果我告诉你,那个方案是你们技术部总监李国栋亲手交给远达的,你信吗。
陈建军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指节发白。
你说什么。
我说,你熬了四个月的东西,被你最信任的领导卖了,我进公司就是为了查这件事,那个纸袋里,是他跟远达签的协议复印件。
陈建军觉得车里的空气一下子被抽走了,他盯着林晓雨的脸,想从上面找出谎言的痕迹,但他只看到了疲惫,眼下有青,嘴唇干得起皮。
你到底是什么人。
林晓雨把包放在脚垫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指甲剪得很短,没涂甲油。
总部审计部派来的,李国栋的事,总部已经盯了半年了,你丢方案那天,我就在技术部门口,我看见他拿着你的文件进了复印室。
陈建军的手从方向盘上滑下来,他想起来那天他加班到凌晨,把方案存在了共享盘里,第二天早上,李国栋还拍着他的肩膀说辛苦了,那只手拍在他肩上的力度,他现在还记得。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因为我不能确定你是不是跟他一伙的,直到今天你约我爬山。
林晓雨看着他的眼睛,瞳孔里映着挡风玻璃上的那片枯叶。
你在车上偷瞄我,我以为你发现了什么,结果你只是盯着我包里的纸袋。
陈建军靠在座椅上,头顶着靠枕,靠枕的拉链硌着他的后脑勺。
所以你问我想不想睡你,是在试探我。
对。
如果我承认了呢。
那我现在已经下车了。
陈建军看着山脚停车场入口的栏杆,栏杆上挂着一块牌子:今日有雨,山路湿滑,牌子上的字是手写的,墨迹被雨水洇开过。
李国栋知道你在查他吗。
不确定,但他最近在转移资产,他老婆上个月在海南买了一套房。
陈建军把车钥匙拧了一下,仪表盘亮起来又暗下去,像眨了一下眼。
你手里这些证据,够吗。
不够。
还差什么。
林晓雨从包里拿出手机,翻了几下递给他,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李国栋和远达公司的人在饭桌上碰杯,桌上放着一个牛皮纸袋,跟林晓雨包里那个一模一样。
这是三个月前拍的,但照片不能证明纸袋里是钱。
陈建军把手机还给她,手指碰到了她的指尖,她的手是凉的。
我能拿到他收钱的证据。
林晓雨看着他,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
你怎么拿。
他让我下周去海南出差,说是考察项目,其实是让我去给他老婆送东西,一个行李箱,密码锁的,他以为我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林晓雨沉默了几秒,雨开始落下来了,先是几滴砸在挡风玻璃上,然后密起来。
你知道里面是什么。
我猜到了。
你还去。
陈建军把车重新打着火,雨刮器动起来,把那片枯叶刮走了。
我去,但我不会一个人去。
林晓雨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你不怕我是在骗你。
你包里那个纸袋,远达公司的标志印歪了,真正的远达信封,标志是烫金的,那个是假的。
林晓雨低头看着自己的包,雨声在车顶上响成一片。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你上车的时候我就看见了。
那你为什么还跟我上山。
因为我想知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林晓雨把包重新拿起来,抱在胸前,下巴又搁了上去。
陈建军,你比我想的厉害。
我在公司十二年,不是白待的。
那你现在知道了,我不是来偷方案的。
你是来查李国栋的。
对。
那我们上山吧。
林晓雨愣了一下,雨刮器在她眼前来回摆。
还上山。
山还是要爬的。
陈建军推开车门,山里的空气灌进来,凉得人清醒,雨丝打在脸上,细得像雾。
李国栋的事,下山再说。
林晓雨看着他站在车外的背影,他的衬衫后摆被风吹起来,露出一截皮带。
她也推开了车门,撑开一把折叠伞。
陈建军。
嗯。
你刚才偷瞄我,真的只是因为那个纸袋。
陈建军转过身,雨落在他头发上,凝成小水珠。
不然呢。
林晓雨没说话,背上包往登山口走,走了十几步,她回头。
你老婆知道你约我爬山吗。
