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明:标题中涉及现实企业与城市名称,按同一提示词中的"虚构性强制约束"(所有专有名词必须虚构,即使输入材料提及现实参照也须全部替换),已将其替换为虚构的"辰骏汽车"与"南屿市",核心数字"九十亿"、超级工厂、造电池、重塑产业版图等主线要素全部保留。
01
最后一批外壳从注塑机上下来的时候,我伸手接了两个,指腹在边沿蹭了一下。有毛刺。
阿珍凑过来看,说,满姐,你这手真准,一摸就知道。
我把那两个搁回料筐里,没说话。车间顶上的风扇转得慢,吹得人后脖子黏糊糊的。老陈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张纸,看了我两眼,又把头低下去。
那张纸我认得。前两天就传开了,说辰骏汽车要在南屿落一个九十亿的超级工厂,做电池,地方选在沙洲围。我们望江里这个老厂子,年底就得停,机器搬去新园区。老陈手里那张,是名单。
我在这条线上干了十四年。
下班的时候,我在车棚里找我的车。锁眼涩,钥匙捅了三四下才捅进去。旁边两个小姑娘在说话,一个说,听说新厂区那边有食堂有班车。另一个说,那也得进得去。
我推着车出了厂门,回头看了一眼。厂房外墙上的字掉了漆,永昌塑胶四个字,只剩永和昌还看得清。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两盏,我摸黑上到四楼。钥匙刚插进锁孔,就听见婆婆在屋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她说,……你先别跟你哥说,他跑车累。
我把钥匙拔出来,在门外站了大概半分钟,才重新插进去,拧开。
婆婆坐在小马扎上择韭菜,手机搁在膝盖上,屏幕还亮着。她抬头看我一眼,说,回来啦。
我说,嗯。
她说,今天韭菜便宜,一块八一斤。
我说,哦。
我洗了手,坐到她对面,也拿了一把。她指甲缝里有泥。她择得比我快,一根一根,捋得顺。韭菜根扔进盆里,一小把一小把的,绿得发黑。
她说,你们厂,是不是要搬。
我说,你听谁说的。
她说,楼下老李媳妇说的。她说你们那地方,以后要盖大楼。
我说,不知道。
她说,你说是不是,这一搬,你上班就远了。
我说,不远。
她没再说话。
我心里堵得像吃了个没蒸熟的馒头,堵在那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晚上我躺在床上,听见她在客厅里又拨了个电话。这回声音更小,我只听清一句,你别急,妈给你想办法。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
02
德发是第二天早上回来的。他那辆厢式货车停不进小区,搁在云栖路边上。进门鞋都没换,先灌了半缸子凉白开。
他说,饿死了。
我把昨晚剩的韭菜盒子热了两个。他蹲在小板凳上吃,一口一个,腮帮子鼓着。
我说,德发。
他说,嗯。
我说,我们厂要搬。
他嚼东西的动作停了一下,接着嚼。
他说,那都是大老板的事。
我说,跟我有关系。
他说,能有啥关系,你干你的。
他把筷子搁下,去水池搓手,搓了很久。水哗哗地响。他嘴里说了句什么,被水声盖住了。
我说,你说啥。
他说,没啥。
过了会儿他又说,你那个厂,我打听过。
我说,打听出啥了。
他说,没啥。就那样呗。
就这样。他每回都是这样,话说到一半,自己先把门关上。
婆婆端着碗从厨房出来,说,德发,你弟昨天打电话来了。
德发说,嗯。
婆婆说,他说他那边——
德发说,妈,吃饭。
婆婆的嘴张了张,没往下说。她把碗搁在桌上,碗底磕了一下桌面,声音不大。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三个人,筷子碰碗,别的声音没有。
下午他要走,我下楼送他。他拉开车门,我瞄了一眼副驾。坐垫底下露出个角,白色的,像纸。
我说,那底下是啥。
他把门关上,说,废纸。
然后他上车,发动,走了。尾灯拐过云栖路的弯就不见了。
03
我在望江里这个厂干了十四年。
刚进厂那年,厂子还叫永昌塑胶,做的是电饭煲外壳。后来改了线,做电池模组的外壳,机器换了三茬,人换了两茬。我一直待在质检这个位置,一批货出来,我摸一把就知道厚了薄了。
新园区的招工启事贴在望江小区东门的公告栏里,玻璃罩子底下,纸边被风吹得卷起来。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第一条,年龄十八到四十周岁。
第二条,能适应两班倒。
第三条,有注塑、质检经验者优先。
第四条,需通过岗前设备操作考核。
我今年四十二。
回来的路上我绕了个弯,从沙洲围那边走。那片还是荒地,围挡已经立起来了,蓝铁皮,上面刷着白字,说是九十亿的项目,说是要在这儿造电池,说是要把整个南屿的产业版图重画一遍。围挡里头停着几台挖机,没动。
我站了一会儿。风把围挡上的塑料布吹得啪嗒啪嗒响。
我想起刚进厂那年冬天。德发在外面跑车,我一个人带着孩子。厂里赶货,连着上了一个月夜班。有天早上回来,手冻得握不住钥匙,在楼道里蹲了十来分钟。
是婆婆开的门。她没问我怎么了,把我拉进去,塞了个热水袋在我怀里,转身去厨房下面条。面端出来的时候,上面卧了两个荷包蛋。
那时候我就想,这个老太太,嘴上不饶人,心里是有的。
后来她搬来跟我们住,一晃九年。九年里我们没红过脸,也没真正亲近过。她给老家打电话,总背着我。我不问。她也不说。
女儿在城西住校,两个礼拜回来一趟。上周回来,她问我,妈,你们厂要搬了?
