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环球时报10月13日的社评用八个字给这场风波定了调——爱丽舍宫雄心很大,心眼很小。这八个字的锋利之处,不在于它尖刻,而在于它戳中的是一个结构性的断裂:法国在话语上追求欧洲汽车产业的领导权和技术主权,在行动上却把一场本该讨论产业未来的闭门会,开成了一场同温层聚餐。饭桌上谁坐在谁旁边,改变不了展馆里谁在发布新车。


法国不是没有试过用贸易工具扭转局面。2024年10月,欧盟在10%基础关税之上对中国产纯电动汽车加征反补贴税:比亚迪17%,吉利18.8%,上汽35.3%,叠加后部分车型综合税率突破45%。法国是欧盟内部推动这项关税最积极的主要成员国之一,与投下反对票的德国形成了鲜明分歧。巴黎还在国家层面修改了电动车购车补贴规则,引入制造环节的碳足迹环境评分,使得在中国高碳电网下生产、再经长途海运抵达欧洲的车型事实上被排除在补贴之外。意图清晰:用关税抬到岸成本,用补贴规则削终端吸引力,双管齐下压缩中国纯电车型的利润空间。

但中国车企没有停在原地等待税率变化。纯电关税生效后,出口重心迅速转向了未被纳入反补贴调查、仍只缴纳10%常规关税的混动车型。2024年欧盟自中国进口混动车仅10.7万辆,2025年直接飙升到30.2万辆,增幅超过180%;按照欧盟官员此前的估算,如果不设任何约束,2026年中国对欧混动出口规模很可能摸到80万辆。关税堵住了一条路,产业从另一条路绕了过来。当纯电这条通道被设置障碍,混动就成了新的通道,而通道一旦打开,消费者的选择并不需要等待布鲁塞尔的许可。

法国的焦虑之所以格外深,是因为汽车产业在法国经济叙事中的位置太重,而它的收缩又太真实。法国国民议会的一份材料引述《回声报》2026年6月的数据显示,2025年法国新乘用车注册量较2024年下降5.2%,较2019年下降26.3%。雷诺和Stellantis在法国的处境尤为刺眼:自2020年以来,法国本土产量损失了约一百万辆,自2019年以来约四万个工作岗位消失,另有七万五千个岗位被判定在2035年前面临风险。Stellantis已经宣布将在2028年底前停止其巴黎近郊普瓦西工厂的整车组装,那是巴黎大区仅存的汽车生产基地。雷诺则在全球范围内削减15%至20%的工程师岗位。当工业强国的自我认知与本土产量的长期失血同时存在时,一场国际车展上的被看见与不被看见就不再是礼仪问题,而变成了政治问题。马克龙需要向国内传递一个信号:他在保护欧洲制造。晚宴的排除和巡馆的绕行,都是这个信号的一部分。

信号的成本由谁承担,是另一个问题。2026年10月,就在巴黎车展风波前后,中欧在混动汽车贸易上达成了一份阶段性安排:首年配额约35万辆,之后每年递增6%,以2025年30.2万辆的实际进口规模为基准向上安排,并确认了非歧视和世贸组织合规原则。欧方没有选择将混动也推入关税对抗的轨道,而是在规则框架内寻找数量管理的折中。这份安排未必是法国最想要的结果,但它承认了一个比晚宴名单更根本的现实:欧洲汽车产业的转型不可能在排除中国的条件下完成。电池、电机、电控到智能化软硬件的供应链深度交织,不是一张没有发出的请柬能够重新绘制的版图。

更具讽刺意味的平行叙事发生在展馆内外。爱丽舍宫的门对中国车企关着,但Stellantis的西班牙工厂正在为零跑生产B10,比亚迪的匈牙利工厂即将把欧洲制造的标签贴到自己身上,小鹏的欧洲产能落在奥地利麦格纳的产线上。法国可以用环境评分把中国产电动车挡在补贴门外,却无法阻止一家中国车企在匈牙利或西班牙完成组装后,以本地生产的身份重新进入补贴的视野。保护主义划定了一条线,产业从线的另一侧绕了过来。饭桌上谁没有收到请柬,产线上写着的却是另一套答案。

雄心很大,心眼很小这八个字的真正分量,在于它揭示了一种手段与目标之间的错配。一个真正有雄心的汽车产业政策,会把精力放在缩短开发周期、降低制造成本、重建电池供应链和加快充电基础设施上。而心眼很小的做法,是把一场产业对话的门槛从你是否在欧洲制造悄悄替换成你是否来自这里。前者需要面对竞争的勇气和产业政策的耐心,后者只需要一张没有发出的请柬。消费者走进展厅时,手里握着的不是请柬,是预算和对产品的判断。2021年中国品牌在欧洲的份额是0.5%,2026年已经逼近10%,五年翻了近二十倍。这个速度不是在晚宴的饭桌上发生的,是在展台上、在工厂里、在欧洲消费者的购车决策中发生的。

一场没有中国人的晚宴,真正暴露的不是中国车企缺席了什么,而是法国在雄心与心眼之间,还没有找到一条不用关门也能赢的路。门可以关一次,但产线不会停下来等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