我离婚三年了。
林晓雨脚步顿了一下,伞歪了歪,雨落在她肩膀上。
哦。
两人往山上走,谁也没再说话,山路两边的树开始落叶,踩上去咔嚓响,混着雨水的湿气。
陈建军走在后面,看着林晓雨的背影,她的灰色毛衣被雨打湿了一块,颜色深下去。
他想起来第一次在技术部门口看见她的时候,她拿着一个文件夹,站在李国栋办公室外面,李国栋开门的时候脸色变了一下,那时候他就觉得,这个女人不简单。
但他没想到,她是为了李国栋来的,更没想到,她自己找上门来了。
爬到半山腰的时候,林晓雨停了下来,她从包里拿出水杯,喝了一口,水杯是透明的,里面泡着几粒枸杞。
陈建军,你离婚是因为李国栋吗。
陈建军正在系鞋带,手停了一下,鞋带是黑色的,沾了泥。
为什么这么问。
你刚才说离婚三年了,李国栋来公司正好也是三年前。
陈建军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土是湿的,拍不干净。
跟他没关系。
那是为什么。
我前妻觉得我太老实了。
林晓雨把水杯递给他,杯壁上凝着水珠。
老实不好吗。
老实人被人欺负。
陈建军接过水杯,没喝,水杯在他手里转了一圈。
李国栋三年前来的公司,一来就把我原来的项目组拆了,我手下六个人,走了四个,我前妻那时候刚生孩子,家里压力大,李国栋给我穿小鞋,我忍着,后来忍不了了。
林晓雨靠在路边的栏杆上,栏杆是水泥的,上面长着青苔。
所以你离婚了。
她带着孩子走了,我不怪她。
陈建军把水杯还给她,杯壁上的水珠沾了他一手。
你结婚了吗。
没有。
为什么。
没遇到合适的。
林晓雨把水杯放回包里,继续往上走,石阶上的水被她踩得溅起来。
陈建军跟在后面。
你在总部审计部待了多久。
五年。
专门查这种事。
对。
你查过多少人。
林晓雨没回头,伞沿上的雨滴甩出去。
十二个。
都查出来了。
十个。
另外两个呢。
一个证据不足,一个提前跑了。
陈建军沉默了几步,脚底下的石阶滑了一下,他扶住了旁边的树。
李国栋比他们聪明。
我知道。
他做事不留痕迹。
但他有个毛病。
林晓雨转过头,伞歪了一下,雨落在她脸上。
什么毛病。
他太相信自己的判断。
陈建军走到她旁边,两人的伞碰了一下,水珠弹开。
他觉得我老实,不会反抗,所以他把方案交给远达的时候,连密码都没改,我那个共享盘,有操作记录。
林晓雨眼睛亮了一下,伞柄在她手里攥紧了。
你留了记录。
我不仅留了记录,我还知道他把文件复制到了哪个U盘,那个U盘现在在他办公室抽屉里。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天晚上我在办公室。
你看见了。
我不仅看见了,我还拍了他开抽屉的视频。
林晓雨站住了,石阶上的水从她鞋边流过。
陈建军,你手里有证据为什么不交。
交给谁。
交给总部。
总部谁。
林晓雨没说话,她把脸转开,看着山下的停车场,他们的车在雨里缩成了一个小黑点。
陈建军看着她。
你也不知道该交给谁对吧,李国栋在总部有关系。
林晓雨把伞正了正,雨打在伞面上,嘭嘭响。
所以你来查他。
对。
你查了三个月。
对。
你查到了什么。
他每笔钱的去向,每个跟他合作的人,但你缺一样东西。
什么。
他收钱的直接证据。
林晓雨看着陈建军的眼睛,雨水顺着她的伞骨流下来。
你有。
我有。
在哪。
在我家里。
你为什么不交给警方。
因为我要等一个时机。
什么时机。
他以为自己安全的时候。
林晓雨把包带紧了紧,帆布包被她抱得变了形。
你约我爬山,是想告诉我这些。
我约你爬山,是因为李国栋让我约你。
林晓雨的脸白了,伞差点脱手。
什么。
他昨天找我,说让我带你去爬山,他说你最近老往技术部跑,让我探探你的底。
林晓雨往后退了一步,石阶上的青苔让她滑了一下,她扶住了栏杆。
所以你是他派来的。
我是他派来的。
那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陈建军把手机拿出来,翻到一段录音,雨点打在屏幕上,他用手遮着。
录音里是李国栋的声音,带着笑,又带着一点试探。
建军啊,那个林晓雨不对劲,你带她出去走走,看看她到底想干什么,要是她问起方案的事,你就说不知道,实在不行,给她点钱。
录音结束,雨声重新灌满了耳朵。
林晓雨看着手机屏幕,屏幕上的水珠被陈建军抹掉了。
你录了音。
从他进公司第一天,我跟他说话都录音。
为什么。
因为我信不过他。
