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董事长问我的家境,我说住涵洞母亲乞讨父亲收废品,全场大笑,团建我母亲开宾利到场
本文存在虚构情节。
我端着那杯凉透的茶,手指头在杯壁上蹭了两下,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滴。
董事长问我家境的时候,包厢里正好上了一道清蒸石斑鱼,转盘吱呀一声停在我面前,鱼眼睛瞪着我。
我说住涵洞,母亲乞讨,父亲收废品。
桌上安静了大概两秒,然后不知道谁先笑了一声,接着整桌人都笑了。
坐我旁边的销售部老周拍我肩膀,说小陈你可真幽默。
我没接话,夹了一筷子鱼肚子上的肉,刺多,我嚼了半天没咽下去。
那天是年中总结会后的聚餐。
我进这家公司才四个月,试用期刚过,人事让我签转正表的时候我手抖了一下,笔尖在纸上戳了个洞。
我学历一般,二本,专业是市场营销,毕业那年赶上行业缩招,投了八十多份简历才拿到这个offer。
公司做建材的,不大不小,老板姓梁,五十来岁,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喜欢在开会的时候讲他当年怎么从三个人干到三百人。
我坐在会议桌最末排,笔记本上记满了他说的每一句话,其实记完回去也不看,就是怕他扫过来的时候我手闲着。
说回那天吃饭。
董事长问我家境,也不是专门问我。
他挨个问,问到我就是顺嘴的事。
前面几个同事说的都是父母退休了、做点小买卖、老家有套房子。
轮到我,我脑子里转了一圈,说实话,我家那情况说出来没人信。
我妈确实在乞讨——不过那是十几年前的事了,我上小学那会儿,她带着我在县城汽车站旁边跪过,面前铺一张硬纸板,写着“求助”。
我爸确实收废品,骑一辆三轮车,车斗里永远有烂纸箱和啤酒瓶碰撞的响动。
我家也确实住过涵洞——桥底下的那种,夏天涨水的时候得把铺盖卷搬到高处。
但那是以前了。
后来我爸脑子活,收了几年废品摸出门道,开始倒腾二手建材,赶上县城搞开发,慢慢攒了点钱。
我妈不乞讨了,在建材市场租了个摊位卖五金件。
我上高中的时候家里已经搬到楼房了。
这些我没说。
董事长问的时候,我看着他那双保养得很好的手,忽然就不想解释。
我说了前面那半截,后面那半截咽回去了。
桌上人笑,我也跟着笑,笑得腮帮子发酸。
这事过去大概半个月,公司组织团建。
去郊区一个度假村,可以带家属。
我没打算带人,我妈非要来,说想看看我上班的地方都是些什么人。
我说团建是去玩,不是看人。
她说玩也得吃饭,我给你带点家里的酱牛肉。
我拦不住,她开了那辆宾利来。
车是我爸买的,去年换的,二手的,上一任车主是个搞工程的,开了三年跑了八万公里,我爸找人验过车况,价钱合适就拿下了。
我妈平时不开,嫌费油,那天不知道抽什么风,说不能给我丢人。
她把车停在度假村停车场最显眼的位置,下车的时候还特意把墨镜摘了,怕别人认不出她。
同事看见我从宾利副驾下来,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老周第一个凑过来,说小陈这谁啊。
我说我妈。
他说你妈不是……他没往下说,但我懂他意思。
我说我妈以前是要过饭,这不犯法吧。
老周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
中午吃饭,我妈坐我旁边,跟桌上人聊得热乎。
她问人家老家哪的,说哎呀那地方我去过,火车站旁边那家烧饼不错。
她又问人家孩子多大了,说带孩子费心吧,我当年带小陈那会儿,白天要饭晚上还得给他缝裤子。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聊天气似的,桌上人筷子都悬在半空。
我低头扒饭,碗里米饭粒粒分明,我一粒一粒往嘴里送,不敢看任何人。
下午自由活动,董事长不知道什么时候晃到我旁边,递了根烟给我。