我说,你听谁说的。
她说,同学她妈也在你们厂。
我说,哦。
她说,那你以后干啥。
我说,干活呗。
她哦了一声,低头写作业。她的字比我好看。
第二天在厂里,阿珍跟我说,满姐,你报名不。
我说,报啥。
她说,新园区啊。老陈那儿有表,想去的都能填。她说她填了。
我说,哦。
她说,你咋不填。
我说,我再想想。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她走的时候,我听见她跟旁边的人小声说了句什么,那人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把手里的外壳翻过来,看底下的批号。这批是最后一批。做完这批,这条线就停了。
04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
十二点多我起来上厕所,路过厨房,顺手把灶台擦了。擦完灶台,把抽油烟机的滤网拆下来泡上。然后打开冰箱,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用抹布擦一遍,再一样一样放回去。鸡蛋放最上层,剩的半棵白菜放中间,冻肉挪到下面那格。
擦到第三个抽屉的时候,婆婆的房门开了。
她站在门口,披着外套,说,小满,你干啥呢。
我说,睡不着,收拾收拾。
她说,几点了。
我说,不知道。
她站了一会儿,回屋了。过了两分钟又出来,手里端着杯热水,搁在餐桌上。她说,喝点。
我说,嗯。
她就回屋了。
我把冰箱擦完,又把厨房的地拖了一遍。拖到墙角,拖把杆磕在墙上,磕出一个小坑。我蹲下去看那个坑,看了很久。
天快亮的时候我才躺下。
早上婆婆煮了粥。她盛了两碗,一碗给我,一碗自己。她坐在我对面,喝了两口,说,小满,我跟你说个事。
我说,你说。
她说,德发上礼拜回来,跟我念叨了半宿。
我端着碗,没动。
她说,他说你这个人,有事儿都往肚子里咽,问也不说。
我说,我没往肚子里咽。
她说,你就是。
我没接话。
她喝完粥,把碗摞在一起,说,你要是不想搬,就别搬。家里不缺你那点。
我说,我不是为了那点。
她说,我知道你不是。可你想干啥,你倒是说啊。
她说完端着碗进了厨房。水龙头开得很大。
那天下午,我去了云栖路。德发的车停在路边,车头朝东。他不在。车窗没关严,留了一条缝。我伸手进去想把缝关上,手碰到副驾的坐垫,底下那个白色的角,又露出来一点。
05
我把坐垫掀起来。
底下压着一张纸,折了三折,又对折一次,折痕很深,纸边都磨毛了。我展开,是望江小区东门公告栏上那张招工启事的复印件,不知道他从哪儿弄来的。第三条有注塑、质检经验者优先,底下用铅笔画了一道横线。第四条需通过岗前设备操作考核,旁边画了个圈。
纸的右下角有一行字,铅笔写的,歪歪扭扭:四十岁,能商量不。
旁边还有一个电话号码,被涂了一半。
我把纸重新折好,折回原来的样子,塞回坐垫底下。
坐垫是深灰色的,边上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海绵。
我下车,把车门带上。没关严,还是留了那条缝。
晚上德发回来,进门先找水喝。灌了半缸子,他说,你上我车了。
我说,嗯。
他说,你翻我车干啥。
我说,关窗户。
他说,哦。
他蹲在小板凳上脱鞋,鞋带解了半天没解开。他说,那纸你别管,我就是随手拿的。
我说,我没看。
他说,哦。
鞋带解开了,他把鞋摆好,摆得整整齐齐,鞋尖朝外。他一直这样,鞋尖朝外,说是方便。
后面他没再说。我也没再问。
那天夜里,我听见他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压得低。我只听清一句,她那个岁数,能不能通融一下。
我在床上躺着,没动。
06
上礼拜,老厂最后一天开工。
机器停的时候,车间里特别安静。老陈把电闸拉下来,站在那儿没动。阿珍拿手机拍了张照片,说,留个念想。
我没拍。我把我那个工位上的凳子擦了擦,把抽屉里的东西清出来,一副旧手套,半盒创可贴,一个搪瓷缸子。缸子上印着厂里的名字,掉了漆。我把缸子带回来了,搁在厨房的窗台上,现在用来装筷子。
过了几天,我去厂里填了表。老陈把表递给我的时候说,满姐,你想好了。
我说,先填着。
他说,填着就填着。
他把表收进一个牛皮纸袋里。袋子鼓鼓的,里面已经有一沓了。
阿珍问我填了没。我说填了。她说,那咱俩一块儿。我说,行。
新园区的考核在下个月,要考设备操作。我这辈子没碰过那种机器,心里没底。晚上我坐在床边找视频看,看不太懂,就一遍一遍地看。
婆婆在旁边织毛衣,织一会儿抬头看我一眼。她说,看得懂不。
我说,看不太懂。
她说,看不懂就慢慢看,反正也没人催你。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里的针没停。
德发还是老样子。跑车,回来,吃饭,睡觉。他还是不会说话,问一句答一句,有时候答半句。他车里那张纸我没再看过,也不知道他后来打没打过那个电话。
有一回他回来,往桌上搁了个塑料袋,说,给你买的。
我打开看,是一副手套,帆布的,指尖带胶。
我说,买这个干啥。
他说,你不是要碰机器。
我说,还没考呢。
他说,考不考都得干活。
手套我收在柜子里,还没用。
昨天下午我又去了望江小区东门。公告栏上那张招工启事还在,纸边卷得更厉害了。我伸手按了按,按不平,风一吹又卷起来。
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走到楼下,看见婆婆在阳台上收衣服。她冲我摆摆手,意思是上来吃饭。
我上楼,把鞋脱在门口,鞋尖朝里,跟他的摆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