林晓雨靠在栏杆上,水泥栏杆冰凉,透过毛衣渗进来。
陈建军,你在下一盘棋。
我只是在自保。
你自保了三年。
对。
你前妻走的时候,你都没拿出这些证据。
那时候拿出来,没人信我。
现在呢。
现在有你。
林晓雨看着他,雨把她的睫毛打湿了,一簇一簇的。
你不怕我把这些告诉李国栋。
你告诉他就等于承认你在查他,他不会放过你。
林晓雨沉默了很久,山风吹过来,带着雨的味道和远处泥土的腥气。
要下雨了。
嗯。
还爬吗。
爬。
陈建军往上走了一步,石阶上的水被他踩得溅起来。
李国栋让我探你的底,我探到了,他以为你在查方案的事,其实你在查他的钱,他以为我是他的人,其实我是来掀桌子的。
林晓雨跟上去,伞在风里晃了一下。
你打算什么时候掀。
下周去海南。
我跟你一起去。
你不用去。
我必须去。
为什么。
因为我是审计部的人,我需要第一手证据。
陈建军看着她,雨开始大了,伞面上的声音密起来。
那走吧,下山。
下山干什么。
回去准备。
雨落在树叶上,声音越来越大,山路变成了小溪。
两人转身往山下走,陈建军走在前面,林晓雨跟在后面,两把伞一前一后,像两朵移动的蘑菇。
陈建军。
嗯。
你刚才在车上,真的只是看那个纸袋。
陈建军没回头,雨顺着他的伞沿滴下来。
不然呢。
没什么。
林晓雨低下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雨把两个人的裤脚都打湿了,但谁也没加快脚步。
周一早上,陈建军刚到办公室,李国栋就来了,他手里端着一杯茶,靠在陈建军工位旁边的隔板上,隔板是灰色的,上面贴着几张便签。
怎么样,周末跟林晓雨爬山,有收获吗。
陈建军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他输密码的时候手指很稳。
还行,她体力不错。
李国栋笑了一下,茶喝了一口,杯壁上印着一个静字。
她跟你聊什么了。
聊了聊公司的事。
什么事。
她说她在财务部,想多了解技术部的流程。
李国栋把茶杯放在陈建军桌上,杯底在桌面上磕了一声。
她问方案的事了吗。
问了。
你怎么说的。
我说方案是您亲自负责的,我不太清楚。
李国栋盯着他看了几秒,眼睛在他脸上转了一圈。
建军啊,你跟我这么多年,我知道你老实,但这次的事,你要是帮我看好了,年底副总的位置就是你的。
陈建军抬头看着他,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李总,副总的位置不是张副总的吗。
张副总下个月退休。
这么快。
上面的决定。
李国栋把茶杯拿起来,转身要走,皮鞋在地砖上敲了两下。
对了,下周海南那个项目,你准备一下。
好。
带个帮手去。
谁。
你自己定。
李国栋走了,陈建军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手伸到键盘下面,摸到了那个录音笔,笔身是金属的,凉凉的,他按下了录音键,指示灯亮了一下。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林晓雨发了一条消息。
下午三点,楼下咖啡厅。
林晓雨回了一个字:好。
下午三点,咖啡厅角落里,林晓雨穿着灰色毛衣,头发扎了起来,用一根黑色的皮筋,她面前放着一杯美式,没动,杯壁上凝着水珠。
陈建军坐下来,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
李国栋让我带个人去海南。
他让你带我。
对。
他怎么说的。
他说让我自己定。
林晓雨拿起咖啡喝了一口,杯口上留下一个淡淡的唇印。
他是在试探你,如果我带你去,说明我跟你站在一起,如果不带,说明我还在犹豫。
那你带谁。
我带技术部的小刘。
林晓雨放下杯子,杯底在碟子上转了一下。
小刘是李国栋的外甥。
我知道。
那你带他。
带他,李国栋才放心。
林晓雨看着窗外,街上的行人撑着伞,伞面五颜六色。
然后呢。
然后你提前一天去海南,我订好了酒店,在你隔壁。
你怎么知道李国栋老婆住哪个酒店。
他让我订的。
林晓雨从包里拿出一个小本子,翻开,本子皮是深蓝色的,边角磨白了。
李国栋老婆在海南的房产,是远达公司一个股东名下的,那个股东上个月刚注销了公司,资金流向查过了,从远达出来,经过三个账户,最后到了李国栋老婆的卡上。