我不抽烟,他塞我手里说拿着。
他自己点了一根,吸了两口才开口:“你妈挺有意思。 ”我说嗯。
他说:“那天吃饭你说住涵洞,我就觉得不对。 你身上没有那个劲。 ”我问什么劲。
他说:“穷怕了的劲。 我们那代人,穷过之后身上会留一种紧巴感,花钱紧巴,说话紧巴,跟人打交道也紧巴。 你身上没有。 你干活利索,跟同事吃饭你抢着买单,买完单还打包剩菜。 打包剩菜是穷过的习惯,抢着买单不是。 ”我捏着那根没点的烟,烟丝被我捏碎了几根掉在地上。
他接着说:“你那天说家里情况,我知道你没说完。 我不问为什么。 我就是好奇,你干嘛不解释? 当场说清楚不就完了。 ”我说:“解释完了呢? 他们信不信另说,信了又怎么样。 我在公司干得好不好,跟我妈以前干什么有关系吗。 再说了,我要是急着解释,显得我多在意这事儿似的。 ”董事长把烟头摁灭在垃圾桶顶上的沙盘里,笑了一声:“你倒想得开。 ”我说:“不是想得开。 是我妈教我的。 她说你越怕人知道的事,人家越拿这事拿捏你。 你大大方方摆出来,反倒没人当回事。 ”
这话其实是我编的。
我妈没说过这话。
但那天晚上回家路上她跟我说了一句话,跟这意思差不多。
她在车上把高跟鞋脱了,脚丫子翘在仪表台上,说:“儿子,妈今天是不是给你丢人了。 ”我说没有。
她说:“那个姓周的,就坐你旁边那个胖子,看我的眼神跟看猴似的。 我要是年轻二十岁非得骂他一顿。 后来一想算了,人家也没恶意,就是没见过这种事。 ”她停了一会儿又说:“其实我跟你爸商量过,要不要让你换个公司。 你这单位里都是体面人,咱家这底子搁里头扎眼。 ”我说不用。
她说:“我也觉得不用。 我儿子又不偷不抢,凭本事吃饭。 他们爱怎么想怎么想。 ”
我妈这句话我咂摸了好几天。
她说得轻巧,但我知道她心里不是不介意的。
那天团建她穿的那件外套是去年过年买的,一直没舍得穿,吊牌还挂着,出门前现剪的。
她开宾利来,一半是给我撑面子,一半是她自己也想试试,看看到底能不能把从前那个跪在汽车站门口的自己跟现在这个开宾利的自己接上。
接上了吗?
我看她在度假村跟人聊天的时候,手还是会习惯性地往膝盖上放,那是跪着的时候手放的位置。
她聊得高兴了会拍大腿,这个动作十几年没变。
宾利是真宾利,涵洞也是真涵洞,这两样东西长在同一个人身上,外人看着别扭,我们自己过着倒也没什么不习惯。
公司里后来没人再提这事。
老周有一回跟我一块加班点外卖,酸菜鱼,他抢着付了钱。
吃了一半他忽然说:“小陈,那天你妈说的那些,我回家跟我媳妇学了。 我媳妇说你们家挺有意思。 ”我问他媳妇还说啥了。
他说:“我媳妇说,能把自己以前要过饭这事当笑话讲出来的,要么是心大,要么是心里真有底。 ”我说那你觉得我是哪种。
他夹走最后一片鱼,嘴里含含糊糊说:“我觉得你是第三种,你是懒得装。 ”
我有时候夜里睡不着会想,那天董事长问我,我要是一开始就全说了,会怎么样。
大概桌上人也就是哦一声,然后继续吃鱼。
我遮遮掩掩只说半截,反倒弄得大家都尴尬。
人跟人之间那点弯弯绕,有时候是自己给自己下绊子。
我怕人瞧不起我,所以把最不堪的那面亮出来,心里想的是反正你们早晚得知道。
可我又不甘心全亮,留一半藏一半,搞得像在试探谁。
说到底,还是我自己没把这事捋顺。
我妈那把跪过的膝盖和宾利的方向盘,在我心里是两回事。
在她心里,早就是一回事了。
团建回来第二天,我妈给我打电话,说酱牛肉还剩半盒,让我回去拿。
我说行。
她又说:“你们那个董事长,看着挺和气。 ”我说嗯。
她说:“他问我你小时候什么样,我说你小时候在涵洞里写作业,蚊子多,你爸给你点了三盘蚊香,你第二天早上起来流鼻血。 ”我说你咋啥都说。
她笑了:“人家问嘛。 再说了,流鼻血又不丢人。 ”挂了电话我琢磨她这话,琢磨了一路。
流鼻血不丢人,住涵洞不丢人,要饭也不丢人。
丢人的是什么?
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
可能我还在等一个自己给自己的答案。