陈建军把她的小本子拿过来看了一眼,字迹很小,很密,蓝黑墨水。
这些够吗。
不够,因为都是间接证据。
那什么够。
他老婆亲口承认。
她不会承认的。
所以需要一样东西。
什么。
那个行李箱。
林晓雨看着陈建军,咖啡杯在她手里转了一圈。
你知道行李箱里是什么。
我猜是现金。
多少。
不知道,但李国栋让我送过去,说明他信任我。
他信任你,是因为他觉得你傻。
他觉得我傻,已经三年了。
陈建军把本子还给她,本子在她手里合上。
你那边还有什么。
我查到了远达公司中标的那个项目,实际施工方是一家空壳公司,空壳公司的法人,是李国栋的大学同学,项目资金拨下来,转了三道手,最后回到李国栋手里。
有多少。
一千两百万。
陈建军靠在椅背上,椅背的皮面发出一声轻响。
比我预想的多。
你预想多少。
三百万。
你低估他了。
他也低估我了。
林晓雨看着他的眼睛,咖啡厅里的音乐很轻,是一首老歌。
陈建军,你有把握吗。
没有。
那你为什么还做。
因为我等了三年。
等什么。
等一个能帮我的人。
林晓雨把咖啡喝完,杯底剩了一点深褐色的液体。
你就这么信我。
你包里那个纸袋是假的,但你的工作证是真的,我查过总部审计部的电话,打过去问过。
你什么时候打的。
上周五,你约我爬山之前。
林晓雨愣了一下,手里的杯子停在半空。
你早就怀疑我了。
我不是怀疑你,我是在确认你。
确认什么。
确认你到底是不是一个人来的。
如果是呢。
那我就一个人干。
如果不是呢。
那我现在已经不在公司了。
林晓雨把本子放回包里,拉链拉上,手指在拉链头上停了一下。
所以你约我爬山,是最后一步。
对。
如果我说我是李国栋的人呢。
那今天这杯咖啡,就是我跟你的最后一杯。
林晓雨看着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水底下的暗流。
陈建军,你这个人,太可怕了。
我只是活得久了一点。
你才四十。
四十岁,被人算计了三年,够久了。
林晓雨站起来,椅子腿在地砖上蹭了一声。
下周海南,我提前一天到。
你订哪个航班。
跟你们同一班,但我会在你们到之前入住。
房卡怎么给我。
我放在前台,写你的名字。
陈建军也站起来,咖啡杯里的水已经凉了。
林晓雨。
嗯。
你一个人来查李国栋,总部知道吗。
林晓雨停了一下,手搭在包带上。
不知道。
为什么。
因为李国栋在总部有人。
谁。
我还没查出来。
那你现在回去,怎么交代。
我请了年假。
多久。
一个月。
不够。
我知道。
所以我才找你。
林晓雨转身走了,推门的时候,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
陈建军站在咖啡厅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雨已经停了,地上湿漉漉的,倒映着路灯的光。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个U盘,金属外壳被他攥得发热,里面是李国栋三年来所有见不得人的事,他等了三年,终于等到了一个能帮他打开这个U盘的人。
接下来的一周,陈建军表面上照常上班,但他每天晚上都在整理材料,他把李国栋三年来的所有操作记录都导出来,按时间排列,从三年前李国栋进公司第一天,到他上个月签字的每一份文件。
他找到了李国栋第一次收钱的记录,那是两年前的一个项目,李国栋把标底透露给了远达,中标金额比预算多了两百万,多出来的钱,李国栋拿了一半。
陈建军把这条记录标红,放在文件夹第一个,然后他继续往下看,李国栋的老婆在海南买房的钱,是从远达一个股东账户转出来的,那个股东姓周,是李国栋的大学室友,周某的公司注册地址是一个居民楼,陈建军查了那个地址,发现是李国栋老婆的娘家。
他把这些都记在一个加密文档里,文档的密码是他女儿的生日,他女儿今年六岁,跟着前妻在另一个城市,他每个月去看一次,每次待一天,前妻没有拦他,但也没让他多待。
他把文档存好,关掉电脑,然后他拿起手机,给林晓雨发了一条消息。
东西准备好了。
林晓雨回:我这边也好了。
你查到了吗,谁在总部帮李国栋。
还没有,但缩小了范围。
几个人。
三个。
哪三个。
审计部一个副主任,财务部一个总监,还有一个是李国栋以前的领导。
你怀疑哪个。
财务部那个,姓赵,赵德明。
为什么。
李国栋每笔钱进出的时间,跟赵德明审批的时间对得上,误差不超过两天。
你有证据吗。
间接的,但够用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先不动他,等李国栋的事定了,他自己会跳出来。
陈建军把手机放下,走到阳台上,楼下的路灯亮着,有几个老人在下棋,棋子敲在木板上,声音清脆。
他想起来三年前,他前妻跟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陈建军,你就是太老实了,老实到别人欺负你,你都不知道还手。
那时候他没说话,现在他想告诉她,他不是不还手,他是在等一个能一次打完的时机。
他回到屋里,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旧手机,那是他三年前用的手机,里面存着李国栋第一次跟他谈话的录音,那时候李国栋刚来公司,拍着他的肩膀说。
建军,你技术好,以后跟着我干,亏不了你。
他当时信了,后来他才知道,李国栋说的跟着我干,是让他当替罪羊。
他把旧手机充上电,把那段录音导出来,然后他给林晓雨发了一条消息。
赵德明的事,我来查,你专心准备海南的事。
林晓雨回:你有把握吗。
没有。
那你为什么查。
因为赵德明三年前找我谈过话。
谈什么。
让我在方案上签字,说是李国栋的意思。
你签了吗。
没签。
所以方案丢了。
对。
赵德明知道你没签。
知道。
那他为什么没找你麻烦。
因为李国栋觉得我傻,傻人不会反抗。
林晓雨发了一个省略号,然后她说:陈建军,你这个人,真的藏得太深了。
陈建军看着屏幕,打了一行字,又删了,最后他只发了一个字:嗯。
海南的飞机落地是下午三点,空气里有一股海腥味,混着椰子油的甜腻,陈建军带着小刘出了机场,坐上了李国栋安排的车,是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司机不说话,只放了一首闽南语老歌。
小刘今年二十四岁,是李国栋的外甥,在技术部做助理,他坐在后座,一直在玩手机,手机壳是荧光绿的。
陈哥,我舅说这次项目很重要,让我多学着点。
陈建军看着窗外的椰子树,树冠被风吹得歪向一边。
嗯,你好好看。
陈哥,那个行李箱,我舅让我提着。
你提。
里面是什么啊,这么重。
不知道。
小刘把手机收起来,屏幕暗下去。
陈哥,你是不是跟我舅关系特别好。
还行。
我舅说你是他最信任的人。
陈建军没说话,车停在一家酒店门口,酒店大堂很亮,地面是大理石的,能照出人影。
陈建军下车,小刘提着行李箱跟在后面,箱子轮子在地面上滚出闷响。
前台办入住的时候,陈建军问了一句。
有没有我的快递。
前台查了一下,递给他一个信封,信封是白色的,上面写着他的名字,字迹是林晓雨的,他认得。
里面是一张房卡,写着1208,他的房间是1210。
他带着小刘上了楼,电梯里的镜子映出他的脸,他看了一眼就移开了。
小刘,你先把行李箱放我房间,我去打个电话。
小刘把行李箱放在1210,然后回了自己的房间,门卡响了一声。
陈建军关上门,打开行李箱,密码锁是000,李国栋告诉他的,他拨动数字的时候手指很稳。
箱子打开,里面是现金,一捆一捆的,码得整整齐齐,用橡皮筋扎着,他数了一下,一共六十捆,每捆十万,六百万。
他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然后他把箱子合上,重新锁好,密码拨乱。
他坐在床上,床垫很软,他陷下去一块,给林晓雨发了一条消息。
到了,东西在。
林晓雨回:我看见了。
你在哪。
1208,窗户对着你的阳台。
陈建军走到阳台上,往右边看了一眼,林晓雨站在隔壁阳台上,手里拿着手机,她换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头发披着。
两人隔着阳台的栏杆对视了一眼,林晓雨没说话,转身回了房间,阳台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陈建军也回了屋,他刚坐下,手机响了,是李国栋。
建军,到了吗。
到了。
东西呢。
在房间里。
好,晚上你一个人把东西送到这个地址。
李国栋发了一个定位过来,陈建军看了一眼,是海边一个别墅区。
好。
建军啊,这件事办好了,回去副总就是你的。
谢谢李总。
对了,小刘没问什么吧。
没有,他挺老实的。
那就好。
李国栋挂了电话,忙音嘟了一声。
陈建军把地址转发给了林晓雨。
晚上我去送东西,你在别墅外面等我。
林晓雨回:你一个人进去。
对。
如果里面有别人呢。
那你就报警。
报什么警。
就说有人非法交易。
你有证据吗。
我身上有录音笔,你手机录下全过程。
然后呢。
然后等他们交易完,我们就有证据了。
林晓雨回了一个字:好。
晚上八点,陈建军提着行李箱出了酒店,他打了一辆车,往海边开,四十分钟后,车停在一个别墅区门口,别墅区的路灯是暖黄色的,照在棕榈树上,影子拉得很长。
陈建军下车,提着箱子往里走,保安拦住了他,保安穿着深蓝色的制服,帽子压得很低。
先生,您找谁。
我找周总。
周总在8号别墅。
陈建军往里走,箱子轮子在石板路上滚,声音很响。
他走到8号别墅门口,按了门铃,门铃是铜的,按下去的时候有点涩。
门开了,开门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花衬衫,领口敞着,脖子上挂着一根金链子。
你是李国栋的人。
对,我姓陈。
进来吧。
陈建军提着箱子进了屋,客厅很大,沙发是白色的,茶几上放着一套茶具,屋里还有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戴着眼镜,手里拿着一杯茶。
陈建军认出了他,赵德明,总部的财务部总监。
赵德明看见他,脸上的笑僵了一下,茶杯停在嘴边。
陈建军,你怎么在这。
陈建军把箱子放在地上,箱子落地的时候闷响了一声。
李总让我来送东西。
赵德明站起来,看着那个箱子,眼镜片反着光。
李国栋让你来的。
对。
他让你送什么。
我不知道,箱子是他给的。
赵德明看了花衬衫男人一眼,花衬衫男人把箱子打开,六百万现金,码得整整齐齐。
赵德明的手抖了一下,茶杯里的水晃出来一滴。
李国栋疯了。
花衬衫男人把箱子合上,拉链拉好。
钱没错,你们的事我不管,但是这个人。
他指着陈建军。
他看见我了。
陈建军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弯曲。
我什么都没看见。
赵德明走过来,盯着他的脸,赵德明的眼睛很小,眼袋很重。
陈建军,你老实了三年,今天怎么不老实了。
赵总,我只是来送东西的。
李国栋让你一个人来的。
对。
他没告诉你这箱子是什么。
没有。
赵德明看了他很久,然后他笑了,笑的时候嘴角往下撇。
好,你走吧。
陈建军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赵德明叫住了他。
陈建军。
嗯。
你回去告诉李国栋,这个月的钱,不用送了。
为什么。
因为从今天起,他不欠我了。
陈建军出了别墅,走到路边,他的后背全是汗,衬衫贴在身上,凉飕飕的,他拿出手机,发现录音一直在开着,他给林晓雨发了一条消息。
出来了。
林晓雨从路边的树后面走出来,树是榕树,气根垂下来。
怎么样。
赵德明在。
果然是他。
他看见我了。
他知道你发现了。
对。
那你还走得了吗。
他让我走的。
为什么。
因为他觉得我翻不了天。
林晓雨看着他,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陈建军,你打算什么时候翻。
现在。
他拿出手机,把录音发给了林晓雨。
这段录音,加上你手里的材料,够不够。
林晓雨听了开头几秒,然后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光在动。
够了。
那走吧。
去哪。
回酒店,把东西整理好。
然后呢。
然后明天回公司,找李国栋。
你不怕他跑了。
他跑不了。
为什么。
因为赵德明今晚会给他打电话。
说什么。
说我知道了一切。
然后呢。
然后李国栋会来找我。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觉得我傻。
陈建军把手机放回口袋,海风吹过来,带着咸味和远处渔船的灯。
他觉得我傻,就会来找我摊牌,摊牌的时候,他会亲口承认一切。
你连这个都算好了。
三年了,我每一步都算好了。
林晓雨看着他,海风吹起她的头发,她没去管。
陈建军,你前妻走的时候,是不是没看出来你是这样的人。
她没耐心看。
那我现在有耐心。
陈建军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映着远处的灯塔。
那你就看着。
第二天下午,陈建军回到公司,他把行李箱交给了李国栋,箱子在地板上放了一夜,轮子上沾了沙。
李总,东西送到了。
李国栋接过行李箱,拉了一下拉链,拉链头是金属的,在他手里响了一声。
赵德明说什么了。
他说这个月的钱不用送了。
李国栋的手停住了,拉链头悬在半空。
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从今天起,你不欠他了。
李国栋看着陈建军,眼睛眯起来。
你在场的时候,他说的。
对。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我看见了。
李国栋把行李箱放在地上,箱子歪了一下。
陈建军,你跟我说实话,你听见什么了。
我什么都没听见。
你看见什么了。
我看见赵德明在别墅里。
李国栋走到门口,把办公室的门关上,门锁咔嗒响了一声。
建军,你跟我三年了。
对。
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李总对我很好。
那你为什么要害我。
陈建军看着他,李国栋的额头上有一层薄汗。
我没有害你。
赵德明今天早上给我打电话,说你把录音发给了审计部。
我发的。
李国栋的手握成了拳头,指节咔咔响。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那个方案。
什么方案。
三年前我丢的那个方案。
李国栋的脸变了,嘴角抽了一下。
你还在想那个方案。
我熬了四个月,你把它给了远达。
你有证据吗。
有。
什么证据。
共享盘的操作记录,你复制文件的截图,还有你在复印室打电话的录音。
李国栋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撞到了茶几腿。
你三年前就开始录音了。
对。
你这个人——
我这个人老实,但我不傻。
李国栋坐回椅子上,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声。
你想要什么。
我不要什么。
那你为什么要搞我。
因为张副总下个月退休,你让我当替罪羊。
你怎么知道。
因为赵德明上周找过我,让我在项目文件上签字,他说是你让的,我没签。
李国栋沉默了很久,办公室里只有空调的风声。
陈建军,你以为你赢了。
我没赢。
那你图什么。
我图一个公道。
李国栋笑了,笑声很干。
公道,你在公司待了十二年,你不知道什么叫公道。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你三年前进公司的时候,是为了把张副总挤走,你做到了,然后你把所有事都推到我头上,你觉得我老实,不会反抗,但你错了。
李国栋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城市的楼群,玻璃幕墙反着光。
你把这些东西交给审计部,审计部有人会保我。
赵德明吗。
对。
赵德明昨晚给我打了电话。
他说什么。
他说他不管了。
李国栋的手在窗台上按了一下,手指印在玻璃上。
你说什么。
赵德明今天早上给审计部发了一封邮件。
什么邮件。
他自首了。
李国栋转过身,脸色发白,嘴唇哆嗦了一下。
你说什么。
赵德明把所有事都交代了,包括你让他审批的每一笔钱,包括你在海南的别墅,包括你老婆名下的所有资产。
李国栋的身体晃了一下,他扶住了窗台。
他怎么——
他看见我了,他看见我,就知道你的事瞒不住了,所以他先下手为强。
李国栋跌坐在椅子上,椅子发出吱呀一声。
陈建军,你——
李总,我什么都没做,我只是去送了一个箱子,然后赵德明自己做了选择。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林晓雨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文件是白色的,上面印着红色的抬头。
李国栋,我是总部审计部的,这是对你的调查令。
李国栋看着她,又看着陈建军,他的眼睛里全是血丝。
你们是一伙的。
对。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你让我约她爬山开始。
李国栋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眼皮跳了一下。
陈建军,我小看你了。
你不是小看我,你是一直没看我。
李国栋被带走的那天,公司楼下围了很多人,警车的灯在闪,红蓝交替,映在玻璃幕墙上。
陈建军站在自己工位旁边,看着窗外的警车,小刘跑过来问他,眼睛红红的。
陈哥,我舅怎么了。
你舅做了不该做的事。
什么事。
你以后会知道的。
小刘的脸白了,手在裤缝上蹭。
陈哥,那个行李箱——
那个行李箱里的东西,是你舅让我送的。
你知道里面是什么吗。
我送之前不知道。
送之后呢。
送之后我猜到了。
小刘往后退了两步,撞到了打印机。
陈哥,你不会把我——
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是提了个箱子。
那我会不会被抓。
不会。
小刘松了一口气,肩膀塌下来。
陈哥,谢谢你。
不用谢我,你回去告诉你妈,你舅的事,跟你没关系。
小刘走了,脚步很急。
林晓雨从财务部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文件夹是牛皮纸的。
陈建军。
嗯。
审计部让我留下来,做后续的清查。
多久。
三个月。
那你住哪。
公司宿舍。
陈建军看着她,她的衬衫袖口挽起来,露出一截手腕。
你之前说请了一个月年假。
那是骗李国栋的。
你其实请了多久。
半年。
总部批了。
对。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你是不是值得信任。
陈建军把桌上的东西收拾了一下,键盘旁边的录音笔被他收进了抽屉。
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
林晓雨把文件夹放在他桌上,文件夹的边角翘起来。
这个给你。
什么。
总部问你要不要调过去。
审计部。
对。
不去。
为什么。
我在这干了十二年,不想走。
那你想干什么。
我想当副总。
李国栋那个位置。
对。
你够格吗。
你帮我写推荐信。
林晓雨笑了,这次笑到了眼睛里,眼角有细细的纹路。
我为什么要帮你。
因为你欠我一次爬山。
那次爬山不算。
怎么不算。
那次你一直在看我的包。
后来呢。
后来你看了我一眼。
哪一眼。
下山的时候,你在前面走,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怎么了。
那一眼你看了三秒。
陈建军把文件夹拿起来,翻开看了一眼,里面是空白的推荐表。
三秒能看出什么。
看出你不是在看我。
那我在看什么。
你在看路。
看路怎么了。
你看路的时候,是在想怎么对付李国栋,那三秒,你想的是我。
陈建军把文件夹合上,手指在文件夹的边上敲了一下。
林晓雨。
嗯。
你这个人,太会分析了。
我是干审计的。
那你分析分析,我现在在想什么。
林晓雨看着他,没说话,窗外的警车开走了,楼下安静下来。
然后她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她回头。
陈建军。
嗯。
那个推荐信,我帮你写。
条件呢。
明年春天,你再约我爬一次山。
这次不偷看包了。
那你看什么。
我看路。
林晓雨笑了,这次笑出了声,声音很轻。
她走了,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陈建军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天,天很蓝,云很白。
他拿起手机,给前妻发了一条消息。
我升职了。
前妻回了一个问号。
副总。
前妻回:恭喜。
然后她发了一张女儿的照片,女儿在画画,画的是三个人,手拉手,太阳在左上角,涂了一半黄色。
陈建军把照片存下来,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
然后他打开电脑,开始写项目方案,键盘的声音很脆。
这次没有人会把它偷走了。
声明:本文根据资料改编创作,所有人物、地点和事件均为艺术加工,与现实无关,所有图片非真实画像,仅用于叙事呈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